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洪建
無論眼前的俄烏沖突如何收場,俄烏矛盾能得到真正解決的希望都將愈發(fā)渺茫0發(fā)生在歐洲中心地帶的地緣政治對抗正由點及面、由表及里地盧生溢出,一個更加分裂和對抗的歐洲正在出現(xiàn)。
東西歐之間的地緣政治斷層非但沒有彌合,反而沿著波蘭/烏克蘭邊界或第聶伯河一線在延伸和深化。或許俄羅斯的目標是想抹平地緣政治分界,改變不合理不公正的歐洲安全秩序,但采取的方式超出了歐洲多數(shù)國家的預期和承受能力,歐洲地緣政治的進一步分裂難以避免,界線也更加清晰。也許未必是冷戰(zhàn)時期“鐵幕”降臨的情形,畢竟俄歐之間還保留著藕斷絲連的能源交易,莫斯科與巴黎之間的熱線也還保留著緩和關系的一線希望,但現(xiàn)狀和趨勢似乎離俄羅斯的目標越來越遠。
盡管冷戰(zhàn)結束后歐洲從未獲得過貫通歐亞大陸、包容俄羅斯的共同安全,地緣政治分離時隱時現(xiàn),但通過經貿合作、能源供應和社會交流,.歐俄之間維系著“剪不斷I理還亂”的共存關系。即便在經歷了2008年的俄格戰(zhàn)爭和2014年的克里米亞危機后,雙方的相互認知一再惡化,互信也一再降低,但能源依賴不減反增,“對俄緩和”也依然有政策空間,俄歐尚能維持一種靠危機管控維系著的冷和平狀態(tài)。如今雙方逐漸積累的敵意在美國拜登政府加強北約存在和烏克蘭尋求安全保護的雙重刺激下逼近臨界點,并終于以俄烏沖突的方式被引爆。歐洲安全脆弱的冷和平狀態(tài)正朝向新冷戰(zhàn)的方向加速轉型。
北約將被賦予“保衛(wèi)歐洲”的更明確使命,可以暫時擺脫被質疑被拋棄的窘境,成為俄烏沖突的最大受益者之一。在引爆烏克蘭這一熱點后,北約可以充分利用沖突帶來的種種借口,實質性地提升在俄羅斯凋邊的前沿存在。芬蘭、瑞典等國的北約身份問題,也瞬間從“飯后談資”成為緊迫的政策選項。北約在向東擴張被擋在烏克蘭之后,如果能夠實現(xiàn)向北擴張,將在更大范也圍意內完成對味著雙俄羅方更斯直的,型接彩更包高圍圈強'度的這對。
更值得關注的是歐盟的“戰(zhàn)略自主”建設被引向反俄和軍事化的方向。'在近年來有關戰(zhàn)略自主的討論和實踐中,安.全威脅難辨識、戰(zhàn)略目標不清晰成為歐盟敏于言、拙于行的主要根源。俄烏沖突給歐盟提供了統(tǒng)一內部立場、聚焦安全威脅的機遇,讓歐盟加強硬實力建設、打'造“地緣政治實體”的志向有了巨大的現(xiàn)實需求,盡管它的最初設-想并非以俄羅斯為唯一假想敵。
德國的政策轉變,是推動歐盟戰(zhàn)略自主鎖定俄羅斯目標的最大動力。德國繼2009年在債務危機中開始施加經濟影響力、2014年在克里米亞問題上開始岌揮外交影響力后,在俄烏沖突中完成了在安全領域的突破,這是其自二戰(zhàn)結束以來漫長的“國家正?;鞭D型進程的封頂之作。盡管德國仍將通過與法國合作、以“歐盟方式”來實現(xiàn)其安全抱負,仍將極力避免外界將現(xiàn)實與歷史做過多的聯(lián)系,但以德國的經濟實力和工業(yè)水平,無疑將給走上地緣政治對抗的俄歐關系帶來更多的聯(lián)想。
歐洲的地緣分裂和對抗趨勢,加速了國際關系從以地緣經濟合作為主題的全球化時代,向以地緣政治角逐為主題的后全球化時代轉型;美歐等發(fā)達經濟體對俄羅斯采用了除直接軍事手段外的全方位工具,無論是金融打擊、能源轉向還是出口管制,都在延伸并深化地緣政治對抗的同時,割裂和破壞地緣經濟基礎,這一后果將與疫情造成的供應鏈安全問題相互作用,讓全球經濟的區(qū)域化和集團化成為一個愈發(fā)清晰可見的未來。
令人扼腕的是,歐洲正在發(fā)生的地緣政治變化并非歐洲所愿,也距離歐洲在兩次世界大戰(zhàn)后要促進繁榮并增進和平的教訓及初衷相去甚遠。在歐俄關系逐漸量變的過程中,歐洲沒能見微知著、防微杜漸,放下身段用上心思去認真對待各方的安全關切。在危機發(fā)孝刃之初,歐洲也沒能作為一個整體發(fā)揮主體作用,而是在美國的私利驅動和戰(zhàn)略捆綁下一步步走向與自身利益相悖的方向,眼睜睜地看著危機在其核心地帶被醞釀、催化和引爆。
歐盟委員會主席馮德萊恩曾經用“回到未來”來描述歐洲應對國際變局的可行路徑,即要借用一些原有的歷史經驗和手段來維持住朝向未來的方向。如果歐洲從此走上一條重劃勢力范圍:重回恐怖均衡的老路,“回到過去而失去未來”并非危言聳聽。如果還能夠“回到未來”,那么歐洲真正需要的一定是建立在共同市場基礎上持續(xù)的和平努力,是能夠包容并且平衡俄羅斯和烏克蘭關切的安全秩序,是能夠自主設計、施工并且維護的安全機制?!ㄗ髡呤侵袊鴩H問題研究院歐洲所所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