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派閥政治的來與去

唐奇芳

派閥是日本政治中的特有名詞，在世界政治中也是較為獨特的現(xiàn)象。這是日本現(xiàn)代政治特定歷史條件和傳統(tǒng)社會文化共同作用的結果。在很長時間內，派閥在日本政治中扮演著非常重要甚至關鍵性的角色。然而，隨著國內外形勢變化和派閥政治弊端的顯露，派閥逐漸式微，這在最近一次自民黨總裁選舉中體現(xiàn)得尤為明顯。派閥政治的前景走向，也反映了日本政治乃至社會的未來趨勢。

日本派閥的產生與“五五年體制”密不可分。二戰(zhàn)后日本在美國主導下進行民主化改革，實現(xiàn)了政治結社自由，陸續(xù)成立了三四百個規(guī)模不等的政黨。為贏得選舉，這些政黨不斷分化重組，逐漸形成保守勢力和革新勢力兩大陣營。到1955年，先是作為革新勢力代表的社會黨左右兩派合并組建了統(tǒng)一的社會黨。為應對這一動態(tài)，保守勢力陣營最大的自由黨和民主黨也進行了力量整合，合并成立了日本自由民主黨（自民黨）。由于日本民主化改革并不徹底，保守勢力的強大資源和影響都得以留存，其能量遠遠超過革新勢力。因此，在1955～1993年長達38年的時間內，自民黨一直能夠獲得國會多數(shù)席位，日本社會黨和日本共產黨等無力與之抗衡。這種自民黨一黨長期執(zhí)政前提下的多黨競爭性共存制度，就是通常所說的“五五年體制”。

自民黨由多個保守政黨整合而成，背后有各種錯綜復雜的勢力，從成立開始就分為多個利益主張不同的派別，構成了派閥的雛形。由于自民黨長期“一黨獨大”，多黨制下本應在不同政黨間進行的輪流執(zhí)政，實質上轉化為在自民黨派閥間的輪替。在自民黨總裁公選制度和中選舉區(qū)制度兩大因素的作用下，這一模式逐步顯化、固化，形成“五五年體制”下的派閥政治。

日本多黨制下的首相由贏得選舉的政黨黨首擔任，在自民黨長期獨大的前提下，贏得黨的總裁選舉就等于當上了首相。因此，自民黨總裁選舉的激烈程度，比國會選舉有過之而無不及?？偛霉x章程規(guī)定，總裁候選人必須是自民黨國會議員，且要得到20名國會議員聯(lián)合推薦方具備候選人資格。這一規(guī)則意味著，只有得到一個或多個派閥支持才能成為總裁候選人。即便成為候選人，也還要盡可能多地得到黨所屬國會議員、黨員、黨友的支持才有機會獲勝。因此，“五五年體制”下的自民黨總裁候選人和總裁基本都是派閥首領，競選過程也是派閥之間的縱橫捭闔。候選人爭取支持的主要方式，則是許諾成功當選后在自民黨黨內職位和內閣職位分配上給支持者以回報。

日本眾議院議員選舉中每個選區(qū)議員定額大多為3～5人，通常被稱為中選舉區(qū)制。這個制度曾在1928～1942年、1947～1993年兩個時期實行。在中選舉區(qū)制下，自民黨通常在同一選舉區(qū)提名與議員定額大體相當?shù)亩嗝蜻x人，這些候選人一般會來自不同派閥。候選人首先要獲得自民黨提名，同時要面對本黨和其他政黨候選人的激烈競爭，需要強大的資金和人脈作為后盾才有可能贏得選舉。在提名與競選過程中，候選人的通常做法是與特定派閥結盟，依靠派閥獲取資源。由此，自民黨在中選舉區(qū)制度下的競選活動重心，從政黨轉移到派閥。

除了上述兩大制度因素，日本派閥政治的形成也和其傳統(tǒng)社會文化中的縱向支配與服從關系密不可分。日本古代是典型的的封建社會，明治維新后的一個多世紀，物質經濟的高度現(xiàn)代化并未能從根本上改變社會文化的封建內核。其中最典型的體現(xiàn)，就是縱向支配與服從的封建家長制，如“家庭成員—家長—村長”。這一傳統(tǒng)滲透于幾乎所有的日本社會領域，保守色彩濃厚的自民黨受到其深刻影響。自民黨派閥正是在這種傳統(tǒng)社會和政治文化的浸潤下發(fā)展起來的，派閥的俗稱就是“村子”。派閥首領與成員之間形成了支配與服從的關系，再加上自民黨內、閣僚職位及金錢等利益的潤滑，這種組織運行原理使得自民黨內派閥相對穩(wěn)定。反過來，穩(wěn)定的派閥政治也在一定程度上有助于“五五年體制”的長期維持。

歷經幾十年的變遷，進入新世紀后日本派閥政治已漸漸式微。這主要體現(xiàn)在兩個方面。

一是自民黨內無派閥議員劇增。即使在派閥鼎盛時期，自民黨內也存在一定數(shù)量的無派閥議員，但數(shù)量較少，通常只有十名左右，無法形成強大的勢力和影響。進入21世紀，批評自民黨“有派閥無政黨”的小泉純一郎上臺后，無派閥議員數(shù)量開始增加。2003年大選后，無派閥議員從11人增加到18人，2005年大選后增加到30多人。2009年自民黨大選失敗更是加快了派閥議員“出走”的步伐，2011年無派閥議員已達48人，成為黨內最大勢力。即便2012年安倍晉三率領自民黨“奪回政權”，也未能遏制這一趨勢。2013年，無派閥議員多達124人，超過所有派閥。目前，無派閥議員也是自民黨內第二大勢力（77人），僅次于安倍派（94人）。

2021年10月31日，岸田文雄在自民黨總部為眾議院選舉中獲勝的本黨候選人名字“貼花”。圖中六人分屬不同派系：（左起）遠藤利明（從宏池會分出的新加藤派）、高市早苗（安倍派，即清和會）、甘利明（安倍派）、岸田文雄（岸田派，即宏池會）、麻生太郎（麻生派）、福田達夫（安倍派）。

二是派閥對所屬議員影響大幅下降。這在最近一次自民黨總裁選舉中表現(xiàn)得尤為明顯。2021年9月自民黨總裁選舉前夕，黨內90名少壯派議員集結組建了“黨風一新會”，力爭打破派閥政治的傳統(tǒng)。他們向各個派閥進行游說，要求讓議員在總裁選舉中不再全部遵從派閥意見，而是根據(jù)自己的判斷進行投票。這個意見得到干事長二階俊博等元老的支持，二階派和麻生派等大多數(shù)派閥都允許所屬議員自主投票。

這次選舉標志著派閥政治的進一步衰落。選舉過后，12月2日，石破派（亦稱水月會）首領石破茂表示，由于該派閥所屬議員減少，組織形態(tài)將由“派閥”變更為“議員團體”，其成員可以同時加入其他派閥。因此，日本自民黨內的派閥數(shù)量減少為六個，按照議員人數(shù)規(guī)模依次為安倍派（94人，即清和會，會長安倍晉三）、麻生派（53人，亦稱志公會，會長麻生太郎）、茂木派（53人，亦稱平成研究會，會長茂木敏充）、岸田派（44人，即宏池會，會長岸田文雄）、二階派（44人，亦稱志帥會，會長二階俊博）和森山派（7人，亦稱近未來政治研究會，會長森山裕）。其中，安倍派、麻生派、茂木派和岸田派被日媒視為自民黨中的“主流派”。

需要說明的是：自民黨內派閥變化太過復雜，往往令人眼花繚亂;人們常以其首領的名字稱呼該派，因此派系名稱也常隨其首領的更替而變化。

派閥衰落的根本原因在于時代變遷引起的日本政治環(huán)境變化。1993年，冷戰(zhàn)后國際形勢的巨變和自民黨長期一黨獨大帶來的僵化腐朽，導致“五五年體制”崩塌。從1994年起，日本改行以小選舉區(qū)為主的選舉制度，使得確定議員候選人的主導權回到自民黨執(zhí)行部?！墩h助成法》的實施以及《政治資金規(guī)正法》的不斷修訂和實施，使得政治資金主體流向自民黨執(zhí)行部，派閥以金錢吸引掌控議員的能力驟減?？偛谩紫鄼嗔Φ牟粩鄰娀沟门砷y逐漸失去分配黨內和閣僚職位的人事權。簡而言之，“五五年體制”下自民黨一黨獨大局面的結束，使得日本政治從獨特的“派閥政治”逐步向普通的政黨政治回歸。

派閥自形成之日起，便一直遭到日本政界和社會輿論的批判。一方面，派閥被很多人視為阻礙日本政治民主化的一個因素。派閥與根基深厚的保守勢力聯(lián)系密切，其凝聚力并非共同的政治目標，而是金錢權力。派閥之間的斗爭也是圍繞利益的恩怨糾葛，而非政見分歧。日本輿論普遍認為派閥是長老統(tǒng)治、密室政治、金權政治的主要原因。另一方面，派閥政治的影響范圍很廣。就連之前的民主黨和如今的立憲民主黨等保守在野黨都有派閥，因為它們都與自民黨有深厚的淵源。這種影響還超越政治范疇，擴散到整個日本社會。在日本企業(yè)中，普遍存在基于部門或同鄉(xiāng)、同好、校友等紐帶的派別，按照類似派閥政治的模式運行。這在一定程度上破壞了企業(yè)凝聚力，也降低了企業(yè)效率。因此，隨著日本社會打破自民黨長期執(zhí)政下僵化陳腐政治模式的呼聲日益高漲，輿論環(huán)境將對派閥越來越不利。

然而，派閥仍然會在日本政治中存在很長一段時間。這是因為其制度和文化基礎并沒有徹底消失。在制度上，盡管中選舉區(qū)不復存在，但自民黨總裁公選候選人需由20個議員推薦的規(guī)定，從自民黨成立起就沒有改變。這使得派閥的存在依然有其重要意義。在文化上，盡管日本縱向支配與服從的傳統(tǒng)權力架構備受詬病，但它根深蒂固的影響并非朝夕之間可以改變。這使得派閥的存在依然有其心理基礎。

派閥政治也是現(xiàn)代日本政治發(fā)展進程的縮影。事實表明，僵化保守的日本政治已經無法適應國家創(chuàng)新發(fā)展的需求。然而，由于保守勢力影響根深蒂固，利益盤根錯節(jié)，日本政治改革仍然是一場前途漫漫的艱苦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