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晶 郭晨浩 王小濤 侯以森 韓建立
我國高血壓患病人群達2.45 億,但知曉率和控制率僅為46.9%和15.3%[1],與發(fā)達國家如美國(80%和44%)相比差距明顯[2]。肥胖合并高血壓患者發(fā)生心血管事件的風險是正常人群的8.7倍[3],依從性差及自我管理困難使其血壓控制不理想。研究發(fā)現,肥胖癥合并高血壓人群實施減重代謝手術(MBS)后血壓明顯改善[4-5]。
肥胖的定義為脂肪細胞過度增殖和異常積累以至損害人體健康。體質量指數(BMI)是評估肥胖程度最常用的指標,24 kg/m2≤BMI<28 kg/m2為超重,BMI≥28 kg/m2為肥胖[6]。隨著BMI 的增加,高血壓、2 型糖尿病和高脂血癥的患病率呈線性增加,因此,高血壓也被認為是一種代謝障礙性疾病。兒童期肥胖可使成年冠狀動脈鈣化、心室肥厚等器官損害風險的發(fā)生率顯著增加[7]。成年肥胖男性的平均收縮壓(SBP)和舒張壓(DBP)分別比體質量正常男性高9 mmHg 和7 mmHg,女性則分別高11 mmHg 和6 mmHg[8],肥胖是成年期高血壓的最強預測因子,已經成為全球嚴重的公共衛(wèi)生問題。
對高血壓主要采取生活方式干預與多種降壓藥聯合治療。研究表明,體質量減輕5 kg 以上,SBP與DBP 分別能下降6.6 mmHg 和5.1 mmHg,這種降壓效果在BMI>35 kg/m2的患者中更為顯著[9]。
MBS 是治療肥胖癥的有效方法,其減重療效確切已經得到公認。目前MBS 術式主要為Roux-en-Y胃旁路手術和腹腔鏡袖狀胃切除術,而腹腔鏡可調節(jié)胃綁帶術及膽胰分流并十二指腸轉位術臨床應用較少。有研究表明,MBS 可以顯著緩解肥胖人群高血壓,術后1 個月血壓即有明顯下降,且與體質量減輕無直接相關關系,隨著時間的推移,高血壓緩解率可能與術式關系并不顯著[10]。Schauer等[4]觀察到術后12 個月口服降壓藥數量明顯減少,60%的患者停止藥物治療后血壓仍能夠控制在正常水平。5 年后,使用3 種及以上降壓藥的患者數量由基線水平的61.2%下降到20.4%。Mingrone等[11]研究發(fā)現,80%接受MBS 的患者減少或停止了高血壓藥物治療。
MBS 對肥胖患者高血壓的緩解明顯優(yōu)于運動干預及藥物治療,并且能夠顯著降低死亡率及心血管風險[12]。目前國際公認MBS 可用于治療肥胖癥合并2 型糖尿病,MBS 也有望成為治療肥胖癥合并高血壓的新選擇。
與正常體質量人群不同,在肥胖人群和動物模型中均發(fā)現交感神經系統活動過多,而副交感神經活動減少。交感神經系統的過度活動對腎臟、骨骼肌影響顯著,肥胖人群的高脂肪及高碳水化合物飲食使腎上腺α-1 和β 受體激活,增強腎臟水鈉重吸收以及腎素分泌,影響壓力性尿鈉排泄,細胞內游離鈣或鈉的潴留刺激血管平滑肌收縮,使動脈壓升高,以維持向致密斑區(qū)的鈉供應[13]。同時,肥胖癥人群肌肉交感神經活動增加,瘦素和前阿黑皮素原通路激活中樞交感神經系統,使血管收縮力、外周血管阻力增強[14]。此外,肥胖人群血漿瘦素水平較高,存在瘦素抵抗,刺激中樞及外周交感神經系統活動增強,導致尿鈉減少,血壓顯著升高。
Seravalle 等[15]研究發(fā)現,患者行MBS 術后6 個月,SBP 下降(10.2±4.5)mmHg、心率下降(11.0±2.4)次/min、血漿瘦素下降(53.6±8.8)μg/L、肌交感神經沖動下降(15.0±3.4)次/100 次心率,壓力感受性反射對交感神經控制明顯改善。12 個月后,患者體質量減輕、血漿瘦素水平下降,交感神經抑制仍維持在穩(wěn)定狀態(tài),甚至隨著時間的推移而增強。因此,MBS 術后血漿瘦素水平下降,壓力感受性反射對降低肥胖人群交感神經活動有積極作用。
超重和肥胖者脂肪組織過多,肥大的脂肪細胞伴有巨噬細胞的浸潤,能分泌多種生物活性物質和促炎介質,稱為脂肪因子。在生理條件下,脂肪細胞釋放脂聯素、瘦素、抵抗素、趨化素等脂肪因子,提高胰島素敏感性,發(fā)揮抗動脈粥樣硬化作用。在肥胖癥人群中,脂肪細胞過度增殖使內部血供減少,持續(xù)缺氧,產生應激反應,血管緊張素原、腫瘤壞死因子-α(TNF-α)、白細胞介素(IL)-6等促炎脂肪因子以及瘦素分泌增加,脂聯素分泌減少[16],對糖脂代謝造成嚴重影響,加重胰島素抵抗,增強交感神經活性,引起血管內皮功能障礙、順應性喪失,導致血管舒縮功能障礙,發(fā)展為高血壓。Framingham 心臟風險研究發(fā)現,內臟脂肪是心血管事件的獨立預測因子,其分泌的超敏C 反應蛋白與心血管損害高度相關,可以顯著增加心血管事件的發(fā)生風險[17]。
Lehmann 等[18]觀察到MBS 術后4 周患者皮下脂肪顯著減少,1 個月后內臟脂肪分數下降,循環(huán)中瘦素、趨化素和血漿纖溶酶原激活物抑制劑-1(PAI-1)等脂肪因子水平下降,血清脂聯素水平升高,脂肪細胞形態(tài)與功能障礙顯著改善。另有研究發(fā)現,MBS 術后3 個月胰島素抵抗顯著改善與脂肪組織減少有關,這表明脂肪組織的減少對減輕炎性反應、改善代謝和血管功能障礙有積極作用[19]。
正常體質量人群血管周圍脂肪組織對鄰近小動脈有抗收縮作用,肥胖患者由于全身低度炎性反應而喪失這一功能,其血管周圍脂肪組織中存在巨噬細胞浸潤,脂肪酸通過激活巨噬細胞中的G 蛋白耦聯受體,參與內分泌、旁分泌控制釋放促炎細胞因子[20],誘導促炎M1 巨噬細胞極化和炎性因子如IL-10 和轉化生長因子-β 的釋放減少,導致脂肪組織中保護性脂肪因子脂聯素顯著減少。同時,血管內皮細胞氧化應激增加,一氧化氮生成減少,一氧化氮合酶活性降低,活性氧生成增加。血管外膜成纖維細胞遷移、增殖,產生膠原沉積,促進血管硬化、纖維化[21]。線粒體氧化能力降低,導致耗氧量與三磷酸腺苷(ATP)生成解耦聯,增加超氧化物生成以及對脂肪酸的暴露。大腦內小膠質細胞的激活和神經炎性反應使中樞交感神經活性增強。以上因素共同作用,導致動脈血管病理性重構,舒張功能降低,引發(fā)血管內皮細胞損傷,產生升壓效應。
Hagman 等[22]發(fā)現,MBS 術后1 個月和12 個月TNF-α、IL-1β、IL-6 的mRNA 表達無顯著變化,且血中C 反應蛋白(CRP)、促炎細胞因子(TNF-α、IL-1β、IL-6、IL-10 等)并未顯著減少。相反,脂肪細胞中免疫細胞數量顯著增加且保持在較高水平,這提示炎性反應可能不是肥胖癥術后血壓降低的主要原因。
腎素-血管緊張素-醛固酮系統(RAAS)在血壓調節(jié)中起關鍵作用。肥胖人群內臟脂肪細胞能產生人體30%的血管緊張素原,參與血管功能的旁分泌控制。同時,脂肪因子如補體C1q、TNF 相關蛋白和瘦素,能夠激活RAAS,增加腎上腺皮質細胞醛固酮的分泌。腎臟周圍脂肪組織壓迫腎實質,腎交感神經活性增強,腎小管血流量和鈉供應減少,使腎臟有效血流量減少,負反饋激活RAAS系統[23],導致血漿中醛固酮水平顯著升高,最終使腎小球壓力升高,大分子蛋白質濾過增加,腎臟血流動力學發(fā)生改變,形成高血壓。
研究表明,血漿醛固酮水平與內臟脂肪組織的數量呈正相關,而與血漿腎素活性無關[24]。當內臟型肥胖患者體質量減輕后,脂肪組織減少,醛固酮水平降低,腎臟鈉潴留改善,血壓下降。
鹽、脂肪和碳水化合物通過胃腸道吸收,其功能障礙將導致代謝紊亂。因此,胃腸道是代謝綜合征和高血壓調節(jié)的重要器官,能分泌多種激素。其中胰高血糖素樣肽(GLP-1)通過改變腎臟血流動力學、抑制腎近端小管中Na/H 交換異構體-3(NHE-3)的活性發(fā)揮利鈉作用[25]。胃和十二指腸G 細胞分泌的胃泌素通過刺激膽堿能神經或抑制交感神經,抑制腸道中的鈉轉運。肥胖者胃腸道激素功能紊亂,鈉排泄和血壓調節(jié)發(fā)生障礙。
MBS 如袖狀胃切除術及胃旁路手術能改善肝臟和大腦等器官信號通路,增加酪酪肽(一種腦腸肽激素)、GLP-1 等水平,改變腸蠕動,促進胃排空,減少對脂肪的吸收,改善胃腸道激素的分泌,增加尿鈉排泄。Pedersen 等[26]發(fā)現,MBS 在術后10 d,尚未出現明顯體質量減輕時,降壓效果顯著,這表明胃腸激素在肥胖者的高血壓緩解過程中發(fā)揮更大作用。Ricci 等[27]發(fā)現,MBS 術后約20 個月血壓仍下降,之后達到穩(wěn)定狀態(tài)。這表明術后激素的即刻改變和體質量持續(xù)減輕可能有助于控制血壓。
與正常人群相比,肥胖者腸道菌群紊亂,主要表現為革蘭陰性菌群的增加及α 多樣性的減少[28],破壞了腸道上皮細胞和免疫細胞穩(wěn)態(tài)[29],進而改變T 細胞亞型的激活狀態(tài),使血管功能和胰島素敏感性發(fā)生變化。MBS 術后飲食習慣和生活方式的改變使腸道微生物群落結構和功能發(fā)生改變,腸道菌群代謝產物短鏈脂肪酸可改善血管功能及胰島素抵抗,有利于血壓下降[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