衰落與復(fù)興——太平天國至民國時期的紫砂壺歷史

文/陳傳席（中國人民大學(xué) 藝術(shù)學(xué)院）

在經(jīng)歷了明朝的成熟期和清朝的發(fā)達期之后，紫砂壺面臨著前所未有的發(fā)展低谷。紫砂壺的衰落與清朝腐敗而造成的戰(zhàn)亂有關(guān)。

乾隆中期之前，是清代盛世的高峰，后期，便出現(xiàn)了很多隱患。土地兼并之風(fēng)日甚，使耕者無其田，各級官僚腐化奢侈，魚肉百姓。外國資本主義的侵略，尤其是英美等國鴉片的大量輸入，掠走大量白銀，國家日益衰弱。鴉片戰(zhàn)爭后，外國列強加緊對中國的掠奪，連清政府也加重對人民的剝削壓榨。此后土地更加集中，各級官員互相勾結(jié)、狼狽為奸、欺壓百姓，人民忍無可忍，不得不奮起反抗；故從道光二十三年（一八四三）到道光三十年，人民的武裝反抗就達百余次。

咸豐元年（一八五一），洪秀全發(fā)動“太平軍”暴動，并建國號太平天國，聲勢最為浩大，接連不斷的攻城奪府，勢如破竹，幾年時間便打進了南京城，并定為首都，改稱“天京”。太平天國定都南京后，便以此為中心，北伐西征。清政府也以此為攻擊圍困的中心，兩次建立圍困天京的江南大本營和江北大北營，每次都掃蕩其營盤數(shù)百座。宜興正屬江南大本營之內(nèi)，清軍占以為營盤；太平軍猛烈攻擊，其城亦屢遭重創(chuàng)。

據(jù)《宜興荊溪縣志》記載：“宜興荊溪居民老幼丁壯百萬有奇，咸豐庚申（一八六零），城陷者五載，黃童白叟幾無孑遺，丁壯不及十萬?！庇衷疲夯涃x之踞江南也，宜興荊溪慘毒為甚，至婦人女子尤甚之甚矣。迨寇氛既清，乃十夫而九寡，子哭其母，父慟其女?！睉?zhàn)事過后，宜興百萬人僅存十分之一，可見損害之大。據(jù)《宜興荊溪縣新志》記載“大潮山福源寺，在大潮山麓，見歸志，咸豐初，僧青蓮重修，十年兵毀，僅存?zhèn)任萑骸！庇纱丝芍伺d窯業(yè)于咸豐年間被毀之狀。因此，紫砂壺的發(fā)展于此時進入了衰落期。

衰落期只是產(chǎn)量驟減，不能大量生產(chǎn)而已；不過，自也難以出口外銷，甚至一時暫停生產(chǎn)，但并沒有絕對停止。部分紫砂藝人仍還留存著，戰(zhàn)亂過去后，他們便又重操舊業(yè)了。

圖1 黃玉麟 方斗壺

這時期著名陶人當(dāng)首推黃玉麟（約一八二七至一八八九），宜興人，年十三歲從同里邵湘甫學(xué)制陶，三年有成。其后，過于其師。善制掇球、方斗、扁圓，仿供春、時大彬、陳曼生、邵大亨等，每仿必有改進。他的壺以“魚化龍式”最有名。他的“魚化龍壺”似邵大亨，但比邵大亨式更精致，其壺通體作海浪，一壁露出魚頭和魚尾，一壁露出龍頭和前半身及兩爪，邵大亨的魚化龍壺上龍僅露一頭，相比而言，黃玉麟的魚化龍壺中之龍更生動、更多姿；此外，其魚化龍壺蓋上可活動的小龍頭亦更長、更具體。黃玉麟所仿“曼生式”的“東坡笠型”也更具神韻，壺上無長銘文，反而更加清潤。

黃玉麟曾先后受聘于吳大澂及顧茶林之家，為他們制壺作為收藏，吳大澂家富收藏，鐘鼎彝器及各種古陶瓷、書法名畫，為一時之冠，黃玉麟在其家飽看沃覽，朝摹夕仿，其藝日進，前所述供春“樹癭壺”即黃玉麟在吳大澂家為之仿做。邵大亨之后，黃玉麟是最有實力也最著名的制壺名手，他晚年多和寓居上海的一些著名畫家合作，壺上多銘文。

圖1為方斗壺，黃玉麟制?，F(xiàn)藏美國堪薩斯城納爾遜——愛堅斯博物館。所謂“方斗”，即是古代農(nóng)村用以量米麥的用具，這種形式大概寓有發(fā)財之意吧！壺體由四個正梯形組成，上小下大，蓋方正，紐立方，流把皆方形，都顯得剛正挺拔、堅硬利索、做工清新。壺體一面刻黃慎的《采茶圖》，一老人席地而坐，身旁一籃茶葉，橫一根長杖。左上刻“采茶圖。廉夫仿癭瓢子”。癭瓢子就是黃慎，（一六八七至一七七零），字恭壽，又字恭懋，號癭瓢子，又號東海布衣等，福建寧華人；善畫能詩，書法亦佳，著有詩集《蛟湖詩抄》。其人物畫多畫樵夫、漁夫、農(nóng)夫、乞丐以及神仙和文人故事，早年行筆工細，晚年以狂草入畫；亦善山水、花鳥。黃慎為清代中葉著名畫家之一，長期寓居揚州，以賣畫為生，因其成就卓著，被列入”揚州八怪“。此壺上《采茶圖》為陸廉夫仿摹，但與黃慎所畫無別。

廉夫即陸恢（一八五一至一九二零），原名友奎，字廉夫，號狷庵、破佛庵主任。近代著名畫家兼鑒賞家，善山水、花卉、人物、書法漢隸，兼參魏晉南北朝，遒勁而具金石氣。陸恢本是江蘇吳江人，寄寓蘇州吳縣，后為吳大澂賞識，聘入湘撫幕府，實為軍師。后從軍出關(guān)，飽覽名山大川，藝事益進。又先后為虛齋主人龐萊臣及盛宣懷鑒定古書畫，當(dāng)代著名畫家吳湖帆即其門生。

這把方斗壺上的《采茶圖》是陸恢應(yīng)清代收藏家吳大澂之請而畫的，但他不畫自己的作品，而畫“揚州八怪”之一黃慎的作品，其原因即：吳大澂在一壁上寫了黃慎的《采茶詩》，詩云：

采茶深入鹿麋群，自剪荷衣漬綠云。

寄我峰頭三十六，消煩多謝武陵君。（癭瓢句，愙齋）

愙齋是吳大澂的號。吳大澂（一八三五至一八九五），字清卿，號桓軒。江蘇蘇州人，后客居上海，入萍花社書畫會，從陳奐學(xué)篆書，并參以古籀文。同治七年（一八六八）進士，官至湖南巡撫。光緒二十年（一八九四）中日甲午戰(zhàn)爭，吳大澂以湖南巡撫身份領(lǐng)兵部尚書銜率湘軍出關(guān)，與日軍戰(zhàn)于海城。在這一極其重要的戰(zhàn)爭中，吳大澂卻打了敗仗，給中國帶來了極大的恥辱。他自己又不能以死報國，卻貪生而逃，結(jié)果朝野震怒，恨之入骨。黃遵憲有詩記其：“八千子弟盡摧折，幸喜腰間印未失?！币馑际前饲ё拥鼙蝗毡颈鴼灉缌耍瑓谴鬂療o動于衷，卻幸喜逃回時保住了腰間官印未失。龔自珍也寫了《渡海將軍歌》加以諷刺。朝廷論罪，本擬將其斬首，因得新軍袁世凱力保，只革職遣送回家；國人余怒未竭，于是編寫小說鼓詞對吳大澂咒罵。吳大澂從此意志消沉，于是遠離軍政，致力于玩古器、弄詩詞、寫字作畫。其編寫《說文古籀補》、《古玉圖考》、《恒軒吉金錄》、《客齋集古錄》、《客齋詩文集》、《客齋磚瓦錄》、《十六金符印存》等。在他收藏的古鼎彝器玉石文物中，有一“宋微子鼎”銘文“客”字作“愙”，因號“愙齋”。

圖2 韻石 博浪錐壺

圖3 張熊 提梁壺

吳大澂因喜收藏，遂往宜興訂做很多紫砂器。黃玉麟是當(dāng)時最著名的壺手，所以為吳大澂做壺頗多。

圖2是博浪錐壺。韻石制，赧翁銘，高八·五公分，口徑四·六公分 ，現(xiàn)為上海畫家唐云所藏，成于清光緒年間。宜興紫砂壺的形式大多是仿瓷器，也有的是仿青銅器，但這個博浪錐形的壺，在古瓷器和青銅器中尚未見?！安├恕笔堑孛?，“博浪錐”的典故見于《漢書·張良傳》與《史記·留侯列傳》。其記：張良的父、祖等五代皆為韓國之相（大官),韓國被秦滅掉后，張良即立志為韓報仇?！凹彝偃?，弟死不葬，悉以家財求客刺秦王，為韓報仇，以五世相韓故”。張良到處尋找大力士以刺殺秦始皇，后來在倉海君處見到一位大力士，張良為他造了一個大鐵錐（即帶鐵索的大錘），其重百二十斤。秦始皇東游，至博浪沙（亦作博狼沙）中，張良便和這位大力士刺客一起狙擊秦始皇，大力士對準秦始皇坐車，把大鐵錐投出去，誰知誤中了副車。秦始皇大怒，到處追捕刺客，于是張良逃到下邳（今江蘇睢寧縣古邳）隱藏起來。張良立志為國報仇，求力士以大鐵椎狙擊仇人，雖未成功，然其志可喜。

但憶咸豐至光緒年間，中國屢遭外辱，列強攻入中國，燒傷搶掠；中日甲午戰(zhàn)爭，北洋水師損失殆盡，多次簽訂屈辱性的賠款賠禮的不平等條約，卻無張良式的忠勇人物，怎不令人感嘆！在現(xiàn)實中得不到的，在藝術(shù)中得以實現(xiàn)，于是，“博浪錐”式的紫砂壺出現(xiàn)了！詩言志，壺亦言志。

壺就像一個博浪錐（即大鐵錐），紐上一索。為了使之有鐵錐的粗重感，制壺者在細泥中增加粗砂，確像一支大鐵錐。使人想象此錐拋出，即可擊殺仇人。

壺嘴下有小方印篆文”韻石“二字，壺底有方印篆文“林園”二字；壺的一面刻行書“博浪錐”，另一面刻“鐵為之，沙摶之。彼一時，此一時，赧翁銘?！?“博浪錐”用以打擊敵人，本以鐵制成，現(xiàn)在卻以紫砂摶成。那個時候和這個時候不一樣，若用沙摶成就不能打擊敵人了，此暗寓腐敗的清軍像一團散沙，無法負起抵抗敵人的重任，感慨良深。銘文之意既合于自然，又寓深意。因之，這個壺就不是普通的飲茶工具，也不是單純供人玩好的藝術(shù)品，它凝聚了不甘滅亡的、對國家民族有責(zé)任感的志士們的愛國意識；它可說是時代的產(chǎn)物，至今觀之，猶可見一代正直人士的思想感情。

赧翁是晚清書法家，浙江人梅調(diào)鼎的號。

圖3為張熊刻提梁壺，高十五·五公分，口徑八·二公分，蓋印“子亭”，底印“冰壺道人”；把印“用卿”，刻款“映園”，現(xiàn)藏許四海處。壺圓寬清秀，光潔純凈利索，如鵝卵石，真雅玩之物也。壺的一腹壁上刻銘曰：“壺在手，茗在口。詩魔來矣，睡魔走。季白仁兄清玩。震叔銘。”另一壁上，刻一折枝梅花?？钤唬骸凹景琢謱?，子祥?！奔景仔丈?，字再枚，上海婁縣人?！秺淇h志》有其名，沈季白能畫山水、人物、花鳥，常作假畫賺錢，清末居上海，和畫家張子祥有來往。子祥姓張名熊（一八零三至一八八六），別號鴛鴦外史，浙江秀水（今嘉興）人，寓居上海，善畫花鳥，兼作篆刻，與寓居上海的畫家任熊、朱熊合稱“滬上三熊”或“海上三熊”，作品流傳于世頗多。上海是當(dāng)時的國際市場、經(jīng)濟重鎮(zhèn)，紫砂壺大量銷往上海，引起文人注意，一些著名畫家也樂于參與紫砂壺的制作，制出后，又為畫家們清玩。上海畫家除張熊之外，更著名的畫家吳昌碩、任伯年也參與制作，這在當(dāng)時形成一股熱潮。

圖4為孤菱壺，高八·九公分，口徑五·八公分，現(xiàn)藏宜興紫砂工藝廠。壺形底大上小、加足和壺身一體，又顯得特別堅定。方形而四角圓轉(zhuǎn)，柔和圓潤，有藏鋒不露之妙。邊沿棱角清晰，紐內(nèi)孔圓而外呈三瓣弧形。紐、把、流一致，整個壺猶如一位含蓄文靜的少女，清新鮮潤、娉婷韻度、風(fēng)流蘊藉，殊為難得。此壺堪稱黃玉麟的所有作品中之杰作。

壺體一面刻吳昌碩句云：“誦《秋水篇》，試中冷泉，青山白云吾周旋”，下鈴印“吳昌石（即吳昌碩）宜xx（下二字不辨）”?！肚锼肥恰肚f子》中的名篇，主旨是討論價值判斷的無窮相對性，其中莊子拒絕楚王的禮聘而逍遙于野，莊子和惠子討論魚之樂等著名章節(jié)，都在此篇中。而且篇始就有：“欣欣自喜，以天下之美為盡在己?！边@些內(nèi)容都是吳昌碩愛誦的原因。誦《秋水篇》，持壺飲茶（試中冷泉），神遨于青山白云之中?？梢娖涓哐胖槿ぁ?/p>

吳昌碩（一八四四至一九二七），近代最富盛名的書畫家，善詩、能篆刻，初名俊，后改俊卿，字昌石，昌碩，號缶廬、老缶（曾得一漢缶，因名），晚號大聾。浙江安吉人，曾任丞尉，旋升江蘇安東（今漣水）縣令，在任一月即離去。后寓居上海，靠賣畫為生。西冷印社成立于杭州時，他被推選為第一任社長。吳昌碩頗愛紫砂壺，常為之書銘，并在宜興訂做一批紫砂印盒。

此壺的另一面刻：“庚子九秋，昌碩為永臺八兄銘，寶齋持贈，畊云刻?！备邮枪饩w二十六年（一九零零），此書為畊云刻，畊云為何人待考。

壺蓋內(nèi)有小方印篆文“玉麟”二字。壺底又有方印篆文“黃玉麟作”四字。

圖5為刻花提梁壺，高16·5公分，口徑8·7公分，現(xiàn)藏南京博物院。壺內(nèi)底中間有一明顯似印章的方塊痕跡，外底面煙熏污跡累積甚厚，不辨字樣。壺圓球形而微扁，三叉提梁，虛實之間，猶如一抽象式的雕塑。提梁式的壺并不鮮見，但此壺猶顯得雄渾穩(wěn)重、氣勢宏恢，其色澤赭中見黑，尤如關(guān)西猛士，壺身一側(cè)刻折枝花卉，另一側(cè)左下部刻花卉一叢，右上部刻行書“稚邨仁兄清玩，伯年并刻?！笨芍藟厣匣ɑ芗般懳慕猿鲇谇迥┲漠嫾胰尾曛帧?/p>

任伯年是吳昌碩的老師兼好友。初名潤，字小樓；后改名頤，字伯年（一八四零至一八九六），浙江山陽（今紹興）人。少時曾參加太平軍，為旗手。又曾得父指授學(xué)畫，后遇著名畫家任熊，遂隨之為入室弟子。中年后在上海賣畫，擅人物、花卉、山水；年未及壯，已名重大江南北，為“上海畫派”之最重要畫家，又和任熊、任薰合稱“三任”。

圖4 黃玉麟 孤菱壺

圖5 刻花提梁壺

圖6 程壽珍 掇球壺

任伯年興趣十分廣泛，對宜興紫砂壺也特感興趣，他本以畫為業(yè)，但其中兩年，迷戀紫砂，幾乎荒廢本業(yè)。此壺上的花卉正是伯年小寫意的清秀雅麗畫風(fēng)。

清代南方文人幾乎都熱戀紫砂壺，清末“上海畫派”最著名的兩大家任伯年、吳昌碩都加入了這個行列，足見其影響之大。

太平天國革命運動失敗后，宜興戰(zhàn)事漸息，紫砂業(yè)也就漸漸地復(fù)興。到了二十世紀初期，紫砂業(yè)又高漲起來。紫砂業(yè)的勃興，決定于其銷路和價格，銷路好，窖業(yè)自然增多；窖業(yè)多，藝人自然多；藝人多，就有競爭，高手也就多，同樣地，這又促進了紫砂業(yè)的發(fā)展。

上海是近代中國工業(yè)的中心地，當(dāng)上海的一批工業(yè)家插手紫砂壺業(yè)，其發(fā)展形勢自然就大為不同。文人插手紫砂壺只能使之格調(diào)高雅，文化層次增高，這當(dāng)然也會產(chǎn)生巨大的影響，但大批量的生產(chǎn)和推銷，他們是無能為力的。工業(yè)家是做實業(yè)的，他們不但要開辟國內(nèi)市場，更要開辟國際市場和海外進行貿(mào)易。于是，宜興的紫砂壺又開始大批量地銷往日本、東南亞直至歐美等地。

由上海的實業(yè)家們?yōu)橹鳎谝伺d、上海、無錫、天津、杭州等地分別都建立了專售宜興紫砂器的公司或店鋪；當(dāng)然，紫砂器皆由宜興出，但設(shè)計人員的中心卻轉(zhuǎn)向上海。所幸上海和宜興相距并不遠，這樣，實業(yè)家即便于將市場信息迅速地告知設(shè)計藝人。而且，每一家經(jīng)營紫砂器的公司都招聘一批紫砂藝人，并根據(jù)市場需要迅速地設(shè)計壺樣紋飾。此一時期，紫砂壺上一般都有兩個印記，即紫砂藝人的姓名印記、公司的印記或公司主人的印記。

文人或受聘于公司，或和公司建立關(guān)系，為紫砂壺題銘、作書畫等，甚而至于有些公司的老板就是文人出身，他們也兼作設(shè)計者，甚至親自操刀刻畫，或動手制造。凡經(jīng)營者必須對自己所經(jīng)營的業(yè)務(wù)具有相當(dāng)?shù)牧私?，否則，其事業(yè)是不能成功的。

二十世紀初期，經(jīng)營紫砂器最主要的公司有如下幾家：

陳鼎和，這是一家公司的名字，其經(jīng)理人叫陳元明。在其出品的紫砂器上有一方印，上面篆書“陳鼎和陶器廠”。有些紫砂器上則印英文：“C.T.H.CO”，這是準備賣給外國人的，除了印章和英文外，還有草書刻款曰：“陽羨陳鼎和作于蜀山一葉軒”。其紫砂器上的紋飾皆具二十世紀的典型風(fēng)格，壺上或刻有書法作品、繪畫作品。書法中長文有的是佛家的《般若波羅蜜多心經(jīng)》，有的是唐詩，如《楓橋夜泊》等，繪畫有山水、花卉、翎毛等。

鐵畫軒，是設(shè)在上海的一家經(jīng)營紫砂器的公司，經(jīng)理者是戴國寶，南京人，曾是職業(yè)的刻瓷名手。他以鐵針刻畫花紋在瓷器上，故其公司取名鐵畫軒。二十世紀初期，他由刻瓷轉(zhuǎn)向宜興陶瓷，在宜興買坯，在自己工廠里加以紋飾。公司印記“鐵畫軒制”，方圓印各一。鐵畫軒出品的紫砂陶上一般有戴國寶本人印記“戴氏”、“玉屏”及“玉道人”，另有陶工、刻工的姓名。鐵畫軒公司擁有一大批紫砂藝人，其中著名者有蔣燕亭、范大生、陳光明、李寶珍、程壽珍、汪寶根、吳云根、王寅春等。

利用公司，公司總店設(shè)在宜興，當(dāng)然擁有宜興一批陶工，如范大生等。此公司曾參加一九一五年的巴拿馬展覽會，二十世紀二零年代，利永公司接管了利用公司，產(chǎn)品仍在國際上如美國的費城（一九二六）和法國的巴黎（一九三零）的展覽會上得獎。

吳德威，是一家經(jīng)營宜興陶器的公司名，吳漢文經(jīng)理，印記是“吳德威制”，有方圓二印。注冊商標(biāo)為宜線描金鼎，鼎內(nèi)藏有德盛二字，四周有“金鼎商標(biāo)”四字，外以圓圈，也是其印記。吳漢文也是一位出色的陶藝人，其刻銘落款為“歧陶氏刻”，“歧陶”是他的號。其公司所擁有的制陶藝人以俞國良最有名，其壺曾得“江蘇省產(chǎn)品展覽會特等獎”，宜興紫砂工藝廠藏有他的一壺；壺底鈐二印，一印文曰：“江蘇省產(chǎn)品展覽會特等獎俞國良”，一印文曰：“民國廿五年十年六十三歲”。

還有一間店名叫毛順興，在蜀山營業(yè)，店主是毛順生，此店成立較晚。

由經(jīng)營紫砂器的公司數(shù)量之多來看，說明了產(chǎn)品生產(chǎn)多，社會需要量大，紫砂器的影響也越大；于是，專門的收藏家也就越來越多。為了滿足收藏家和愛好者的需要，這一時期出現(xiàn)了一種特殊現(xiàn)象：贗品增多了。

收藏家希望收藏古代的作品和名家的作品，尤其是古代名家的作品。但古代和名家的作品傳世罕見，價格也高，所以很多商人便約請當(dāng)時的高手偽造。于是，供春、時鵬、時大彬、徐友泉、陳仲美、陳曼生、陳鳴遠的贗品壺不斷出現(xiàn)，故至今各地所藏古代名作中，有很多都是當(dāng)時偽造出來的。雖是贗品，但其質(zhì)量仍然很高，有的水準甚至超過古代的名作；因為贗品之增多，也可反觀出紫砂業(yè)之興盛和影響之大。

前面提到過，宜興紫砂器大量傳往海外，在海外產(chǎn)生巨大影響。一九一九年前后，紫砂陶器曾參加巴拿馬賽會、巴黎博覽會（一九二七）、倫敦國際藝術(shù)展覽會（一九三五），以及百年一度的芝加哥博覽會（一九三二），都獲得獎狀和金質(zhì)獎?wù)隆４丝勺C知宜興紫砂器在國際上已享有盛譽，已成為世界藝術(shù)品的精華之一。

清朝的滅亡、民國的建立，并沒有影響宜興紫砂器的生產(chǎn)，而且還繼續(xù)地蓬勃發(fā)展了。在復(fù)興時期內(nèi)，作品多以仿古為主，但創(chuàng)新仍有所見。

圖6掇球壺是程壽珍的作品，高十三·五公分，寬十二·六公分，現(xiàn)藏香港茶具文物館，宜興紫砂工藝廠也藏有相同的一把。

此壺壺身像個球，壺蓋像個半球。其集體面圓潤、線條圓潤、流把圓潤、紐蓋圓潤；豐滿、儒雅、古樸、沉著于一身，氣度宏恢，魄力雄大。內(nèi)涵風(fēng)蘊，神韻高昂，既渾厚穩(wěn)重，又高雅不俗，一覽而知非尋常之物，做工尤精于前人。

程壽珍（一八五八至一九三九），號冰心道人，宜興人士，其養(yǎng)父邵友廷是宜興紫砂壺的著名藝人之一。程壽珍少承家學(xué)，功底扎實，所制壺不務(wù)妍媚，于粗獷中求精細，渾樸中見秀逸。在當(dāng)時制壺高手中，他是杰出的一家。中晚年制壺唯三式：掇球、仿古、漢扁。

程壽珍制壺曾獲南洋勤業(yè)會金獎，此乃紫砂藝術(shù)史上首次，也是第一個金獎獲得者。接著，他又在巴拿馬國際賽會上獲得獎狀。此后，程壽珍名氣大振，享譽海外，為紫砂藝術(shù)史書寫了光輝的篇章。

這把掇球壺底部鈐陽文?。骸捌呤先俗鞔塑鴫兀湍民R和國貨物品展覽會曾得優(yōu)獎?！庇∥拈L達二十四字。有了這個曾在國際展覽會上得獎的印文，他的壺價就更高。此外，壺把下有楷書“真記”一印，蓋方形篆書“壽珍”。此掇球壺堪稱最能代表程壽珍的藝術(shù)風(fēng)格和成就。

圖7漢扁壺，程壽珍作。漢扁壺也是程壽珍最喜愛做的壺之一，其高八·一公分，口徑八·四公分，鎮(zhèn)江文物商店藏。其色澤如鐵粟，古樸沉著；用料精細，做工超眾。壺的腹部扁圓，肩有圓稜，平蓋微凸，扁圓紐，紐中有孔。造型簡樸，扁中見圓，堅實厚重中見利索精潤，精神挺勁，秀韻清遠，觀者謂之其勢若君子軒然得時。

程壽珍所作掇球壺雖最見特色，但漢扁壺更為文人所喜愛，就因為它更加古樸、秀韻。此壺底部印有“冰心道人”，系篆書陽文方印圓角章。把手根部有“真記”楷書二字款印，壺蓋內(nèi)有“壽珍”篆書陽大方印。

圖8為仿鼓壺，也是程壽珍喜做的大壺之一。高十·一公分，口徑十公分，蓋內(nèi)印篆書陽文“壽珍”，把下楷書“真記”，壺底印篆文“冰心道人”。程壽珍的仿鼓壺大小或略有區(qū)別，但壺上三處印記大抵皆如此。

圖7 程壽珍 漢扁壺

圖8 程壽珍 仿鼓壺

圖9 俞國良 紅大傳爐壺

圖10 范大生 四方隱角竹頂壺

好壺自有生命力，這把壺似一只大鼓，又似一尊彌勒佛，又似一個古鼎彝器。神韻遒舉，有赫然大君之象，而無憑陵愁挫之態(tài)。喻之詩詞，它是蘇東坡的“大江東去”，而不是柳永的“曉風(fēng)殘月”；是韓愈的《山石》句，而不是秦觀的女郎詩。

程壽珍的兒子程盤根亦善制壺，師其父，然技藝遠遜，尤其是壺的形制格局上更不及其父流暢。但他常把程壽珍的印章如“冰心道人”、“七十二老人”等鈐在自己所造的壺上，冒充程壽珍的作品，鑒賞眼光高的人一眼便能分辨出來。若僅從印章定真?zhèn)?，那就大上其?dāng)了。

程壽珍之后的制壺名手當(dāng)數(shù)俞國良和范大生。

圖9紅大傳爐，俞國良作，高十·五公分，口徑七公分，現(xiàn)藏宜興紫砂工藝廠。

此壺為俞國良傳世最佳作品。精選泥質(zhì)最佳之大紅泥制作，燒成火候也恰到好處，故色澤朱紅，肌理滋潤，清新光細，明朗而不俗。制造手法精巧，大體上方圓互濟肌骨亭勻，如娉婷少女，秀韻超拔。

俞國良（一八七四至一九三九）是無錫人，作品上多鈐印“錫山俞制”當(dāng)受聘于吳德盛公司，為其最出色壺手。他的壺有一部分仿程壽珍，其掇球壺幾與程氏相埒。繼程壽珍之后，他的作品（一把六瓣梅花壺）曾獲得江蘇省產(chǎn)品展覽會的特別獎。以后，他即把此次榮譽刻成印章鈐在壺底上。

這把紅大傳爐壺蓋下有小方印篆文“國良”二字。壺底即有二印，上一方印楷書陽文：“江蘇全省物品展覽會特等獎狀俞國良”。下一長方印楷書陽文曰：“民國念六年時六十四歲”，由此可推知俞國良生于一八七四年。

圖10是四方隱角竹頂壺，范大生作。高十二·六公分，口徑六·七公分，現(xiàn)藏宜興紫砂工藝廠。壺紐是一竹枝帶竹葉，把、流皆是竹干形，壺身也是從竹段形變化而出。其形豐厚雄闊，猶如蘇東坡書法，可比之楊貴妃豐碩之美。此壺為范大生一生突出的代表作，其在傳統(tǒng)壺之基礎(chǔ)上加以提升，制作技巧過于前人。

壺蓋有小方印楷文“大生”二字。范大生和俞國良同時，亦齊名，但范大生是受聘于利用公司的，同時也為吳德盛和鐵畫軒造壺。二十世紀初期至三零年代中期，正值宜興紫砂壺業(yè)蓬勃發(fā)展之際，一連串的戰(zhàn)爭給宜興紫砂業(yè)帶來了厄運。日本帝國主義的侵略，使紫砂壺業(yè)遭到了破壞，而日本帝國主義投降后，緊接著又是國共之爭。在二十世紀三零年代后期，宜興窖業(yè)即基本上算是停頓了，四零年代更無望于發(fā)展，直至五零年代初期，國共戰(zhàn)爭結(jié)束，荒廢已久的紫砂業(yè)才在中國大陸盼到了重振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