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xiàn)代性的逾越

顧文艷

在一九九七年出版的英文著作《被壓抑的現(xiàn)代性》的最后一章，王德威從狹邪、公案俠義、譴責、科幻四種晚清小說文類，轉向二十世紀末的華語文壇，勾連起當代小說與晚清先驅的隱秘聯(lián)系。在他的考察中，二十世紀末中文小說中豐富多重的現(xiàn)代性，分明透映著十九世紀末“被壓抑的”絢爛印痕。這個不無懷舊的結論暗含了作者對新世紀中國小說走向的期待抑或預言：中國小說終將沖破“五四”單一敘事典范的束縛，重新實現(xiàn)文學現(xiàn)代性的眾聲喧嘩。

二0二0年，王德威出版了由他在布蘭代斯大學曼德爾人文講座的授課內容集結而成的英文新著《為什么小說在當代中國如此重要》（Why Fiction Matters in Contemporary China ，以下簡稱《為什么》）。在這本書中，他接續(xù)此前的世紀末小說觀察，對世紀之交以來中國小說敘事傾向的發(fā)展進行了系譜學和主題學的考察，在“當代”的坐標上重新審視中國敘事文學的現(xiàn)代性走向。幾乎二十年前，王德威曾有《跨世紀風華》《眾聲喧嘩以后》等著作縱論當代小說，而這本書則代表了他這些年對當代小說“作為一種象征性的社會活動，所具有的豐厚潛力”（王德威語）的觀察與解讀。

熟悉王德威作品的讀者一定對他獨具修辭特色的理論風格有著深刻的印象。他總是善于使用極富個人色彩甚至表演意味的詞語為各種文學現(xiàn)象進行抽象、概括和命名，用回旋往復的辯證性論證不斷提醒我們，不僅是文學文本，批評與理論文本也是具有對話性的?！稙槭裁础酚煽陬^演講改造而成，其行文布局滲透著強烈的觀眾意識。開篇以“講好中國故事”的時政指示為起點，鋪敘小說與當代中國眾所矚目的緊密關聯(lián)。中間三個章節(jié)分別圍繞三個相同詞綴的英文概念，即“越界”（transgression）、“輪回”（transmigration）、“透視”（transillumination）， 展開有關新世紀以來中國敘事文學發(fā)展面向的討論。最后一章重審作者本人在二00四年提出的“歷史怪獸論”（TheMonster That Is History： History， Violence， and Fictional Writing in Twentieth-Century China ， 2004），重新揭幕現(xiàn)代性（modernity）與怪獸性（monstrosity）的辯證，在迂回的文字游戲中探索歷史與小說的互動關聯(lián)。當我讀到名曰“小說怪獸”的結局，不能不在驚嘆當代中國小說瑰麗風貌之余，也驚羨王氏文論不亞于文學創(chuàng)作的起承轉合。

無論是作為演講還是書稿，這番有關“中國故事”的討論主要面向的是來自英語世界非中文專業(yè)的觀眾和讀者，因此，王德威有意識地引入和運用了大量他所嫻熟的西方理論。這也是王德威一貫的論證思路，多少顯示了對西方后現(xiàn)代理論的偏愛。第一章有關“小說”概念的理論綜述，在重點介紹從梁啟超到魯迅和沈從文的中國現(xiàn)代小說觀之后，他轉向當今歐美比較文學學科久盛不衰的理論話語，列舉了韋伯、阿多諾、本雅明、阿倫特、巴赫金、德勒茲、阿甘本等人的說辭，以呈現(xiàn)中西小說觀的廣闊視域，在這樣的視域中，展開關于中國當代小說的具體觀察和分析。當然，王德威并沒有陷于理論的泥淖，而是盡可能簡明地加以闡述，把原本晦澀的理論術語直接運用到對中國文學的觀察上。比如講到中國小說“越界”的政治學時，他聯(lián)系德勒茲的“解轄域化”來解釋李銳的《張馬丁的第八天》和韓松的《火星照耀美國》等二十一世紀中國小說中跨越地域、國別、宗教、文化乃至時空界限的爆發(fā)力，但幾乎完全省略了對“解轄域化”的概念解析，對一些常識性的中國文化符號卻給予詳盡的注解（如《西游記》）。這種寫法雖然不免有理論先行之嫌，其實卻是引導西方讀者認識和理解中國文學的不二法門，也體現(xiàn)了歐美學界以熟悉的西方理論話語來解讀陌生的中國文學現(xiàn)象的基本立場?？梢姡髡叩念A期讀者群應該是一個對當代中國和中國文學懷有興趣的西方群體。但是，如果因此而小看了本書的學術能量，那就大謬不然了。王德威在書中所提出的問題，所展開的思考，所做出的論斷，對于我們換一個角度反思中國當代文學甚至華語文學，顯然是極為重要的他山之石。

面向海外讀者或潛在的華語讀者，王德威開宗明義地提出了核心的問題：“為什么小說在當代中國如此重要？”在辨析了種種有關當代“中國故事”的講述之后，他把問題悄然轉化成了“什么樣的小說在當代中國是重要的？”這兩個問題共同的答案便是中間三章標題中所出現(xiàn)的三種“逾越”（trans -）。對于王德威來說，當代中國重要的小說——這里的“小說”可以直接和“中國故事的講述”等同互換——是流動的，是可以逾越界限的。作為“越界”，小說得以逾越現(xiàn)有道德、理性、認知和政治律法，聯(lián)結外界與自我相“異”的他者，重寫秩序與治理;作為“輪回”，小說能夠逾越人類生存的界限，探索人類與其他物種、其他存在之間的關聯(lián)，是超越以人類活動為中心的“人類世”并走進“后人類”想象的一種方法;作為“透視”，小說可以逾越啟蒙之“光”的現(xiàn)代神話，在光明與失明的辯證中凝視璀璨深邃的黑暗。在三種“逾越”的特征分類下，王德威遴選解讀的當代中國小說共同呈現(xiàn)出一種流動性的敘事美學特征。故事/ 敘事自由地越過各式各樣的邊界，在一片融合文學與現(xiàn)實的時空中穿流交錯。這些自由地講述“中國故事”的嘗試，在當代中國是“重要”的。小說在當代中國之所以重要，也是因為它承載著一種不斷逾越界限的自由。

然而，如果我們反觀虛構文體，小說的“自由”似乎是不言而喻的。無論是寫實摹仿還是抒情想象，小說本身就具備跨越虛實界限的基本屬性。就中國文學而言，晚清至“五四”時期小說崛起的重要意義就在于其對傳統(tǒng)語言與文化禁錮的逾越。早在一個世紀以前的現(xiàn)代中國，小說已經(jīng)開始承載打破社會與個人桎梏的潛力。這種潛力可以演變成王德威反復援引的“支配人道”的“不可思議之力”（梁啟超語），也可以化作多樣的敘事想象，召喚多重現(xiàn)代性的迸發(fā)。一個世紀以后，掙破束縛、逾越界限的潛力仍然統(tǒng)攝著當代中國的敘事嘗試。小說依然如此重要，其重要的原因與百年前如出一轍。從這個角度來看，王德威給出的回答似乎并沒有太多針對“當代”中國的特殊啟示。

那么，《為什么》為當代中國小說勾勒的幾種“逾越”，較之二十世紀，確實全無新鮮之處嗎？顯然不是。事實上，王德威的理論假設從一開始就已經(jīng)逾越了世紀的門檻。他討論的主要文本都是二十世紀末至今的作品，試圖揭示的當然也是新世紀以來中國小說不同于上一個世紀的新的樣態(tài)。他關注的“當代”并非文學史意義上固化的發(fā)展周期。正如他在本書的題解中明確表示的那樣，這里的“當代”沿用的是阿甘本在二十世紀末給出的定義，一種辯證性的“不合時宜”（untimely）。當代小說不是在固定的此刻再現(xiàn)當下的歷史，而是在流動的時間性里見證現(xiàn)實的呈現(xiàn)。因此，當他在探討當代中國小說如何越界、輪回、透視，或者說如何逾越秩序、人本和啟蒙的時候，就已經(jīng)將一種流動的、不合時宜的、當代性的“逾越”寫入了新世紀中國小說的特質。換句話說，“逾越”是當代中國小說的一種姿態(tài)。當代小說的重要性在于它不僅逾越從二十世紀延續(xù)至今的種種界限，它還企圖逾越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對“現(xiàn)代”的執(zhí)迷。

不難發(fā)現(xiàn)，書中三種“逾越”指向的秩序、人本和啟蒙正是現(xiàn)代性的三種表征。我們可以簡單梳理一下三種“逾越”。第一種“逾越”是“越界”，王德威聚焦中國小說中的“異者”。這里的“異者”包括異域外來的他者和流放異鄉(xiāng)的自我，其基本身份特征就是作為一個與所處環(huán)境相“異”的入侵主體或流亡主體，對既有邊界的跨越。無論是李銳《張馬丁的第八天》在十九世紀末異國傳教士來華的歷史坐標上展開的虛構，還是嚴歌苓《陸犯焉識》書寫知識分子“異化”經(jīng)歷的歷史悲喜劇，抑或劉慈欣《三體》、韓松“醫(yī)院”三部曲、吳益明《復眼人》等有關外星異形的科幻想象，“異者”在當代小說中的每一次出現(xiàn)都意味著秩序，尤其是所謂現(xiàn)代秩序的動蕩。于是，在講述這些“異者”故事的過程中，敘事主體得以探索國家、宗教、政治、倫理、科技等現(xiàn)代治理體系的邊界，從而有效地書寫了“越界”。

第二種“逾越”是“輪回”，王德威從莫言《生死疲勞》中主人公轉世后的畜牲視角講起。在他看來，當代中國小說實踐中的人類中心觀念正在動搖，因為這些小說挑戰(zhàn)的正是以“人的文學”為基本坐標的中國現(xiàn)代文學，或者說以人為本的現(xiàn)代性典范。其實，這條線索在很久以前就已進入王德威的學術視野。他在考察二十世紀末中國小說“鬼魅敘述”時，已經(jīng)指出鬼魂書寫傳統(tǒng)在“五四”時期發(fā)生斷裂，與“反映人生”的現(xiàn)代文學范式格格不入（《歷史與怪獸》）?！拜喕亍币徽轮校醯峦死^續(xù)考古中國文學中的鬼魂主題，還進一步討論了作為歷史“鬼魂替身”的“烏有史”（uchronia）寫作，包括香港作家陳冠中的《建豐二年》和馬來西亞華裔作家黃錦樹的《猶見扶余》。此外，他還加入了其他兩種大致可以被納入“后人類”研究范疇的小說主題：一種是關于小說如何處理人和動物的關系，另一種則涉及人類死亡與文明消亡之后的存在。

如果僅僅從主題學的布局來看，很難確定這幾類小說究竟能否被放到“輪回”的關鍵詞下一并加以處理和討論。不過，在這種大膽的歸類嘗試下，王德威成功地將近年來全球人文學科熱點領域的重要維度，比如生態(tài)文學和“后人類”，納入關于中國當代文學的討論。同時，相應小說文本的選擇，也體現(xiàn)了他個人在中國現(xiàn)代文學史研究領域的理論嘗試。比如在考察小說中的動物時，他重點分析了回族作家石舒清的《清水里的刀子》、藏族作家次仁羅布的《放生羊》和臺灣地區(qū)作家夏曼·藍波安的《天空的眼睛》，指出這些文本對人類中心主義觀念不同程度的解構。有意思的是，王德威在這里將以人類為中心（anthropocentric）的固化寫作范式和以漢民族文化為中心（ethnocentric）的中國小說聯(lián)系在一起，提出少數(shù)民族作家在處理動物和人的關系時，比漢族作家更傾向于打破以人類為中心的動物寓言式敘事框架。這個觀點的內部邏輯其實和上一章的“異者”一樣。作為與主流漢文化相“異”的他者，少數(shù)民族文學本身就在改寫主流文化的既定秩序，書寫生態(tài)時也自然更容易打破這種秩序中固有的規(guī)則，比如人與其他物種的優(yōu)勝等級。盡管這個話題沒有完全展開，生態(tài)文學的理論化論證也尚待補充，但是這種假設一方面將中國小說研究引向了當代人文學科的前沿，另一方面也回應了王德威近年來圍繞“華語語系”的理論嘗試。華語語系的觀念旨在打破地理疆域和民族語言的邊界，將中國現(xiàn)代文學范疇在“世界中”的動態(tài)中擴張（《“世界中”的中國文學》）。王德威在這里聚焦少數(shù)民族動物書寫，除了呈現(xiàn)當代中國小說對人本中心主義的超越，或許也有意將原本位居中國文學外緣的少數(shù)民族文學挪移到另一個去中心化的“華語語系文學”版圖之中。

當然，超越人本中心主義的書寫傾向并非只在“輪回”一章中得到討論，而是貫穿了本書的三種“逾越”。王德威在前一章“越界”中列舉科幻作品時已經(jīng)觸及“后人類”想象對人類秩序的超越。在第三種“逾越”即“透視”一章中，以人為本的觀念又一次受到來自華語小說的挑戰(zhàn)。王德威列舉的作品是駱以軍的《匡超人》。小說從主人公身體上的一個黑洞寫起，跨越人類與地球的邊界，寫到宇宙的黑洞。不過，這部作品與“透視”主題的真正關聯(lián)還是在于“黑洞”這個關鍵詞的黑暗意象。“透視”原本是個醫(yī)學術語，即運用特殊射線進行醫(yī)學觀察，王德威從這個技術術語暗含的光暗邏輯延伸出去，提出中國當代小說的“黑暗詩學”不僅打破了啟蒙之光的現(xiàn)代隱喻，還將一種更為廣闊的“幽暗意識”注入時代、人性與宇宙內外的思考。除了《匡超人》，被納入“黑暗詩學”代表作的還有閻連科的《日熄》和遲子建的《世界上所有的夜晚》。前者在一個具有末日狂歡意味的民族寓言中重寫日光與日熄的光暗辯證，后者在暗夜的講述中直視死亡，在個人、集體乃至生態(tài)的創(chuàng)傷中尋找救贖。在王德威看來，這些當代的“黑暗”書寫顛覆了現(xiàn)代性的啟蒙信條與敘事范式，在黑暗的主題意象中探索一種“ 宣告著中國后現(xiàn)代的認知玄學”。在黑暗之光的“透視”中，小說家克服了“感時憂國”（夏志清語）的執(zhí)迷，在一個更廣闊的文學時空里想象中國，逾越現(xiàn)代。

越界、輪回和透視作為當代中國小說的三條主題線索，分別質疑了現(xiàn)代性的三個面向：秩序、人本和啟蒙。至此，作者已經(jīng)完整地回答了書名所提出的問題—“為什么小說在當代中國如此重要”。小說的非凡意義在于它不僅是“虛構”對現(xiàn)實的超越，也是對所有權威的逾越，包括以上列舉的幾種現(xiàn)代性的權威形式。這種逾越的姿態(tài)屬于阿甘本所謂“不合時宜”的“當代”，也構成了當代中國小說最動人的面向。小說是具有當代性的自由的講述。小說家在講述當代中國故事的同時，也賦予“講述”這種古老的人類活動獨具超越性的當代精神。

那么，既然當代中國小說敘述的重要性在這三種“逾越”中得到彰顯，這是否也意味著這本書正在把我們帶向一個把人類重新概念化為“敘述人”（homonarrans）的世界圖景？根據(jù)人類學的敘事理論，所有的人類交流活動都是敘事活動，人們通過講故事與環(huán)境發(fā)生關聯(lián)，在敘事中編制世界與自我的形象（Walter Fisher， HumanCommunication as Narration ， 1987）。王德威為當代小說勾畫了三種“逾越”主題，除了展現(xiàn)虛構性的敘說活動在當代中國的重要意義，或許也同時在梳理有關“敘事”本身在經(jīng)驗世界與本體論層面的思考：什么是敘事？敘事可以作為人類認知可靠的理性經(jīng)驗嗎？當敘事主體與歷史主體重合，小說與虛構是否必須重組歷史的偶然無序？在這個過程中，敘事是否也在孕育一種權威，一種秩序，甚至一種暴力？

因應著這些問題，本書的結尾回到了王德威在二00四年就已經(jīng)基本鋪敘完畢的敘事倫理。最后一章“小說怪獸”，王德威在《歷史與怪獸》中從遠古神話里打撈出來代稱“歷史”的怪獸“梼杌”又一次出現(xiàn)。怪獸梼杌怪誕殘暴，兇劣邪惡，是一種“人與非人的混合”，全然脫制于人類道德法則。在中國文化歷史系譜里，梼杌也可以投射同樣幻魅多變的“歷史”和“小說”。王德威由此文化意象攫取靈感，闡發(fā)了有關二十世紀中國歷史暴力及其敘述（再現(xiàn)）的問題。到了《為什么》的結尾，“小說”也露出了梼杌兇暴恣睢的面孔。在王德威看來，無論是歷史還是虛構，當“敘事”不得不充當再現(xiàn)暴力的形式，人類的敘說活動本身就會脫離人性的界限，會被附上惡魔式的暴戾印痕。于是，我們在有關“小說怪獸”的解析中重新讀到了王德威十多年前對“歷史怪獸”的陳述：“在梼杌—作為怪獸、棄兒、邪惡的歷史記載和虛構的代表—反常而多態(tài)的中介下，我們或許會發(fā)現(xiàn)自己一面想象著過去的非人道，一面期望著去實現(xiàn)一個幾乎無法想象這種非人道的未來。我們可能會意識到，如果沒有對過去和未來非人道行為的想象，我們就沒有準備好在它的下一個化身中辨認它。正因如此，所有的現(xiàn)代性都背負著原始野蠻的烙印。”小說“逾越”的潛力與敘事的暴力共生，現(xiàn)代性的逾越同樣見證著怪獸的復歸。

通觀全書，可以看到王德威此前不少理論觀點和論證的再現(xiàn)，在在說明作者念茲在茲的用心之所在。盡管略顯重復式的寫作（講說）可能會削弱本書的體系性，但它并不妨礙讀者關注和理解王德威在當代文學研究方面持久探索的重要面向，即小說與歷史、文與史的互動關聯(lián)?！靶≌f怪獸”大致可以被看作“歷史怪獸”的替身，作為敘事的分身，見證并體現(xiàn)諸種邪惡、頹廢、失范。當小說與歷史成為同一怪獸的兩副面孔，一起記錄、理解和想象人類歷史的暴力—那些“現(xiàn)代化進程中種種意識形態(tài)與心理機制……所加諸中國人的圖騰與禁忌”（《歷史與怪獸》）—小說與歷史的疆域也不再涇渭分明。王德威以史家的眼光品評當代文學文本，重組當代文學批評，在二十一世紀中國小說的三種“逾越”中找到了屬于當代小說敘事與歷史想象的共同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