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偉
作為中國早期電影杰出導演的費穆,他的人生和他的作品,包含著許多需要深入研究的題目,值得我們一再回顧和探討,比如:他對電影的認識以及個人藝術風格的形成、他身上表現(xiàn)出來的中國知識分子的氣質(zhì)、他對自己人生和藝術道路的堅持、他在各種因素的錯綜之間所作的各種抉擇等等。像費穆這樣的藝術家如同冰山,當我們看到露出水面的山尖在陽光下閃爍的光芒時,沉默于水面下的山體早已為我們備下了無盡的寶藏。
費穆1906年生于上海。1916年,費穆全家由滬遷京,在法文高等學堂就讀,他的法文等基礎是在那時候打下的。此后又開始對電影有最早的接觸,業(yè)余常為朱石麟主編的《真光影報》撰寫影評,并于1930年接替朱擔任《真光影報》的編譯主任。此外他還在華北電影公司做了兩年英文字幕翻譯和編寫說明書的工作,并曾做過導演侯曜的助手。他對電影的認識、電影的基礎就是在那時候奠定的。他看過很多中外電影,據(jù)說他看過上千部電影,最喜歡歐洲電影的藝術風格。天賦的才氣加上后天的努力,費穆逐漸形成了對電影的基本認識,并很快掌握了電影導演必備的技能。由于他學貫中西、喜歡讀書、喜歡思考,因此成為少有的學者型導演。費穆從1932年開始拍攝《城市之夜》起,至1941太平洋戰(zhàn)爭爆發(fā)前夕,大約編導了十余部電影,以其獨特的藝術風格,開創(chuàng)了具有獨特魅力的“費氏流派”。
費穆在抗戰(zhàn)勝利后的第一部電影創(chuàng)作,是始終沒有完成的影片《錦繡江山》,這部片子是由他主持的上海實驗電影工場拍攝的。1947年,費穆加入了吳性栽的文華影業(yè)公司,開始拍攝影片《小城之春》。當時老板本來就在拍一部影片(《好夫妻》),覺得租用了攝影場只拍一部片子有些浪費,同時套拍一部可以平攤成本,但又不愿意作大投資,只想拍一部小成本的片子。而《小城之春》這部電影的劇本出來以后,輾轉(zhuǎn)幾個公司、幾個導演之手,都沒有人要拍,于是費穆表示,“別人不拍那么我拍”。由于經(jīng)濟拮據(jù),“就這么點錢”,他只能用幾個演員、幾個場景,演員當中也沒有一線的紅明星,都只是些“中不溜兒的”,其中李緯還是費穆的同鄉(xiāng)。這部電影就是在這種情形之下拍起來的。然而在這樣的心態(tài)、這樣的氛圍下,大家反而能夠放得開,因此電影拍得很好。在比較輕松、隨意的狀態(tài)下,往往容易出精品,當然,這要有深厚的積淀作支撐。古今中外都有這方面的佳話。
該片劇本是李天濟的電影處女作,完成之后先由吳祖光送到一些電影公司那里,但“國泰”及“大同”的導演看了,都不要,又托曹禺推薦到“文華”。費穆從中看出了蘇軾《蝶戀花》的意境:“笑漸不聞聲漸悄,多情卻被無情惱”,并幾次對劇本進行修改,刪減、壓縮了場次、場景和人物,改動了開頭和結(jié)尾。這我們只要看一下李天濟原先的劇本《迷失的愛情》就非常清楚。費穆把劇中人物刪減為五人,但這五個人之間卻幾乎包括了所有的人倫關系,如夫妻、情人、朋友、兄妹、主仆……這些關系交錯糾結(jié),埋下了濃重的戲劇沖突,這就有很多東西可以挖掘。其中,他將“醫(yī)生”這個角色并入主角之一。這有一個背景:費家祖上行醫(yī),他自己也懂醫(yī)術,在這個角色的把握上由于家庭背景以及個人因素的融入,刻畫起人物來更加得心應手,如果換一種職業(yè),或許把握起來還沒有那么到位。
那么影片中人物的關系與費穆本身的情感是否有關呢?費穆的感情生活很特殊:他接受了父母的包辦婚姻。關于他是否有婚姻之外的感情,他的女兒說:“不知道有”。費穆在這方面所奉行的準則,大概就是他對女主角韋偉所說的:“發(fā)乎情,止乎禮”。他曾經(jīng)有一篇寫話劇的文章,說“本能是船,感情是帆,理智是舵”1,這似乎也可以視作他的“夫子自道”。他的意思大概是說,本能是混亂的,就像沒有方向的船,漂到哪里是哪里;而有了感情的帆,完全有可能變成加速運動;只有用理智的舵才能把握方向。如此看來,費穆很有可能也有過情感的波瀾,但他自己卻能把握得很好。在他身上以及在他的影片中體現(xiàn)出來的都是一種內(nèi)斂的中國傳統(tǒng)做派。這方面,施蟄存先生的例子非常有意思。耶魯大學的孫康誼教授在采訪施蟄存先生時曾當面問過他:“《梅雨之夕》等作品中對人物心理的刻畫是否跟您自己的生活體驗有關?”施蟄存的回答是“當然有”。寫了這么多性心理小說的作者,卻能與結(jié)發(fā)之妻,一位傳統(tǒng)的家庭婦女恩愛終身,白頭偕老,這讓孫教授感到疑惑。但這就是中國傳統(tǒng)文化中“發(fā)乎情,止乎禮”對人內(nèi)心的制約力量。對此的解答,施蟄存先生是微笑頷首的。2這和費穆先生的情況大概是有異曲同工之處的。他們的教育背景使他們在為人處世時往往能在傳統(tǒng)和現(xiàn)代之間求得一個平衡點。另外,費穆是家中的長子,要為兄弟姐妹樹立榜樣,就好像巴金小說《家》里面的覺新一樣。中國的長子其實也是非常值得研究的題目。
《小城之春》可以說是費穆這個階段的總結(jié)性作品。在這部作品中,他以電影為手段探討了許多深層的矛盾和困惑,可以視作是對自己人生和藝術創(chuàng)作歷程的一個象征性的總結(jié);同時,在電影詩學方面,經(jīng)過長期探索,糅合各種因素,也終于形成了成熟的個人風格。而這種種一切,在《小城之春》中,則更多地表現(xiàn)出一種渾然一體的融合,費穆終于找到了一種屬于自己的文化背景的電影詩學。
大概只有在這時,也即《小城之春》公映之后,“詩人導演”的帽子才真正牢固地戴到了費穆的頭上?!缎〕侵骸愤@樣一部深入描寫人性感情欲望和道德良心責任強烈沖突的詩的作品,在當時那個動蕩的年代既不叫好也不叫座,完全是可以想象的。但影片公映后的媒體和公眾反應也不是一池死水,以致未激起半點漣漪。這大概也是事實。這種反應既包括影評家心有靈犀的贊譽,更有普通觀眾的激賞叫好。影片公映后,作家、評論家李君維即以“東方蝃蝀”的筆名發(fā)表影評:“《小城之春》是一篇淡淡的散文,像何其芳的《還鄉(xiāng)日記》,也像蘆焚的《里門拾記》,留給你的是薄愁,一點無可奈何的感情,就像小城城墻上吹的風,吹著,吹著,過去了?!?另一位叫“江舟”的影評者也同樣覺察到費穆這部影片的獨特風格,他寫道:“在題材集中在社會寫實與風花雪月的中國影壇,《小城之春》無疑又替中國電影開辟了一條新的路線。我們感到欣喜,在清一色的花圃中突然滋長出一枝奇葩……《小城之春》是一首抒情的詩,詩是清簡而又含蓄的,讀者們?nèi)バ蕾p一下吧!”4當時甚至有普通觀眾看了《小城之春》這部“詩的電影”后激賞不已,他寫信給“文華”,詢問有無影片特刊供應?他愿意出錢購買留作紀念,并在報上發(fā)表感想:“《小城之春》是一首詩,每一個人生途上可能遭逢的故事,清麗絕俗,加以五位主角精湛洗練的演技,如對名花,如飲醇醴,感人之深,無以復加。我為周玉紋小姐的處境而苦痛,曾和朋友們展開廣泛的討論,為了加深賞鑒的印象,已經(jīng)三遍重復地看了這出戲?!?
近年來,有學者提出,費穆通曉英、法、德、意等外語,更非常喜歡看外國電影,既以為精神享受,又能從中汲取藝術營養(yǎng)。那么,他的創(chuàng)作,特別是《小城之春》,有無可能受到外國電影的影響和啟發(fā)呢?他們還真找到了一部叫《相見恨晚》的英國影片,以此和《小城之春》作比較,找到了其中的一些相似之處。6
《相見恨晚》是英國名導演大衛(wèi)· 里恩(David Lean)的作品,創(chuàng)作于1945年,英文原名叫Brief Encounter,榮獲第一屆戛納電影節(jié)的國際電影大獎,1947年3月在上海首映。影片描寫一個已婚婦女和一個醫(yī)生發(fā)生曖昧感情,后因雙方缺乏勇氣去面對社會家庭道德良心的重擔,只能無奈分手的故事。兩者在婚外情和男女復雜的婚姻愛情矛盾方面既有相似,又有不同之處;另外,影片在旁白和音樂方面的運用也非常精彩。當時報上廣告曰:“編導微妙而精湛:為治少婦目疾,竟結(jié)不解之緣;借寓權作陽臺,難遏青春之火。意馬心猿,男貪女愛。一個是羅敷有夫,一個是使君有婦,偏偏相逢又相愛,前生的孽緣怎得了?!睂W界認為將兩部影片作一番比較確實很有意義,也非常值得深入探討。當然大家都認為,《小城之春》在藝術內(nèi)涵及境界上比《相見恨晚》要深刻很多。
其實,當時的很多文人都愛看外國電影,他們對各種佳片的內(nèi)容和風格都非常熟悉,如數(shù)家珍。前面我們提到的李君維當年就已敏銳地感覺到《小城之春》和《相見恨晚》之間的某種相似之點,他寫道:“開頭的時候,韋偉提了小菜籃回家,死似魚目的眼珠,拖了懶洋洋的腳步,她說:在這小城里,每天這樣生活著,沒有一點變化。真沒有一點變化,來了一個李緯,引起了她一點感情上的漩濁,他又走了,她還是提了菜籃上鎮(zhèn)去,回家來。英國片《相見恨晚》也是這樣的開頭與結(jié)尾,在人生的海洋里只起了一個小小的浪花,結(jié)果又恢復平靜了?!? 看來,七十多年前文人的睿智和敏銳眼光絲毫也不輸于今天的學者。
《小城之春》可以說是費穆最后的輝煌,此后他再也沒有重要的作品問世。1949年5月,費穆來到香港,創(chuàng)辦了龍馬影業(yè)公司。1950年他曾回過一次北京,卻被江青勒令先寫檢查,郁郁而返。赴港后第一部影片《江湖兒女》尚未拍竣,他便于1951年早早地過世了。
此后費穆由于種種原因,長期遭受冷落,直到20世紀80年代,才由香港電影界重新發(fā)掘出來,并漸漸地受到越來越多的重視和贊譽。人們認為他把中國傳統(tǒng)美學和電影語言進行完美的嫁接,開創(chuàng)了具有東方神韻的銀幕詩學。
1.費穆《舞臺劇〈戀歌〉序》,載《戀歌特刊》1943年。
2.黃裳著,陳子善編《夏日最后一朵玫瑰》,上海書店出版社2008年6月。
3.東方蝃蝀《看了<小城之春>》,刊1948年10月15日《影迷俱樂部》第一期。
4.江舟《<小城之春>》,刊1948年10月10日《影劇》1卷4期。
5.觀眾曹后覺《激賞<小城之春>》,刊1948年10月16日《電影周報》第14期。
6.劉成漢《婚外情:<小城之春>Brief Encounter<相見恨晚>》,亞洲電影中心2021年2月。
7.東方蝃蝀《看了<小城之春>》,刊1948年10月15日《影迷俱樂部》第一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