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魯豫
我發(fā)現(xiàn)一個真理,別人說好吃的東西十有八九不好吃,比如某魚頭泡餅、某蛋糕、某糖油餅,我一一認真“拔草”,然后拼命地翻白眼。還有,別人說好看的電影,我買票認真看了四十分鐘,余下的時間如坐針氈??墒?,我說好吃的東西一定好吃,我認為好看的電影一定好看,這不說明我比別人牛,只說明我的感受無可替代——對我而言。偏偏,我常常忽略自己的感受。
有一天,我把腳崴了,這純屬沒事找事,活該。因為那天北京下暴雨,我本來可以名正言順、心安理得地宅在家中哪兒也不去,可是,我內心居然隱隱地內疚著。不去看電影、爬山、購物,不做有意思、有意義的事,卻窩在家里懶洋洋地閑著,這怎么可以?一天沒有走路了,怎么可以?
內疚感爆棚的時候正是中午,雨停了,窗外干凈、清涼。我猶豫了一下,毅然換上球鞋、運動服,到院子里跑步。地上濕濕的,但并沒有積水,不影響跑步。大中午的院子里除了我之外,就只有兩只野貓,它們并不躲我,只是靜靜地在遠處看著我。我想,對它們而言,院子是它們的領地,而我是個闖入者。我慢跑著靠近它們,突然,其中一只白貓從我面前躥過,我左腳一滑,重重崴了一下,人幾乎跌倒。要不是我身輕如燕,那一刻我的腳沒準就斷了、腫了,而我只疼了幾秒鐘。
我慢慢活動左腳腳腕,確認沒啥大事,居然沒事人似的繼續(xù)跑步。原因嘛,我好不容易換衣服下樓,這也是耗費功夫的,不跑對不起自己。最后我竟然跑得大汗淋漓,覺得這樣的生活才有意義。
到了晚上,左腳開始使不上勁。這件事再次說明,運動可能真的不適合我。至少,當我不想動、就想無所事事的時候,應該允許自己坦然地傻待在家里,沒有意思、沒有意義又怎樣?
當年上語文課,我最抗拒的是總結段落大意與文章中心思想,覺得考卷上的題目莫名其妙。我怎么能主觀、片面地確定作者想表達的意思呢?而且我寫的答案只是我的感受,別人憑什么決定那是對或者不對呢?這類思考貫穿了我的整個學生時代。我永遠不理解人們贊美荷花與梅花的高潔、堅忍,僅僅因為它們碰巧長在湖中、開在冬天?
還好,我碰到了偉大的語文老師。他告訴我,真正禁得起時間考驗的文字,都是因為描寫了恒久不變的人性。這句話,我永遠記得。什么是恒久不變的人性?比如在不傷害他人的情況下在意自己的感受,比如無傷大雅地趨利避害,比如同情弱者、感同身受,當然還有愛。
然而,意氣風發(fā)的話說說容易,做起來卻難。就比如“有意思”和“有意義”的生活,我應該過哪一種?怎樣的生活狀態(tài)才是“對”的呢?每天積極陽光,活力無限地微笑、奔跑、工作,從事各種體育、社會、文娛活動,雙眼永遠好奇地打量著世界,一天當兩天過?
可這樣的生活,不是我要的。我只想按我的狀態(tài),過我的日子,哪怕這是所謂的“無狀態(tài)”。就像三毛在《這種家庭生活》的結尾處寫的:“我不愿去想它,明天醒來會在自己軟軟的床上,可以吃生力面,可以不做蛋糕,可以不再微笑,也可以盡情大笑,我沒有什么要來深究的理由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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