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道灣背煤
第一天上班,雪深一米二,北風吹曠野
想把這個體重一百斤的矮個子吹回南方去
一米六的父親,背一百斤煤,抓住北風不放
五百米的路,他要用足足一個小時去行走
雪再深,不及家中的苦難深
想到這些,他覺得一切都不是問題
風再烈,不及父親的意志烈
遠處的天山,一次次用雪花推開北風的巴掌
一天十背煤,回到工棚,握著
十元漆黑的現(xiàn)金,他開心地塞進
內(nèi)褲縫來裝錢的夾層。順手從包里
掏出硬邦邦的饅頭,再到屋外
抓一把積雪和寂寞,匆匆下咽
他忽然想起家里的三個孩子
和重病的妻子,他們無飯吃,無衣穿
這個肩膀磨破皮都不吭一聲的男人
像遠處的天山在停風的夜晚靜默著
無聲地落起了眼淚……
很多時候,一個男人的硬度
來自于他心靈深處,最柔軟的部分
寄 錢
在冰天雪地里背了十天煤,全身都是傷口
北風仍舊不想放過他,吹他的傷,吹他的痛
把他往活里吹,也把他往死里吹
同行叫他休息幾天,再這樣下去,人沒累死
傷口感染又沒有得到好的治療,也足以致死
第十一天他請了假帶著前十天掙的百元錢
在積雪里,被北風攆著走了幾十里山路
來到郵局,將錢寄給四川省巫山縣兩坪鄉(xiāng)
花梨村七組袁緒鳳收。他很清楚,離家時
家里那幾袋土豆,應該已經(jīng)吃光……
一百元錢不多,卻是他從煤炭體內(nèi)摳出的
能量,這種能量在他心里熊熊燃燒,他覺得
從六道灣到巫山縣的這一路冰天雪地
到處都有煤炭的藍色火苗,在閃耀
一封讓他得意忘形的信
“爸爸,媽媽的病好了一些,你說
不向自己彎腰,再大的困難都會過去
我發(fā)現(xiàn)真的是這樣,現(xiàn)在的我
說干就干,說拼就拼,覺得到處都是希望
我們把田地種得很好,莊稼長得比誰家
都要茂盛,今年一定會豐收,我
底氣十足,沒有任何東西能把我打倒……”
冬天終于熬了過去,春天沒有開始,
夏天就來了。父親向他的工友揚揚信紙
還吹起了牛皮,我這兒子才十一歲,
現(xiàn)在比我都會寫了。這小子
長大了肯定要成為一個作家
工友們沒有人取笑他,他們覺得這個
最矮小的老張,一直就是一個高大的老張
說起來,父親并不是個
內(nèi)心強大的男人,只不過他一直堅信
熬一熬,苦日子就會過去
再熬一熬,命運深處的暗疾就會,自動
轉換成一種能量,像煤炭那樣噴發(fā)火焰
讓他更開心的是,苦得不能再苦的日子
還給他熬出來三個決不向命運低頭的子女
這個夏天,父親,憋足了干勁,
后來他一天可以背煤三十次,四十多歲的他
發(fā)現(xiàn)自己現(xiàn)在的腳步邁得比二十多歲還快
帶著信件回家
很多人在冬雪未落之前,便從六道灣
回家。父親和一大群別人的父親
仍然在堅持,堅持到離春節(jié)只有
二十天,才從六道灣撤離
走的時候,他購置的許多東西都沒有帶
只帶了幾十封信件回家
煤老板親自把父親送到火車站
他這時才發(fā)現(xiàn)被人們?nèi)⌒姆侵迊淼睦蠌?/p>
其實是一個白凈的人,比他桌案上的
信紙還白,這樣的白,讓他震撼
“老張,我不希望你再來新疆背煤
但我希望每月收到你寄來的一封信,
實不相瞞,我喜歡信紙的那種寫滿
黑字的白,那種純粹的白……”
他們二人,緊緊地擁抱在一起
這兩個不懂詩的男人,在烏魯木齊火車站
卻擁抱得那么有詩意,他們
抱住的是各自人生路上穿越寒冬的烈火
燒 信
父親回到家,我覺得冬天的風也像
春天般綠油油。我從他粗糙的手掌
紋路里,還能看到煤在鉆往他的體內(nèi)
他沒有像我想象中那樣
抱著妻子和孩子們痛哭
荒涼的田野上,他帶著我高舉鋤頭
挖出大地的火花,用它們的溫暖
培植來年的希望……
當天晚上,父親把他帶回家的信件
和他從新疆寫給我們的信件,匯聚到一起
昏暗的煤油燈下,這些信件依舊
那么雪白耀眼。我們都沒有說一句話
我知道,這些信件已經(jīng)替我們
說出了,該說的一切
我以為父親會把這些信件
當寶貝存放起來。相反,他把它們
裝進一個大塑料袋,提到門口的空地上
劃出一根火柴,在夜空下點燃
我難過得忙阻攔,父親卻很堅決
“苦難已經(jīng)過去,現(xiàn)在就讓它燃成一團焰火
照亮我們走過的那一條條昏暗的道路
讓所有苦難回歸過去吧。我把信背回來又燒
就是想讓你知道,一個人必須要有
告別過去的勇氣。當然,這些苦難,像煤,
多年以后它們又會沖出你的體表,燃出
你自己的熱度,發(fā)出你人生最亮的光……”
張乾東:中國詩歌學會會員,重慶市作家協(xié)會會員。在《詩刊》《星星》《綠風》等刊物發(fā)表作品,出版文集《妖魔麗影》,詩集《三峽向東》《逆舞時光》等六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