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斯
那座大門橫亙在兩排高大的樓房中間,有一堵基座與頭頂毫無造型點綴的巨大墻面,左上角大書三個字:長樂坊。右上角還刻了一排類似名人題字的文字,如此觀察了一番,大概明白原來這堵墻是在模仿照壁的樣子。但這堵照壁好不安分,在中間掏出一個中國古建輪廓的洞口來——可尺寸又比傳統(tǒng)古建不知寬出了多少倍。透過這個洞口朝里看,茫茫然一片空虛,夕陽的光線被霧霾稀釋了,就剩下灰蒙蒙的橙色,從洞口里虛弱地閃著一星半點。一個母親牽著孩子準(zhǔn)備往這個怪洞里走,怪洞張著深淵大口仿佛馬上就要把他們吞噬,各位看官,請容我簡單幾筆為大家描繪個大概。
這情景嚇得我趕忙拉住旁邊的朋友:“你快看那個門好恐怖??!”朋友莫名其妙地看了我一眼,問:“這門怎么了?”
是啊,這門到底怎么了呢?直到我讀到蘆原義信的《街道的美學(xué)》,我終于能理直氣壯地從專業(yè)角度回應(yīng)朋友:
身處一個空間里,定義人所面對的地面寬度為D,兩側(cè)的空間高度為H,通過D/H可以大致推測出身處這個空間所感受的氣氛。當(dāng)D/H為1時,空間給人的感覺處于“中性”,即介于疏遠與壓迫之間;當(dāng)D/H從1越來越小時,空間愈發(fā)狹小,心理感受越壓迫;而當(dāng)D/H從1開始增大,超過2時,人便感到空間寬闊。
重新說回我看到的那堵奇怪的大門,這堵門的問題便在于空間營造得過分寬廣了,門洞的寬與高的比值幾乎為3,從理論值來說已經(jīng)讓人毫無被建筑物包裹的感覺,更不用提洞中那排柵欄在視覺上加強了橫向的效果,令人有“茫然天地間”之感。
我拿著這件美的“武器”耀武揚威走在了街道上,面對北京的街道也可以夸夸其談:南鑼鼓巷的胡同D/H約為1,在這樣的小路上,不論是停留還是行走皆相宜,于是其發(fā)展為擁有較多飲食雜鋪的商業(yè)街區(qū)不無道理;頤和園的蘇州街寬度僅能供兩人并肩而過,約1.5米寬,D/H為0.5,此時在狹窄的街道旁設(shè)開闊的水面很好地弱化了空間的逼仄感,街道的窄與悠長的回形動線從空間上帶給行人諸多“保持行走”的暗示,作為游園人流如織也就不奇怪了。
如今我已離開學(xué)校多年,每日乘坐地鐵上下班,望著周圍平地而起的高層小區(qū),常常懷念起城墻內(nèi)那些有特色的的街道。
四四方方的西安市有著方正的明城墻,城墻內(nèi)的街道也是如棋盤一般交錯延伸著,這些方格的中心在地圖上是一個小小的圓環(huán):鐘樓盤道。為了控制明城墻內(nèi)的城市風(fēng)貌,西安市對城墻內(nèi)建筑高度有較為嚴格的控制,當(dāng)建筑與街道重新?lián)碛辛巳梭w可以感知的尺度,空間的有趣性便體現(xiàn)了出來。
鐘樓建在沉穩(wěn)厚重的磚臺基之上,迎著來往不息的車流,像一位風(fēng)塵仆仆的老人。單看鐘樓高寬相近的形體,只覺其古樸穩(wěn)重,可一旦走上臺基,登上樓內(nèi)的最高層,向南遠眺,南大街上的鱗次櫛比、鮮艷多姿的現(xiàn)代建筑們頓時精致小巧了許多。由于站在高處,視點的提高使得街道寬度未變而建筑高度在視覺上減少,空間的D/H在心理上增大。迎著清晨的陽光,面對著來往的車輛,我似乎也擁有了鐘樓送古迎今幾萬回的博大胸懷,于是想起了那句曾經(jīng)常常在課堂上縈繞耳邊的詩句:
寄蜉蝣于天地,渺滄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須臾,羨長江之無窮。7C4A741B-28E0-4633-9BCA-349944AEA74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