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彤 孔令蕾
目加田誠(1904-1994),是日本近現(xiàn)代著名的中國文學研究者,文學博士,畢業(yè)于東京帝國大學文學部。他是日本學士院會員、九州大學名譽教授、早稻田大學教授、九州大學中國文學科與早稻田大學中國文學科的研究生院的開創(chuàng)者。在長達90年的人生歲月里,目加田誠寫了大量的文章論著,研究領域幾乎涉及中國古代各個時期的文學,在文本研究、翻譯譯注、文學理論研究等方面,都作出了許多始開先河,獨樹一幟的貢獻,并以“中國文學研究功績”為名獲得過“西日本文化獎”。在日本中國學術界,目加田誠享有很高的聲望,許多學者都對他學術成就的意義和價值做出了極高的評價。早稻田大學文學部教授松浦友久就曾這樣說道:“在思考近代日本對中國文學研究的歷史時,目加田誠博士無疑是其中最優(yōu)秀的開拓者和形成者之一?!?/p>
在日本《詩經(jīng)》學史上,目加田誠的研究有著劃時代的意義。針對他的《詩經(jīng)》研究,九州大學名譽教授岡村繁評價說:“它展示了與陳腐學說完全不同的嶄新的詩經(jīng)觀”。攝南大學教授高橋繁樹說:“《詩經(jīng)》劃時代的新解釋就此問世……自這個研究發(fā)表以來,日本的《詩經(jīng)》研究面貌完全改變了……他直視文學的根本的態(tài)度,使《詩經(jīng)》的本來面貌得以重現(xiàn),并顛覆了近兩千年持續(xù)的儒家思想的傳統(tǒng)道德。”這些評論均向我們明示一點,在日本《詩經(jīng)》學史上,目加田誠的研究有著劃時代的意義。目加田誠是日本最早將《詩經(jīng)》從經(jīng)學的桎梏中擺脫出來,對其做出純文藝學術研究的開創(chuàng)者,其嶄新的《詩經(jīng)》觀啟發(fā)了后來很多的學者,同時,他還是日本將民俗學方法融入《詩經(jīng)》文本研究的第一人。他所翻譯的《詩經(jīng)》,無論在語言優(yōu)美程度上還是在思想理解深度上都達到了前人未及的境地,被日本學術界公認為無有出其右者。不僅在《詩經(jīng)》研究領域有著矚目的成就,目加田誠還是首位進行《文心雕龍》現(xiàn)代日語翻譯的學者,同時也是二戰(zhàn)后日本開展《文心雕龍》研究活動中最為積極的學者之一。正因為他在日本現(xiàn)代《文心雕龍》研究史上具有開拓性的地位,才會被日本方面一致推舉為代表團團長,參加了1984年復旦大學召開的第一屆“中日學者《文心雕龍》研討會”。
目加田誠的中國文學研究視角極具廣泛性、平衡性。研究內(nèi)容既包括文學批評,也包括文學理論研究;研究成果既有面向大眾的譯著和詩集,又有專業(yè)性的論文和專著。他既研究詩文,也研究小說戲曲,既重視《文心雕龍》《詩品》這樣在文學理論史上的重要作品,又對當時不為人重視的唐代詩格予以關注。他的研究方法也呈現(xiàn)出多樣化、開放性的特點。比如其文本內(nèi)部研究方法,就以靈活的翻譯手法、不拘泥于古注見長。在文本外部的研究方法上,他重視運用各種知識來了解作品,向我們展示了其廣泛的文化學、比較文學的研究姿態(tài)。目加田誠沒有陷入到“學究”般的象牙塔中,而是站在高屋建瓴的角度來審視各種文學資料。其研究視角、研究方法、研究結論所具有的平衡性,讓人在心生贊嘆的同時,也深感一名學者兼顧學術專業(yè)性與大眾普及性的苦心積慮。
若將目加田誠的學問置于近代日本中國學史上,我們就會發(fā)現(xiàn),他的學問是那樣的與眾不同。嚴紹璗先生在《日本中國學史稿》(2009)一書中將日本近代中國學古典研究的主要學術流派分為了三類。一是活躍于京都帝國大學,以狩野直喜、內(nèi)藤湖南與支那學社為代表的“實證主義學派”,二是以白鳥庫吉等人為代表的,在批判中國文化的同時,追求日本自身近代主義建立的“批判主義學派”。三是以服部宇之吉為代表的,將學術研究服務于天皇體制的“新儒學學派”。目加田誠的中國學研究向我們展示了不同于上述幾個流派,乃至現(xiàn)代的一些中國學者治學的風格。這種不同主要體現(xiàn)在以下幾點。
在20世紀初的日本中國學者中,有許多人在接受了西方近代學術思想的洗禮后,還往往不自覺地留有舊儒思想。如目加田誠在東京帝國大學時期的業(yè)師服部宇之吉,便以“孔子教”為其全部學問的最終歸旨。服部宇之吉認為戲曲小說不是文學,目加田誠則認為所有用文字寫成的文藝作品都屬于文學。在文學思想上,他與業(yè)師對文學的根本看法是背道而馳的。他的另一位老師鹽谷溫,雖然首開大規(guī)模在大學中講解小說戲曲的研究之風,被譽為日本中國學“俗文學”領域的開拓性人物,但其行為舉止仍脫離不了舊儒之風,目加田誠對這點是非常反感的。目加田誠雖然有著古典文學的教養(yǎng),卻十分反對以這種教養(yǎng)的達成作為學問的最終目標,他的學術更多地展示了一名近代學術研究者的客觀立場。
實證主義扎實的文字功底是古典文學的文本內(nèi)部研究對研究者提出的要求,日本的古代中國文學研究者往往長于文獻的整理、文本的批評,著重對文本內(nèi)容本身做研究。但目加田誠認為,所有的基礎作業(yè)必須在文學研究之前完成,類似訓詁考證般的研究不能成為文學研究最終之目的。他反對只在文章小學中發(fā)力,認為文學研究不應停留于字詞的表面,最重要的是要深入研究對象的本質(zhì),對其做出美學價值的判斷。目加田誠的研究成果中有不少是古籍的翻譯和注釋,但他刻意避免作一般性的、羅列前人之說的注釋。在他看來,對古典文獻作注釋是研究基礎作業(yè),是為了能更好地參透文本蘊含的作者思想之手段,而非研究之最終目的。比如在對《詩經(jīng)》作注時,他只選擇了古今學界難解之處,或針對古注有所懷疑之處進行注釋。他忌諱在文章中用事用典,卻十分重視內(nèi)心真情實感的自然流露。這些都說明在學問之道上,他的研究方法與日本中國學界重要柱石之京都學派重視考證的學風有著不同的側(cè)重。
目加田誠自身有鮮明特色的,不同于一般的日本中國學學者的研究特點。目加田誠熱愛中國文化,努力發(fā)掘中國文學中表現(xiàn)出來的積極的閃光的人性一面予以肯定,這點與一些近代日本學者對中國文化貶損的扭曲立場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也與一些現(xiàn)代學者,如竹內(nèi)好所代表的現(xiàn)代中國文學研究派有所不同。竹內(nèi)好等人主張建立研究主體的極度客觀性,對研究對象進行部分喜好的研究。他們對中國文學的研究是為了自身文學觀與日本文學近代化的建立。目加田誠的研究與那些將中國文學放置在手術臺上進行冰冷分析的做法是戛然不同的,同時也跳出了狹隘地從興趣主義出發(fā)進行研究的路數(shù)。與一些學者為了興趣而研究,或為了研究而研究不同,目加田誠的文學研究展現(xiàn)出強烈的人文關懷情結,以真誠的文藝之心對待研究對象,即便是面對唐代詩格這樣論述作詩的規(guī)則,以蒙學或科舉應試為目的的功利性很強的研究對象時,也不失其純文藝的研究視角。他常常對文學作品背后作者的精神、經(jīng)歷、時代背景進行考察,還從寫作者的共感角度出發(fā)分析作品。這是因為他希望通過研究歷朝歷代的中國文學,探究中國文學的本質(zhì),尋找作品中蘊含的人類情感中那亙古不變的真善美。
目加田誠一生先后六次來過中國,曾于北京留學三年,與胡適、俞平伯、周作人、郁達夫、魯迅均有過面談。1955年,他在大野町發(fā)起“日中友好運動”,并設立了中日友好協(xié)會,該協(xié)會曾于1963年接待過由游國恩、侯外廬等學者組成的學者團。
遺憾的是,對這樣一位在日本近代中國學史上具有突出貢獻、有著鮮明學術特色、與解放前中國學術界多有接觸、對中國學術常保持高度關注的日本學者,我們了解得并不多。他的研究成果,被翻譯成漢語的只有區(qū)區(qū)三篇文章。分別是:《詞源流考》,中國抗戰(zhàn)時著名的《國文月刊》雜志曾刊登過漢譯文;《劉勰的風骨論》,收入1983年王元化選編《日本研究〈文心雕龍〉論文集》;《中國文藝中“自然”的意義》,收入1985年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的《中華文史論叢》第二輯。從國際漢學角度來講,外國學者的中國文學研究往往能從異于我們的研究視角和方法出發(fā),得出有價值的結論。目加田誠在國際漢學重鎮(zhèn)之日本的中國學史中占有重要的一席之地,對其學術進行梳理和解析,無疑是十分必要和有價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