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國瑛
農貿市場的攤主玨大伯性子急脾氣暴,三句話不對胃口,就會喉嚨咣咣響。玨大伯愛吃蕨菜,賣的也是蕨菜,蕨與倔發(fā)音相近,相識的干脆叫他倔老頭。
倔老頭不光倔,還有個特點就是“護犢子”。兒女小時護兒女,如今孫子、孫女又讓他護成了小少爺和小公主。左鄰右舍都知道玨大伯“護犢子”,誰也不跟他計較。
最近,新冠肺炎卷土重來。讓倔老頭悔得腸子發(fā)青的是,不該在周末帶著小孫子去小區(qū)廣場玩,更不該接受免費發(fā)放的大氣球。說實話,倔老頭在新聞中得知確診新冠的外籍病例,就是在廣場發(fā)氣球的那位外籍老師,頓時嚇得六神無主。
倔老頭的擔憂很快應驗了。周日一早,疾控中心和社區(qū)的工作人員便登了門。
當得知自己和小孫子都要居家隔離時,倔老頭呆若木雞。這下子,自己和老伴只能原地隔離,而兒媳帶著孫子則在城東居家隔離。倔老頭見不到孫子,又窩在家里出不了門,急得滿嘴起大泡。
更何況,小孫子的無妄之災,是自己帶給他的,倔老頭悔恨交加。心情一不好,從額角頭到腳趾頭,渾身上下沒個舒坦的地方。倔老頭的狀態(tài)把老伴嚇壞了,忙給社區(qū)打了電話。
正午時分,倔老頭家門鈴響了?!按髬尯?,我是社區(qū)醫(yī)院的小凡……”倔老頭的老婆桂花,知道這是上門來給自家治病的醫(yī)護人員,忙熱情地迎進門來。轉身不見老伴,她不禁打了個激靈,擔心倔老頭又要生出什么變故。
“哦,大伯您體溫正常。來,坐下。我再給您量個血壓……”桂花一轉身,見老伴已配合地挽起了衣袖。更讓她詫異的是,一只大口罩,把倔老頭的臉擋得嚴嚴實實。
其實,自居家隔離后,鎮(zhèn)上、社區(qū)都安排了志愿者上門,給老夫婦倆測量體溫,送柴米油鹽。只是倔老頭懊惱至極,哪會有好臉色,尤其是讓他戴口罩,更是毫不妥協(xié)。
盡管社區(qū)義工多次提醒,倔老頭仍我行我素,還說自己對口罩沒眼緣,說什么也不肯戴。沒想到這次歪打正著,小凡上門,倒讓頑固的倔老頭主動戴上了口罩。
“大媽放心吧,大伯身體沒什么問題……”護士小凡按規(guī)定將老兩口檢測的血壓、體溫,有條不紊地記錄在登記本上,并告知老兩口,雖然疫情沒有去年武漢那樣嚴重,但新冠病毒傳染性強、危害性大,為了控制疫情蔓延,現在出入超市、商場都要戴口罩、量體溫。居家隔離的人更是社區(qū)重點防護對象,現在都已落實到具體醫(yī)護人員身上了。
小護士拍拍自己的白大褂,表示他們家正是由她分管負責的其中一戶,所以每日三次體溫,都要記錄在案,如有身體不適也能及早發(fā)現。臨別時,小凡還笑吟吟地安慰倔老頭,十四天隔離期很快就過去了,讓他少安毋躁。
當晚,倔老頭在床上翻來覆去烙了一夜大餅,一直折騰到天亮。桂花抬頭瞥見老伴臉色灰白,雙眼充血,嚇得膽戰(zhàn)心驚,連問之下,倔老頭才道出了前因后果,說自己和小護士吵過架。桂花連聲嘆息,指著倔老頭“你”了半天,也沒說出個子丑寅卯來。
轉眼一周過去了。護士小凡定時上門,給倔老頭夫婦量體溫、測血壓。除了按部就班的醫(yī)療檢測,她得知老兩口出不了門,又不會使用網絡購物,還熱心腸地幫他們在網上下單買菜、買水果、買衣褲鞋襪,簽收后送貨上門。
倔老頭雖然不會網購,但是個識貨的人,知道都不是便宜貨,所以接過小凡遞過來的東西,心里便暗暗欣喜。他不善言談,感謝兩字說不出口,便悶聲不響地沖進臥室,換了一只比以前更大的一只口罩,認認真真地戴上。
“大伯您是加大力度配合我們工作嗎?可這口罩……哦,沒什么,您這口罩戴得挺好的!”小凡說。倔老頭把臉捂成只露出兩只眼睛的怪相,讓小凡忍俊不禁。
眨眼間十四天就要過去了,這天是居家隔離的最后一天,被大口罩悶得實在憋氣的倔老頭,悄悄瞥一眼收拾藥箱的小凡,然后掀開口罩露出一條縫,輕松地呼了口長氣。
“那個香囊是送您孫子的。哦,鈺小強是過敏體質,除了花粉過敏,蚊叮蟲咬也要注意?!毙》残Σ[瞇地與倔老頭道別,并留下了熬夜縫制的香囊。塞在香囊里的是十幾味祛濕、溫辛、芳香、防蚊叮蟲咬的中草藥。“她、她記得小強?那她早認出我了?”聞言,倔老頭呆住了。
半年前,倔老頭的寶貝孫子感冒發(fā)燒數日不退,不得已輸液治療。倔老頭清清楚楚記得,那日給孫子扎針的是個年輕的小護士。不知是孫子哭鬧掙扎得厲害,還是小護士技術不行,竟然連扎了兩針都沒見回血。
鈺小強哭得撕心裂肺,倔老頭本就護犢子,看見孫子哭成這樣,哪里還按捺得住,揮著手臂撲上去,打了小護士一巴掌。說實話,倔老頭心疼孫子,撲上去本意是要推開小護士,不讓這個新手再給孫子扎針。沒想到陰差陽錯,一巴掌甩在了小護士臉上。注射室的“暴行”當即引來了病患及家屬的圍觀,很快,院方也來人調解。
倔老頭面對眾人的指責,又犯了倔脾氣,他本意只想換個護士扎針,現在干脆舉著小孫子烏青的手背,怒目圓睜,振振有詞地說自家花了鈔票是來看病的,不是讓小孫子來當試驗品的,還罵挨了打的護士,不會扎針就練好了再來,穿了白大褂不是騙飯吃的……
倔老頭的不可理喻,讓醫(yī)務科忍無可忍,決定報警。反倒是挨了打的小護士,哽咽著勸阻了同事,此事才不了了之。倔老頭除了從白大褂們的對話中,得知被他打的護士叫小凡,還記住了小護士的聲音。
倔老頭的敘說讓桂花目瞪口呆,她本以為只是簡單爭吵,沒想到倔老頭竟然動了手。挨了巴掌的小護士放棄追究打人者的寬容、大度,讓她自嘆不如。既然早就認出了老伴是打她巴掌的人,可這居家隔離的日子里,護士小凡對自己一家的待遇可沒得說。
桂花將心比心,百感交集。她下意識地一把抓起桌上的香囊,頓時,一股艾葉混合著說不出名的中藥材的清香撲鼻而來。
“咦,信,這里還有封信!”桂花瞥見香囊的旁邊,還擱了個對折的信封,十分詫異。
“……您護犢子、您心疼孫子沒錯,因為他是您家的寶貝孩子。我傷心難過、委屈哭泣,因為我也是別人家的孩子??僧斘掖┥狭诉@件白大褂,就不能再是個孩子了。您罵得對,這件白大褂不是用來騙飯吃的,我只有努力才能對得起身上的這件白大褂……疫情總會過去,可疾病永遠存在。我只想告訴您,我們不是敵人是盟軍,因為我們共同的敵人是疾?。 本罄项^沒什么文化,勉勉強強看完信,似懂非懂。
不知道是想起了半月沒見面的寶貝孫子,還是這頁薄薄的信紙上“自家孩子別家孩子”,繞口令似的繞得倔老頭頭昏腦漲,他看得連眼睛都是澀澀的。
倔老頭愣在那里好一會兒,一下子躥進了臥室。桂花不知老伴又要整出什么幺蛾子來,忙跟著進去了。
“這張存折還有這些鈔票我用了!我要捐贈出去,買口罩,買手套,買水果、點心,給、給醫(yī)生護士們送去!”倔老頭的喉嚨咣咣響,吼得左鄰右舍面面相覷。
雖然聽不清他到底吼的是什么,但肯定是倔老頭的倔脾氣又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