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 睿
(貴州師范大學貴陽學院,貴陽 550005)
張藝謀導演的電影《一秒鐘》于2020年末上映,該片被他視為“寫給電影的一封情書”,也是其創(chuàng)作譜系中重要的一部作品,其中不僅是導演本人對膠片時代的挽歌,更是凝聚著張氏獨特的美學風格。故事背景設置在20世紀70年代中國的大西北地區(qū),三位主要人物張九聲、劉閨女、范電影圍繞著“看電影”“偷膠片”“修膠片”展開了一段有關親情人倫的探尋之路。
電影中打造了多種空間,從大漠的自然空間、農場的社會空間到劉閨女家的私人空間,但其主要情節(jié)和高潮部分都是圍繞著“電影院”——農場的影劇院展開的?!兑幻腌姟窐嫿艘粋€怎樣的“電影院”空間?深挖此特殊空間的性質,有助于我們更好地理解電影的美感生成與詩性底蘊。在20世紀后半葉社會科學“空間轉向”的背景之下,西方學界除了基于主體審美經驗的“向內轉”空間理論外,還涌現(xiàn)出了融合地理學、社會學、政治學等“向外轉”的理論體系,使得“空間”更多被賦予了文化意義[1]。本文將電影《一秒鐘》視為向主體敞開的文本,從兩種不同的空間思維向度出發(fā)深挖“電影院”這個空間所蘊藏的審美特質、文化內涵以及對空間的反思與批判。
加斯東·巴什拉在《空間的詩學》一書中,以現(xiàn)象學的方法深入剖析了詩歌中的家宅、鳥巢、貝殼等空間形象,認為這些形象并不是空洞的物質,而是由想象力與夢想所構筑出的人類的內心空間,豐富了空間的容量并賦予其人性價值。如果說加斯東·巴什拉將家宅視為一種幸??臻g的存在,那么“電影院”又呈現(xiàn)出怎樣的特質與主體經驗?通過分析《一秒鐘》故事里的“電影院”,可以發(fā)現(xiàn)這個空間形象具有雙重美學特征:一是由神圣感和榮譽感所形成的集體空間,在這里凝聚的是主流意識形態(tài)的崇高精神;二是由異質性與割裂感所形成的個體空間,這里流淌著人的邊緣意識與荒誕體驗。
首先要注意的是《一秒鐘》里的“電影院”并不是現(xiàn)在習以為常的專門用于放映、觀看電影的場所。在電影開頭,主角沒來得及趕上農場一分場的放映,鏡頭給到了“農場禮堂”,主要故事發(fā)生地二分場則是“影劇院”,通過場景布置可以看出這個影劇院除了放映電影外還承擔著戲劇演出等文藝活動。且不說“禮堂”空間本身就打上了政治烙印,在當時特殊的時代背景下“看電影”這個行為本身就是一場政治活動的參與而非單純的審美活動,因此可以說在《一秒鐘》里“電影院”空間是被文本逐漸建構起來的,尤其是通過“修膠片”與“看電影”兩個重要情節(jié)。先來看“修膠片”:范電影的傻兒子趕車時弄壞了22號《新聞簡報》的膠片,為了逃避責任,范電影將它與正片《英雄兒女》捆綁在一起,發(fā)動群眾幫他一起修復損壞的膠片。這是一個“重生”或者說“生育”的過程。當大幕掛上,范電影宣布閑人免進時,一個神圣的“幕后”空間便誕生了,在擦洗膠片上的灰塵時,范電影生氣地說:“女同志留下,男同志都下去?!备鼮檫@個特殊的空間附上了一層禁忌色彩。當修復工作終于完成,參與工作的同志得到了熱烈的鼓掌與歡呼,特別是范電影走出幕后大聲宣布:“搶救工作,成功啦!”并與群眾紛紛握手的情節(jié),充滿了主流政治話語的使命與崇高,而把這種集體榮譽感推向高潮抵達一種審美境界的,則是人們合唱《英雄戰(zhàn)歌》的情節(jié)。這里張藝謀借用了《英雄兒女》這部電影的“光環(huán)”,高度的文化認同感使得戲里戲外的“觀影者”都體驗到了強烈的愛國氣氛。
與此相對的個體空間則孤獨而荒誕,這與主角張九聲攜帶的異質性不可分離?!爱愘|”通常是存在于不同的文化之間,但在特殊時期,主角勞改犯的身份使他成為了一個“邊緣人”,以至于他的女兒不得不靠著“掙表現(xiàn)”來擺脫從父親那里遺留下來的這種異質性。在眾人聚精會神地觀看《英雄兒女》時,人們的精神空間也達到了高度的同一,而張九聲卻只顧著找尋劉閨女的蹤跡,對電影置若罔聞。這種強烈的割裂感,在《英雄兒女》的經典橋段“為了勝利,向我開炮”中抵達高潮,王成在炮火猛烈攻擊與悲壯的音樂聲中走向死亡,電影卻恰巧在這里戛然而止——片子燒了,渲染到極致的悲劇氛圍被打破,瞬間跌入啼笑皆非,這里隱喻了身體與心靈不可調和的某種矛盾。更加令人感到荒誕的是主角為了觀看22號《新聞簡報》,歷經千辛萬苦卻只看到了女兒短短一秒鐘的影像,原來他的女兒并非被表彰的重要人物,只是一閃而過的普通人。這與張九聲為此付出的努力形成巨大反差,受脅迫的范電影只好為他做了一個“大循環(huán)”,電影只會反復播放他女兒所在的那條新聞簡報,讓“一秒鐘”變成了永恒。時間在“大循環(huán)”中失去了意義,這時電影里的影劇院成為了張九聲一人的個體空間,正如加斯東·巴什拉所說:“被想象力所把握的空間不再是那個在測量工作和幾何學思維支配下的冷漠無情的空間。它是被人所體驗的空間。它不是從實證的角度被體驗,而是在想象力的全部特殊性中被體驗”[2]。
《一秒鐘》里的“電影院”空間具有既神圣又荒誕的美學特質,這與空間所隱含的文化密碼不可分割。在故事背景下,影劇院首先是作為政治空間而產生的。受巴什拉的啟發(fā),??聦⒖臻g視為權力運作的場所,“人們常指責我迷戀于這些空間的概念,我確實對它們很迷戀。但是,我認為通過這些概念我確實找到了我所追尋的東西:權力與知識之間的關系”[3]。在他看來,正是由于知識性的權力體系對個體進行歸類褫奪了身體的原初體驗,從而導致主體異化為權力的附庸。從這個角度看,“電影院”空間的美學特質正是源于權力對空間的建構與塑造,而在這個過程中起到關鍵作用的,是范電影這個角色。
范電影作為二場的放映員壟斷了電影的放映權,在兒子損壞膠片后,他借此權力捆綁正片與《新聞簡報》,動員群眾一起修復膠片;同時,他也壟斷了專業(yè)知識,在修復過程中樹立起了自己的權威。他叫女同志回家拿筷子床單,男同志回家拿鐵絲等物品,利用知識-權力對個體進行歸類,又在修復過程中反復強調這種定位,將人劃分為“拿筷子的”“拿扇子的”等等。不僅如此,范電影還挪用了政治話語,把修復膠片定義為重大的“搶救工作”,在詞的物質性極度膨脹的情況下,“‘言說’(Dit)就成為與主體相疏離的外在物質性力量,它把原本作為話語使用者的主體,納入話語本身的陳述性邏輯當中”[4]。因此人們對范電影的擁戴與歡呼本質上就是一次戰(zhàn)斗的勝利??梢钥吹剑窃谶@種不斷的歸類過程中,范電影反而構建了一個擦除個體性的空間,這個空間又反過來強化了知識-權力體系,形成了一種權力的“大循環(huán)”。引人深思的是,突圍這一空間秩序的卻正是個體:張九聲用刀威逼范電影。暴力對身體的直接干預,使得看似牢不可破的權力體系瞬間崩塌,刀的出現(xiàn)讓張范二人的地位對調:勞改犯張九聲坐在了凳子上,而放映員范電影卻跪在地上卷膠片。
個體突圍作為一次空間爭奪,打破了權力統(tǒng)御下空間的同一性。生命哲學家柏格森就曾將“身體-空間”與“心靈-時間”兩組關系對立起來,認為感覺具有空間特征,只有身體才有感覺,而意識獨立于身體之外是超越身體與空間的,因此意味著時間和自由。由此看來,我們不禁要追問:這“一秒鐘”的電影,這轉瞬即逝的“感覺”之于張九聲究竟有何意義?張藝謀想要表達的不是人對幻想的盲目追逐,而是對原初體驗的召喚。在范電影建構的空間中起到關鍵作用的,是電影中的電影——《英雄兒女》和22號《新聞簡報》,作為政治力量的具體化,不論是王芳、王成等故事人物還是各行各業(yè)的先進代表,都先驗地存在于觀念性的空間之內,他們是英雄是模范,在戰(zhàn)場上在工廠中,不斷塑造著主體與主體經驗。只有張九聲,他看到的不是“英雄”而是“兒女”,因此在看到女兒搶著背米的畫面后,他無聲流淚,問了一句:“爭什么呢?”他的“看”不僅是懷念,也是對電影本身的一次祛蔽,還原了真實的感覺,即對“身體-空間”的把握。由此看來,張九聲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反柏格森主義者,也是一個反王成式的人物,在這里,我們找到了上文提到的“片子燒了”的隱喻——除了靈肉矛盾之外,更是個體對話語發(fā)起的抵抗。
當個體爭奪到空間之后身體感知被召回,張九聲在觀看范電影為他制作的“大循環(huán)”時,“電影院”空間的性質已被改變,從一個政治的權力化的空間變?yōu)榱恕傲眍惪臻g”,為了標志這種空間的特征,??掳l(fā)明了一個與“烏托邦”不同的概念,即“異托邦”?!爱愅邪钣袡嗔讉€相互間不能并存的空間和場地并置為一個真實的地方……正是這樣,電影院是一個非常奇怪的長方形場所,在大廳深處的二維屏幕上,人們看到的是三維空間投射在上面……”[5]“另類空間”浸潤著個體的生命體驗,在《新聞簡報》中張九聲看到的是投射在屏幕上的女兒弱小的身體。值得注意的是,劉閨女看到的竟然與他一樣,她反問張九聲那么重的米袋怎么沒把他女兒給壓死,可見這“一秒鐘”就是搭起“異托邦”的頂梁,就算張劉二人雙雙被捕,他們的“看”也使得這個異托邦存續(xù)了下去:在崔干事等人私下觀看《英雄兒女》時,張劉二人看到的,恐怕不僅是失去兒子的王文清鼓勵女兒向其兄學習,而更多了一分《牛虻》中蒙泰尼里的掙扎與苦痛。這并非是張藝謀對《英雄兒女》的解構,而是一種體驗性的還原,他還原了王文清面對王成之死,卻不得不鼓勵女兒王芳向王成學習時那一種悲壯的人性之偉大;也是張九聲面對女兒身體之死,卻成為一秒剪影而永存時那一種荒誕的個體之渺小。
在網絡與電子技術日益發(fā)達的今天,人們在家甚至在手機上就能觀看電影,“電影院”空間是否終將消亡?由于新冠疫情的爆發(fā),2020年將成為中國乃至全球影院史上不可忽視的一年。從年初起各地的影院就被迫關閉,直到7月20日才迎來全面復工,之后僅一個月便創(chuàng)造了10億多票房,可見大眾對電影的需求以及影院對于日常生活的重要。這又為我們帶來另一個疑問:為什么“電影院”空間具有一種不可替代性?或者說是什么樣的空間體驗驅使人們一再走進“電影院”?要解答這個問題,首先要明確何為“電影院”。
張一瑋認為可以將影院的判斷標準歸納為六條:一是固定的放映地點和放映時間,以區(qū)別戲園、茶館等地點放映的流動性和暫時性;二是以放映電影為主,而非“眾多娛樂節(jié)目之一”;三是明確的商業(yè)盈利目的;四是影院中的電影放映實踐有較為明確的管理規(guī)定;五是有穩(wěn)定的資金、片源和技術的支持,更加依賴于電影工業(yè);六是全新的觀眾群體、觀影行為和感知方式的形成[6]??v觀中國影院百年歷史,“電影院”呈現(xiàn)出復雜多樣的形態(tài),《一秒鐘》里的影劇院并未滿足六條標準,但將其放置于時代背景之中,依然是一個不折不扣的“電影院”空間。正如張一瑋對“電影院”作出的新闡釋:“在文本歷史、制度歷史和觀影歷史的交界地帶,中國電影院在時代文化語境和地方文化語境的結合中具有獨特的研究價值,成為承載現(xiàn)代中國文化變遷的空間形式之一。中國電影院即是電影媒介機制同中國本土文化及現(xiàn)代性實踐復雜互動和互相建構的產物”[7]。這也就是說空間的意義不是先在的,而是人所賦予的。從這個角度看,就會發(fā)現(xiàn)隨著時代的發(fā)展除了嚴格意義上的影院之外,“電影院”空間從“大禮堂”“影劇院”一直到改革開放后的“錄像廳”乃至今天的家庭影院等,正是一個不斷發(fā)展的多元化空間。因此本文探討的“電影院”空間,主要圍繞著其中幾個標準進行:即固定的場所及時間、放映電影為主、處于政府監(jiān)管之下、相應的技術支持以及觀眾,至于錄像廳、私人影院等亞形態(tài)空間則不在討論范圍之內。而符合這些標準的“電影院”,正是一個典型的社會空間。
提出空間生產理論的列斐伏爾認為:“作為一種產品,社會空間是按照一群專家、技術權威手中的操作指令制造出來的,而這些專家、技術權威本身代表了特定的利益,同時代表了一種生產方式。所以,沒有地地道道或純正的空間,只有按照一般社會結構內某種特殊群體發(fā)展起來的一定模式(也就是生產方式)生產出來的空間”[8]。以此空間理論為視野,“電影院”空間不再是“異托邦”而是一個“生產關系再生產的場所”。在資本邏輯的運作下,影院被分隔成一間間長方形的空間,以碎片的形式被買賣,作為空間表象的電影早已與人的空間實踐脫鉤,觀影成為了流水線式的生產而非純粹的審美體驗。原本應該遠離生產的娛樂場所成為了生產力“恢復”,即再生產的空間。每一塊熒幕上放映的與其說是一部電影,倒不如說是資本之間的權力角逐在空間中的投射——那些獲得更多資本、更多宣傳的電影往往占據著影院絕大多數(shù)空間,無論其藝術價值究竟如何。通過對比《一秒鐘》里的“電影院”空間,可以發(fā)現(xiàn)作為社會空間的“電影院”從中起到的關鍵性作用:具體表現(xiàn)為影片的排片率與票房成正比,排片率越高場次越多,占據的放映空間也就越多。當看電影變成了資本邏輯下的生產環(huán)節(jié),觀眾的觀影體驗早已與電影本身脫鉤。資本陷入自身的預設中,不斷進行著無意義的重復。
于是觀眾的狂歡與《英雄贊歌》的合唱消失了,電影從膠片時代邁入數(shù)字時代,一部電影不再需要人輾轉運送依然能同時在無數(shù)個影院中放映。電影失卻了《一秒鐘》里的“光韻”繼而被“驚顫”所取代。本雅明認為在機械復制時代,藝術作品被大批量復制,原本對藝術品的凝神靜觀變成了浮光掠影的一瞥,由原本的美感體驗退化為生理刺激下的“驚顫效果”——炫麗的特效經過一束光投射在二維屏幕上,令人目不暇接之余也瓦解了“電影院”作為“異托邦”的存在,因為電影不再為個別的“光韻”而犧牲普遍的“驚顫”,更不再像張九聲看女兒的影像時那樣滲入個體的記憶。視覺體驗占據了主導地位,觀眾還來不及喚醒自身經驗便被卷入下一個鏡頭。當觀眾連“驚顫效果”都無法收獲時,“抽象的空間(想象的或者觀念的、總體性的和戰(zhàn)略性的)與直接的、被感知的、實際的、被分隔和售賣的空間之間”[9]的矛盾終于凸顯而出,票房注水等現(xiàn)象層出不窮。
從這個角度來說,無怪乎張藝謀將《一秒鐘》視為“寫給電影的一封情書”,他在訪談中提到:“我特別喜歡的(《一秒鐘》里的)場景,是影片中電影放映前對光的時候,大人、小孩坐了一屋子,老早就占座……全都是我小時候看到的,也是自己參與的,很有趣……等著電影馬上就要放了的心情,甚至比看電影時還高興”[10]。這是張藝謀對“電影院”空間的真實體驗,他將之融入電影,當觀眾在影院里觀看《一秒鐘》時就形成了“電影-電影院”的雙重嵌套空間,這個權力陰影暫時褪去的“異類空間”喚醒了人對于電影的記憶,召回其藝術價值的同時或許也為如今的“電影院”開辟了一條救贖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