鳥獸賦意象的“神化”與“人化”

陳寶劍

內(nèi)容摘要：鳥獸，是賦文中最早出現(xiàn)的題材之一。《文選》所說的“鳥獸”一詞的概念外延十分豐富，既包括了現(xiàn)實也包括了虛幻。通過研究《文選》中的鳥獸賦，不難發(fā)現(xiàn)鳥獸賦中的“鳥獸”意象往往具有“神化”與“人化”共存的特點。再與其他題材的賦文簡單對比，可以發(fā)現(xiàn)意象的“神化”且“人化”使鳥獸賦帶上了不同于其他詠物賦的獨特風貌。

關(guān)鍵詞：《文選》 鳥獸賦意象 “神化” “人化”

鳥獸物象早在《詩經(jīng)》就已經(jīng)出現(xiàn)?？鬃诱劦綄W《詩》的作用時提到“多識于鳥獸草木之名”?！对娊?jīng)》中往往只是借鳥獸起興?！对娊?jīng)》之后，《楚辭》《戰(zhàn)國策》《莊子》等書中則或是引用鳥獸作比，或是將鳥獸擬人化以諷刺和說理。這些作品為鳥獸賦的創(chuàng)作奠定了基礎(chǔ)。鳥獸賦自漢代開始，在魏晉南北朝迎來高峰，到隋唐則逐漸回落，但一直到清朝都還有人持續(xù)進行著鳥獸賦的創(chuàng)作。從其創(chuàng)作狀況中可以一觀鳥獸賦意象的“神化”與“人化”的流轉(zhuǎn)情況。

一.鳥獸賦的提出與其內(nèi)涵

鳥獸賦這一概念是站在題材的角度，對賦這一文體做出的更為細致的劃分，即以鳥獸為題材的賦文。何為賦？據(jù)《漢書·藝文志》記載：“不歌而誦謂之賦，登高能賦可以為大夫。言感物造耑，材知深美，可與圖事，故可以為列大夫也?！鳖亷煿抛⑨尩剑骸奥Z，古端字。因物動志，則造辭義之端緒?！盵1][183]可以從中看出賦的特點，即因物而發(fā)，多有新詞。陸機《文賦》言賦之特點時說：“賦體物而瀏亮。”李善注曰：“瀏亮，清明之稱?！盵2][241]“感物”與“體物”是同義詞，陸機的觀點理應(yīng)受到《漢書·藝文志》的影響。結(jié)合《漢書·藝文志》與《文賦》，可以認為賦最初是一種感物而發(fā)、言辭清楚明晰而深美的，不配樂歌唱但多數(shù)押韻的文體。

從題材詳細區(qū)分賦類作品一事，最早可以追溯到《漢書·藝文志》。至于鳥獸賦何時作為一個專門的門類被單獨拿出來討論，陳晶晶的《唐代鳥獸賦研究》和林繼香的《先唐動物賦研究》在論及鳥獸賦或動物賦時都引用了《漢書·藝文志》中“雜禽獸六畜昆蟲賦十八篇”[1][177]一句，認為鳥獸賦這一分類最早由《漢書·藝文志》提出。但根據(jù)陳國慶先生的《漢書藝文志注釋匯編》，雜賦中的這十八篇賦早已亡佚，不僅沒法看到其文本內(nèi)容，甚至連篇目名稱都無從得知，昆蟲類也被歸入其中。也就是說，“鳥獸”這一大類在藝文志中只有“名”，而其“實”卻無法考證。并且，作為《文選》中唯一一篇在時代上與《漢書·藝文志》重疊的鳥獸賦，賈誼的《鵩鳥賦》被歸為屈原賦之屬、賈誼賦七篇之下，而不似在《文選》被歸入鳥獸賦類。所以，將《漢書·藝文志》作為鳥獸賦這一分類的源頭不太適合。

最早把鳥獸歸為獨立的一類的，當為《文選》?！段倪x序》道：“述邑居，則有憑虛、亡是之作。戒畋游則有長楊、羽獵之制。若其紀一事，詠一物，風云草木之興，魚蟲禽獸之流，推而廣之，不可勝載矣?！盵2][1]雖然看似將禽獸魚蟲混為一談，但實際上，《文選》李善注本第十三卷已明確分出了“鳥獸”一類，歸為此類的有賈誼《鵩鳥賦》、禰衡《鸚鵡賦》、張華《鷦鷯賦》、顏延之《赭白馬賦》和鮑照《舞鶴賦》。魚蟲類賦文并未被選入《文選》之中。

何為鳥獸？李善在“鳥獸”二字下注解到：“爾雅曰：兩足而羽謂之禽，四足而毛謂之獸。禽，即鳥也。”[2][198]單從這句解釋的字面意義來看，這個詞從一開始就未對鳥獸做什么限制，其作為概念的外延是十分廣闊的，可以是現(xiàn)實存在中的廣大飛禽走獸，也可以是存在于神話傳說、奇聞方志中的奇禽珍獸。陳晶晶在《唐代鳥獸賦研究》中認為鳥獸所包含的種類是逐步擴展的，而這擴展很大一部分就是將現(xiàn)實中不存在的鳥類納入鳥獸，如鳳、鸞。其實，與其說鳥獸本身所包含的種類在增加，不如說是作家所描摹的鳥獸的種類在增加。

根據(jù)《文選》對鳥獸的解釋，以馬積高先生的《歷代辭賦總匯》里搜集的賦，對鳥獸賦下定義，即：賦名只為鳥獸（包括現(xiàn)實中的和想象中的，如《鸚鵡賦》、《玄鳥賦》）的，純粹的體物之賦、或借鳥獸的形象說理、抒情、詠懷的賦，為鳥獸賦。若賦名包含鳥獸但不只是以鳥獸為名（如《放馴象賦》、《狐聽冰賦》）的賦，則需看作品具體內(nèi)容，與畋獵等其他種類的辭賦做出區(qū)分。

縱觀《文選》的五篇鳥獸賦，意象的“神化”與“人化”并存是其中一大共同特點。這些鳥獸賦并不拘泥于單純描摹現(xiàn)實存在的飛禽走獸，而是把現(xiàn)實與神秘、想象相結(jié)合，甚至超脫現(xiàn)實、是完全的想象。而意象的“神化”和“人化”，甚至可以認為是鳥獸賦共有的特征。

二.“神化”且“人化”的鵩鳥

“神化”應(yīng)有兩層基本含義，一方面是“神秘化”，一方面是“神話化”。簡單來說，作者受到了卜筮、易經(jīng)、老莊思想、讖緯之學等各種具有超自然色彩的思想影響，而其影響反應(yīng)到作品中的體現(xiàn)就是“神秘化”;“神話化”（此處并不對神話與仙話作區(qū)分）就現(xiàn)實的鳥獸而言，并不是使這些鳥獸擁有神格。而是指文中對鳥獸的描寫過度夸張，使其接近于登場在神話傳說的形象。就神話中的鳥獸而言，它本來就是神話的一部分，無需經(jīng)過“神話化”的過程就已經(jīng)是“神話化”的結(jié)果了。而“人化”也分為形體的“人化”與神思的“人化”。形體的“人化”即讓物象擁有似人的外貌。神思的“人化”即讓物象擁有人的語言、人的思想。擬人手法是“人化”的最重要載體。

具體到《鵩鳥賦》，是因為賈誼借鵩鳥之“口”，引述老莊“萬物變化”、“禍福相倚”等辯證的觀點，有看破塵世、超凡脫俗之感，有“神秘化”的色彩;且賈誼將鵩鳥入宅一事求于讖緯之術(shù)，本身就有“神秘化”的意味。鵩鳥雖口不能言，卻被加上了臆想之口與賈誼對臆，鵩鳥在神思上有所“人化”;且“閑暇”、“嘆息”等詞語本用于形容人，卻被賈誼用之于鵩鳥，鵩鳥在形體上也有“人化”。

《鵩鳥賦》是《文選》中“鳥獸”類的第一篇賦，但不少人卻認為《鵩鳥賦》并不算常規(guī)意義上的鳥獸賦。馮莉在《<文選>賦研究》中對這個問題有較為深入的探討。她認為雖然此賦確實如先賢所說“以‘情理見長，且賦中亦未對鵩鳥進行任何具體描寫，相比其他鳥獸賦而言是有些特殊，但與‘志類賦差別亦甚大，何況此賦明確以鵩鳥為賦題。”[6]（150）其實，賈誼賦中未對鵩鳥進行任何具體描寫，說明賈誼筆下的鵩鳥很可能只是虛構(gòu)（至少也有一半以上虛構(gòu)成分）的形象，有神而無形（或者說有神而少形）。而這說明鵩鳥的意象還有著形神之辨意義上的“神化”。

在討論鵩鳥的虛實之前，需簡單說明《鵩鳥賦》的版本問題?！儿f鳥賦》最早見于《史記·屈原賈生列傳》，其次見于《漢書·賈誼傳》。其差異主要在于序文部分。《史記》記載：“賈生為長沙王太傅。三年，有鸮飛入賈生舍，止于坐隅。楚人命鸮曰‘服?！盵4]（2496）而《漢書》記載：“誼為長沙王傅，三年，有服鳥飛入誼舍，止于坐隅。服似鸮，不詳鳥也?！盵5]（2226）也就是說，鵩鳥就是鸮還是類似鸮而不是鸮的鳥類。按理來說，《史記》編撰的時代要早于《漢書》，應(yīng)該更貼近于賈誼創(chuàng)作之初的原始版本。但《文選》中所用的是《漢書》。而且稍晚于賈誼的孔臧則模仿《鵩鳥賦》寫了一篇《鸮賦》（具體論述參見倪鐵穎的《孔臧<鸮賦>與西漢四言賦抉微》），其文中道：“爰有飛鸮，集我屋隅”、“昔在賈生，有識之士。忌茲鵩鳥，卒用喪己”。[3]（105）如果鵩鳥就是鸮，那《鸮賦》文中就沒必要用兩個名字指代同一事物。終上所述，賈誼所寫的鵩鳥應(yīng)是似鸮而非鸮之鳥。

何為“鵩鳥”？《史記》《漢書》《文選》三部書的注釋中皆引晉灼之言，解釋為“《巴蜀異物志》曰，‘有鳥小如雞，體有文色。土俗因形名之曰鵩（服）。不能遠飛，行不出域?！盵2]（198）、[4]（2497）、[5]（2226）根據(jù)王晶波的《漢唐間已佚<異物志>考述》，晉灼所引的《巴蜀異物志》為三國時期蜀國的譙周所寫，此書“不見史志著錄，卷目不詳。已佚?！盵9][3]而《史記索隱》中另引《荊州記》云：“巫縣有鳥如雌雞，其名為鸮，楚人謂之服?！盵4]（2497）

無論鵩鳥是不是鸮，但巫縣也好，巴蜀也好，都不出如今的四川重慶，而賈誼的《鵩鳥賦》在序言說他作此賦時他在做長沙王的太傅，那時他正謫居在長沙。巴蜀地區(qū)的不擅長遠距離飛翔的鵩鳥是如何跨越諸多天險飛到長沙，而且恰巧就飛到賈誼宅中的，實在是一個疑問。若賈誼真的看到了鵩鳥，又何至于在《鵩鳥賦》全文中直接描寫鵩鳥的句子只有“止于坐隅兮，貌甚閑暇?！眱删洹＞瓦B這兩句描寫都有著擬人的意味，鵩鳥本身的特征并沒有寫清楚。綜上所述，賈誼很有可能只是聽說有鵩鳥這種罕見的生物，而借此鳥起興，然后托物言志罷了。

三.其余賦作中“神化”且“人化”的鳥獸

禰衡在《鸚鵡賦》的開篇就寫到：“惟西域之靈鳥兮，挺自然之奇姿體金精之妙質(zhì)兮，合火德之明輝?！碑a(chǎn)自西域，那自然不是大多數(shù)人所能見到的。沒見過鸚鵡的讀者就需要結(jié)合禰衡的描寫展開聯(lián)想了。靈鳥，一方面說明鸚鵡有靈性、十分聰慧，另一方面也暗含著這鸚鵡十分稀有的意思?！绑w金精之妙質(zhì)，合火德之明輝?！币痪洌钌埔稓w藏·啟筮》和蔡邕《月令章句》的話解釋說：“金水之子，其名曰羽蒙，是生百鳥……天官五獸，前有朱雀，鶉火之體也?！备菍ⅪW鵡與神話傳說相結(jié)合。文中的“配鸞皇而等美，焉比德于眾禽。”“跨昆侖而播弋，冠云霓而張羅。”[2]（200-201）等語句也與借用神話傳說來描寫鸚鵡。因此，禰衡筆下的“鸚鵡”不僅通靈，還可以說“通神”，“神話化”的意味明顯;鸚鵡再聰明又怎么會有人獨有的才氣呢？但禰衡卻寫道“才聰明以識機”，遑論“彼賢哲之逢患，猶棲遲以羈旅”等擬人之語，甚至可以說《鸚鵡賦》通篇都以鸚鵡自況。鸚鵡意象的“人化”色彩無需贅述。

張華的《鷦鷯賦》則取義于老莊，《莊子·逍遙游》有“鷦鷯巢于深林，不過一枝”之語，而其序文中“生生之理”可以追溯到《老子》中“人之輕死，以其生生之厚。”之語。“言有淺而可以托深，類有微而可以喻大。”這一全文的主旨體現(xiàn)了老莊思想中的“言不盡意”，也可以認為取自《莊子·逍遙游》中的“小大之辯”。在老莊的哲理指導下，鷦鷯這一形象百無一用，卻任性逍遙，鷦鷯的“神秘化”程度甚至可以與鵩鳥一比。鷦鷯幾乎只是作者用來闡釋哲理的工具，其形象已經(jīng)超脫于現(xiàn)實中的鷦鷯，而充斥著超凡之氣。馮莉說此賦“借鷦鷯小鳥的形微處卑、與物無患，寫出魏晉易代之際士人企求安命自全的處世哲學”[6]（152-153）。事實上，鷦鷯哪有什么形微形碩，處尊處卑之說？所謂處卑，也不過是士人從鷦鷯之微小，聯(lián)想到自己的渺小，從而自顧自的給鷦鷯添加的特點而已。鷦鷯又如何沒有“人化”呢。

從形神之辨的特點來說，鮑照的《舞鶴賦》可能是最接近、甚至超越賈誼《鵩鳥賦》的作品。全文開篇既不交代寫作背景也不借題抒發(fā)感想，而是開門見山地寫到：“散幽經(jīng)以驗物，偉胎化之仙禽……疊霜毛而弄影，振玉羽而臨霞?！滨U照筆下的鶴哪里存在于人世間？人世間怎會有此等不可方物的仙禽？就算它落入凡塵，淪為寵物，在這種困境下所表現(xiàn)的也是只應(yīng)天上有的仙舞：“指會規(guī)翔，臨岐矩步。態(tài)有遺妍，貌無停趣。奔機逗節(jié)，角睞分形。長揚緩鶩，并翼連聲。輕跡凌亂，浮影交橫。眾變繁姿，參差濤密。煙交霧凝，若無毛質(zhì)。風去雨還，不可談悉?！盵2]（207-208）舞鶴的“神話化”自然也是無需贅言的。而作者看似未直言自己之情感，可他那仕途不通的失意與悵惘卻早已融于仙鶴的舞姿，化為舞鶴的一部分了。單純的鶴又如何會跳人類之舞呢？這舞鶴，亦是“人化”的鶴。

顏延之的《赭白馬賦》是《文選》所選的鳥獸賦中唯一的獸賦。而它大概也是這五篇賦中相對來說最純粹的鳥獸賦。其文花了大量的筆墨對赭白馬的形態(tài)、奔馳之速度等進行了多角度的描寫，將赭白馬寫得栩栩如生。但其描寫之中夸張之語如“超濾絕夫塵轍，驅(qū)鶩迅于滅沒”、“欻聳擢以鴻驚，時濩略而龍翥”過多，其形象可謂是“神氣非凡”[6]（153），也有所“神話化”;實際上從序言中“乃詔陪侍，奉述中旨?！币痪淇梢钥闯觥遏靼遵R賦》是一篇應(yīng)制之作。而對皇帝的應(yīng)制之作，大抵意在奉承。文中“特察逸異之姿”、“妙簡帝心”、“服御順志”、“少盡其力”等語在寫馬的同時亦可見作者在奉承的同時隱隱表達自己的忠心。而“料武藝，品驍騰”[2]（203-207）的赭白馬與其說是一匹馬，不如說是一個披甲掛帥的將軍。形體上與神思上都有一定的“人化”。

四.鳥獸意象“神化”且“人化”的原因

意象的“人化”出現(xiàn)在鳥獸賦中并成為鳥獸賦的一大特色，至少有生物學的原因。從生物學的角度上講，鳥獸與人都是動物，同屬一類，外表上便有不少相似之處，且鳥獸或多或少都有靈性，鳥獸與人的關(guān)系實在比風云草木更為接近。文人看到鳥獸聯(lián)想到自己，然后再進一步將鳥獸比作人的難度理應(yīng)比看到風云草木，并將風云草木比作人的難度要低。

再看其他詠物賦。寫草木之賦，其草木意象大多就很難說有“人化”的色彩。如枚乘《柳賦》中的柳只是“枝逶遲而含紫，葉萋萋而吐綠?！眲佟段哪举x》中只是“拂天河而布葉，橫日路而擢枝?！睂戶~蟲之賦，其魚蟲意象也很難說發(fā)生了“人化”?？钻啊掇はx賦》也只不過是作者看到似螟的蠕蟲群聚在蓼草之上，以蓼為食，“于是悟物託事”[3]（97、103、106）。雖以蓼蟲為題，對蓼蟲的描寫卻惟獨有“爰有蠕蟲，厥狀似螟”一句，只不過是對蓼蟲的客觀描寫罷了。

意象的“神化”之所以出現(xiàn)在鳥獸賦中，往遠追溯可以認為是受神話時期以鳥獸為圖騰的傳統(tǒng)影響。最初對鳥獸的崇拜就使鳥獸的意義不再只是現(xiàn)實中的鳥獸，還有著其他的象征意義，如力量。往后追溯可以看作是《莊子》《淮南子》《山海經(jīng)》《楚辭》等書中“神化”鳥獸形象的延續(xù)。在有先例的情況下，先秦以后的作家繼承這一傳統(tǒng)也順理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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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湖南文理學院文史與法學學院;指導教師：馬連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