※文/趙科第
上世紀70年代生產隊的飼養(yǎng)室常常是生產隊的辦公室或行政中心。當時廣大社員居住的是低矮的土屋、草房,而我們生產隊的飼養(yǎng)室是7間一繩子蓋起的大瓦房,墻根基使了7層磚,其磚檐頭、磚旋門、磚旋窗在那時都算是豪華建筑的標配。它的大泡釘子黑漆門,是從我們生產隊唯一的地主趙耀宗家門樓拆下來的,其青石砌成的臺階,原是馬家祠堂和村東頭菩薩爺廟的石碑,精美的雕圖和清秀的小楷字仍依稀可辨。
雖然統(tǒng)稱為飼養(yǎng)室,其實飼養(yǎng)員和他飼養(yǎng)的牲口只占了3間房子。另3間是裝著全隊社員家當?shù)纳a隊保管室和庫房,里面有成包的儲備糧和來年的種子以及牲口飼料,還有分門別類擺放整齊的農具、農藥。保管室永遠散發(fā)著“六六六”和“1059”“1605”等農藥的味道。剩下的一間是隊里的場房,敞口子,沒安門,冬天鍘好的麥草堆在這里,一輛用硬轱轆大車改成的膠皮輪馬車停放在這里,那是生產隊最值錢的家當。
那3間房子的飼養(yǎng)室中間靠墻處,壘盤著冬天給牛馬燒水兼炒料的鍋臺,用來存貯飼料的木板柜,蹲在高腳牲口的槽頭。被煙熏得黑洞洞的墻下,盤著8個泥坯的大炕,炕墻上永遠墩著一個用深棕色農藥瓶自制的煤油燈,兩邊壘盤了兩個長槽,槽頭分別放著兩個水缸,柱子上掛著攪拌的草料棍和清掃槽里殘渣的笤帚。剛進門正上方墻上安著木盒裝著的有線廣播,清早會放《東方紅》,晚上則是《大海航行靠舵手》,當然放得最多的是革命樣板戲。有時每天到這里記工的社員們會及時收聽到縣廣播站或公社放大站播放的上面召開的緊急會議精神。
飼養(yǎng)室冬天的熱炕是讓社員非常享受的地方,無論飼養(yǎng)員怎么謾罵甚至擼了炕上的被子,也阻擋不住滿炕的人。縣民政局救濟的被子,三面新,一條救濟棉被救濟誰?大家都一樣的窮,所以放到飼養(yǎng)室的炕上最公平。社員們冬天晚上收工后擠一炕,偶爾也有女社員擠在中間,愛占便宜的故意把腳搭在人家女社員的腿上。大家一邊享受一邊拿著工分手冊等待著記工分。隊長坐的是炕上放煤油燈的矮墻邊那個最佳位置,身子有靠守。隊長有著至高無上的權威,坐在炕上處理著那些上工遲到需要扣工分的,或者讓誰加班多干活要補記工分的事情,派誰吃輕省、掙大工分都得巴結隊長。每當晚上記工的人走完,隊長就學著唱京劇《智取威虎山》里的“我們是工農的子弟兵……”隊長老家在甘肅,是他娘逃荒帶過來的,甘肅腔很重,所以我們總聽著是:“我媽似,共同的吃的病……”
飼養(yǎng)室也是社員們的生活樂園和精神殿堂。春天分苜蓿,夏天分麥以及分油和臘月殺豬分肉都在這里進行。秋天收獲回來的紅芋和辣椒堆得小山一樣在飼養(yǎng)室前的小土院,保管員從保管室推出大磅秤,會計斜身坐在青石臺階上,打著算盤預算著各家大人、碎娃的個數(shù)。提著籃籠、背著背簍、拉著架子車的人們聚集在這里,黃昏前后的土院子的上空充滿了喊人的、互相嬉戲吵鬧的聲響。最后天已黑盡,馬燈點亮了,橘紅色的燈光把飼養(yǎng)室門前照亮,勞累了一天的人們拿著分給自家的那份東西,回家喝湯去了。飼養(yǎng)室門前又恢復了靜謐,只有馬駒、牛犢稚嫩的叫聲在圈里回蕩。
飼養(yǎng)室如此重要,故生產隊挑選飼養(yǎng)員也是件非常重要的事,人選的推薦與評定,隊委會要開會研究,參會的人員除隊長、副隊長、會計、出納、婦女隊長、民兵隊長外,還要擴大到記工員、保管員、社員代表等。怕有朝一日風吹草動,被選中的人會給生產隊牛槽投毒搞破壞,給牛馬喂小鐵釘子……繼而配合蔣介石反攻大陸,所以即使改造再徹底的成分有問題的人,無論怎樣熱愛集體且能力超強都不會被選上。我們生產隊有幾位飼養(yǎng)員,但為生產隊立下了大功的要數(shù)孫三省。
孫三省人耿直,一心為公,誰要是多拿生產隊一撮柴草,他都會氣的臉色發(fā)青。他接連為生產隊養(yǎng)出了5頭小乳牛犢、兩頭騾駒,連續(xù)幾年在全公社賽畜大會上被評為先進個人,那幾張獎狀就貼在飼養(yǎng)室被煙熏得黑乎乎的炕墻上。為了那兩頭小騾駒,他在西北農學院畜牧站住了兩年。聽農學院的老師說,孫三省自己餓著肚子竟然在棗紅馬下駒時,把家里捎去的饃喂給了紅馬。當從楊凌傳回騾駒和棗紅馬要回來了的消息時,社員們都集中在飼養(yǎng)室的門口。迎著大家走來的孫三省牽著紅馬,馬身上搭著自己的被子,這是怕馬長途奔走受涼,后邊跟著一頭健碩的棕黑色小騾駒。隊長接過棗紅馬韁繩,隨即有人從家里拿來了一顆小銅鈴,讓孫三省戴在小騾駒脖子上,隨后紅馬的尾巴和鬢上被講迷信的年紀大點的女社員給綁上了紅布條。飼養(yǎng)室前人們高興地相互嬉戲開玩笑:“桂蘭你也下一個……哈哈……”小騾駒奔跑時的銅鈴聲也夾雜在人們的笑鬧聲中,洋溢出一種社會主義大家庭的溫馨。面對著熱情的鄉(xiāng)親,孫三省拿出自己的煙袋伸給眾人說:“綿得很,這是農學院老師抽的旱煙,一點都不嗆,比咱葉子穰……”就連平時和他不卯的人,他也會主動過去,非讓人家煨一鍋。那天晚上,生產隊還演了一場電影《青松嶺》以示慶祝。隊長結結巴巴地講了話,盡管很短,仍有人不耐煩地喊:“甭說咧,知道咧,快開演……”那時流傳的俗語說:“書記的婆娘、隊長的娃、生產隊的騾駒惹不下……”然而孫三省卻敢得罪隊長,于是隊長找了個機會把三省的飼養(yǎng)員職務撤了,從此隊里飼養(yǎng)室的牲口一年不如一年,還死了幾頭牛,雖然社員們分吃了牛肉,但心里不是滋味。
今天,當年的飼養(yǎng)室、保管室已經拆除,蓋成了一磚到頂貼白瓷片的小樓,那輛大車在一村民家里放了多少年準備當硬柴燒時,被一景區(qū)開發(fā)商掏了350元買走,放在他的陳列室,被后人當做文物評頭品足。孫三省在被隊長換后不久,生產隊也開始責任制承包,他無所適從,很長一段時間總在那幾間空蕩蕩的飼養(yǎng)室轉悠,人也更顯木訥,一個人住在他家獼猴桃園的小土屋,最后死在那里,也埋在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