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天黑請閉眼。”
“現在殺手睜眼,殺手殺人,殺手閉眼?!?/p>
“現在警察睜眼,警察請睜眼……警察指認,警察閉眼?!?/p>
“現在天亮了,請睜眼?!?/p>
“小雅,你死了。請問你有什么遺言?”
“小雅,你死了。請你留遺言?!?/p>
“小雅?小雅!”
“小雅!你怎么了小雅?”
“啊……快來人??!小雅嘴邊流血了!快來救命??!”
小雅死了。沒有留遺言。
二
“請問,案情發(fā)生的時候,有人出去過,或者有人進來過嗎?”
“沒有?!?/p>
“也就是說,這是一個密閉的房間,其中只有你們七個人?”
“是的?!?/p>
“從大家一起閉眼,到一起睜眼,總共有多久?”
“說不好……也就一兩分鐘吧。這次會比平時時間更久一點,因為好像殺手并沒能對殺死誰達成一致,有那么一會兒工夫的協商,但不會特別久。感覺……也就一分多鐘吧。”
“誰是剛才的法官?法官一直是睜著眼的吧?法官看到事件發(fā)生的過程了嗎?”
“我沒有,我一直在認真主持。小雅始終閉著眼趴在桌上。既不是殺手,也不是警察。我沒看到有什么異常。直到……直到……”最后說話的法官,是小雅的老公林之仁。他說著眼睛就紅了,眼看著就要情緒失控,旁邊人連忙打斷他。
警長黃璨皺了皺眉,又一一掃視屋里的人。小雅的老公林之仁,她的閨密盼盼和其老公金帥,小雅的弟弟胡小致和弟妹盧穎,最后是茶館老板汪子華。三對夫妻和茶館老板,這個關系說簡單也簡單,說復雜也復雜。這種全是親朋好友的殺局,往往里面互相都有恩怨,也都有殺人動機,分辨起來最是不易。
“我只有一個問題了,”黃璨說,“小雅出過軌嗎?”
“你!”林之仁站起來,沉聲說,“你這說的是什么話?”
“別急,別急,”黃璨示意他坐下,“只是例行公事,例行公事。”
他說著,眼睛掃過座上所有人。
三
“法醫(yī)的結果出來了嗎?”黃璨在隔壁小房間問自己的助理。
“出來了?!敝磉t疑了片刻,然后說,“是中毒。普通的氰化物,但是濃度很高。從一根小針流入。針是從小雅肩頭的肩頸按摩儀探出來的,伴隨著肩頸按摩儀的刺激性按摩,受害人可能沒有特別覺察出是針刺,也有可能是毒物中伴隨了少量麻藥,讓受害人麻痹。大概二至三分鐘,受害人就斃命了?!?/p>
“按摩儀?”黃璨皺了皺眉頭,“按摩儀怎么會下毒?按摩儀是誰的?”
“是茶館老板的。這個茶館里專門有一間療養(yǎng)房間,里面有各種各樣的療養(yǎng)儀器?!敝斫o黃璨調出他的初步調研結果,“我問了一下,這幾對夫妻是茶館老板的老朋友了,經常來,也時不時會用療養(yǎng)室。都知道受害人喜歡用這個按摩儀,每次來都會戴一會兒,玩游戲也會戴?!?/p>
“那你問沒問,有誰最近把按摩儀拿走?”
“問了”,助理遲疑了一下,“老板說,只有小雅和盼盼借走過,分別借了一禮拜?!?/p>
“小雅?所以,如果按摩儀被動過手腳,最有可能的就是林之仁和盼盼兩口子?”
“是的。但小雅和老公跟弟弟、弟媳住一起,一套二層公寓,上下樓?!敝砟贸鏊榈降恼掌袄碚撋现v,她弟弟和弟媳的嫌疑也一樣大?!?/p>
“明白了。”黃璨彈了彈手上的煙灰,站起身來,“你查一下小雅和她弟弟的經濟關系,有沒有經濟糾紛,再查查她和老公之間,有沒有感情破裂的跡象?!?/p>
“收到。那這幾個嫌疑人,是讓他們回家,還是繼續(xù)留在這里?現在已經……”助理看了看手機,“凌晨一點三十六分了,他們都鬧著要回家?!?/p>
“讓他們回家吧,你順便跟蹤一下。”
四
黃璨抽著煙,在空曠無人的凌晨街道上兜風。
整個案子,總有什么不對勁的地方,像一陣驅之不散的霧霾,在他心里盤旋。說不上是什么地方。其實,不是人物關系或者作案動機的困難。像這樣的密室殺人案,嫌疑人又都是受害人身邊的至親至愛,以他的經驗,只要耐心點,套套話,總能在周圍人的言辭中,找到蛛絲馬跡的線索,分析出可能的殺人動機。這對于他來講不是難事。
不對勁的地方,在于作案的形式。為什么要在殺人游戲里呢?為什么要用明顯的密室?為什么要在茶館?為什么要用按摩儀?所有這些形式,都太奇怪了。
黃璨反復在心里尋找那個讓他隱隱不安的點,始終不得要領。他把車子又開快了幾邁,讓夜風吹動自己焦躁灼熱的臉龐。
忽然,他想到了那個點。那個從一開始就困擾他而他卻一直沒看清楚的點。
按摩儀,是什么時候射出毒針的?
他調轉車頭,立刻向茶館開回去。他必須要在現場被破壞之前,再去仔細查找細節(jié)。他知道一定有什么是他剛才沒有看到的。
五
“老板!老板?”黃璨下了車,三步并作兩步就往院子里闖。
茶館里還亮著燈。顯然他們離去的這一會兒工夫,還不足以讓老板收拾完店鋪打烊。
好一會兒,老板才從里屋走出來,探了探頭,看見是黃璨,才打開前門讓他進來。
“探長,您怎么又回來了?”
“汪……汪老板是吧?”黃璨說,“不好意思,我再打擾一下,有兩個小問題還是得問問您。我能進來嗎?”
汪老板慢慢將黃璨引進一個小茶室——不是晚上發(fā)生命案的那間,而是另一間小小的、二人茶室?!澳仁裁矗俊蓖衾习彘_始用開水燙茶寵,“普洱?我這邊有人新帶來的不錯巖茶。黃探長嘗嘗?!?/p>
“都行,隨便?!秉S璨并不太在意茶,揮了揮手,“深夜打擾,不好意思了。我回來是想問,今天晚上小雅使用的按摩儀,平時是如何啟動的?”
“如何啟動?”汪老板似乎對這個問題感到詫異,“那還能如何啟動?打開開關唄。按摩儀右側有一個小小的白色圓疙瘩,長按三秒就啟動了?!?/p>
“還有別的啟動方法嗎?例如……刷臉或者遠程打開?”
“可以刷臉?!蓖衾习妩c點頭,“只不過目前只能刷我的臉?!?/p>
“只能刷你的臉?”黃璨警覺地瞇起眼睛,打量著汪老板,細察他有沒有什么不對勁的地方。但他轉念一想,如果汪老板有嫌疑,這么直白地告訴他一條最重要的線索,又是圖什么呢?難道真的是一個心思不周詳的愣頭青,一不小心漏出來?這不可能。從作案手段看,顯然是心思縝密的蓄謀已久者,不會是這么容易就向對手兜底的大漏勺。于是他換了一個問題問:“今天晚上小雅是從什么時候開始戴上按摩儀的?”
汪老板想了想說:“她從一來就戴上了,應該戴了得有一個多小時。她很享受這個過程。”
戴了一個多小時……黃璨暗自琢磨,那就不是儀器本身的開關同時觸發(fā)了毒針,而是另有觸發(fā)開關。會是什么呢?又有誰不惜代價布置出這么復雜的作案現場?
“汪老板,”黃璨問,“聽說茶館里有一間專門的療養(yǎng)室,我能去看看嗎?”
“當然可以。您想按摩一會兒再走也沒問題?!蓖衾习逄岬缴猓筒焕Я?,很來勁。
“不不,那倒不用了。我就簡單看看?!?/p>
療養(yǎng)室在走廊最里面,也是整座茶室最大的一間。一進屋,就有一種幽藍大海的氛圍,整個房間四壁是黑夜夜空的氛圍,兩面墻有大海的圖像,另外兩面墻是低矮叢林和帳篷的畫面,地面上是沙灘投影,給人一種置身海灘上、萬籟俱寂中只與海浪相伴的感受。
“哦,不好意思,我們這里隨機出現助眠程序。如果妨礙您,我可以關掉?!蓖衾习逭f著就要去觸動墻上的開關按鈕。
“不用,不用,我感受一下?!秉S璨說。
他靜靜聽著。夜空氛圍中,只有海浪的聲音。似乎遠處傳來海風夾雜的植物葉子的香氣。濤聲澎湃,低沉而有節(jié)律地一下一下打在人心上。他站在門口,神經似乎也受到感召,眼皮慢慢向下墜,也似乎想要倒下睡了。
黃璨擺了擺頭,用大拇指按了一下太陽穴。這時候不能睡,問完幾個問題再回家去睡。他對自己說?!斑@里是用聲音和氣味助眠的嗎?”他問。
“是的,不過最主要的還是腦波共振。”汪老板說。
“腦波共振?”
“是的?!蓖衾习彘_了燈,“我以前是大學里研究腦電波的,和小雅、金帥原來是同事。后來我自己覺得沒那么大的學術熱情,也沒那么有才華,估計做不到什么教授。就出來開了這個茶室,兼做一點腦電波治療的小生意。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自己過個小日子是夠了?!?/p>
“您和小雅、金帥是前同事?他倆關系怎么樣?”
“什么怎么樣?”汪老板似乎意識到黃璨話里有話,“關系挺好的,至少在工作里沒什么。小雅還把自己閨密介紹給金帥當老婆,能不好嗎?他們兩對平時經常一起玩?!?/p>
“哦……這樣啊?!秉S璨仔細品了品汪老板話里的話,但沒有深挖,還是回到腦電波主題,“您能不能給我說說,腦電波怎么做治療?治療什么?”
“腦電波啊,治療的可廣泛了?!蓖衾习鍘S璨向前走,黃璨這才看到,墻邊擺著好幾種不同的儀器,有讓人躺下休息、帶掃描儀器的長椅,有頭盔,有完全鎖入其中的蛋形機器,還有一些奇奇怪怪的小物件,類似于小雅死前佩戴的肩頸按摩儀。汪老板邊走邊指示講解:“這里的所有儀器,基本原理都有類似之處,就是借助腦機接口,用電腦生成的電磁波信號,干擾一個人自身的腦電波信號,讓人自身的腦電波平穩(wěn)規(guī)律起來,這樣一個人的身心感受也能平穩(wěn)規(guī)律起來,就能睡得好,情緒也能更好,有點類似于儀器的調制解調器。”
“腦機接口?那不是得開顱植入芯片嗎?”
汪老板笑了:“黃探長說的是二十年前的技術了。現代技術早就實現無線干預了。用低頻先實現共振調制,再用較高頻率實現干預就可以了。最新技術的腦波接收和干預,早就能達到超越顱骨而保持精度了。”
“哦……技術這么發(fā)達了啊。”黃璨笑笑,“汪老板別見怪,我是一介武夫,對技術發(fā)展還沒那么熟。那你能現在給我做個干預試試嗎?我體驗一下。”
“怎么?黃探長也有失眠或者神經衰弱的毛病嗎?不過,現在還不行。”汪老板笑著搖搖頭,“這些療愈,都需要腦波適配。我們所有治療都是長期療程,先需要花上五小時左右進行腦波掃描和學習,最終讓AI完全識別出一個人的特征腦波,才能匹配治愈療程。”
“哦,那小雅是經過掃描適配的嗎?”
“那當然,療愈患者都經過掃描適配。實際上,這幾個好朋友都來我這邊掃描過,也都用不同儀器做過療愈。這也是他們愿意來玩的原因。玩累了就可以療愈休息一下。黃探長要是需要,明天白天來吧,我先給你做一次全腦掃描?!?/p>
“那我能看看他們幾個人的掃描數據嗎?”
汪老板遲疑了一下,但似乎不像是因為恐懼和遮掩而下意識做出的遲疑,而只是對客戶的習慣性謹慎。黃璨仔細觀察了一下,憑他的直覺,不覺得汪老板是罪犯或者同謀犯?!澳魈炜隙馨阉巡榱钛a上吧?您知道,作為治療機構,是不能泄露客戶隱私的?!蓖衾习鍨殡y地說。
“沒問題,你放心?!秉S璨拍拍他的肩膀。
事實上,黃璨完全看不懂那些腦波數據。汪老板依次調出林之仁、盼盼、金帥、胡小致和盧穎的數據,但每個人的數據都是密密麻麻的鋸齒狀腦波掃描信號,乍看起來沒有區(qū)別。盡管腦波數據上有很多標記,指示出每個人的特征波形和特征信號反應,但還是太復雜了。黃璨看了幾分鐘就迷失在波形的數據密林中。他示意汪老板可以退出了。
“小雅的肩頸按摩儀也是腦波儀器嗎?”
汪老板點點頭:“嗯,是比較弱的。刺激脊髓中樞系統(tǒng)和大腦里的下中樞系統(tǒng)。實際上,人的很多神經問題發(fā)生在腦干和小腦區(qū)域,還有一些邊緣系統(tǒng)——俗稱的爬行動物腦。這個按摩儀主要是療愈這部分。”
黃璨的神經狠狠動了一下,動得太厲害,血管突突跳動,撞得他太陽穴生疼。他揉了揉額角,知道自己現在距離真相已經不遠了。只是似乎還是在真相外緣繞圈子,不得要領。
看來我也需要好好睡一覺了。他想。
六
“我現在已經知道殺人原理了?!?/p>
第二天下午,黃璨把前一天晚上的幾位嫌疑人都召集到一起,在小雅家里,宣布他有了重大發(fā)現。他一邊說,一邊觀察每個人的反應。幾個當事人都還是像前一天晚上一樣,冷靜有余,情緒不足,他決定先從這一點入手。
“不過,在我宣布殺人原理之前,我想先問幾個我感興趣的問題,聽聽你們的說法?!彼难劬σ来螔哌^每個人的臉,“你們看起來都很平靜啊。按理說,你們生活中非常親密的人死去了,又是死于非命,你們難道不應該非常悲痛,或者恐懼嗎?為什么這么平靜?”
“你覺得,一個人悲痛應該做什么?”盼盼插嘴道,“一直哭還是一直撒潑?大家都不小了,成年人的悲痛難道不應該寫在心里嗎?”
“哦,是嗎?”黃璨盯著她,“你的悲痛寫在心里了嗎?”
盼盼也不回避,也不怕他,冷笑了一聲道:“要不然你到我心里看看?”
“我當然到不了你心里?!秉S璨微笑一下,“想逃出你心里的人倒是有?!?/p>
盼盼有點變了顏色:“你這是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我只是說,比起你的心里,金先生似乎更愿意去另一個人心里?!?/p>
“喂!”金帥騰地站起來,“你身為一個警探,整天胡言亂語,有失體統(tǒng)吧?”
“是嗎?”黃璨笑笑,“是誰有失體統(tǒng)?你要不要我把去年你和小雅在云南曲靖出差調研的視頻調出來給大家看看呀?你們以為在各自手機上刪除就可以了嗎?你們沒聽過一句話嗎?大數據過境,寸草不生。說的就是在大數據時代,沒有隱私?!?/p>
“你!”金帥聽了,臉上青一團紫一團的怒氣,如氣旋流轉。他握著拳頭站著,但又不敢太過魯莽,大抵他無論如何還是不希望視頻曝光吧。
“金帥你……”盼盼使勁咬了咬嘴唇,才沒讓后面的話脫口而出,“你不是說……”
“你別聽他的?!苯饚浀吐曊f,但顯然也沒什么底氣。
“林先生,”黃璨又轉向小雅的老公林之仁,“您真是好儒雅、好風度、好氣量!您的妻子昨晚去世,顯然是被人殺害。今天您又聽我當面戳穿了您妻子和這位金帥先生的風流韻事,您竟然沒有憤怒崩潰,反而心態(tài)平靜、頗有涵養(yǎng)。您是不是都知道這一切?無論是出軌,還是殺局,都在您的掌控之中?”
林之仁沒有動,但是皺著眉,說:“昨晚你已經夠荒唐了。今天我看你除了會嚇??謬槪膊粫裁戳?。你最好早點說出一些靠譜的結論,否則我們分分鐘可以解聘你?!?/p>
“雇用我的是警局,不是你們,你們沒法解聘我,”黃璨也不生氣,“你一早就詳細了解過茶館汪老板的療愈技術。我仔細問過汪老板,你不僅了解過他的儀器的工作原理,還實實在在拆解分析過他使用的算法。你在自己的機器上做模擬,有不明白的問題還去跟汪老板請教。我就問你,你老婆跟汪老板做的是同樣領域的事,你為什么不請教你老婆,還要專門去找汪老板?”
“汪老板做的是應用,小雅做的是理論,這能一樣嗎?我對應用的療愈儀器感興趣,想要打聽了解一下,看看能不能在這個市場上做點生意,難道不可以嗎?”
“可以,可以”,黃璨說,“當然可以。你花了幾個月的時間,詳細弄明白這里面的原理,又在家里做了模擬,卻一個字都不跟小雅說,是不是想要用這些技術殺掉她?”
“荒唐!你說什么呢?”
“我說的是一種可能性。”黃璨悠悠地說著,“你知道昨晚我發(fā)現了什么嗎?”他拿起面前的按摩儀,故意慢悠悠地展示了一下,“我發(fā)現……哇,這個按摩儀是個高科技產品哦,它能通過電腦上的腦機接口程序進行操控,小致,你懂腦機接口的控制原理嗎?”
胡小致顯然沒料到會突然問到自己,愣了一下,有點慌,但沒說話。
黃璨也不等他,就自顧自地說下去:“我也是昨天才學到的原理,今天就來現學現賣,如果有說得不對的地方,還請專家金帥給我補充一下……腦機接口程序呢,能讀取一個人的腦電波,經過調制之后,可以讓一個儀器識別一個人的腦波特征,這種情況下,這個人可以通過思想,給一臺儀器下達指令。這種指令倒不一定是‘殺人’這么直白,只要是一個暗號,經過了設定,就能觸發(fā)指令。比如說,如果現在我的腦電波連接到電腦上,再連一輛小車,我設定一個暗號,當我一想到‘香蕉’就讓小車右轉,那我就可以一直想‘香蕉’,小車就會持續(xù)右轉。你們明白這件事的巧妙之處了嗎?”
黃璨一邊說,一邊觀察幾個人的反應。弟弟小致和弟媳盧穎看上去傻乎乎的,似乎始終不懂黃璨的意思,但也不排除兩個人都是裝傻的高手。小雅老公林之仁此時也緊蹙了眉頭,遠不像最初那樣冷漠。金帥和妻子盼盼的神情則最好品,金帥是腦機接口專家,聽著黃璨的講述,顯然是有很多疑惑,妻子盼盼卻完全沒有注意聽,一直對金帥怒目而視。
“最后,重點來了,”黃璨說,“據法醫(yī)考證,小雅的死亡是因為這個按摩儀在她肩頸位置射出一根小針,里面有氰化物毒素。所以,昨晚有人通過腦機接口技術,想到了口令,觸發(fā)了按摩儀的殺人行動。你們聽懂了嗎?那么,是你們誰干的?”
“你怎么知道是我們?”金帥皺眉道,“如果是腦機接口控制,那么哪怕不在房間里也可以控制殺人,不是嗎?”
“是,沒錯,科學家很嚴謹?!秉S璨點點頭,“但是你忽略了,只有有機會拿到并改造這個按摩儀的人,才能對按摩儀做改造,并且匹配腦波控制。在過去三個月里,只有小雅和盼盼曾經把這個按摩儀帶回家使用。所以,只有你們幾個人有機會接近?!?/p>
這時,小致突然站起來,指著林之仁說:“我知道,就是他害死姐姐的。他早就想離婚,另外娶自己的姘頭,但又覬覦姐姐的錢?!?/p>
“你說什么呢?!”林之仁騰一下火了,“你造謠污蔑,我可以告你。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們那個有錢的太奶奶過世了,留給小雅一筆錢,沒有給你,你想殺人。”
“哈,你也知道這筆錢?”小致也不示弱,“那怎么不說你把我姐姐殺了想獨吞這筆錢呢?”
“不用說了,”黃璨打斷他們,“你們每個人,都有動機。小雅和金帥去年的戀情,讓金帥有滅口動機,盼盼和林之仁有復仇動機。小致和盧穎有爭奪財產的動機。我現在不想去深入分辨這些,我只想當場用這臺按摩儀測試一下:誰是這個兇器的驅動者?!?/p>
黃璨拿出一枚頭箍,上面有多枚微型金屬探測片,伸手遞出去:“用這個頭箍,現場就能測出誰的腦電波和這個按摩儀是匹配的。汪老板店里的每個房間都可以對房間用戶腦波進行自動探測,但我們今天這個地方沒有,所以得用一個小小的設備。你們誰先來?”
沒有人說話。
“怎么?心虛嗎?”黃璨冷笑道。
“我先來?!苯饚浗舆^頭箍,戴在額頭上,“現在要干什么?”
“沒什么特別的,”黃璨說,“你現在告訴我一個昨晚在茶室里談過的話題?!?/p>
金帥想了一會兒,想起當晚聊到的吃棗話題和假期逛街話題。
按摩儀沒有反應。
黃璨心里稍微有一點猶疑。如果匹配了,會有反應嗎?他也不太確定。但汪老板說會,他說一臺儀器需要學習才能匹配到一個人的腦波,因此再次探測到連接過的信號時,會自動連接匹配,類似于藍牙。不需要限制思考的內容,只要特征腦波被識別,就像指紋一樣即刻匹配。所以,他確信今天下午能在這在座的五個人里找到兇手。他之所以讓他們回憶前一晚,是期待如果夠幸運,他可以從他們回想的事情里,無意中觸碰到那個關鍵的“信號”。
是狐貍總會露出尾巴。
金帥戴了好一會兒,也聊了昨晚的不少事情,但按摩儀沒有反應。
下一個輪到盼盼,戴上頭箍,回憶了昨晚的晚飯和茶,按摩儀也沒有反應。
下一個是胡小致,說起他姐姐的肩頸毛病,按摩儀沒有反應。
下一個是盧穎,回憶了昨晚幾盤殺人游戲過程,按摩儀沒有反應。
下一個是林之仁,回憶了汪老板昨天給他們展示的新睡眠儀,按摩儀還是沒有反應。
黃璨仔細檢查了頭箍和按摩儀的開關,發(fā)現電源顯示燈都是亮的。
但所有人試了兩輪,沒有反應?!艾F在,你還要做什么?”林之仁冷冷地問他。
黃璨心里沉了沉,臉上掛上一抹尷尬的陰影。“告辭。”他站起身說。
七
小雅的葬禮上,所有人都來了。
葬禮簡單而肅靜,沒有什么鋪張的儀式,也沒有太悲哀的表達。黃璨仍然有一點奇怪,這整個家庭和朋友圈都似乎有一點淡淡的疏遠。即便是小雅的父母,也只是默默流淚,沒有哭天搶地的悲哀。小雅的父母見到黃璨,只說“麻煩黃探長了,還請務必找到真兇”,而沒有他預期中的憤怒和責怪。
這到底是怎樣的一家人?小雅又是什么樣的人?
但黃璨沒有時間再多想了。葬禮很快走完了流程,眾人要散去了。他上前跟上林之仁,一直跟到墓園外,跟了很遠,到沒有人的地方,示意林之仁停下。林之仁也不意外,從墓園出來就允許他一直跟著,想必也猜到黃璨有話說,或許知道了黃璨要說什么。
“你這個老狐貍。”黃璨說。
“黃探長,此話怎講?”林之仁還是不緊不慢。
“你擺了我一道,我這次算是認栽了?!秉S璨惡狠狠地說,“我今天早上才想明白癥結出在哪里。”
“黃探長有線索了?”
“按摩儀是由腦波信號發(fā)出殺人指令,但是你們幾個嫌疑人的腦波都不匹配。那就只剩唯一一種可能性。”黃璨故意頓了幾秒,“按摩儀匹配的是,小雅的腦波。是她自己想到某個信號詞,就觸發(fā)了按摩儀,射出毒針?!?/p>
林之仁瞳孔略微放大,意味深長地挑了挑眉毛:“怎么?黃探長是說,小雅是自殺?”
“當然不是,”黃璨說,“是你把按摩儀按照她的腦波進行了匹配學習,具體是怎么做的,我也不是特別清楚,很有可能是某次在汪老板的療養(yǎng)室里,以療養(yǎng)為名義進行了匹配,或者是小雅把按摩儀拿回家之后,你說服她進行了腦波匹配。然后,你讓她多次想到某個關鍵詞,使得她想到這個關鍵詞的特征波形被AI學習,你再改造按摩儀,把這個特征波形作為發(fā)射毒針的信號。整體做下來天衣無縫。當小雅死去,她的腦電波也無法再用來檢測,做到徹底死無對證。”
“你的想象力太豐富了,不去寫劇本太可惜了?!绷种收f,“我怎么可能控制小雅想什么,她如果不想關鍵詞,不是一切泡湯了嗎?誰會用這么蠢的法子!”
“所以,你才總是張羅‘殺人游戲’啊!”黃璨步步緊逼,讓林之仁向后退了一步,“汪老板說,今年你突然開始喜歡玩‘殺人游戲’,已經在他那邊張羅了好幾次。每一次小雅都順便做按摩、泡茶、香薰和冥想。你知道她一定會伴隨殺人游戲做按摩。而至于關鍵詞,太好猜了。我猜是‘我是警察’,小雅當天晚上抽到警察牌的第一次,就是殺人信號發(fā)出的時刻。幸運的是當時你是法官,在你叫她的時候,她沒有睜眼,而你沒有說破。但即便你不是法官也無妨,從抓牌到警察指認,中間至少二至三分鐘,已經足夠讓藥生效了。只有你能把這一切做得如此天衣無縫。”
林之仁輕蔑地哼了一聲:“信口開河。你有證據嗎?”
“我沒有。”黃璨黯然了一秒,“死無對證,你確實很厲害。這次我認栽了……不過,我好奇的是,為什么?小雅到底做了什么,讓你對她如此恨之入骨,不惜想出這么處心積慮的法子。究竟是為什么?還是你只是變態(tài)地享受這個過程?你真是太惡毒了?!?/p>
林之仁的臉色開始變化,但他在盡力控制,“誰是變態(tài)?誰惡毒?誰讓你跟那個賤女人說一樣的話!”
“她也這么說過你?她為什么這么說?”
林之仁答非所問:“你說我惡毒,那她的虛偽你看見了嗎?這個女人就是有那種本事,把她身邊所有人得罪光??偸菭恐鴦e人的鼻子走,當別人認清楚她的真面目,她又學會了裝可憐,最后把所有人算計進去,為她自己服務。這個家伙,把金帥兩口子刺激得不輕,還把我當成傻子耍。你沒看見她身邊誰都不傷心嗎?哼,可能都在慶幸死得好!”
黃璨輕聲說:“所以,你只覺得自己是替天行道了?”
“是她自己作死,她該死,我只是幫她一把?!?/p>
“OK。我懂了?!?/p>
黃璨說罷,向后撤了三步,然后一邊向林之仁揮手,一邊取下領口的扣子。按了一下,扣子里播放出剛才他和林之仁的對話。林之仁急了,想上前奪。但黃璨已經離他好幾步遠,又比他更靈活矯健,迅速跑遠了,找到自己的摩托車,絕塵而去。他已經拿到了錄音文件,等回到警局就可以出逮捕令了?!爸x謝你給我上的高科技課程。我學到很多!”黃璨最后在風里喊道,“但有時候最有用的還是最原始的東西?!?/p>
【作者簡介】郝景芳,女,1984年生,天津人。2006年畢業(yè)于清華大學物理系,2013年獲得清華大學經濟管理學院數量經濟學博士學位。著有長篇小說《流浪瑪厄斯》《回到卡戎》《生于一九八四》,小說集《星旅人》《去遠方》《孤獨深處》《人之彼岸》及文化散文集《時光里的歐洲》等。2016年以《北京折疊》獲第七十四屆雨果獎最佳中短篇小說獎。2017年獲第十七屆百花文學獎開放敘事獎?,F居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