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高陽
(溫州大學 人文學院,浙江 溫州 325006)
【園林好】,曲牌名,“仙呂入雙調(diào)”之一,常與北雙調(diào)聯(lián)套。在中國古代戲曲中,【園林好】這一曲牌的應用范圍非常之廣。以【園林好】為曲牌的曲文作品,不僅出現(xiàn)在如南戲、昆曲、傳奇等文人戲曲作品中,還出現(xiàn)在如京劇、川劇、常德漢劇等民間曲種中。就【園林好】這一曲牌而言,現(xiàn)存的中國古代戲曲理論著作僅涉及其格律問題,而并未提及其來源問題;另外,學界目前也尚未有研究其淵藪與定型的成果。有鑒于此,本文基于對現(xiàn)存文獻的考察與梳理,對這一問題作了嘗試性的解答。
一
【園林好】在中國古代戲曲作品中是一個常見的曲牌名,全曲五句,第四、五句為疊句,兩個句段,五個韻位,十九個板位,且常與【忒忒令】【五供養(yǎng)】【玉交枝】【江兒水】等曲調(diào)組合,常疊用。[1]其在元代就作為曲牌名,在南戲如《拜月亭》《琵琶記》《殺狗記》等中出現(xiàn),明代傳奇和清代戲曲中以【園林好】為曲牌的情況則更多。那么,【園林好】這一曲牌名究竟從何而來?要解決這一問題,首先須明確曲牌被命名的普遍狀況。關(guān)于這一點,清代戲曲理論家王驥德有所論及,其在《曲律?論調(diào)名》中說:
(曲牌)其名則自宋之詩余,及金之變宋而為曲,元又變金而一為北曲,一為南曲,皆各立一種名色,視古樂府,不知更幾滄桑矣。其義則有取古人詩詞句中語而名者,如【滿庭芳】則取吳融“滿庭芳草易黃昏”,【點絳唇】則取江淹“明珠點絳唇”……有以地而名者,如【梁州序】、【八聲甘州】、【伊州令】之類。有以音節(jié)而名者,如【步步嬌】、【急板令】、【節(jié)節(jié)高】、【滴溜子】、【雙聲子】之類。[2]32
從這一曲牌名的字面意思來看,其既無地名的記載,又無明顯的“以音節(jié)而名”的特征,則極有可能是“取古人詩詞句中語而名”。而要追溯其究竟出于哪一古人之作,則必須對“園林好”這一文學語言的源流進行梳理考辨。
“園林好”作為文學語言在文學作品中的最早出現(xiàn),當在陶淵明詩《庚子歲五月中從都還阻風于規(guī)林?其二》:
自古嘆行役,我今始知之。山川一何曠,巽坎難與期。崩浪聒天響,長風無息時。久游戀所生,如何淹在茲。靜念園林好,人間良可辭。當年詎有幾?縱心復何疑![3]
據(jù)逯欽立先生考證,陶淵明時年三十六歲,從都遷荊途中被風阻于規(guī)林,留下了“靜念園林好,人間良可辭”這千古名句。陶淵明生前詩名不顯,離陶淵明時代不遠的兩部南朝文學批評著作,《文心雕龍》未提其名,《詩品》也僅評其為“中品”,陶詩晦于六朝由此可見一斑。故此在陶淵明以后,唐代以前的文學作品中,幾乎不見對陶詩中“園林好”的稱引,直到唐代才有人直用“園林好”進行文學創(chuàng)作。
唐代文學作品中稱引“園林好”的多在唐詩中。其中引用較早且比較成功的應為唐代詩人祖詠,其詩《清明宴司勛劉郎中別業(yè)》云:“霽日園林好,清明煙火新。”[4]1336唐人殷璠《河岳英靈集》對其評價頗高:“詠詩剪刻省凈……至如‘霽日園林好,清明煙火新’,亦可稱為才子也?!盵5]除祖詠此詩外,另有錢起“數(shù)畝園林好,人知賢相家”(《題樊川杜相公別業(yè)》)[4]2636、司空曙“處處園林好,何人待子猷”(《送吉校書東歸》)[4]3316、“雨后園林好,幽行迥野通”(《題鮮于秋林園》)[4]3332、劉禹錫“荀令園林好,山公游賞頻”(《酬令狐相公親仁郭家花下即事見寄》)[4]4041等句。以上諸句皆是對“園林好”的直接文字引用。此外,還有以其化用入詩的,例如白居易“洛下林園好自知,江南景物暗相隨”(《池上小宴問程秀才》)[4]5117、齊己“園林涼正好,風雨思相收”(《蟬八韻》)[4]9551等。唐代對“園林好”進行稱引的文學作品,即以上數(shù)處。
就現(xiàn)存宋代典籍而言,宋時“園林好”的稱引并未見于敦煌歌辭、宋詞詞牌及諸宮調(diào)的調(diào)名中,而是如同前代,散落于文人的詩作、詞作之中,亦分為直用與化用兩種。直接引用的如柳永詞“遙望水邊幽徑,山崦孤村,是處園林好”(《訴衷情近?之二?景闌晝永》)[6]30、趙善括詞“從今去,園林好在,休學峴山碑”(《滿庭芳?蝶粉蜂黃》)[6]3453、陳德武詞“三分春色,十分官事,令人孤負芳菲。歌燕簧鶯,語花舞柳,園林好處誰知”(《望海潮?三分春色》)[6]1989、寥省之詩“奮鍤自隨天地闊,園林好在歲時新”(《和游歸來園韻?其一》)[7]29182、張耒詩“惟應園林好,新霽千花吐”(《三更》)[7]13342、彭汝礪詩“白雪園林好,紅塵道路長”(《途中作?窮冬尚羈旅》)[7]10611、陸游詩“都城處處園林好,不許放翁醉放癲”(《初到行在》)[7]24712、釋契嵩詩“愛此園林好,重來花木滋”(《書毛有章園亭》)[8]。化用的則如文同詩“太守安閑民訟息,錦城無限好園林”(《春雪呈知府龍圖》)[7]5363、吳儆詩“雪后園林無限好,松間風月有馀清”(《題劉氏幽香亭》)[7]12766、晁補之詩“園林日夕好,花繁時鳥飛”(《飲酒二十首同蘇翰林先生次韻追和陶淵明?其四》)[7]24072、裘萬頃詩“雪后園林應更好,卻輸和靖在錢塘”(《再用韻三首?其三》)[7]32303、韓淲詩“今日園林應自好,當年冠蓋定誰同”(《贈葉監(jiān)元密》)[7]32628、洪適詞“雪后園林更好,瓊作佩、香滿橫枝”(《滿庭芳?和葉憲韻》)[6]1387、王詵詞“似此園林無限好。流落歸來,到了心情少”(《蝶戀花?小雨初晴回晚照》)[6]275等??梢钥吹剑陨显娫~不乏如柳永、司空曙、張耒、晁補之、陸游等名家之作,甚至還有直接點明為和陶之作的,如晁補之《飲酒二十首同蘇翰林先生次韻追和陶淵明》等。
從以上稱引“園林好”的大量宋代詩詞中可以看到兩點:其一,宋時文人的園林書寫相當繁榮;其二,宋時文人對陶詩的空前接受。這兩點是不難解釋的:第一,宋代是我國園林藝術(shù)的成熟期,兩宋各地造園活動的興盛狀況,見于諸文獻記載的不勝枚舉。根據(jù)《東京夢華錄》《東京志略》《宋書?地理志》《汴京遺跡志》等書統(tǒng)計,僅北宋東京的各式園林名就達到一百五十個。兩宋園林無論是園林數(shù)量、造園藝術(shù)都達到了中國古典園林史上登峰造極的境地。[9]園林書寫的繁榮是建立在當時園林繁榮的基礎上的,兩宋極度繁榮的造園活動極有力地帶動了園林文學創(chuàng)作。第二,陶淵明詩歌在宋代流行甚廣。連大文豪蘇東坡也對陶淵明推崇備至,他在《東坡題跋?書淵明羲農(nóng)去我久詩》中寫道:“每體中不佳,輒取讀(陶集),不過一篇,唯恐讀盡后,無以自遣耳?!盵10]甚至認為歷代大詩人如李白、杜甫等都難以企及陶淵明:“吾于詩人無所甚好,獨好淵明之詩……自曹、劉、鮑、謝、李、杜諸人,皆莫及也。”[11]錢鍾書在《談藝錄?陶淵明詩顯晦》中說:“淵明文名,至宋而極。永叔推《歸去來辭》為晉文獨一,東坡和陶,稱為曹、劉、鮑、謝、李、杜所不及。自是厥后,說詩者幾于萬口同聲,翕然無間?!盵12]陶詩晦于六朝,稍顯于唐,至宋而達到極盛。陶淵明詩在宋代的流行,表現(xiàn)在和陶詩之眾、品評陶詩之多、評價陶潛之高、刊行陶集之盛等各個方面。關(guān)于陶詩的顯晦問題,早已是學界的共識,此處不再贅述。
兩宋造園活動的興盛與園林書寫的繁榮,宋代文人對陶淵明詩的眾多唱和與稱引,陶淵明詩集的大量刊發(fā)與流行,為時人得窺、接受“園林好”這一文學語言創(chuàng)造了社會環(huán)境和文學本體的雙重條件。文人作家或民間說唱藝人外出則盡賞“園林好”之實例,內(nèi)坐則群觀大量“園林好”的作品,“園林好”這一文學語言開始真正地流行化與經(jīng)典化,這正為其從陶詩中“取古人詩詞句中語”而嘗試進行曲牌命名奠定了基礎、創(chuàng)造了條件。再者,陶詩淺近通白,“園林好”為貼近民間俗語,相當符合民間藝人與底層人民的認知水平和審美特征,就這一意義而言,“園林好”被創(chuàng)調(diào)成為曲牌也是可以理解的。另外,在《新編南詞定律》中,【園林好】曲牌下附有“一名金谷園”之語[13]。金谷園乃西晉石崇園林,極為奢華,然終于逃不過園毀人亡之命運。唐宋文人對金谷遺跡多有詠嘆,借而抒發(fā)傷古之情。例如唐代詩人杜牧經(jīng)過金谷園遺址而興吊古情思,就曾作詩數(shù)首,其《金谷懷古》有云:“凄涼遺跡洛川東,浮世榮枯萬古同。桃李香消金谷在,綺羅魂斷玉樓空?!盵14]宋代詞人鄧有功也有詞作《過秦樓?燕蹴飛紅》云:“謝家池館,金谷園林,還又把春虛擲,年時恨雨愁云,物換星移,有誰曾憶?!盵6]2978皆含懷古傷今之慨。以【金谷園】與【園林好】同名,應當還蘊含著宋末遺民眼看家國不保,繁華落盡,感慨時過境遷與物是人非的黍離之悲。
遺憾的是,由于戲曲的民間傳唱性質(zhì),其曲牌的命名具有很大程度的偶然性和隨意性。關(guān)于這一問題,王驥德在《曲律?論調(diào)名第三》中亦有所論:
(曲牌名)其它無所取義,或以時序,或以人物,或以花鳥,或以寄托,或偶觸所見而名者,紛錯不可勝紀。[2]32-33
【園林好】作為戲曲曲牌之一,同樣地也具有相當?shù)呐既恍裕虼艘耆_定其命名的具體原因是不容易的。然而通過上述分析,可以大膽地推想,【園林好】曲牌的命名極有可能存在以下幾個原因:1.“取古人詩詞句中語而名”。取陶淵明詩《庚子歲五月中從都還阻風于規(guī)林?其二》中的“靜念園林好,人間良可辭”語;2.“偶觸所見而名”。當為時人見當時園林盛況有感而創(chuàng);3.“以寄托”而名。園林雖好,終有荒蕪,宋末遺民感慨國破家亡,創(chuàng)此調(diào)以寄托哀思。
曲牌【園林好】創(chuàng)調(diào)之后,元代對“園林好”有所稱引的文學作品數(shù)量大減,僅丘處機《登壽樂山》詩中有“雖多壞宮闕,尚有好園林”[15]58句,黃庚詩《春日西園晚步》中有“為愛園林好,筇枝伴獨行”[15]32句。黃庚為宋末元初人,丘處機為金末元初人,可知這些稱引“園林好”的作品集中在元初。至于元代其他“園林好”的文學語言,則幾乎全部成為了戲曲中的曲牌名。
二
經(jīng)過文獻整理,【園林好】曲牌及其曲文形式與內(nèi)容,有以下幾個特征。
第一,元代雜劇中沒有出現(xiàn)【園林好】這一曲牌名,而是出現(xiàn)在南戲中。南戲是我國最早成熟的戲種之一,且興起于南方地區(qū)。上文提到,【園林好】這一曲牌大抵是宋末遺民感慨國破家亡而創(chuàng)調(diào)的,而這一曲牌只出現(xiàn)在南戲而不在雜劇之中,又恰好是證據(jù)之一。在現(xiàn)存元代的南戲中,【園林好】曲牌出現(xiàn)的頻率較高。元代施惠所作的《拜月亭記》(即《幽閨記》)與相傳為元末明初時徐■所作的《殺狗記》中皆有以【園林好】為曲牌的曲文。例如《拜月亭記》第四出及第二十五出:
【園林好】朝廷上尊嚴去處,豈容你談論是非,全不識君臣之體。憑河死悔時遲,憑河死悔時遲。[16]9
【園林好】才說起遷都汴梁,鬧炒炒哀聲四方,不忍訴凄涼情況。家所有,盡撇漾。家使奴,盡逃亡。[16]73
《殺狗記》第二十三出中:
【園林好】聽老夫從頭拜覆,這畫兒略堪駐目,非是一棵桑樹。休看作采樵圖,錯認了采樵夫。
【前腔】是田真兄弟和媳婦,這婦女刁唆他丈夫,要兄弟分開兩處。夫見說便推阻,花樹死便分居。[17]
另一部南戲《蔡伯喈琵琶記》第五出中的【園林好】曲文則如下:
【園林好】兒今去爹媽休要得要意懸,兒今去今年便還,但愿得雙親康健。須有日拜堂前,須有日拜堂前。
【前腔】我孩兒不須掛牽,爹只望孩兒貴顯。若得你名登高選,須早把信音傳,須早把信音傳。[18]
在以上三部較早的南戲中,曲牌【園林好】出現(xiàn)了兩次。就《殺狗記》和《拜月亭記》中【園林好】的曲文來看,還并非如《琵琶記》那樣,兩個曲文都是整齊而統(tǒng)一的,曲文的后兩句,也尚未如后世曲文常見的完全重復,這也證明了其曲牌創(chuàng)調(diào)不久,還未經(jīng)過較為嚴格地規(guī)范與定調(diào)。就兩部戲中曲牌【園林好】的曲文形式的變化而論,也可以作為王驥德所言“《拜月》之作,稍先《琵琶》”[2]的旁證之一。
第二,在我國一些古老戲種中仍然保留了相當數(shù)量的【園林好】曲調(diào)。僅就《八仙慶壽》劇目中所存的曲牌統(tǒng)計如下[19]:
1.川劇有《王母壽》,又名《八仙慶壽》?,F(xiàn)存有【園林好】【山花子】【太和佛】【紅繡鞋】、【尾聲】五支曲牌;
2.常德漢劇中存曲牌目錄五支,但有唱詞和唱腔者,只有【園林好】【山花子】【太和佛】三支;
3.巴陵戲中有【園林好】【山花子】【太和佛】【紅繡鞋】【尾聲】五支曲牌;
4.辰河戲中留存【園林好】【山花子】二支;
5.祁劇早先多有演出,后逐漸消失于舞臺,今尚存【園林好】【山花子】二支;
6.衡陽湘劇現(xiàn)存有【園林好】【山花子】【太和佛】【紅繡鞋】【尾聲】五支;
7.長沙湘劇現(xiàn)存有【園林好】【山花子】【太和佛】【紅繡鞋】【尾聲】五支。
可以看到,在這些古老戲曲中,【園林好】已經(jīng)出現(xiàn),并且傳播范圍相當之廣。這一曲牌之所以能在這些民間戲曲中傳唱流行,是因為其通俗易作,無論曲文或曲調(diào)都符合民間的審美特性。這正好說明【園林好】創(chuàng)調(diào)不久,還帶有民間創(chuàng)調(diào)作詞的質(zhì)樸印記。
第三,【園林好】曲牌易填、曲文順口,這在一定程度上表明了它的民間原創(chuàng)性。以上例子中【園林好】曲文如“才說起遷都汴梁,鬧炒炒哀聲四方”“我孩兒不須掛牽,爹只望孩兒貴顯”等,都是相當通俗易懂,甚至接近口語的。清代戲曲家李漁在《閑情偶寄》在提到【園林好】這一曲牌時也說:
詞名之最易填者,如【皂羅袍】、【醉扶歸】、【解三酲】、【步步嬌】、【園林好】、【江兒水】等曲。韻腳雖多,字句雖有長短,然讀者順口,作者自能隨筆,即有一二句宜作拗體,亦如詩內(nèi)之古風,無才者處此,亦能勉力見才。[20]41-42
李漁認為,像【園林好】這樣的詞牌是“最易填”的,而且又“如詩內(nèi)之古風”,說明即使到他那個時代,這個曲牌還仍然保留著創(chuàng)調(diào)之初的、口語般的樸素與“順口”,與創(chuàng)調(diào)早期較為隨意的民間作曲狀況保持著一致。這是【園林好】曲調(diào)創(chuàng)就頗早的另一證據(jù) 。然而正如《曲律》所論:
知創(chuàng)調(diào)之始,當不止如今譜中所載者,特時代久遠,多致湮沒,即其存者,而又腔調(diào)多不可考,惜哉![2]36
這說明在王驥德那個時代就已經(jīng)很難考察很多詞牌的“創(chuàng)調(diào)之始”,如今只能就現(xiàn)有文獻和以上論述做出一個推測和總結(jié),即【園林好】這一曲牌,應當是戲曲原創(chuàng)曲調(diào),而且由于其“讀者順口,作者自能隨筆,即有一二句宜作拗體,亦如詩內(nèi)之古風,無才者處此,亦能勉力見才”[20]41-42的原因,在各種戲曲中應用頗多,并且這一曲牌的曲文形式,在元、明戲曲中存在著一個緩慢的卻可見的完善過程。
三
元代以后,明代戲曲作品中【園林好】為曲牌的則更是數(shù)不勝數(shù)。以《六十種曲》為例,其中有【園林好】曲牌的劇作,就有《金雀記》《紅拂記》《西樓記》《香囊記》《青衫記》等四十余部??梢钥吹?,明代大多數(shù)以【園林好】為曲牌的作品,雖然還有如《繡襦記》中“白馬篇唱得不低,二萬錢使我頓輸,可怪你是來歷不明之子。結(jié)扭去吿官司,結(jié)扭去吿官司”[21]等頗為通俗淺白的曲文,但亦有了《青衫記》中“怯長途征塵染衣,惜韶春飛花滿裾,遙望見紅樓十里。何處是帝王居,何處是帝王居”[22]這種書卷氣息濃厚、整體格調(diào)較高的作品。就明代戲曲作品而言,其中【園林好】的曲文形式已經(jīng)不像創(chuàng)調(diào)之初般質(zhì)樸隨意,而是相當整齊統(tǒng)一,曲文語言也變得較為雅麗,較少有接近口語的俚俗之詞。至如在《連環(huán)記》第六出中兩次出現(xiàn)的以【園林好】為曲牌的曲文,其形式都已經(jīng)相當整飭了。表1是幾部代表戲曲中【園林好】的曲文統(tǒng)計表格。
表1 《六十種曲》【園林好】曲文選錄
【園林好】治天下太師主張,代幼主令行四方,孰不欽遵敬仰。勝周旦相成王,勝周旦相成王。
【前腔】誰能舉朝廷大綱,全仗我匡扶廟廊,我定國易如反掌,勝周旦相成王,勝周旦相成王。[23]
尤可注意的是,【園林好】這一曲牌除了在明代戲曲作品中出現(xiàn)外,還出現(xiàn)在文人專門的單獨曲作中,如明代大才子唐寅就有以【園林好】為曲牌的作品:
想玉人花容柳眉,不由人不如呆似癡,無奈云山遮蔽。生隔斷路東西,生隔斷路東西。[24]
從唐寅的創(chuàng)作來看,由文人創(chuàng)作的曲詞明顯有了典雅含蓄、韻律和諧的案頭文學氣質(zhì),與早期的曲文風格已大不一樣。到了清代,戲曲中以【園林好】為曲牌的曲文作品則數(shù)量更多,語言風格更具文人氣度,曲文形式也更規(guī)整嚴謹。例如李玉《清忠譜》中的【園林好】曲文:
【園林好】盼長空,待呼天悲痛,睹層巒,似填胸塊磊,望不見東來紫氣。幽人室、白云西;衡門隱、碧梧棲。[25]
可以看到,從元至明清的以【園林好】為曲牌的曲作,終究擺脫了早期的樸素俗白,迎來了其最終之定型,也即成為“全曲五句:7,7,6,6,6,首二句對,葉平韻,第二句偶可葉上。第三句屬上屬下均可,末二句須對,可用疊句”[26]的正格形式。此外,歷代戲曲作品中還有以曲牌【園林好】為主的,名如【園林沉醉】【園林見姐姐】【園林醉海棠】【園林帶僥僥】等集曲留存。
綜上可知,【園林好】曲牌自宋末元初創(chuàng)調(diào)以后,又經(jīng)元代南戲及地方各戲曲的規(guī)范完善,終于在明代傳奇中迎來了它的定型,逐步變成了在古典傳奇劇本中的正格句式。【園林好】這一曲牌,自陶淵明詩句脫胎化用而來,創(chuàng)調(diào)之后經(jīng)過南戲、傳奇等創(chuàng)作實踐的規(guī)范完善,終于又在文人手中徹底完成了其定型過程。我國古代的歌詩從“詩三百”到元曲,音樂對文學的影響是相當巨大的,而其中尤以宋詞和元曲最為明顯。若以曲體原創(chuàng)曲調(diào)【園林好】為管而窺,則可以看到曲牌這種由文人詩句演變,到民間化用創(chuàng)調(diào),再從民間流傳到被文人完善定型的發(fā)展過程,是與戲曲由前代舊文學至民間新藝術(shù),再從民間藝術(shù)到文人繼續(xù)創(chuàng)作使其最終成熟的發(fā)展過程保持基本一致的。遺憾的是,由于現(xiàn)有文獻材料的缺乏,加之曲牌命名的特殊性等原因,以上推論只是以現(xiàn)存典籍為基礎,對【園林好】這一曲牌的淵藪與定型作出的嘗試性解答,而這一問題的徹底解決還有待于文獻材料的新發(fā)現(xiàn)和后來學人的再深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