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勇利
疫情肆虐的時候,我又想起了那個遙遠的春天。它明媚得一塵不染,又鋒利得像一把刀子。那個時候,鄉(xiāng)村的那種火藥銃還沒有受到管制。
那天中午,我看見叔叔偷偷摸摸拿了一個裹得緊繃繃的麻布袋子回到兔舍,就知道準有大事。果然,到晚上闃寂無人的時候,就看見他一個人在擦拭火藥銃,黝黑修長的槍管,棗紅色的木質槍托,在白熾燈下閃著幽微的冷光。我問他,真要跟他們硬干?他們不配,他冷峻地說。我們說話的時候,兔子就在身邊有嘴無心地啃噬竹片。這竹片是專門給它磨牙的,一天不磨,它的牙齒就能長到嘴唇外面來,簡直比開春的韭菜還能長。我擔心這牙齒完全失控,終究會長得像疣豬的獠牙,猙獰可怖。但我沒跟叔叔說,他已經被兔子的事弄得心煩意亂。
叔叔養(yǎng)兔子是他輟學之后的事。那時候年輕人流行出門去打工,但叔叔另辟蹊徑,決心養(yǎng)兔子。他的兔舍就建在我家的自留地上,那塊地面坡、背陰,不適合耕種,一直荒蕪著。叔叔找到他大哥,也就是我父親,商量借地。父親沒別的條件,就一個,那地上的胡桃樹不能砍。我加了一句,還有杏樹。但父親擺擺手,否決了我的提議。我猜可能跟我有一次爬到樹上去摘杏子吃,摔下來有關。父親不喜歡杏樹,但卻需要胡桃樹作為一個鮮活的證人,宣示他對那塊地的主權。
叔叔的兔舍很快建好了,是用雜樹枝和楠竹搭起來的簡易房,那棵胡桃樹正好做了一根房柱。他就把床安在胡桃樹下,床頭緊靠粗糙的樹皮,樹干上釘著釘子,掛一些小物件,其中還有一條顏色鮮艷的領帶。那是他出門辦大事的時候戴的,但這種時候不多,所以領帶大部分時間都閑置著,仿佛它本來就是為這棵樹準備的。但胡桃樹并不需要領帶,我覺得可惜,私下里試著戴過兩次,勒得脖子緊繃繃的,并不舒服。放假了,我常到兔舍去玩,那是一個別開生面的世界,新鮮、隱秘,到處充滿熱烘烘火辣辣的氣味,讓我興奮甚至沉迷。有時我在那里一待就是一整天,一直到晚上也不回家。晚上我們躺在床上,分頭看上下卷的《三國演義》,各自看完再互相交換。深夜里,兔子啃噬竹片的聲音像是下雨,細碎、綿密、富有耐心。
兔子是叔叔專程去成都買回來的,光聽名字就新奇。喜馬拉雅兔、日本白兔、新西蘭兔、加利福尼亞兔,還有安哥拉長毛兔,林林總總,儼然一個小型聯(lián)合國。在這個簡陋的小屋里,我第一次見識了世界的寬廣。在兔舍里走一圈,感覺就像繞地球一周。看得出來,叔叔很滿意自己的王國,常常背著手巡視領地。我跟在他后面,仿佛也身價倍增。這種時候,叔叔總是小心翼翼地隱藏著自己的野心。我問他,為什么養(yǎng)兔子?他反問我,為什么不養(yǎng)兔子?外面不好嗎?他們都往外面跑,我說。人和人不一樣,叔叔看了我一眼,意味悠長地說。我弄不清他的真實意思,只能看到他游離的眼神,這眼神后面隱藏著一片深邃的湖。叔叔也不跟我多費口舌,俯下身只管干活:打掃兔籠,清理糞便,把那一粒一粒像羊糞蛋子似的兔糞撥弄開了看。不臟嗎?我掩著鼻子問。叔叔回頭笑笑,你要受不了就出去玩,我自己弄。我雖然有心跟他同舟共濟,但實在沒法忍受那份惡心,只好遠遠地逃遁。
不久,我就聽到了奶奶的聲音。她在叫叔叔回去吃飯。兔舍沒有廚房,也沒有鍋碗瓢盆,所以叔叔無論怎樣遠離人間煙火,總歸還是要回家吃飯。事實上,他除了吃飯,基本不回家。奶奶對他的不滿是顯而易見的,她的聲音總是簡單而直接:吃飯。有時候,也加上一句,看好你的兔子,不要讓它偷吃我的白菜。叔叔不吭聲。奶奶又說,你只有一次機會。叔叔還是不說話,等奶奶離開之后再回去。忙是一方面,主要是他不想跟奶奶直接打照面。這事上,母子倆有心結。爺爺去世得早,奶奶一個人持家已經很多年,酸甜苦辣嘗了個遍,早盼著叔叔挑大梁。叔叔從學?;貋恚屗械叫牢?,但叔叔卻選擇了一條她完全看不到希望的路。我從來沒見過靠養(yǎng)兔子發(fā)財的人。她不止一次這樣說,有時候是當著叔叔的面說。叔叔就不咸不淡地回答,你會看見的。隨后,叔叔把自己的全部家當都搬進了兔舍,吃飯也不按點回家。奶奶干脆不再叫他吃飯,她不知道從哪里搞來一口帶蓋子的大鍋,煮上半鍋開水,把飯菜儲在里面,叔叔想什么時候回去吃就什么時候回去吃。有時候,叔叔出門辦事忘了交代,或者忙起來干脆忘了吃飯,儲在鍋里的飯餿了,我走到廚房外面都能聞到。奶奶就拿去喂雞,她自顧自地說,這倒好,我的雞從來沒有吃過這么好的東西。是的,她的雞長得十分肥壯,周圍一帶我從來沒有看過喂得那樣油光水滑的公雞和母雞。母雞一直把蛋下到兔舍那邊,一下完蛋就示威似的咯咯咯咯叫個不停;公雞則峨冠博帶,踱著方步左右巡視,那漂亮的翎羽在陽光下閃著七種顏色的光芒。
春天的夜里,兔子要生產了,不是一只母兔,而是幾十只同時臨盆,一夜之間竟有成百上千只小生命降臨寒舍。為了迎接這場盛宴,叔叔把自己的被子也貢獻出來了。那天晚上,我們一整夜沒有睡,在胡桃樹下坐著聊天。胡桃樹還沒長葉子,光禿禿的枝條在空中縱橫交叉,形成網格狀的圖案。月亮低垂,慵懶地躺在網兜里,它懷中也蜷伏著一只兔子,靜靜地聽我們談話。我們究竟談什么來著,早忘得一干二凈。只記得兔舍背后的樹林里傳來夜梟咕嚕咕嚕的叫聲,還有從無數看不見的孔穴中發(fā)出來的各種細微又隱秘的低語。我從來沒有嘗試過像這樣以靜坐的姿態(tài)穿過漫漫長夜,也從來沒想到鄉(xiāng)下的夜晚如此生動。我甚至有點遺憾,那些屬于孩子的特有的沉重睡眠已經悄無聲息地剝奪了我太多樂趣。直到這個晚上,我才終于醒悟過來。黑夜占去了這個世界一半的時間,以及一半以上的秘密,而孩子總是最晚發(fā)現這些秘密的人。所有的父母總是天一黑就把他們往床上趕,難道是怕他們發(fā)現什么?大人緊緊把守黑夜這扇大門,就是為了保守這些秘密吧?我小聲說。叔叔低下頭問我(他之前一直在仰望頭頂那只兔子),你嘀咕啥?我說沒啥,我們喝酒吧。我知道兔舍里有白酒,那是叔叔專門從酒坊找來的高度酒,一點沒羼水。原本打算用作消毒,現在正好拿來慶功。叔叔爽快地答應了。沒有下酒菜,我們就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飲。我喝不多,那火辣辣的感覺卻把全身都燃燒起來了。我想起課本上的詩句: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再也不佩服它的巧妙。我分明感覺身邊有三十人、三百人,甚至更多,完全可以媲美一場盛大的馬戲表演,一場喧囂得有些過分的嘉年華。有一種聲音從我的身體深處涌出來、擠出來、滲出來,那一陣我想我已經飛起來,飄浮在半空里。
不知道是兇猛的酒精,還是厚重的困意,把我們死死摁在椅子上睡了過去。天蒙蒙亮,我首先醒來,第一件事就是跑進兔舍,湊近籠子去看小兔子。只看了一眼,竟哇的一聲把昨夜吃的喝的都吐出來了。那一堆粉紅色肉球挨挨擠擠攢在一塊,蠕動著,像極了剝掉皮的倉鼠。叔叔進來拍著我的后背說,叫你別看偏要看,現在好了吧?我把胃里的東西吐得一干二凈,直起身說,不后悔。十多天過后情況就大不相同了。那些小東西表現出驚人的變化,細密的絨毛覆蓋了小小的身軀,眼睛又黑又清澈,再去看它們時能從中看到自己的倒影。又過了些日子,它們就嫌母親的籠子太小,鉆出來滿地亂跑了。
兔子茁壯成長,每天需要大量的草料,叔叔為此忙得不可開交。附近山坡上的料草采完了,他就挑著大笸籮到十字灣去采。十字灣是一個干灣(我們把沒有人煙的夾槽溝叫作干灣,大意是土地貧瘠,不適合人戶定居的地方),好幾里地見不到人家,入眼只有大片大片的土地覆蓋在緩緩起伏的丘陵上。我很喜歡那地方,空曠、靜謐,可以一個人獨享一大片天地。藍天底下大幅的色塊涇渭分明。一陣風來,掀起清澈的或渾濁的波浪,洶涌而恣肆,撲到跟前卻又突然馴服,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一樣。過一會兒,風從另一個方向吹過去,那些細碎的野花啊,碧綠的茅草啊,又搖頭晃腦地向遠遠的地方奔去。潮漲潮落之間,濺起無數陽光的碎片。田間地頭生長著大量的蒲公英、五朵云和苜蓿草之類,都是兔子愛吃的草類。小半天工夫,兩個大笸籮都塞得滿滿當當,仿佛兩座綠色的小山?;罡傻貌畈欢啵迨寰桶褞淼姆碜新襁M土里,生起一堆火來烤,青煙裊裊,火苗吱吱。同村的三嫂走親戚回來,半路上看見,驚訝地叫起來,這么大人,不好好打工去,怎么干起了小孩的勾當?叔叔笑嘻嘻地甩了一句,你懂什么。三嫂笑道,你的兔子要是養(yǎng)成了,我給你介紹姑娘。叔叔憨笑著撓撓頭,有點不好意思。三嫂又說,能送我兩對兔崽不?叔叔第一次受到別人熱情鼓勵,掩飾不住激動,爽快答應了。
兔舍門前的草料越積越多,漸漸也堆成一座綠色小山。叔叔卻在發(fā)愁,兔子要長膘,光靠吃草是不行的,還得有玉米、大豆、麩皮之類精糧。但這些東西家里沒有多余的,有也不能給兔子吃,人啊,豬啊,雞鴨鵝啊,都等著呢。錢更不要說,僅有的本錢全都投在種兔身上,日常開支都捉襟見肘。但這難不倒叔叔,他憑著三寸不爛之舌把領帶賣給了隔壁張二哥——鄉(xiāng)村泥瓦匠正精心打扮,準備去相親。胡桃樹的脖子上從此空空蕩蕩,看上去總覺得缺了點什么。叔叔許諾,放心吧,用不了多久就會有一條更漂亮的掛上去。那時候我們都沒想到,取代它的竟會是一支獵槍。
叔叔的槍就掛在胡桃樹上,當初掛領帶的地方,現在掛著槍。我情不自禁伸手去摸,就像偷偷系領帶一樣。小心,這東西可比領帶危險。叔叔說,他的目光從槍身上移開,望著兔舍堆滿黑暗的另一半。你還記得嗎?這里曾經滿地都是兔子。我說,當然記得,我記得每一只兔子。我忍不住告訴他一個只屬于我個人的秘密:我曾經給每一只兔子取過一個好聽的名字。眼下正躺在我腳下嚼竹片的這一只,它就叫灰熊。后來,我不止一次回想起這些名字,心里感到一陣陣發(fā)毛。在這之前,我從來不相信名字與命運之間有什么必然的聯(lián)系。我也一直納悶,街頭算命那一套把戲連我一個孩子都騙不過,他們怎樣騙過心智成熟的大人們?但這個夜晚,我想到那些曾經讓我溫暖的名字,突然感到了害怕,那是一種從內心最深處虛無的沼澤地里升起來的像濃霧那樣的害怕。叔叔打了個寒噤,沒有回答我。他大概也被嚇住了,但也可能在想著其他遙遠的事。我們如此親密,又如此陌生,仿佛生活在地球南北極上的兩個人。
兔子以驚人的速度膨脹,領帶換來的糧食給它們提供了足夠的養(yǎng)分。叔叔從早忙到晚,再沒有工夫跟我天南海北地聊天。也許是他忙中出錯,也許是低估了兔子的智商,一個暴風雨的夜晚,兔子逃跑了,跑進了兔舍背后的山林里。叔叔在暗夜里呼喚兔子的聲音把我們都嚇了一跳。我被驚醒,迷迷糊糊趿著鞋就往外跑。爸爸從被窩里伸出一只手抓住我,干啥去?撒尿,我說。我知道爸爸對兔子不感冒,他一向認為,除了種地,其他的事都是不務正業(yè)。所以,我撒尿是假,撒謊是真。外面風雨交加,我一出門就跟磐石一般堅硬的風雨撞了個滿懷,頭臉一陣生疼。叔叔早跑不見人,夜幕之外只隱約傳來凄厲的呼喚聲。我顧不得許多,拔腿就往兔舍后面那片山林跑去。頭腦中滿是山林險惡的景象:林木參天,茅草葳蕤,歪歪斜斜的墓碑下面隱藏著淺淺的墳堆,其中就沉睡著我們家族的先祖,每年我們只有清明和除夕的時候才會去那里,而現在……我只希望我們平時的祭拜能起到一點作用,別從中冒出什么猙獰可怕的東西來。我去得晚了一步,叔叔早就一頭扎了進去。我站在林子的邊緣,大聲叫喊:“叔叔……叔叔……”沒有聽到任何回聲。我不再猶豫,鼓起勇氣沖了進去。天啦,我竟然鉆進這片連白天都不敢涉足的茂密林子,鉆進齊腰深的茅草叢里去尋找兔子。我眼前閃爍著星星點點的白,我不敢確定那些就是兔子,但我愿意相信,它們都是頑皮可愛的孩子。我感到萬分慶幸,幸好兔子都是白色的,要是灰色的呢,它們會不會融化掉,跟黏黏糊糊深黑的夜混為一體?我想會的,它們會融化會流淌得滿地都是,就像山洪暴發(fā),泥石流洶涌。樹林里涌起了濃重的霧氣,不,應該是一直彌漫著濃重的霧氣,但我一開始看不見它們,直到我的眼睛開始適應黑暗中的物體。這時,我不僅看見了霧氣,也看見了閃著微弱亮光的茅草尖、灌木葉和灰白樹皮,這一切的一切又被滿耳喧嘩的雨聲敲打、擊碎,搖搖晃晃飄忽不定。身邊的樹林,突然變得無限寬廣,像北方的草原和南方的海洋。我在其中奔跑、跳躍、叫囂(這幾乎是一種本能的反應,我試圖用這種辦法驅趕心中無邊無際的恐懼),但怎么也觸摸不到林子的邊界,更遑論出口。幸好叔叔終于發(fā)現了我,他把自己的雨衣給我穿上,安慰我,別怕,這里沒有別人——隱藏在陰暗處的不是邪穢之物,恰恰是我們可愛的兔子。他的話給了我莫大的力量,我們約定,分頭去找。竭盡全力驅趕那些星星點點的白,像黑色夜空里兩個追趕星星的人。雨水并不因為我們的努力而變小一點,它也許偷聽了我們的對話,發(fā)誓要跟我們作對。厚重的簾幕形成無數的墻壁,無數的墻壁又構筑起數不清的房間。這些房間一個比一個黑暗,就在我踹開其中一個暗無天日的房間,準備破門而入時,一個穿著黑色披風的巨大人影把我嚇得大叫了一聲,昏了過去。殘存的意識中,我感到黑影一把抱住我,大聲地呼喚:是我,是我,是爸爸。
爸爸居然肯出手相助,這大大出乎我的意料。我一直弄不清他的真正意圖,不知道他是擔心我,還是關心叔叔和他的兔子。后來的情形我已經記不清了,只知道自己被爸爸抱起來,送回了兔舍。第二天早晨睜開眼一看,瞬間驚呆了:地上密密匝匝一大片全是睡態(tài)可掬的兔子,仿佛昨夜鋪天蓋地落下來的不是雨水,而是一場厚厚的春雪。我不敢想象他們兄弟倆是怎樣在大雨之夜,從茂盛如迷宮的山林里將這么多兔子找齊,安全帶回來。另一邊,爸爸跟叔叔兄弟倆橫臥在床上正呼呼大睡。我輕輕掩上門,走了出來。
叔叔的第一批成品兔出欄了。那幾天他開著三輪車將四十多只兔子分批送到鎮(zhèn)上全數賣掉。我放學回來,正好搭上他的三輪車,坐在車斗里一路顛簸,威風凜凜。叔叔騰出手拿了一個漂亮的盒子給我。我驚喜不已,打開一看,一支金色的鋼筆。我找到了一個大主顧,等掙了錢,買一支真金的給你。叔叔豪情滿懷,初戰(zhàn)告捷讓他意氣風發(fā)。
三嫂就是那陣子來的,她帶著一張女孩的照片來履行自己的諾言。言談中頗為驕傲:我小姑的女兒,初中畢業(yè),十九歲,在深圳的電子廠打工,要模樣有模樣,要身材有身材,一般人她可看不上。叔叔本來并不熱心,一門心思在兔子身上,但三嫂的最后一句話讓他有了莫名的好感,答應試著交往看。奶奶更是感恩戴德,急忙要去抓公雞謝禮。三嫂說,公雞先留著,事成了跑不了,你們真想謝我就幫我把那兩對兔子賣掉。叔叔連忙拒絕,使不得。怎么使不得?一只羊是趕,一群羊也是趕。三嫂不由分說,放下背簍就走。就這么說定了,等過年,安排你們相親——你可要爭氣啊。那時候我們并不知道,在此之前她已經把四只兔子背到集市上,因為每斤兩角錢的差價,拗了足足一天,又背回來。
災難的來臨毫無征兆。那是一個明媚的星期天,我再次跑去兔舍,剛走到一半,遠遠就聞到一股奇怪的味道。飛快跑到跟前,只見叔叔正用一塊舊布蒙著面,正在一個大鐵桶里調配一種紫紅色的液體,然后用自制的竹筒水槍把這些液體吸上來,滿屋子噴灑。我問他,這是什么?高錳酸鉀,消毒。叔叔甕聲甕氣地說。我嚇了一跳,怎么啦?兔子拉稀。我仔細一看,果然發(fā)現地上有許多灰白的黏稠糞便,跟往常所見的黑色干燥糞球迥然不同。我突然覺得以前那些惡心到反胃的糞球一點都不難看了,反倒有幾分親切。叔叔干完活,摘下蒙面布,我看到他雙眼通紅,布滿血絲。他說,沒事,兩個晚上沒睡覺而已。能治好嗎?必須治好。叔叔把手套摘下來,往工作臺上狠狠地一扔。用兩張八仙桌拼起來的工作臺上,擺滿了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還有一支樣子很酷的獸用注射器。我非常驚訝,短短幾天工夫叔叔竟變戲法似的搞出了一個十足模樣的藥房。萬一你不養(yǎng)兔子了,可以干獸醫(yī)。我對他感到由衷的欽佩。我現在就是獸醫(yī)。叔叔一邊在水槽里洗手一邊說。水槽里的水也變成了紅色,跟尚未凝固的鮮血似的。你也可以洗一下。他吩咐我。我小心翼翼地把手伸進,觸摸到了那種古怪的液體,像是某種冷血動物的肌膚。
臨走的時候把門關上,我得好好睡一覺了。叔叔打著哈欠說,然后不管我,自顧自倒頭便睡。他打鼾的聲音異常響亮,甚至蓋過了兔子啃噬竹片的聲音——這聲音曾經如此密集,像槍炮齊鳴的戰(zhàn)斗,讓人根本無法入睡。現在,兔子們昏昏欲睡,它們在睡夢中磨牙的聲音,像是蕭瑟的秋雨落在同樣蕭瑟的山林里。我在籠舍之間穿行,感到陣陣冷風吹來,不禁打了個寒戰(zhàn)。
接下來的事,很快便超出了人力的控制范圍。這是一場真正的災難,一場從來沒人見過的瘟疫。它兇猛狠毒、冷酷無情,似乎在某年某月跟兔子結下了不共戴天的仇恨。它不惜隱姓埋名,翻山越嶺來到這里,就是為了向這些卑微的動物復仇。一開始,我們用最惡毒的詞語詛咒這卑鄙、陰險的東西,它從不敢露臉,只能躲在陰暗的角落里暗箭傷人。像烏鴉一樣丑陋的恐懼彌漫在村子里,大家不僅擔心兔子,還擔心雞鴨鵝豬牛羊,甚至搖頭擺尾的狗,晝伏夜行的貓。但大家很快發(fā)現它竟然像軍人一樣恪守著嚴明的紀律,除了毫不留情地屠殺兔子,竟一點也不傷害滿地游走的雞啊鴨啊鵝啊豬啊牛啊羊啊這些無辜動物。它的屠刀锃亮閃光,兔子毫無招架之力,它們除了引頸受戮,別無他法。而死亡的程式竟如機器運轉似的,一成不變:厭食拉稀,精神萎靡,抽搐翻滾,一命嗚呼。
叔叔把三輪車開得像賽車,在鄉(xiāng)村公路上飛馳,但買來的藥全都不起作用。兔子們像霜打的茄子,一天天蔫下去。叔叔用玉米稈和稻草在兔舍旁邊建了一個隔離病房,但絲毫不起作用,反而使它看起來像一座緊挨著房屋而建的墳墓。發(fā)病的兔子越來越多,隔離也就失去了意義。每一天都有兔子死去,小小的潔白的尸體就躺在兔舍的地上,來不及處理。叔叔在沒日沒夜地鉆研藥粉,他打定主意要跟死神賽跑。兔舍的燈徹夜通明,像是浩茫海洋中的一艘被放逐的船。我再次看到船長叔叔的時候,仿佛看到了一頭在荒原上游弋了幾個月的熊,亂蓬蓬的頭發(fā)枯槁如敗草,滿面塵垢,胸前和袖口上沾滿了各種藥水的污漬,眼睛凹下去,從中射出猛獸一樣的光芒。我可能要完蛋了。他這句話反倒叫我放心了,一個瘋子不可能有這樣清晰的思維。為什么不盡快賣出去,趁它們還活著?不行!叔叔的固執(zhí)讓我無法理解。我知道多說無益,便閉口不言。
三嫂來關心她的兔子,看到滿地的死兔,尖聲叫起來。叔叔說,消停一下吧,你還嫌不夠亂?三嫂嘖嘖兩聲,拖著長音兒說,咱話得說清楚,這是兩碼事,我的兔子送來的時候可是活蹦亂跳的。叔叔說,那是表面現象,它們送來的第二天就開始拉稀。女人叫起來,這不可能。我以為叔叔會找她算賬,起碼臭罵她一頓,但他只淡淡地說,市場上魚龍混雜,你不應該把它們背回來。三嫂漲紅臉,氣咻咻地說,你這話什么意思,想賴賬嗎?叔叔皺著眉頭問,你想怎樣?三嫂猶豫了一下,四只兔子……值一百多塊呢。叔叔說好,轉身進屋掏出一沓大團結遞過去,一百。三嫂笑瞇瞇接過錢,數了一遍,轉身便走。她害死了你的兔子,那是幾百條性命。我對著叔叔大聲喊叫。叔叔瞥了我一眼,說,讓她去吧。那兔子本來就是你的,當初要不是你送給她……叔叔打斷我,讓她去吧。你為什么賠她錢,她應該賠你!我憤怒地質問。叔叔說,你也應該回去了。
兔舍里的戰(zhàn)斗還在繼續(xù),盡管已有三分之二以上的兔子死去,但叔叔并不打算放棄。既然買來的現成貨不管用,他決定自己動手調配藥物,每天伏在工作臺上工作到深夜。兔舍的燈光徹夜通明,在小小的山坡上,宛如燈塔。戰(zhàn)斗幾乎可用悲壯來形容,就像一個拿著大刀長矛的農民義軍跟一支神出鬼沒的火槍隊作戰(zhàn)。我唯一能幫上忙的時候,就是他研制成一種新藥,請我?guī)兔Τ吨米拥亩?,往它們耳朵后面的皮膚下注射藥劑。那些藍色的、紫色的、黃色的甚至黑色的液體,散發(fā)著奇怪的味道,源源不斷地輸入兔子們小小的身體。當然,這并不能阻止兔子的數量一天天減少。在我看來,所有的掙扎和努力都是徒勞的。有好幾次,我都想提醒叔叔這個顯而易見的事實,但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叔叔雖然一句話都不說,但他的行動已經表明要戰(zhàn)斗到最后一刻,彈盡糧絕為止。
窗外陽光燦爛,絲毫看不出任何陰霾。公雞仍然踱著方步在巡視,它們日益健壯,翎羽也更加有光澤;母雞咯咯地叫,不僅是為了炫耀,還仿佛在呼喚自己的兔子朋友。當兔子還是孩子的時候,它們經常偷跑出來跟母雞一起游玩,它們早已成了朋友。但即使是最好的朋友,這種時候也無法理解彼此的悲傷和歡樂。兔舍旁邊開滿了各種各樣不知名的野花,那些日子它們面對著微風輕輕點頭,向著陽光沒心沒肺地傻笑。它們肯定聽到了兔子在背后的屋子里掙扎、哀號、喘息,但它們以為那不過是慣常的游戲——兔子們已經習慣了那樣的游戲,誰知道這些自認為與世無爭的小東西正拼盡全力追求活命呢?命懸一線和歲月靜好就這樣奇妙地交織在一起,讓人覺得這樣的日子極不真實,陽光干燥得有些嗆人。
三嫂又來了。她站在屋外大聲說,我是來道歉的,順便告訴你,有一個賣燒臘的老板愿意收購全部兔子,活的死的有多少要多少。不賣。叔叔擲出兩個字,不再理她。三嫂悻悻而歸,走了幾步又回頭問,不賣送人總可以吧?叔叔沒有回答,她就自己動手,在門口裝死兔的筐子里挑了兩只最大最肥的帶回去。那幾天,我們都有點擔心,生怕傳出她生病甚至突然暴斃的消息。但沒有,一切如常。有了第一個吃螃蟹的人,死去的兔子就不再讓我們操心了。那些日子,村子里到處飄蕩著紅燒兔肉的香氣,干辣椒和青花椒的味道混合著肉香,引人垂涎。包括奶奶、爸爸和媽媽都嘗了鮮,唯獨叔叔和我沒吃。不但沒吃,叔叔還把奶奶送來的一碗兔肉連肉帶碗一起埋在了胡桃樹下。那里還埋葬著早期死亡的兔子,它們沒有經過烹制,直接進入了大自然的輪回。
胡桃樹越長越高,原來掛領帶后來掛獵槍的那顆釘子已經接近房梁,我們坐在樹下賞月,那月亮也被樹枝托舉得更高,顯得更小。終于只剩下最后一只兔子,那是一只新西蘭白兔,不知道是基因強大,還是藥物作用,它的眼睛紅得像珊瑚,耳朵上的血管細密得像蛛網,清晰可見。叔叔把最后一劑藥水注入它體內,總算松了一口氣。他已經彈盡糧絕,工作臺上的瓶瓶罐罐都空空如也。我們像春天的晚上那樣坐在樹下,他說,我盡力了。我說,神會聽見的。他摸摸我的頭,然后睡了過去,一直到第二天中午才醒來。當他小心翼翼推開兔舍大門,準備給最后一只兔子收尸時,卻發(fā)現它沒有死,反而瞪著一雙通紅的眼睛直直地看他。叔叔嚇了一跳,灰暗的心情稍稍振作,但并不敢抱什么奢望:既然失敗是注定的,早一天晚一天又有什么區(qū)別呢?然而到了第三天兔子依然活著,而且開始大口吃草,叔叔終于確定奇跡發(fā)生了。他從上千只染病的兔子中拯救了一只,這讓他覺得自己拯救了世界。
但我們的興奮沒有持續(xù)多久,就被巨大的震驚取代了。幸存的兔子日漸恢復,食量劇增,身體也像發(fā)面團一樣快速膨脹,漸漸不再像兔子,而像是一只羊,一條狗,甚至一頭豬。它幾乎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而且絲毫沒有停止的跡象。越來越大的兔子讓人感到害怕,盡管它性情依舊溫順,但這并不能平息人們的恐懼。每天都有人慕名來到兔舍參觀,一邊發(fā)出陣陣驚呼。天啊,誰知道它最終它會長成什么樣:一頭牛,一匹馬,或者一只大象?
謠言漫天飛舞,公社獸醫(yī)站的曾醫(yī)生不請自來。他跛著一條腿來到兔舍,用檢疫做借口敲開了門。天啦,我從來沒看見過這么大的兔子,連獸醫(yī)學校的教科書里也沒有。他結結巴巴地說。叔叔問,那么,你是想來祝賀我?不,據說這里發(fā)生了一場可怕的瘟疫,我得來看看,這是獸醫(yī)的職責。他說著掏出隨身攜帶的聽診器,給兔子煞有介事地檢查起來。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宣告,這是一只變異的動物,病毒改變了它的基因。叔叔不耐煩地問,你究竟想說什么?獸醫(yī)說,我希望你把它處理掉,任何你喜歡的方式都行。我要是不照辦呢?治安隊有的是辦法,跛腳醫(yī)生露出為難的神情,對不起,我必須得如實上報,因為我是獸醫(yī)。我當然知道,你是獸醫(yī)。我以為叔叔要發(fā)火,但他只是拱拱手客氣地說。
一天,兩天……直到第七天,叔叔都沒有處理兔子,所謂的治安隊也并沒有出現??諝庵袏A雜著一絲絲辛辣的緊張,誰都知道獸醫(yī)的話絕非虛張聲勢。圍觀的人們七嘴八舌地建議叔叔,算了吧,胳膊擰不過大腿。但往往他們滔滔不絕地說了一通,回頭卻看到叔叔坐在胡桃樹旁邊一言不發(fā)。樹上竟然掛著一支槍!他們便驚訝地閉住了嘴巴。這里曾經掛著一條領帶,我對他們說,鮮艷的領帶,它會在空中跳舞。但人們無法從我的描述中得到寬慰。他們只看到槍,狡猾而危險的獵槍。它雖然只是一只裝置原始的鳥銃,但卻是一支貨真價實的槍。除了冷峻的外表,湊近槍管還能聞到淡淡的火藥味。
兔子越發(fā)健壯。有一天我心血來潮爬到它背上,想體驗一下騎牛牧歸的悠然。沒想到,兔子竟像得到神秘的指令,嗖的一聲躥了出去。它奔跑的速度跟風一樣,我只感到影子一晃,眼前完整的畫面便像狂風中的長卷似的,被撕得粉碎。我嚇得心膽俱裂,趕緊抓住兔子脖子上的皮毛,夾緊雙腿,生怕有所閃失。但跑著跑著我就漸漸放松下來,耳畔呼呼的風聲讓人有種騰云駕霧的豪邁。我想起了赤兔馬,它從那本破舊的《三國演義》中跑出來,奮蹄揚鬃在廣闊的天地中自由奔跑。馬背上人影閃爍,那是舉著方天畫戟的呂布,還有揮舞青龍偃月刀的關羽。我突然明白了叔叔的用意,究竟誰配得上那支槍。
那一天,兔子帶著我跨過了一條湍急的河流、一片寬闊的草原,還穿過了一座龐大的森林——那里樹林蔭翳,飛禽走獸跳躍穿梭,林間小路像是一條幽暗的隧道,從這一頭走到那一頭猶如穿越了一個世紀。我們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所有人都嚇壞了,兔舍門口爸爸跟叔叔大吵了一架。叔叔向他保證,我一定會平安無事,否則他就以命償命。事實也確實如他所說,我毫發(fā)無傷地回來了。但這件事還是讓大家看到了巨兔的危險,爸爸再也不允許我去兔舍,甚至不準我跟叔叔來往。他養(yǎng)了一頭怪物,總有一天會吃了你。他警告說。我當然不信他的話,但為了不激化他和叔叔的矛盾,我真的再沒有去過兔舍。
一天傍晚我們正在吃飯,山村里的煙火氣溫馨而濃郁,突然一聲震耳欲聾的槍聲擊碎了寧靜,大家正在發(fā)愣,片刻之后又是一槍。所有人都聽出來了,是兔舍那邊。出人命了,爸爸踩到烙鐵一般倏地跳起來。我也跟著跑了上去,這次他沒有阻止我。兔舍周圍已經圍起了一大圈人,但沒有喧嚷,氣氛詭異。我不顧一切地擠進人群。兔子躺在人群中央,肚子輕輕地一起一伏,像一只即將生產的羊。借著火光,我湊得更近,看到它的嘴里不斷涌出白色泡沫來。它似乎認出了我,血紅的眼中流出了清澈的液體。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我一把抓住叔叔,聲音顫抖地問。它中毒了,叔叔一字一頓地說。原來他鳴槍是為兔子送別。很多人打著火把趕來,像觀看一場精彩的鄉(xiāng)村電影,往常這是村子里最熱鬧的節(jié)日,每日為油鹽柴米奔波的鄉(xiāng)民,終于可以放下一切俗務,專心投入一場精彩而不乏浪漫的旅行。但這個晚上他們把罕見的熱情送給了兔子。這只有史以來最大的兔子,死了,它躺在瑟瑟晚風中,身體逐漸冰涼,但那龐大的身軀依然讓人驚嘆不已。鄉(xiāng)民們似乎突然產生了某種危機意識,一個奇跡即將永遠消失,由此爆發(fā)出了令人難以置信的濃厚興趣。一個瞎了眼的老太太硬是讓兒子把自己背到了現場,親手在兔子身上摸了一遍方才心滿意足。這個晚上,村莊四通八達的田間小路上一直星星點點,猶如夏夜的漫天繁星。我躺在床上,還能聽到他們一路竊竊私語的聲音,這聲音好像來自天上,來自遙遠的銀河。
第二天一放學我就直奔兔舍。推開兔舍的門,里面空空如也。叔叔正埋頭收拾東西。我問,兔子呢?叔叔沒回答,伸出食指指指頭頂上。我想起那個夜晚,明白他是說在月亮上。這當然是托詞,他既然不肯說,我便換了一個問題,“什么時候走?”
“后天早上?!?/p>
“到時候能去送你嗎?”
“當然可以?!?/p>
但第二天下午我剛回家就聽爸爸說,叔叔走了,一大早兔舍便大門洞開,人去樓空。你知道他去哪兒嗎?我搖搖頭。人們更關心兔子。大家猜測,它一定被埋在某個隱秘的地方,但他們找遍了所有能想到的墓地都沒有發(fā)現兔子的蹤跡。曾醫(yī)生甚至牽來了一條退役的警犬,希望能發(fā)現那個獨一無二的標本——這是他的原話。他熱切期待從這個變異動物的身上發(fā)現生命的秘密,奢望著從中獲得一項了不起的成果。然而,一切都是徒勞。死去的兔子猶如陽光下的一滴水那樣蒸發(fā)了。隨后,就有各種傳說流傳開來。有人說,兔子被叔叔吃掉了,畢竟他那么愛它,絕不容他人染指。有人對此嗤之以鼻,吃得了肉,能吃得了骨頭?又有人說,兔子其實沒死,有早起趕集的人看到叔叔正騎著兔子趕路,兔子跑得飛快,一眨眼就不見了。對我們來說,這些傳說都毫無意義,我們迫切等待著叔叔的音信。
直到第二年秋天,一封像鷂子一樣的信飛到奶奶手中,我們才知道原來叔叔跑到新疆,在阿克蘇跟別人一起承包土地,種植棉花。隨信寄來的照片上,棉田沃野千里,一群雪白的兔子正從棉花里探出頭來。
責任編輯林東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