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劍孤飛三萬里

撰文_曹放

崇山峻嶺，連綿無盡的崇山峻嶺；深溝大壑，縱橫斑駁的深溝大壑。一彪兵馬，騰騰旗鼓威風。王陽明坐鎮(zhèn)中軍，他一身征塵，時而拈須沉思，時而撫卷研讀，時而揮手談兵……幾十年了，贛閩粵交界方圓千里，"山賊”作亂，此起彼伏，鎮(zhèn)壓、反抗，再鎮(zhèn)壓、再反抗，"匪情“不僅未滅，而且日益猖獗。大明王朝的心腹之患吶！誰堪擔當“剿匪”重任？王守仁，陽明先生，受命出山了！公元1516年，一紙詔書，王陽明升任南贛巡撫，全稱“都察院左僉都御史，巡撫南、贛、汀、漳等處地方”，轄區(qū)是江西南安府、贛州府，廣東潮州府、惠州府、韶州府、南雄府，福建汀州府、漳州府以及湖廣郴州等“八府一州”，共58 個縣。治所駐今江西贛州，主要職責是緝盜剿匪，安撫流民，興政教化……紅纓槍、月牙刀、狼牙棒，時不時濺起一片血光，數(shù)百個“賊窩”掏空了，幾萬個“山匪”剿滅了，狼煙四起的山谷漸漸恢復了安寧。盤桓在贛南橫水溪畔，佇立在閩南九峰山頂，驅(qū)馳在粵北河源古道，王陽明戎馬倥傯。然而，他的目光里透出的，卻不是武夫的兇悍，而是政治家的堅毅和思想家的睿智。

冬夜，孤燈。由明史開卷，一部部典籍讀來，我又一次追蹤著王陽明……品讀王陽明，我心頭泛起的是一種敬佩。中國許多的文人士子往往有兩種通病，一種是強烈的依附性。以尋求權貴的知遇作為人生的終極追求，總是巴結(jié)逢迎，向權貴獻媚邀寵，甚至不惜自污人格，完全失去自我。另一種通病是光說不練。要么趴在故紙堆里尋章摘句，要么躲在自我構建的思想閣樓上故弄玄虛。人世的沉浮，特別是在官場的浸淫中，讓王陽明看透了這兩種通病，他深為不屑，并引以為戒?！巴跏县M有他長？亦曰自尊無畏而已”一一章太炎對王陽明的理解可謂一語中的，就是：王陽明撥開了中國文人士子中并不鮮見的無恥和畏縮！王陽明的哲學，挺立著人的主體精神。“千圣皆過影，良知乃吾師?！薄按诵牟粍?，隨機而動?！边@彰顯了一種定力：天風海濤中昂首傲岸?！爱斨R分子遇到政治”，面對美國當代政治哲學家馬克·里拉提出的這個話題，可以說，他沒有選擇屈從，而是把手放在自己胸口上并且公開宣示：良知尚在！王陽明的哲學，煥發(fā)著人的自由意志，“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于事物者誤也”。這彰顯了一種境界：不向外求，只問本心。王陽明認為心外無物，而每個人的內(nèi)心力量卻是強大的，即使一時被遮蔽了也可以通過頓悟或漸修發(fā)掘出來。因此，他高度信任人的自由意志和內(nèi)生力量。王陽明“事功文章兩沛然”。《明史》贊曰：“終明之世，文臣用兵制勝者，未有如守仁者也?！睂W者評曰：“中國歷代文武兼資而有震古爍今大功業(yè)者，唯王陽明、曾國藩、毛澤東三人而已?！痹谥鲗е腥A思想文化數(shù)千年的儒學體系中，王陽明更是聳然崛起，繼孔子、孟子、朱子之后，他是四大高峰之一。

品讀王陽明，我陷入了一種漫無際涯的思索。王陽明傳承中國儒家學說，并獨運心機，以霹靂手段開辟了一條與現(xiàn)代人文主義思潮相對接的新路?！拔从兄恍姓摺Ｖ恍?，只是未知?！蓖蹶柮鞯恼軐W，蘊含著現(xiàn)代文明的實證原理。19世紀法國哲學家奧古斯特·孔德系統(tǒng)地闡述過實證哲學的原理，認為：它是現(xiàn)實的，與空想、玄想相對立；它是正確的，與錯誤、模糊相對立；它是積極的，與靜止、消極相對立；它是有用的，與脫離生活實踐相對立。比照起來，是否可以認為，王陽明的“知行合一”與現(xiàn)代西方實證主義有著一種精神上的貫通性。“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他彰顯出了一種價值，這就是唯有行動實踐的真知，才能創(chuàng)造出善果。而創(chuàng)造這種善果的人是心外無物的，他可以獲得更大境界的價值存在，于是，他的人生就有了通天接地的精神支撐。由此，我們可以看到，王陽明在自己構建的心學體系的指引、激勵和輝映下，是怎樣地自信高蹈，向著自己認定的人生目標，他激昂風發(fā)，全力以赴，萬死不辭。他要在乾坤倒懸中經(jīng)世濟民，他要在經(jīng)天緯地中成就自我。然而，中國傳統(tǒng)政治結(jié)構和文化心理結(jié)構有一種先天的注定，就是個人的信念只能通過內(nèi)在心性的修煉來完滿。如果你要使自己的思想具有社會性，在實踐中產(chǎn)生效用，那你就必須投身于官場，仕途成了實現(xiàn)政治理想的唯一渠道。而走上了這條渠道，有幾個人能夠做到不忘初心呢？可以說，迷失方向幾乎是必然的。感恩！大明中國，居然會有一個王陽明，在政治體制、文化結(jié)構與現(xiàn)實矛盾的巨大沖突中，竟然異類般地脫穎而出了。這是中國知識分子命運中一份極為難得的壯麗。

品讀王陽明，我難以釋懷的是一種蒼茫。歷史定格住了這樣一個風清月明之夜。那是公元1527年九月初八，一輪明月灑下清暉，浙江紹興碧霞祠畔，即將出征廣西的王陽明心思浩茫。為父親守孝并賦閑六年之后，又要出山遠行了，命運又將會有怎樣的顛簸呢？此一去，會不會去去千里煙波……他召來了弟子錢德洪和王畿，聽了他們對自己“心學”的理解。怎樣“致良知”？讓普天之下蕓蕓眾生都能“致良知”，這是他一直縈懷不去的心結(jié)呀！“無善無惡心之體，有善有惡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為善去惡是格物”。漫步天泉橋上，王陽明一句一頓，向弟子們道出了他深思熟慮的這“四句教”。天泉證道，王陽明怎樣地用心良苦啊！他是要廓清迷霧，為蕓蕓眾生指明“人人可以為圣賢”之道，無論你是頓悟，還是去漸修……歷史還定格住了這樣一個江寒水清的早晨。那是公元1529年1月9日，江西大余青龍鎮(zhèn)，江水里，一艘木船上，從廣西前線抱病回往浙東故鄉(xiāng)的王陽明自知病將不起，他凝神望著船艙外，喃喃一句：“恐怕來不及了。”弟子周積聞之一慟，趕緊替他更換了衣冠，然后流著淚問：“先生有何遺言？”王陽明抽動一下嘴角，平靜地笑了笑，留下了他在人世間的最后一句話語：“此心光明，亦復何言？”……“一生低首拜陽明”，傳說，明治維新時期日本海軍名將東鄉(xiāng)平八郎隨身帶著一塊這樣的腰牌。確否，不知。但由此可知的是，在世界東方文化體系中，這就是天道人心。

晨光熹微，又一個通宵夜讀。2021年2月5日，清晨，合上《傳習錄》，撫今追昔，我的心懷里奔騰著贛水閩山。我的中學校園，江西省立贛州第一中學，就是當年的陽明書院。王陽明主政南贛，仰慕也曾在贛州從政的宋代理學宗師周敦頤，時常誦讀《愛蓮說》，于是建起一座書院傳道講經(jīng)，學堂外還種起一池蓮花。這座陽明書院，弦歌不絕四百三十多年之后，更名為贛州第一中學。那是我的中學校園，那里的一池蓮花和遮天榕蔭，輝映了我的少年時代。而我如今供職的廈門海滄，也與陽明先生有著兩段因緣際會。寧王之亂爆發(fā)，奉王陽明之命，海滄子弟引兵三千，緊急趕赴南昌參與平亂。公元1519年7月，為犒賞這第一支趕到南昌平亂的福建官軍，王陽明向正德皇帝上書請功“……漳州府海滄打手三千余名……沖冒炎暑，遠赴國難，忠義既有可嘉，勞苦尤為足憫，合加犒賞，以勵將來?！倍沂苊诙αχ亟ǖ暮娼鹕硶海操s續(xù)著陽明文脈。金沙書院創(chuàng)建于公元1548年，主創(chuàng)者福建巡海道副使柯喬，就是陽明先生的弟子。公元1520年，陽明先生平定寧王之亂后，再次來到安徽九華山，就寄宿在柯喬家中，并欣然接納了24 歲的柯喬為其弟子。“寒倚春宵蒼玉杖，九華峰頂獨歸來?？录也萃ど钤评?，卻有梅花傍竹開?！边@是王陽明為柯家題寫的《九華山下宿柯秀才家》五首小詩之一。何其幸哉！居然，在我的行跡里，竟也有不絕如縷的陽明遺韻。

五百年天風浩蕩，中國歷史上能有幾人能如同王陽明一樣，立功立德立言三不朽，并且被四省四縣尊為立縣之父！福建省平和縣、江西省崇義縣、廣東省和平縣，都是由王陽明在南贛巡撫任內(nèi)奏請立縣的，此外還有廣西戡亂后奏請設立的隆安縣，其文治武功悠悠然而垂享萬世。2020年6月，我又一次來到福建平和。九峰巍峨，一水潺湲，王陽明身姿挺拔，張開雙臂，迎向藍天……這是2018年平和建縣五百周年時興建的雕像。

險夷原不滯胸中，何異浮云過太空？

夜靜海濤三萬里，月明飛錫下天風。

佇望著陽明先生的巨型雕像，我的耳畔回響起了他當年寫下的這首詩……大江流日夜，歷史的長河，飛卷著多少陽明的浪花呀！不禁，我學步陽明先生詩韻，吟成了一首小詩：

云濤翻卷過胸中，日月浮沉遨太空。

一劍孤飛三萬里，掃盡陰霾蕩天風。

一柄短劍，寒光凜凜，在歷史的星河中，迅疾遄飛，無問東西。那不是王陽明嗎？浙江余姚，他立志發(fā)軔；貴州龍場，他萬里悟道；更有收拾南贛、平定寧王、征撫廣西，更有他的“心即理”“知行合一”“致良知”，他以一道道神來之筆，創(chuàng)建了史不絕書的高光輝煌。然而，他卻光而不耀，甚至是一縷寒光，一劍孤飛三萬里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