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民族” 敘事的中華民族社會史寫作趨向
——兼論民國時期王桐齡等人之四部《中國民族史》

常 寶

（內(nèi)蒙古師范大學，內(nèi)蒙古 呼和浩特 010022）

一、民國時期中國史學“危機”及其轉向

關于史學，梁啟超認為：“敘述數(shù)千年來各種族盛衰興亡之跡者，是歷史之性質(zhì)也；敘述數(shù)千年來各種族所以盛衰興亡之故者，是歷史之精神也。 ”[1]中國人十分重視歷史，常常把歷史當“天國”“青史留名”“流芳萬古” 等說法足夠證明中國人對名聲、永恒和歷史記載的認知、敬重和向往程度。

中國各民族在內(nèi)的東亞大陸經(jīng)歷了漫長的社會演變過程，中國歷史及史學研究也經(jīng)歷了曲折、復雜的過程。 仔細考察清末民國時期史學發(fā)展軌跡就能發(fā)現(xiàn)它特有的危機感和轉型特點。

任何學科和專業(yè)發(fā)展都有其反思性、批判性甚至緊迫性的思考和調(diào)整階段，史學也不例外。 我們知道，走進20 世紀，在清末民國時期史學界出現(xiàn)了“史學危機”的觀念和焦慮，整個史學驟然步入“山雨欲來風滿樓”的變革氛圍中。 所謂“史學危機”一般包括：史學理論的教條化、庸俗化；史學觀念和意識的陳舊、僵化和史學“范式”不能表達和解釋社會轉型時期的復雜局勢及其內(nèi)容等表現(xiàn)。 民國時期中國“史學危機”的社會背景是清末以來的國際政治環(huán)境，即西方資本主義國家全面侵略，掠奪清朝疆土與資源，邊疆和邊區(qū)面臨分裂的危險，在國家與民族“救亡圖存”的社會情境下史學“范式”出現(xiàn)了敘述性、時代性和使命性轉向，以更新中國傳統(tǒng)史學觀念和理論的解釋力。

梁啟超是中國史學改革者之一，也是“新史學”的奠基人。 他在“新史學”理論中始終強調(diào)普通民眾和社會成員國家意識的啟蒙和塑造，這無疑是清末民國時期中國社會與歷史轉型的重要目標。 梁啟超“首先澄清并否定了傳統(tǒng)史學的問題意識及其弊病，傳統(tǒng)史學所關注的核心問題是朝廷，因此歷史成為帝王家譜。 其弊病是民眾不能合理地確定自己在社會結構中的空間位置，不知國，不知世界，只知家。 舊史學遮蔽了民眾在社會歷史中的作用”[2]。 史學轉型，首先試圖擴大和延伸其分析視野，“促使傳統(tǒng)史學走出了原先封閉式的狹小圈子，致力于世界史、外交史、中外關系史的研究和外國史的實地考察”[3]。 因此，專注皇帝、君主和貴族的傳統(tǒng)史學始終缺乏國家、民族和社會的“大歷史”視角和立場，使國民、邊遠民族成員與普通民眾在社會結構中找到自己的身份、角色和認同是“新史學”所提倡的核心理念，也是清末民國時期朝代更替和社會轉變所樹立的時代理想。

一個社會的焦點和注意力，開始從朝廷上層個人、家族和階層轉向國家、社會、民族和普通民眾時，這個社會才開始形成完整的民族線條和國家輪廓。 清末民國時期的中國社會逐步培育和成長起這樣的意識、 覺悟和實踐。 就像傅斯年指出的那樣：“從（1919 年）五月四日以后，中國算有社會了。中國人從發(fā)現(xiàn)世界以后，這一覺悟是一串的：第一層是國力的覺悟；第二層是政治的覺悟；現(xiàn)在是文化的覺悟，將來是社會的覺悟”[4]。

關于史學轉型的必要性和緊迫性，梁啟超還指出：“史學革命不起，則吾國遂不可救。 悠悠萬事，惟此為大！《新史學》之著，吾豈好異哉？吾不得已也”[5]。與清末民國時期社會轉型一樣，當時的史學也在“危機”中開始尋找新的方向，在傳統(tǒng)史學邁入“新史學”進程中，從朝廷史、家族史、雜史、傳志、札記和野史轉向社會史自然成為一條新路，也是拯救和糾正清末民國時期“史學危機”的重要途徑。 從西方社會史理論角度看，“在方法上，歷史學家善于再現(xiàn)歷史人物的目的、行為和歷史事件，而不善于分析長期變化的未知進程和結構”[6]，“我們不應通過對以往人們的行為、經(jīng)歷和思想的描述，而應該通過對結構變化的分析來爭取理解歷史現(xiàn)實的內(nèi)在聯(lián)系與變化根源。 這一觀點無疑能夠大大提高歷史學的分析能力”[7]。 國內(nèi)學者也認為：“社會史源于時代的需求，源于史學本身符合規(guī)律的邏輯進程和史家對于時代與史學發(fā)展實踐進程的總結和提煉”[8]。 從這個意義上講，清末民國時期“新史學”轉向及探索趨向基本吻合社會史寫作的方法論、目標和時代需求。

社會史是一種以社會結構、社會分層和日常生活的邏輯規(guī)律和特征為研究對象并致力于發(fā)現(xiàn)社會結構與規(guī)律的社會歷史研究方向。 人類歷史始終在社會結構和過程中起步和演變，這種結構和過程包含多種無法系統(tǒng)化和條理化的區(qū)域性、日常性社會關系及其行動系列。 “首先，社會史著重研究歷史的結構與進程。 長期以來，歷史學家主要研究了歷史的事件、行為和有名人物。 ……第二，我們突出了‘社會’這個概念。 ……第三，歷史科學發(fā)生了‘分析性轉折’。 在此以前，歷史學主要運用解釋學方法與接近原始資料的語言和概念， 對歷史進行了敘述”[9]。從清末民國時期中華民族社會結構及其整體演變過程來看，歷史寫作除了含有國家意識的塑造和個體地位的凸顯以外，當然還包含以“民族”為敘事內(nèi)容的“關系”視角，再次驗證史學所追尋的“社會史”寫作趨向。

二、民國時期社會史：“民族”敘事與“關系”視角

作為清末民國時期史學轉向一開始就凸顯了“民族”敘事的取向和內(nèi)容，換言之，“歷史”的中國與“民族”的中國——“中華民族”成為那個時期社會史寫作中互構、疊加的兩個重要切入點。 白壽彝通過“少數(shù)民族的歷史地位，在這時期有了重大的改變”“民族史在中國史中的地位受到重視”和“民族思想的多元化和民族平等思想的出現(xiàn)”等原因來論證了“從鴉片戰(zhàn)爭以來，民族史撰述是沿著近代化的傾向蹣跚前進的”過程。[10]

首先，在中國歷史的分期問題上，傅斯年提出了“第一中國”（自陳以上）和“第二中國”（自隋至宋亡）的，以種族、民族為單位的分類法，并解釋為“研究一國歷史，不得不先辨其種族。 誠以歷史一物，不過種族與土地相乘之積。 種族有其種族性，或曰種族色者（Racial colour），具有主宰一切之能力。 種族一經(jīng)變化，歷史必頓然改觀?！盵11]當然，這樣的歷史寫作及分類、分期法主要以漢人群體為中心，以“漢族之變化升降”為標準，顯然不符合中華民族的“大歷史”視角。

在西方列強入侵的嚴酷環(huán)境和國際政治背景下，延續(xù)近300 年的清朝帝國轟然倒塌，邊疆危機不斷加深， 中華民族及疆域面臨前所未有的挑戰(zhàn)，分裂活動頻繁出現(xiàn)，邊疆問題、少數(shù)民族問題成為國家精英與學界共同關注的焦點。 如何延續(xù)和繼承中華民族歷史以來的社會性內(nèi)在結構？ 如何保障國家與領土安全？ 如何將邊疆危機轉變?yōu)槎嗝褡寰酆系膰伊α浚?如何厘清、描述和敘述邊疆民族與中原漢人之間的社會關系等一系列問題成為民國初期國家精英和社會民眾的關鍵議題，轉變中的“新史學”很快形成了以“民族”敘事為主題的社會史趨向寫作與話語表述過程。 除了梁啟超、傅斯年等思想家的相關論述外，更重要的是還有幾乎同一時期出版的四部“民族史”著作，即王桐齡的《中國民族史》（1928 年出版，1934 年再版）、呂思勉的《中國民族史》（1934 年出版）、宋文炳的《中國民族史》（1935年出版）、林惠祥的《中國民族史》（1936 年出版）。除此之外，學界還有眾多不冠以“民族史”的著作對中國歷代二十四史和其他史料中的民族交往、互動與融合的資料進行了整理和評議，為當時的以“民族”敘事為主題的史學寫作與對中華民族社會關系的解釋提供了史料與理論依據(jù)，對國家意識培育和中華民族理念的塑造產(chǎn)生了巨大影響。 那些豐富、多元而磅礴的“民族史”所整理、敘述和解釋的內(nèi)容主要有以下幾種觀點：

（一）“漢人主線——各民族分段”的內(nèi)容分布

民國時期四部“民族史”著作的基本框架和內(nèi)容分布特點可歸納為：漢人主線和各民族分段兩個類型。 王桐齡的《中國民族史》最早被出版發(fā)行，“王桐齡先生的《中國民族史》全書原計劃共分為上下兩編（‘內(nèi)延史’和‘外延史’），分別敘述‘中國民族對內(nèi)融合事跡’和‘中國民族對外發(fā)展事跡’”[12]并按照“漢人主線”，以漢族繁榮或衰退的歷史演變情形為標準安排和布置了全書內(nèi)容。 呂思勉的《中國民族史》按照古代中國各民族分段、分章節(jié)，從社會變遷的角度出發(fā)， 每一章分別討論一個民族的起源、演變過程和消亡、融合進程。 林惠祥的《中國民族史》將古代中國民族劃分為華夏系、東夷系、匈奴系、突厥系和蒙古系等十多支系，按照支系脈絡逐一進行了分析和論述。 具體而言，“每一章論一種民族，每章大都分三段：首段論民族之起源名稱與他族之關系等，中段敘該族在歷史上之沿革，末段述該族在現(xiàn)今之狀況。 ”[13]

與上述幾位學者不同，宋文炳的《中國民族史》由“緒論”“通古斯族”“蒙古族”“回族”“藏族”和“苗族”等六大部分內(nèi)容構成。 作為一本中國民族史研究的參考書，以歷史知識普及為目的，針對當時的中學、專門學校和大學課程，從愛國情懷、民族平等和中華民族全局視角展開分析了各民族的起源、演變過程以及漢族與邊遠異族之間的交流和互動關系問題。

（二）“漢人主體”說

王桐齡對于《中國民族史》的研究以漢人為主體，將整個中華民族歷史分為一個胚胎期、四次大蛻變和四次蛻變之間的三個修養(yǎng)期，當然，胚胎、蛻變和修養(yǎng)等概念專指漢人社會的演變過程與“漢族之變化升降”狀況。 清末民國時期，特別是20 世紀30 年代， 無論在國家精英還是民眾中，“漢人主體”意識和觀念端倪漸顯，在多民族的中國歷史寫作中這一觀念已成為最基本的認同和背景知識。 “全國四億人中，漢族竟占百分之九十五以上”[14]的事實是當時中國內(nèi)部各民族人口規(guī)模、社會結構、政治與經(jīng)濟地位等客觀情況的真實寫照。 呂思勉也十分重視漢人的主體性，他從“文明”和“文化”的角度分析漢人與邊遠四夷之關系時依然將漢人視作 “文明”的主體，認為：“漢族，人口最多，開明最早，文化最高，自然為立國之主體，而為他族所仰望。 ……漢族以文化根柢之深，不必借武力以自衛(wèi)，而其民族性自不虞澌滅，用克兼容并苞，同仁一視”[15]。林惠祥的《中國民族史》 雖然用大量篇幅論述和分析了匈奴系、突厥系等諸多中國古代“四夷”社會，但“仍然以漢族的形成與演進為主要內(nèi)容，將各民族的發(fā)展史簡單化為以華夏系為主干的‘同化’史”[16]。

漢人的歷史主體性不僅體現(xiàn)在其人口規(guī)模和社會結構，更多體現(xiàn)在漢人在中國不同歷史時期的機動“變化”過程、具體動向和實踐能力。 王桐齡總結和描述了漢人社會的漫長發(fā)展過程，“雖內(nèi)部經(jīng)過許多變亂，外部受過許多騷擾”，但漢人最終依然成功建造了“龐大無倫之中國”[17]。 他認為漢人歷史命運及如此發(fā)展局面的出現(xiàn)完全取決于漢人之“善于蛻化”特點和具有靈動多變、“彈性”的社會實踐能力。 他舉了一個蠶的例子，“初生時為卵，一變?yōu)槌上x，再變?yōu)橛?，三變?yōu)槎?，……乃能遺傳其種族以至今日，曰惟善蛻化之故。 ”[18]

關于中國歷史上的漢人個體習性及其群體特點，王桐齡在書中多處描述和分析：“漢族性情喜平和，儒教主義尚中庸，不走極端，不求急進，此為善于蛻化之一大原因?！盵19]“漢族無種族界限，對于外民族之雜居內(nèi)地者，向無歧視之見；故通婚之事自古有之?！盵20]“在漢族全盛之時代之漢唐有然，在漢族戰(zhàn)敗時代之兩晉南北朝亦莫不如此”“漢族無種族界限，對于外民族之雜居內(nèi)地者，照例與之合作。 ”[21]

以王桐齡的《中國民族史》為例，將漢族的形成、演化與“蛻變”過程分為“第一次蛻化時代——春秋戰(zhàn)國”“第二次蛻化時代——三國兩晉南北朝”“第三次蛻化時代——五代及宋元”和“第四次蛻化時代——清”等四個歷史階段。

王桐齡在書中首先指出春秋戰(zhàn)國時期漢族分裂成齊、楚、秦、晉、燕等五大國，晉國后分裂為魏、趙、韓三國，后又稱為戰(zhàn)國之七大國。 在此分分合合的漫長歷史中， 以漢族為主體的各國不斷聯(lián)系、互動甚至向周圍的“北狄東夷南蠻西戎”進行討伐和擴張， 那些分裂出去的七國像一塊塊磁鐵一樣，各自吸收和同化了四夷十二大支系的大量人口，漢族人口規(guī)模不斷壯大，同時也吸收、借鑒和改造了四夷社會與文化因素。 至秦國統(tǒng)一其他六國，漢族完成了第一次“蛻化”過程。

到了三國兩晉南北朝時期，諸國林立、戰(zhàn)亂不息，大量四夷闖入中原地區(qū)，創(chuàng)立了五胡十六國。 匈奴、烏桓、鮮卑、氐、羌、巴氐六支前后闖進中原，迫使?jié)h族中心南移，極大地促進了周邊四夷與漢族之間血統(tǒng)融合，結果“舊日苗人巢穴之揚子江中流下流流域，化為漢族文化之中心點。 ”[22]

五代十國時期，漢族與外族之間的互動和聯(lián)系進入緊密接觸時期。 宋朝統(tǒng)一中原，1127 年北宋滅亡后南宋在臨安府（今杭州）建立首府，屢屢受到北方遼、金、元的掠奪、討伐和欺凌，最終落入北方蒙古人建立的元朝統(tǒng)治，開啟了漢族與北方諸部落之間的又一次融合。

1636 年，滿人入主中原建立了清朝。 滿人在學習漢文化、 融入中原方面實施了積極主動的政策。在清朝中后期，由于西方帝國主義的入侵，尤其在沙俄的侵占和逼迫下失去了大面積領土，無法延續(xù)限制漢族移民的政策。 開放了東北、蒙古、新疆等地，利用開發(fā)、放墾等措施引來大量內(nèi)地漢族人口，不僅促進了人口流動，也促成了東北、蒙古、新疆等地多民族與中原漢族之間的文化交流和融合。

（三）民族關系：“混合”或“交融”

社會關系是社會研究的重要議題。 眾所周知，在社會研究理論與方法的產(chǎn)生發(fā)展過程中，其研究的范式和視角不斷被更新和調(diào)整。 早期社會研究關注社會現(xiàn)象和行為，其核心領域關注“自然科學”化的社會實體，即將社會事實和現(xiàn)象當作“實物”來對待和研究， 社會現(xiàn)象和行動被賦予實體性屬性，成為社會研究方法論的核心理念。

從“實體論”到“關系論”的轉變是社會研究方法論的一大飛躍。 在社會關系的分析和研究中，布迪厄（Pierre Bourdieu）的觀點極為鮮明。他認為：“概念的真正意涵來自于各種關系。 只有在各種關系系統(tǒng)中，這些概念才獲得了它們的意涵”[23]。 各種紛繁復雜的社會概念、命題都生成于社會現(xiàn)象、個體和群體的社會關系和結構體系中。 多民族社會關系是種族、 族群和民族等群體和社會階層之間排斥、抵觸、接納和融合的實踐性行動過程，也是不同行動者之間不斷凝固的、 慣性的社會結構和行動模式。因此，社會現(xiàn)象、社會行動與社會現(xiàn)實的本質(zhì)就是社會關系及其各種表現(xiàn)形式。

民國時期中華民族社會史寫作趨向中的“關系論”就是“民族關系史”，“民族”處在歷史與社會之間，“民族關系”充實和支撐了當時社會關系的時空架構。 民國時期四部《中國民族史》的共同特點就是，通過著重敘述和討論中國歷史上各民族之間交往、互動與演變過程來呈現(xiàn)民族關系。

社會史就是社會關系的“結構史”。 從專業(yè)方法角度看，人類學等學科早已主張和注重從“后結構主義”（Poststructuralism） 分析社會與歷史的內(nèi)部結構。 作為人類學家，林惠祥繼承和發(fā)揮了人類學“結構化”研究傳統(tǒng)，認為“中國民族史為敘述中國各民族古今沿革之歷史，詳言之即就各民族而討論其種族起源，名稱沿革，支派區(qū)別，勢力漲落，文化變遷，并及各民族相互間之接觸混合等問題”[24]。宋文炳使用“互助”概念來描述和解釋了古代中國各民族之間交互、交融的社會關系。 與此同時，社會流動也是社會關系中的重要線條。 中國歷史上的多民族交流和互動，就是不同民族人口在北方與中原、西域和中原之間的地位、資源與時空意義上的流動、流變和“轉場”的具體表現(xiàn)。 邊遠四夷輪流爭奪中原，中原擴張到邊遠的舉措構造了中華民族社會重要的流動格局和演變態(tài)勢。

王桐齡的《中國民族史》最為關注的是如何分析和說明各個部落、民族之間的交流、流動和融合。在此書“序論”中就提出了一組與“同化”（融合的社會關系和流動）有關的變量，將其歸納為六種社會與生活實踐（見表1），其中重點討論了當“外族為主體”時的漢族所應對和采取的方法和策略。 這里王同齡使用了與傳統(tǒng)歷史學截然不同的“比較”或“對照”方法，在比較分析歷史案例的情況下，對歷史事件與事務的延續(xù)性、 整體性進行了思考和敘述，一定程度上脫離和放棄了傳統(tǒng)史學研究對 “檔案”和“原始資料”的深入研究。

表1 王桐齡《中國民族史》的“同化”變量及其六種形式

王桐齡在他《中國民族史》中對上述幾種“同化”情況分別做出了詳細解釋并舉例說明。 例如：解釋第二種外族為主體，外族主動同化于漢族情況之第七類——“變更語言文字”時，列舉了“如魏孝文帝之興學校，求遺書，禁胡語之類是也”的例子；同樣，說明第八類——“接受漢人道德倫理”時也舉了“如魏孝文帝之親祀七廟， 斷行三年喪及禁止同姓為婚之類是也”[25]的例子高度概括了古代漢人與外族之間的“同化”互動模式，為中華民族社會史寫作趨向探索了新的研究范式。

王桐齡不僅提出了中國古代各民族之間相互“同化”的制度性原因，也解釋了春秋戰(zhàn)國時期一些邊遠民族與漢族較易或較難同化與融合的天然、自發(fā)性原因——“血緣”與“文化”。 一是“血統(tǒng)接近，……故同化較易”，二是“諸族起源地，除去北狄、西戎以外，皆在河流近旁。……地勢偏南，氣候較為溫暖，雨量較為豐盈，交通較為便利，故容易進化成為農(nóng)業(yè)國。 秦漢以后，此一方之人民，遂同漢族混合，不再分立矣”[26]。 王桐齡指出：“東夷一支與漢族血統(tǒng)接近，吳越、荊楚二支血統(tǒng)，界乎漢苗兩族之間，蜀族血統(tǒng)界乎漢藏二族之間，庸族血統(tǒng)界乎漢苗藏三族之間，故同化較易。群蠻為苗族直系血統(tǒng)， 閩與甌越、 南越三支為苗族旁支血統(tǒng)，巴族血統(tǒng)界乎苗藏二族之間，西戎為藏族，北狄為滿蒙二族之混血族，故同化較難”[27]。 因此，在王桐齡的研究中，中國各朝代中原與邊疆、邊疆內(nèi)部各民族交流、互動和融合的基本變量首先為“血統(tǒng)”， 其次為特定的自然條件下形成的經(jīng)濟類型、生活生產(chǎn)方式和風俗習慣的“文化”變量。 精耕細作的農(nóng)業(yè)文明在古代中原和東南地區(qū)已獲得繁榮發(fā)展， 并吸引了北方民族在內(nèi)的大量四邊民族人口， 促進了中華民族交融。 林惠祥也站在主干民族——華夏民族的立場， 強調(diào)華夏民族的文化優(yōu)越性和同化異族的力量，“與之混合之諸系則依次失去其名稱與文化，即在名義上歸于銷滅，至少亦減少人口。然在血統(tǒng)上言之，則此主干民族每次加入異族之血統(tǒng)，則其血統(tǒng)便已改變，名稱固仍舊，血統(tǒng)已有不同。若以血統(tǒng)為準，則原來之名稱實不保存而應改稱混合后之新名”[28]。

從王桐齡的《中國民族史》中我們看到，漢人同化外族的能力、頻次和規(guī)模與其繁榮或式微、強盛或衰弱的發(fā)展狀況息息相關，呈現(xiàn)出正相關關系特點，即漢人統(tǒng)治強盛、繁榮時其“同化”能力和規(guī)模不斷增強和擴大，反之亦然。 該書中提到的漢人“休養(yǎng)期”既是其繁榮和強盛時期，也是其“同化”外族能力最強時期。 王同齡將漢族的“休養(yǎng)期”認定為“第一次修養(yǎng)時代——秦漢”“第二次修養(yǎng)時代——隋唐”和“第三次修養(yǎng)時代——明”，并通過具體史料數(shù)據(jù)進行了論證。

“秦統(tǒng)一帝國，以及隨后更穩(wěn)固的漢帝國，皆可視為華夏爭奪、 維護與分配共同資源的政治體”[29]。在秦漢與北方匈奴之間的長期對峙中，漢朝一度采取了“和親”政策，漢族君主、貴族與外族首領通婚現(xiàn)象劇增，成為漢族同化外族的鼎盛時期。 王桐齡在《中國民族史》中以表格形式清楚地開列了“漢代中外雜婚”20 例（計男十九人，女十六人，漢族男子娶外族婦人者五人， 漢族女子嫁外族丈夫者十一人）、“前漢時代歸化人”55 例、“秦漢時代歸化部落”18 例、“東漢時代歸化羌人部落”17 例，還有“秦漢時代移民活動”12 例[30]。 “秦漢時代，對于歸化部落之善后辦法有三種：一是分其地為郡縣，徙內(nèi)地漢族與之雜居；二是徙其民于內(nèi)地與漢族雜居，而虛其故地；三是分其地為郡縣，即以其地舊首領為長官以治其民”[31]。

隋唐是漢人社會另一個鼎盛發(fā)展時期。 “漢族遺民經(jīng)過許多忍辱負重，努力奮斗之結果，與匈奴、鮮卑、氐、羌各族遺民，血統(tǒng)逐漸混合，釀成一種新民族。 漢族固有之文化與異族固有之武力結合為一，以漢族為父系，鮮卑人為母系，造成隋唐兩朝之漢族大帝國”[32]，王桐齡提出九條論據(jù)來證明和論述了隋唐皇室實屬鮮卑血統(tǒng)①的歷史情景。 呂思勉也指出：“然則古代之戎狄，至秦漢以后，不復聞其為患者，大抵皆同化于漢族也。 ……魏五部，都尉所統(tǒng)，已二萬九千余落。 晉初歸化，武帝使居塞內(nèi)者，亦輒千萬落。此等非同化于中國，果何在哉？然則中華民國國民中，匈奴之成分，必不少矣。 ”[33]

元后的明朝依然是多民族、 多部族混合的局面。 漢人曾秉正說：“臣見近來蒙古色目人多改為漢姓與華人無異，有求仕入官者，有登顯要者，有為富商大賈者?！盵34]明朝不僅繼承和堅持了元朝多民族社會遺產(chǎn)，也著手去做云南、貴州等西南地區(qū)的開發(fā)和“同化”工作。 王桐齡的《中國民族史》也開列了“明室外族女子入宮”5 例、“明代外族出身人物漢姓名者”174 例[35]。 與王桐齡十分相似，宋文炳在《中國民族史》中將中華民族演進過程分為九個階段：“上古至戰(zhàn)國為中華民族的搖籃時期；秦漢為諸夏族勢力的擴張第一期；三國、晉、南北朝是中華民族融合的第一期； 隋唐時期是諸夏族勢力的擴張第二期；五代、宋時期隨著漢民族政治的衰減，是中華民族的混合第二期；元代是蒙古勢力的擴張時期；明朝是諸夏族擴張的第三期；清代是通古斯族勢力的擴張時期；中華民族的共和時期。 ”[36]

（四）“混合體”：歷史上各民族交流的結果

經(jīng)過梳理、整理和分析幾千年中華各族之間相互交流與融合的社會關系實踐和社會史的 “復線”線條，民國時期四部《中國民族史》的最終共識和核心觀點是： 中華各民族經(jīng)過漫長的接觸、 交往、流動、競爭和融合的演變發(fā)展過程，已形成血統(tǒng)混雜、文化融合的中華民族。 王桐齡寫道：“實則中國民族本為混合體，無純粹之漢族，亦無純粹之滿人”[37]。當王桐齡在中國多民族集合體或中華民族這一層次上進行總結、反思和分析時明確提出了“中國人民為漢滿蒙回藏苗六族混合體”[38]的觀點。 林惠祥指出：“中國諸民族原屬多數(shù)族系，固在歷史上互相接觸，互相混合，最后竟有漸趨統(tǒng)一之勢。 其接觸與混合之程序乃以其中之一系為主干，逐次加入其他諸系，逐漸擴大主干之內(nèi)容”[39]。呂思勉也認為“惟我中華，合極錯雜之族以成國”[40]。

四部《中國民族史》之“混合體”觀點認為，不僅將歷史上的漢人、漢族當作由各民族構成的“混合體”，也進一步論證和說明了周邊各民族、部落和部族群體的“混合體”性質(zhì)，甚至推斷在遙遠的遠古時代那些邊遠部落、民族和“四夷”業(yè)已成為血統(tǒng)和文化的“混合體”。 例如：“北狄，此一支分兩族，在滿洲方面者為通古斯族，在蒙古方面者為蒙古族。 ……有史以前，為天然之現(xiàn)象所驅，常有南下之勢。 經(jīng)過許多年代，移到現(xiàn)在萬里長城北邊，血統(tǒng)逐漸混合，變成一種新民族”[41]。宋文炳也十分贊同漢族和邊遠異族均為血統(tǒng)與文化的“混合體”觀念，多次解釋和說明了各民族族源的混合型特點。 例如，他分析“蒙古族” 時指出：“蒙古是東胡突厥二族的混合種，決不是一單純的民族”[42]。

王桐齡的《中國民族史》在論證和討論漢族與邊遠他族、邊遠他族內(nèi)部之間的互動、交流和融合歷史時，運用大量的表格、附錄形式詳盡地整理了古代中國各民族社會關系中的通婚、改名、改姓、養(yǎng)子和外族歸化等從歷史典籍中查找出來的大量文獻資料和真實記載。 在表格和附錄中詳細記錄了諸多歷史人物、 家族與部落信息， 并注明其姓名、家世、族屬、官爵、資料出處等信息，以定量形式一目了然地描述和展現(xiàn)了豐富而多元的古代多民族社會關系、社會結構和流動、流變的事實。 可見，他們的研究并不是簡單的“漢人中心”論，而是充分展現(xiàn)了中華民族整體社會的“大歷史”研究視角。

三、民國時期中華民族社會史寫作趨向的意義建構及延伸

“民族”敘事的社會史寫作趨向，是一個歷史時期學者和精英們民族主義和政治立場的集中體現(xiàn)。20 世紀20—30 年代， 漢人政治精英和知識分子中出現(xiàn)了不同形式的民族主義傾向和意識形態(tài)。

（一）“純潔”抑或“混合”

血緣和血統(tǒng)關系始終是社會關系的重要基礎和依據(jù)，也是彌合和驅散人類歷史的重要力量。 西方啟蒙運動對20 世紀初期中國歷史的寫作產(chǎn)生了影響，梁啟超等一批國家精英試圖在中國歷史脈絡與語境中借用西方史“古代、中世紀與現(xiàn)代”的分期法，并提出與中世紀和現(xiàn)代相比，“古代”更代表“純潔”的觀點。 汪精衛(wèi)激進地主張把社會達爾文主義納入“民族主義”話語體系。 傅斯年的觀念和歷史分期與他們截然不同， 按他的分期法，“中國歷史的斷層不是秦朝的中央集權， 而是發(fā)生在公元4 世紀魏晉結束之后的西晉時中原為胡人所占據(jù)。 傅氏斷言在此之前的兩千多年漢人一直保持了其純潔性”[43]，這段具有“純潔性”的歷史時期就是他說的“第一中國”時期。

顧頡剛是20 世紀20—30 年代中國最卓越的歷史學家。 他認為正統(tǒng)儒家學說的敘事掩蓋了其他敘事，挑戰(zhàn)了漢族純潔性，并高度評價異族與異文化的重要作用。 同樣，王桐齡在其《中國民族史》中也放棄了漢族純潔性的觀點，堅持了漢族甚至四夷即邊遠多民族均是“混合體”的立場。 在當代，費孝通也特別指出：“在看到漢族在形成和發(fā)展的過程中大量吸收了其他各民族的成分時，不應忽視漢族也不斷給其他民族輸出新的血液。 從生物基礎，或所謂‘血統(tǒng)’上講，可以說中華民族這個一體中經(jīng)常在發(fā)生混合、交雜的作用，沒有哪一個民族在血統(tǒng)上可以說是‘純種’”[44]。

（二）“和諧”與“包容”

在社會史寫作中，經(jīng)常將自然環(huán)境與地理條件視作社會流動、互構和演變的基礎性因素。 傅斯年在他“夷夏東西說”一文中指出：“在東方與西土之地理重心，在東平原區(qū)中以南之空桑為主，以北之有郼為次；在西高地系中，以外之雒陽為主，內(nèi)之安邑為次，似皆是憑籍地形，自然長成，所以其地之重要，大半不因朝代改變而改變。 ……四個地理重心雖時隆時降，其為重心卻是超于朝代的。 認識此四地在中國古代歷史上的意義，或者是一件可以幫助了解中國古代史‘全形’的事”[45]。 同樣，費孝通指出的“這片大陸四周有自然屏障，內(nèi)部有結構完整的體系”的地理單元是中華民族“和諧”與“包容”社會關系的天然基礎和資源。 如前所述，民國時期四部《中國民族史》闡述的主要歷史是各族之間的“同”而不是“異”，看到的是中國境內(nèi)的各民族在幾千年的發(fā)展進程中如何越來越相互融合與“趨同”。

當代提倡的“和諧”觀點是社會學、政治學概念，有其深遠的歷史基礎和文化根源，即對社會“融合”和“混合”的重新認識和當代解釋。 “融合”“混合”和“和諧”的總趨勢反映在中華民族歷史文獻典籍的記錄與評論之中， 也明確地反映在20 世紀20—30 年代這幾部《中國民族史》的研究著作中，其意義無遠弗屆。

在社會轉型與變遷過程中，調(diào)查與分析中國民族關系的發(fā)展現(xiàn)狀與趨勢，是構建“和諧”社會必不可少的重要內(nèi)容。 今天的中華民族是經(jīng)過漫長的歷史演化而來， 今天的民族關系是歷史的延續(xù)和繼承。 關于《民族史》寫作，林惠祥認為：“民族史視各民族為平等的單位而一致敘述之”[46]。重讀民國時期幾部《中國民族史》，我們可以從中吸取和借鑒豐富的歷史關懷與社會思想，將“和諧”觀念置于歷史與思想的高度，應與中國傳統(tǒng)與老一輩學者思考結合起來，厘清其歷史脈絡，服務于當前局勢。

在世界范圍內(nèi)，“農(nóng)業(yè)國家的誕生是偶然的事件，它在定居的、由國家管轄的人口與較少受管治或實際上是自治的邊緣民族輪廓之間建立了相對的區(qū)別”[47]。在中華民族歷史上，漢人對周邊部族、邊遠民族的態(tài)度和策略是十分重要的內(nèi)容。 從幾部《中國民族史》中我們可以看到：在中國歷史發(fā)展的幾千年的進程中，由于漢人對于其他民族的偏見與歧視的程度比較低。 因此，各朝代出現(xiàn)以皇室為首的大量族際通婚現(xiàn)象，以及在朝臣中起用了大量外族人士。 如何繼承和發(fā)揚如此文化與政治“包容”性問題，值得我們進一步關注和研究。

（三）“共生”的“中華”

在西方社會理論中，“種族是一個定義自己或被他人定義為共享的群體共同的血統(tǒng)和文化。 ……一個民族就是如此一個具有政治意識的團體，聲稱特定領土內(nèi)的集體政治權利。 一個民族國家的結果是一個集團擁有自己的主權國家”[48]。歷史上的中國與西方判若天淵， 熟悉中國歷史的拉鐵摩爾（Owen Lattimore）的“共生關系”理論②對中國古代多民族社會關系很有解釋力。 “拉鐵摩爾明確表達了中國的統(tǒng)一性來自于一種混合性的力量，它既非來自內(nèi)地漢族社會，也非游牧民族，而是二者混合融合的力量”[49]。 從上述四部《中國民族史》和20 世紀20—30年代社會史寫作中我們看到：“‘歷史’的中國”與“‘民族’的中國”兩條線經(jīng)過幾千年漫長的接觸、交往、互動和演變，最終編織和凝聚成多民族交往交融的“中華”社會體系，“中華”成為中國多民族共同的身份、認同及社會文化共同體。 “由許許多多分散孤立存在的民族單位，經(jīng)過接觸、混雜、聯(lián)結和融合，同時也有分裂和消亡，形成一個你來我去、我來你去，我中有你、你中有我，而又各具個性的多元統(tǒng)一體”[50]。 中華民族“所吸合之民族愈眾，斯國家之疆域愈恢，載祀數(shù)千，巍然以大國立于東亞”[51]。王明珂從社會生態(tài)角度出發(fā)總結和評價中國多民族社會轉變?yōu)椤爸腥A”共同體的歷史格局并認為“以人來說，這是‘華夏’與‘華夏邊緣’結為一體的人類生態(tài)；以‘國’來說，這是中原帝國與其四夷邦國、部落領域結為一體的人類生態(tài)”[52]。

結 語

隨著當代國際關系的進一步復雜化和中國國內(nèi)社會問題和民族關系問題的不斷凸顯，無論在國家制度層面和學術領域，都暗含著對國家內(nèi)部“邊界”的進一步整合和跨越的治國理政意識和大局視野。 例如，在當代中國歷史研究中，尤其“發(fā)現(xiàn)四夷”的歷史寫作與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國家話語體系建構進程，有意識地將少數(shù)民族問題研究重新納入了現(xiàn)代國家的重要工作議程和 “大歷史”敘事中。 在學術領域，社會史方法論上的“水中游的活魚”式（葛兆光）和“赤腳踩石”式（王明珂）的體會、理解和解釋以及筆者主張的“從歷史看民族，從民族看社會”的應成為社會群體、民族、異文化研究的社會史寫作新趨向和視角。

注釋：

①王桐齡從隋唐皇室先世家的生活地域、多部落雜居的社會特點、女系血統(tǒng)、外族通婚和區(qū)域性風俗習慣等九個方面舉例說明和論證了隋唐皇室的鮮卑血統(tǒng)性質(zhì)。 參見：王桐齡，《中國民族史》，長春：吉林出版集團有限責任公司，2010年版，第275—287 頁。

②美國學者賈寧評價拉鐵摩爾的邊疆理論，并認為拉鐵摩爾理論的最大貢獻在于長城內(nèi)外農(nóng)耕與游牧多部落、多族群“共生關系”的發(fā)現(xiàn)。 參見黃達遠：《邊疆、民族與國家：對拉鐵摩爾‘中國邊疆觀’的思考》，《中國邊疆史地研究》，2011 年第4 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