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來西方平民政治基本內涵、特征及興起

徐 峰

(中國人民大學 國際關系學院, 北京 100872)

當今平民大眾的政治參與程度大幅提高,政治越來越向平民化方向發(fā)展,尤其是“一人一票”的普選制度確立后,平民大眾具備了“平等”參與政治的機會,在政治生活中作用日益凸顯。正如有的學者指出,現(xiàn)代政治實質上就是大眾政治,任何社會都要面對大眾大規(guī)模走向歷史前臺的問題,各國政府也都要思考解決大眾納入政體中的問題[1]1。從西方政治現(xiàn)實和理論發(fā)展過程看,平民長期被視為造成“多數(shù)暴政”的根源,而精英政治是政治發(fā)展的主流。近年來,歐美國家平民政治人物不斷涌現(xiàn),如特朗普、勒龐、澤連斯基、馬克龍等紛紛登上政治舞臺,其背后動力是平民力量的崛起,這也預示著以平民為主的“沉默的大多數(shù)”由被排斥在政治之外到成為左右政治發(fā)展的關鍵變量,這是近年政治發(fā)展的新現(xiàn)象。要深入了解這股政治潮流,需要對“平民政治”概念、特征及興起原因作分析解讀。

一、 “平民政治”概念

1. 平民政治之“平民”

平民在漢語中主要是指處于被統(tǒng)治地位的社會中下層人,大多從事農業(yè)勞動、手工勞動等,是被壓迫、被剝削的群體。在西方,平民(civilian),意指百姓、庶民,相近含義的概念還有群體(the group)、暴民(mob)、公眾(the public)、普通民眾(common people)、大眾(the masses)等。關于平民的具體含義,有學者認為,平民與數(shù)量眾多、基層或底層、被統(tǒng)治、心智懵懂等聯(lián)想有關[2]。奧爾特加·加塞特認為,大眾這一概念是數(shù)量意義上說的,社會大眾由兩部分人組成,一部分是具有特殊資質的精英,另一部分是沒有特殊資質的個人集合體。加塞特又將大眾分為兩種類型:一是渴望穩(wěn)定的中下層,包括農民、商人以及各種工人,他們希望安心從事自己的職業(yè);另一種是破壞性的危險群體,如失業(yè)者、盜賊、乞丐、市井無賴等,他們是社會動蕩的來源[3]。勒龐認為人民是一群躁動不安又極其危險的烏合之眾,是一切起義的核心力量;社會底層大眾一旦失去制約,其原始性就會激發(fā),會實施一些殘忍的、狹隘的、狂熱的暴行[4]13-26。由此可見,“平民”從數(shù)量看,是指占據(jù)多數(shù)的群體;從階層看,強調的是中下層大眾;從認知能力方面看,大多屬于受教育水平較低,沒有特殊資質的群體;從心理屬性看,屬于非理性,容易被煽動和欺騙的群體;從政治參與方面看,屬于“沉默的大多數(shù)”,處于社會邊緣的群體。

2. 平民政治基本內涵

平民政治是一種泛稱,與精英政治一樣,代表的都是一種對特定政治主體的偏好。傳統(tǒng)政治是由精英參與為主,平民處于依附地位或不起主導作用,甚至淪為少數(shù)人的工具,當平民能夠自發(fā)組織起來,并用選票決定和改變政治時,也就出現(xiàn)了大眾政治或平民政治現(xiàn)象。平民政治現(xiàn)象(簡稱“平民政治”)是堅持底層階級立場,與精英政治相對應,強調平民大眾的思想和價值,把平民化和大眾化作為政治制度和政治運作合法性來源的政治運作結構。很長時間內,平民政治都是一種大眾暴政,是一種帶有貶義的、被廣泛批評的政體形式,直至法國大革命時期,盧梭提出“社會契約論”“公意學說”“人民主權論”“直接行動邏輯”等一系列“平民政治”思想,將“平民”推向至高無上的地位[1]5。這標志著平民登上歷史舞臺,改變了之前“暴民政治”的負面標簽,開始獲得正面評價與認可。本文所研究的“平民政治”問題主要是近十幾年來,尤其是2008年全球性金融危機爆發(fā)以來,西方社會平民參與和影響政治的一種廣義政治現(xiàn)象,它依靠平民大眾政治參與力量,利用網(wǎng)絡新媒體等傳播手段,通過政治選舉等方式,制造非典型政治領袖,改變甚至顛覆傳統(tǒng)政治,塑造出與傳統(tǒng)政治不同的新運作方式和新特點的“新政治”潮流。其內涵包含以下幾個方面:①特指最近十幾年來西方民主政治體制內的現(xiàn)象;②不單純依靠政黨力量改變政治,而是平民力量參與政治并起到重要作用;③集中發(fā)生在政治領域,并對政治體制、政治領導、政治運作方式產生重要影響;④不同國家呈現(xiàn)不同政治現(xiàn)象,政治制度缺陷、大眾心理變化、政治動員宣傳模式改變等共同造就了這一潮流興起。

3. 相關概念辨析

其一, 平民政治與民粹主義。平民政治很難說不是民粹主義, 但由于民粹主義概念本身的模糊性, 二者并非完全相同。 學界一般從意識形態(tài)、政治運動、政治策略或政治風格方面定義民粹主義, 但并未形成統(tǒng)一的各方都認可的定義, 似乎只有“民眾中心”或“人民至上”以及由此發(fā)展來的“純潔的人民VS腐敗的精英”是其公認的內涵,其余很難找到共識, 這也致使民粹主義概念更為模糊, 容易導致概念泛化濫用,從而降低解釋力。 判斷民粹主義時,一般把依賴普通民眾的草根性、反建制的反抗精神、保守主義情節(jié)以及與威權主義、傾向克里斯馬型政治統(tǒng)治等作為根本特征[5]; 同時民粹主義帶有非理性、盲目排外、缺乏明確核心價值等特性, 成為依附其他意識形態(tài)的形容詞, 故將其視為一類充滿貶義色彩的政治詞匯。 平民政治則指近些年西方世界興起的一種以中下層民眾參與和引發(fā)政治改變的現(xiàn)象, 這些現(xiàn)象的產生有獨特背景及特征; 其并不必然具備民粹主義特征, 而是在社會貧富差距拉大、社會撕裂的新背景下, 通過新媒體等手段動員起來的平民的反抗運動和引發(fā)的新政治現(xiàn)象, 與傳統(tǒng)民粹主義有所不同; 此外,平民政治是政治大眾化和平民參與并改變政治潮流, 沒有明顯意識形態(tài)傾向性, 更偏重中性概念, 較為符合當前西方政治發(fā)展現(xiàn)狀。

其二,平民政治與社會運動。社會運動是有目的和有組織地向目標群體或當局提出群體訴求,通過游行、示威、請愿等方式進行抗爭,意在促進或抗拒社會變遷。平民政治與社會運動都是群體運動,都一定程度反對政府體制或某項政策,要求改變現(xiàn)狀等。但平民政治是一種平民參與的運動,帶有自發(fā)性、無組織和無明確目標的政治活動,往往訴求經濟利益,側重通過仇恨動員方式,是基于經濟利益和平等訴求而掀起的運動。不同于社會運動既包括個人,也包含政黨、政治團體、社會組織等,平民政治主要以個人參與為主。同時,社會運動一般以議題動員為主,參與主體跨越各個階層,而平民政治參與主體以中下層平民為主,主要目標為反抗精英政治,進而通過投票或選舉方式改變政治的一種政治行為。

二、 當代平民政治主要特征

平民政治是平民直接參與的政治,是以現(xiàn)代代議制為核心的間接民主體制下民眾政治參與問題,是民主面臨各種弊端與現(xiàn)代政府難以滿足大眾需求矛盾的反映,因而呈現(xiàn)出一系列新特點。

1. 社會中下層階級成為主要參與群體

從平民政治本身含義來看,是由平民參與為主導的政治,其根本特征無疑是平民化。 一般來講,民眾與政治是對立統(tǒng)一的, 任何政治都離不開民眾的參與,無民眾即無政治,平民政治的核心命題是民眾與精英、民眾與政治的關系 。民主是一種現(xiàn)代政治形態(tài),平民政治就是在民主中孕育成長,是現(xiàn)代民主轉型和發(fā)展的產物。 隨著選舉式民主的確立和完善, 多數(shù)民眾政治參與僅限于在選舉中用選票選舉政治精英,其他時間都被排除在政治進程之外。 在長期受到精英壓制和忽視下,民眾喪失了參與政治的熱情和技能,成為政治冷漠的“沉默的大多數(shù)”。 21世紀以來,新自由主義經濟體制加劇了社會不平等, 社會各階層收入差距拉大,主權債務危機、金融危機、難民危機頻發(fā),西方社會結構產生重要變化,居于多數(shù)的中產階級下沉,中下階層數(shù)量暴增,產生嚴重貧富差距和階級固化。 平民政治作為一種大眾政治參與運動,它的參與主體是社會中下層的民眾, 包括中產階級、城市平民、鄉(xiāng)村農民、失業(yè)人群等。 當前西方國家的平民政治階級主要是中產階級且以小資產階級為主,多數(shù)是全球化過程中被邊緣化的人群,他們對社會不公和貧富差距不滿,試圖通過參與政治改變生活處境。 因此,這些焦慮的中下層民眾和中產階級紛紛投入政治領域, 成為反抗現(xiàn)行政治體制,推動政黨輪替和政治更迭的主力軍。

2. 政治訴求和政治立場較為溫和

雖然平民政治具有非理性、反建制等特征,但平民政治與民粹主義推崇極端化平民價值、激進地要求底層人民權力占據(jù)政治領導地位的訴求不同,它堅持平民立場,是底層大眾反抗政治不平等、對現(xiàn)狀不滿政治力量的集合。平民政治并未將底層民眾的利益、價值、文化、訴求作為道德化身,進而操縱政治,綁架整體社會。平民政治訴求較為溫和,雖在選舉中有情緒性表達,但多數(shù)也出于選舉需要,整體社會仍在相對可控范疇內。其主要標志是政治精英與平民階層仍保持制衡和穩(wěn)定,沒有將底層平民價值作為施政唯一道德標準。

3. 注重短期經濟利益且缺乏明確行動綱領和指導思想

與傳統(tǒng)政黨政治不同,平民政治參與主體包括工人、學生、知識分子等群體,不同參與者訴求不同,關注焦點涉及方方面面,但主要誘發(fā)原因是經濟利益。譬如,2018年法國爆發(fā)“黃馬甲運動”,直接原因是政府燃油稅改革導致油價上漲,引發(fā)民眾對生活現(xiàn)狀的普遍不滿,進而演變到要求提高工資和收入、廢除同性戀婚姻甚至改革政治制度等方面;2016年特朗普的當選,主要原因是全球化沖擊了傳統(tǒng)產業(yè),導致他們收入降低,經濟狀況惡化,尤其是“鐵銹帶”的藍領工人、受教育層次較低的白人和鄉(xiāng)村居民等,他們成為特朗普獲勝的基礎票源。平民政治參與者往往立場背景各異,很難形成一致的綱領目標,也難以提出統(tǒng)一的訴求,之所以凝聚在一起是由于民眾普遍具有相對剝奪感,對政府的集體不信任和不滿凝聚起的政治力量。因此,平民政治是一種帶有政治傾向的群眾參與政治運動,且多數(shù)為各行業(yè)的中低層勞動者,具有無領導、無組織、無目標等特點,如果任其發(fā)展,很可能滑向民粹主義。

4. 訴諸魅力型政治人物領導

平民政治宣揚人民至上,主張政治由人民當家作主。一般由某一具備平民特質的人物,凝聚選民支持成為平民政治運動的領導者。這類政治人物也大都產生于體制外,屬于非典型的政治素人。然而,其并非一定為平民,可能還是精英階層,他們擅長利用平民的力量實現(xiàn)個人政治抱負或者達成某種政治目標。這些政治精英利用民眾的盲目性和自發(fā)性,將民眾視為政治工具,成為其爭權奪利甚至實現(xiàn)個人政治目標的工具。正是由于這些魅力型政治人物的推波助瀾,才能產生更大、更持久的政治影響力。

5. 移動互聯(lián)網(wǎng)及新媒體的普及應用催化了平民政治爆發(fā)

移動互聯(lián)時代信息得以迅速傳播,每個人都能夠成為一個中心點,這對社會、政治、思想產生了根本性影響。人們獲取信息的途徑和內容越來越全面迅速,可以借助新媒體手段以選舉、公投甚至走向街頭等方式直接行使大眾權力。這激發(fā)了大眾的政治參與意識和熱情,也使過去政治“邊緣人”登上政壇成為政治明星。新媒體一方面滿足了大眾對于政治知識的了解認識,使政治成為尋常百姓所關注的問題,一條簡單的信息就可以發(fā)動支持者在特定時間、特定地點組織起來,這改變了過去自上而下的政治運作模式,民眾可以自下而上地參與到政治中。同時,新媒體的廣泛應用也使具備群眾魅力的政治明星有了聯(lián)系群眾的手段,使政治人物形象、政策可以借助網(wǎng)絡獲得廣泛傳播,政治人物得以借助媒體手段一定程度擺脫傳統(tǒng)政黨政治限制束縛,極大縮減政治參與成本,“非典型政治人物”得以拉近與民眾的距離。這種高效的傳播手段顛覆了政治由傳統(tǒng)媒體掌控和左右的局面,開創(chuàng)了政治的新媒體時代。

三、 平民政治興起的基礎與條件

平民政治的興起是政治運作復雜過程相互作用的結果,并非單一原因,概括起來與西方代議制民主體制、民眾群體心理、政治社會變動以及貧富分化造成的相對剝奪感有密切關聯(lián)。

1. 經濟不平等造成貧富差距拉大是平民政治興起的重要基礎

隨著自由競爭資本主義發(fā)展尤其是2008年金融危機以來,西方國家經濟普遍陷入困境,社會階級高度分化,社會財富逐漸向社會上層精英轉移,貧富差距拉大,中產階級收入下降,社會底層生活水準惡化,產生嚴重的社會分化與撕裂。不斷深化的全球化發(fā)展,沖擊了各國傳統(tǒng)產業(yè),資本超出主權國家范圍,在全球范圍內整合資源尋求利潤,使吸納大批勞動力的傳統(tǒng)產業(yè)大幅萎縮,而少數(shù)資本家和精英大量獲利,拉大了貧富差距,激起社會矛盾。同時,資本外流為跨國資本海外逃稅提供了方便,造成政府稅收減少,從而侵蝕動搖了“福利社會”的經濟基礎,民眾切身利益受到損害,引發(fā)強烈反政府情緒。在這種經濟社會背景下,西方自由民主體制應對乏善可陳,反而因為保護大資產階級利益而越來越趨于保守,中下層民眾被選擇性忽視。因此,失望憤怒的人民通過訴諸抽象的人民主權原則,紛紛以反精英、反建制、反秩序的方式表達不滿,平民由政治沉默者逐漸登上歷史舞臺,成為影響政治不可忽視的重要力量。當這種情緒演變到一定程度,在特定政治人物和政治事件的催化下,成為平民政治的基礎,甚至演變成民粹主義浪潮直接對政治體制造成嚴重沖擊。同時,一些精英將民眾憤怒作為一種策略手段加以運用,煽動起仇富心理,甚至如特朗普一樣的富人階層也加入其中,扮成平民階層代言人,成為其在代議制條件下通過選舉合法爭權奪利的工具。

2. 代議制民主制度的內在缺陷是平民政治興起的制度根源

現(xiàn)代代議制民主主要以選舉“代表”組成代議政府來代替人民行使公共事務權力,這種制度固然能解決政權合法性問題,也在一定程度使民眾有機會參與政治,但仍存在諸多弊端,諸如代表與民意嚴重分離、政黨出于自身利益損害民主、富人通過選舉支配政治、民眾參與政治不足以及少數(shù)綁架多數(shù)等問題。在這種制度下,人民只是擁有平等的選舉權,被推選的代表不可能在平民中平等地分布,代議制也難以做到平均分配稀缺公共物品,民主的概念從“人民行使主權的政體”(government by the people)變?yōu)榱恕叭嗣褡鳛闄嗔碓吹恼w”(government by the consent of the people)。精英在政治中作用越來越強化,在精英眼中民眾始終是愚蠢、無知、非理性的,沒有能力作決策處理公共事務,平民作主的政治必然是“暴民政治”“烏合之眾”。因此,政治在一定意義上成為精英甚至有錢有勢的人操控的工具,本質上是一種貴族式或精英式民主。正如有學者所言:“真正的民主一直被有產階級和知識精英看作是一種‘壞東西’,被看成‘好東西’的恰恰是被閹割、經過無害化處理的‘民主’,是不會對有產階級和知識精英的利益造成威脅的‘民主’,這種民主一言蔽之就是‘選主’?！盵6]美國政治學家卡羅爾·佩特曼認為當代精英主義的民主理論并非充分的民主,而僅僅描述了政治制度的運作邏輯,民主不僅僅是經驗性的,也應該是規(guī)范性的,有著特定的規(guī)范和取向[7]。因此,真正的民主應該是民眾直接、充分地參與公共事務決策,民眾在政治過程中有充分的參與,從而培養(yǎng)人民政治參與感,減少政治弊端,使政治回歸改善人民生活的最終目的。基于民主制度的這種弊端和代議制的缺陷,平民政治的興起正是民主內在矛盾發(fā)展和當今時代政治變化的要求。

3. 大眾集體無意識特性是平民政治興起的社會心理基礎

由于平民大眾是一個整體概念,從政治心理學看,當個體融入群體成為“無名氏”后,其原始本能往往會顯現(xiàn),甚至以不負責任、不計后果的非理性方式爆發(fā)出來。當然這種惡行只有在特殊的情境之下才能產生,大眾也同時具有簡單、樸素,在道德感召之下產生舍己為公、自我犧牲等高尚品德。個人尤其是占據(jù)多數(shù)的社會中下層平民多數(shù)是被邊緣化和被剝奪的小人物,作為社會中下層的代表,試圖掌控自己的命運而不得,充滿無意義和無能力感,他們同時具有強烈的被救贖與反抗社會的需求。當個體的人無法擺脫這種內在無力感時,其目標就轉移至反對那些具有某種代表意義的具體形象,比如外在的制度、階級結構甚至約束個體的道德和社會機制,他們認為參與政治改變現(xiàn)實政治結構是一種對界限的超越,是一種自由。當大批量的個人集結在一起時,他們的個性消失了,變成了批判性和非理性群體,這是潛藏在人們心中伺機而動的內在機制,成為平民主義興起的心理基礎。民眾也需要精英的引導,這是民眾心理的內在需求,從而塑造出信仰、主義和個人魅力。正如勒龐所言,所有革命中都有領袖作用,或許其并未創(chuàng)造什么理念,但他們精確地知道如何使理念成為手段,利用它們?yōu)樽约恨q護,用來吸引支持者。他們不斷利用斷言、重復、傳染的手段激發(fā)大眾熱情,將大眾組織起來成為一種革命力量[4]102。大眾生活在閉塞和缺乏活力的環(huán)境中太久了,已經喪失獨創(chuàng)精神和堅定性,因此他們具有崇拜權威、期待“英雄”出現(xiàn)的社會心理。因此,“英雄”往往被不自覺地創(chuàng)造出來,這成為構成克里斯馬型政治統(tǒng)治的基礎。

4. 社會轉型激發(fā)了平民大眾參與政治的熱情

進入現(xiàn)代社會后,隨著經濟發(fā)展繁榮,社會階層也出現(xiàn)劇烈變動,各種社會力量分化組合,人民身份認同和政治共識面臨調整。政治領域體現(xiàn)為越來越多的新的政治參與力量,要求改變舊的規(guī)則,擺脫政治體制的束縛,追求政治自由。伴隨工商業(yè)發(fā)展和中產階級崛起,維系傳統(tǒng)社會的固有機制瓦解,將個人從傳統(tǒng)社會體系中解放出來,成為原子化個人。個人希望通過努力改變政黨政治、代議制民主,實行全民參與政治。除了底層社會的不安全感、不公平感,現(xiàn)代化的發(fā)展也導致一些精英分子的不滿,精英人物開始反抗現(xiàn)狀,平民大眾就會形成合力。平民政治在具有超凡魅力的精英領袖帶領下,形成了一股新的政治參與潮流。在重大社會轉型期,社會群體之間往往產生復雜的利益矛盾,利益受損群體表現(xiàn)出對社會和政府不滿也是自然現(xiàn)象,這構成了沉默的大眾參與政治的動力和契機。當平民大規(guī)模參與政治時,就會形成一種社會運動,平民化政治參與成為左右政治的關鍵。這也促使當政者將平民的愿望、需求、情緒等作為考慮問題的出發(fā)點和歸宿,肯定平民大眾的首創(chuàng)精神。少數(shù)精英則會利用平民對自身處境惡化的不滿引爆民眾情緒,以實現(xiàn)民眾眼前利益的方式來達到其政治目的。

四、 平民政治興起與發(fā)展的意義

關于平民政治一向評價兩極,贊同者認為體現(xiàn)平民政治內涵的政治參與擴大和政治民主化是政治發(fā)展的重要目標,反對者則認為平民政治是導致民粹主義的過渡階段,會使政府執(zhí)政失去理性。合理的平民政治參與有助于跳出選舉迷信,擴大人民群眾的政治參與,能夠增強公民對自身的尊嚴和價值的認識,防止在代議制體制下多數(shù)民眾被邊緣化,也有助于執(zhí)政者重視平民作用,承擔相應的責任和義務。正如有學者指出,政治參與的擴大有助于彌補自由主義民主僅強調消極保護個人權力而忽視積極政治參與對個人發(fā)展的積極作用的弊端[8]。

1. 平民政治參與有助于增強政治穩(wěn)定

政治參與的擴大是現(xiàn)代政治發(fā)展的內在要求,規(guī)范合法的政治參與能在國家和社會之間充當調節(jié)器,緩解公民與政府的矛盾。平民通過合法渠道參與政治,合理表達政治意愿,通過投票、選舉、結社活動等方式向政府表達對價值分配和利益的訴求,并向政府施加某種影響,從而介入政治過程。一般來講,政治體系運轉順暢、政府施政與民眾訴求相一致,則能促進政治的良性運轉,推動社會和諧和政治發(fā)展;反之,當政治參與者期待與政治制度化水平落差過大,則會引發(fā)政治動蕩。正如亨廷頓所說,20世紀以來亞洲、非洲和拉丁美洲等地蔓延的政治動亂,很大程度上歸咎于現(xiàn)代化進程過快,其進程遠超過了他們的承受能力[9]。因此,執(zhí)政者應根據(jù)各自國家的政治發(fā)展水平、社會穩(wěn)定狀況以及民眾受教育水平和整體素質面對平民政治的興起和發(fā)展,避免正當合法的政治參與演變?yōu)槊翊庵髁x,進而可能加速政治混亂和衰朽。

2. 平民政治的發(fā)展有助于推動政治民主的完善與發(fā)展

自西方資產階級革命以來,民主成為西方政治發(fā)展主流。然而,相當一段時間內,選舉作為政治參與的主要方式,并未將大多數(shù)平民納入。平民大眾在政治參與中受到各類限制,如低收入者、低教育水平者、婦女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沒有選舉權,都是靠這些群體的長期斗爭才得以獲得投票權利。隨著資產階級平民運動和工人階級的覺醒,政治參與范圍逐步擴大,公民增加了社會責任、滿足了自尊、受到了政治教育,這也同時鞏固了統(tǒng)治者執(zhí)政基礎的合法性[10]。民眾作為權利和義務主體,在政治參與中可以培養(yǎng)獨立的理性判斷能力,學習如何發(fā)揮自身在政治方面的作用,增強政治信賴感;在理性的政治參與活動中可以逐步養(yǎng)成寬容妥協(xié)精神,而這正是現(xiàn)代民主制度賴以建立的政治文化基礎。同時,政治參與范圍越大,民眾利益訴求表達得越充分,越能夠促進政治系統(tǒng)吸納民意作出政治選擇,這反過來能增加民眾對政治體系的歸屬感。理性選民的增加和民主素養(yǎng)的提高,鼓勵更多民眾參與政治,同時,執(zhí)政者對民意吸納和問題的解決可增加民眾政治信任,民眾與精英以及社會與政府之間良性運轉有助于化解政治運行中的各種問題,使政治決策和政治過程從民主化不斷邁向科學化。

3. 平民政治興起一定程度彌補了代議制體制的弊端

代議制是現(xiàn)代政治的主要制度運作形式,它克服了直接民主的諸多弊端,但一定意義上卻偏離了“人民統(tǒng)治”的理想。平民政治的興起,突出了平民的政治作用,民眾的訴求一定意義上影響了政治決策,改變了代議制條件下平民只有選舉權,被迫服從和默認的模式,推動政治精英化逐步向政治平民化發(fā)展。沒有參與就沒有民主,民主政治本身就是平民的政治參與,只是不同國家和地區(qū)的民主參與深度和廣度不同而已。平民政治承認了人與人之間的平等關系,承認了個體的權利,個人參與政治是自我完善和發(fā)展的需要,也是公共決策權力的源泉。平民政治也使民眾更加關心政治的決策過程,它不僅要求民主定期自由選舉,還意味著大眾的參與,通過對話協(xié)商等方式平等地參與政治。同時,平民政治是民眾在更多維度上直接參與政治,從而創(chuàng)造一種共同的歸屬感,使政府政策焦點回歸到更注重民主的實質,從而提高民主的凝聚力和活力,進而反過來促進官僚體系承擔責任,約束自身權力膨脹變質。

五、 平民政治的反思及啟示

從民主政治發(fā)展的內在邏輯和政治現(xiàn)實看,平民政治固然很大程度符合“民主決策”的訴求,契合了平等、自治、同意等政治價值,滿足平民參與政治的期望,但民意復雜多變,大眾經常處于非理性狀態(tài),政治決策效率和質量并沒有理想中那么高,大眾訴求與精英矛盾仍難化解。政治平民化趨向具有以下不足:大眾非理性可能導致激情政治;缺乏足夠認知和遠大智慧,可能導致群氓政治;多數(shù)無視憲法體制,可能導致暴民政治;難以達成社會共識,可能導致低效政治;利益集團過于強大,可能導致集團政治;政治家過分討好民意,可能導致福利超載[11]。因此,面對高人權、高福利、高保障的訴求,政府顯得力不從心。在平民政治大規(guī)模崛起背景下,政府面臨越來越大壓力。例如,在法國,為減輕政府負擔,維持社保體系正常運轉,馬克龍政府提出增加燃油稅,但隨即引發(fā)了大規(guī)模的“黃馬甲”抗議運動,數(shù)十萬民眾走上街頭;在希臘,政府為了還債提出適當降低國民工資和政府保障水平,遭到民眾強烈抗議;美國特朗普上臺后,為了選票短期利益,投民所好,無視專家意見,不實行科學的防疫措施,造成經濟和人身安全的巨大破壞等。這都是民眾過度參與政治致使政府政策過度傾向底層民眾,結果致使整個國家出現(xiàn)更大問題。

由于具體國情不同,不同國家和地區(qū)制度各不相同,很難一概而論,但西方政治面臨的問題仍值得我們反思。盡管中國語境中的民本與西方民主含義不同,但都看到了人民在政治發(fā)展中的作用,都需要妥善處理精英與民眾關系,才能保持政治穩(wěn)定。從中國政治狀況看,政治發(fā)展偏向于精英主義,政府掌管社會各方面事務,屬于“全能政府”。因此,應適當加大民眾主動政治參與,引導他們擺脫自上而下官本位的政治慣性,鼓勵民眾政治參與意識和行動。在執(zhí)政為民,建設服務型政府的過程中,更加注重良政和善治,構建新型的政府與民眾關系,系統(tǒng)推進黨的領導制度體系、人民當家作主制度體系、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體系、協(xié)商民主制度體系等。此外,在經濟發(fā)展中妥善處理公平和效率關系,更加注重平等,防止貧富差距拉大誘發(fā)的中下層民眾對政治體制不滿;在分配中將經濟發(fā)展成果惠及更廣泛群體,尤其注重中下階層利益,消除因分配不公引發(fā)的相對剝奪感,將社會矛盾消除在未爆發(fā)階段。

綜上可見,拋開意識形態(tài)和概念紛爭,實際上世界各國政治無非精英主義與平民主義兩種要素不同程度的混合。精英注重“科學決策”,平民主張“民主決策”,精英政治凸顯少數(shù)統(tǒng)治者如領袖、政黨等領導力,但往往忽視大眾參與;平民主義凸顯大眾影響力,但往往因民意紛爭和大眾非理性而影響決策效率和質量,容易滑向民粹主義,從而導致政治決策無法作出和實施[11]。理想的政治是在精英政治與平民政治之間尋求平衡。當今世界盡管不時掀起民粹主義浪潮,但平民參與政治擴大化是客觀事實,平民政治的浪潮是政治發(fā)展的新特征。這一政治新形態(tài)的興起與發(fā)展,引發(fā)了人民對直接民主與代議制民主之間張力關系的思考。在互聯(lián)網(wǎng)、新媒體等傳播手段的廣泛應用下,政黨更加碎片化,社會更加撕裂,政治局勢更為復雜,非典型政治人物層出不窮,在民眾鼓噪下往往能掀起巨大聲浪,成為改變政治發(fā)展走向的關鍵因素。因此,平民政治興起也提醒政策制定者更好處理精英與民眾關系,在立足本國國情的基礎上確立適合本國發(fā)展的民主政治程序和運行機制,回歸民主“人民當家作主”的根本,盡量消除政治經濟地位上的不平等,擴大廣泛的中產階級規(guī)模,防止走向寡頭政治和民粹政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