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怡
20世紀70年代,翻譯研究的地位還很低,被視作語言交流的工具,也注定了其歷史地位是邊緣化且不被重視的。隨著世界文明交匯的深入,學者們也將研究從表層的語言研究切入了更深層的文化意義。20世紀70年代,霍姆斯在哥本哈根第三屆國際應用語言學會議上正式將翻譯研究作為一門學科提出,蘇珊·巴斯內(nèi)特開始主張從全新的文化歷史視角來解讀翻譯。作為翻譯研究和比較文學研究領域的領跑者,蘇珊·巴斯提出了翻譯研究的“文化轉向”以及文化研究的“翻譯轉向”概念,更提出了比較文學的死亡、提升翻譯研究的地位等觀點,引起學界熱議。埃文·佐哈提出的“多元系統(tǒng)論”更是為翻譯研究開辟了新方向,引發(fā)了翻譯研究與文化的研究熱潮。
隨著世界文明的交匯與研究的深入,比較文學研究和翻譯研究作為兩個不同的研究領域,其相似的發(fā)展歷程將二者導向愈發(fā)相同的方向,在國際文化大背景下衍生出了更宏觀的文化意義。
在歷史上,翻譯的地位一度被邊緣化。這與當時人們對翻譯的認識有關,翻譯被視作純粹的交流工具,人們對翻譯的研究也就停留在了純粹的語言文字轉化層面,以致其研究的重心始終放在諸如翻譯技巧、標準等問題上。20世紀50年代以后,以卡特福特、尤金·奈達為首的語言學家開始從理論角度探討翻譯研究,喚醒了學界對翻譯研究理論意識的重視。但語言學家們對翻譯研究的重點仍然沒有完全跳出傳統(tǒng)研究的圈子,將“對等”作為翻譯的追求,無法真正承擔“文化轉向”的歷史任務。
翻譯研究中出現(xiàn)的“文化轉向”在歷史上也是有據(jù)可循的。19世紀初,施萊爾馬赫在《論翻譯的方法》中就提到了說話人與語言之間存在的雙重關系,而不是僅僅局限于文字層面了。他提出,每一個人都受到語言的制約,個人的言行和思維方式一定是語言環(huán)境的產(chǎn)物,超出語言范圍之外的東西是說話人無法觸及的領域。反觀之,人作為思想自由的獨立個體,也是語言的創(chuàng)造者,并且語言作為人類智慧的產(chǎn)物,也隨著時代的變遷而發(fā)生變化,從傳統(tǒng)的古希臘語言學發(fā)展為當代的喬姆斯基轉換生成語言學。從上述觀點中不難發(fā)現(xiàn),古典解釋學者施萊爾馬赫是從解釋學角度重新闡釋了翻譯研究,雖然極具創(chuàng)新意識,卻始終無法作用于當下。這也是由于其觀點與當時譯學界翻譯研究重點不同,文學研究尚不深入造成的。而20世紀70年代“文化轉向”恰逢時宜地出現(xiàn),也真正為積淀許久的翻譯研究注入了新活力,讓翻譯研究真正呈現(xiàn)出多姿多彩的形態(tài)。
20世紀90年代,國外翻譯研究中代表“文化轉向”的譯論逐漸引進國內(nèi),“等值”“對等”等理論不斷沖擊著學者們的認知,國內(nèi)譯學界開始對信奉了幾千年的“忠實”翻譯理念產(chǎn)生了質疑。國內(nèi)學者對譯介而來的文化學派所持觀點也是不甚接納的,認為其理念是對“信”與“化境”的消解。“忠實”作為翻譯至高標準的神話仿佛即將被打破,傳統(tǒng)譯論中的某些核心理念也呈現(xiàn)式微態(tài)勢。究其根源,“忠實”作為千年來至高無上的翻譯標準,其穩(wěn)固的地位與時代背景因素緊密相連。在這幾千年的歷史中,人類翻譯的對象主要以宗教典籍、文學名著為主,而面對這種承載文化的書籍,譯者翻譯時必然也是畢恭畢敬的,涉及無法企及的領域,忠實于原文,既表現(xiàn)了對原著及作者的尊重,也保留了原有的文化含義。而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結束后,因為各國需要達成既定的協(xié)議,翻譯的需求量逐漸變大,其涉及領域也越來越廣闊,從經(jīng)濟、貿(mào)易文件到商品文本都需要翻譯。其間翻譯量的快速增長以及翻譯文本的變化催生了翻譯標準的變革,它們對譯者的要求也不再是百分百地忠實于原文信息,而是要求譯者加速譯文的傳播,在更易于國際讀者接受的前提下促進目的性的傳播。
縱觀比較文學發(fā)展史,我們很容易得出一個結論:當代比較文學的學科內(nèi)容和范圍不斷擴大,中外比較文學家的研究興趣也逐漸從比較文學向比較文化轉移。
19世紀末,以梵第根、伽列、基亞為首的法國“影響研究”學派率先登上比較文學的舞臺。在研究內(nèi)容上,法國學派崇尚實證,重視考據(jù);在研究方向上,法國學派不重視文本的美學欣賞和文學批評;在研究范圍上,法國學派的視野還局限在歐洲,研究范圍局限在純文學框架內(nèi)。法國學派為比較文學研究開辟了一條科學嚴謹?shù)牡缆罚M管在研究范圍和方式上存在一定局限性,但為比較文學的發(fā)展奠定了第一塊基石。20世紀50年代,韋勒克教授《比較文學的危機》的發(fā)言將矛頭直指法國學派,對法國學派的理論發(fā)出了直接挑戰(zhàn),美國“平行研究”學派也隨之登上了比較文學發(fā)展的歷史舞臺。相比于法國學派,美國學派的視野不再局限在歐洲,研究的范圍也從純粹的文學框架走向了跨學科式的對比研究,擴大了研究的領域。到了20世紀70年代,中國“變異研究”學派也登上了歷史舞臺。在繼承了法國學派和美國學派觀點的基礎上,中國學派更加強調東西方異質性文明的比較,全新的研究角度將世界比較文學引向了一個更加廣闊的領域?;仡櫛容^文學發(fā)展史,不難發(fā)現(xiàn)比較文學的跨越性已經(jīng)從具體的跨越地區(qū)界限走向抽象的跨越學科、跨越異質性文明。比較文學的發(fā)展歷經(jīng)影響研究、平行研究和跨文明研究三大階段,呈現(xiàn)“文化轉向”態(tài)勢。
比較文學的“文化轉向”,一方面由比較文學學科跨語言、跨民族、跨文化的學科性質所決定,另一方面跟當前西方翻譯研究的“文化轉向”有直接的關系。
20世紀70年代,西方翻譯研究出現(xiàn)“文化轉向”趨勢,譯者關注的重點從語言轉換層面轉移到文化層面。1972年霍姆斯發(fā)表《翻譯研究的名與實》,翻譯文化研究學派也因此而誕生。20世紀80年代以來,各種西方理論的引入引發(fā)了國際文學界的深刻變革。對于文化各異的國家來說,單一地接受文化輸入從來不是追求,雙向的文化交流互鑒才是,而“文化轉向”的出現(xiàn)就是平臺。然而,多元文化的交匯也致使比較文學出現(xiàn)了漫無邊際的“泛文化”傾向,不僅是文學領域,還涉及文學以外的哲學、精神分析學、政治學、醫(yī)學等領域。比較文學的學科邊界被多元文化沖淡,甚至到了消亡的邊緣。雖然比較文學生來就備受質疑,有些學者還是堅持其存在的合理性,認為比較文學與文化研究可以互補,因而沒有必要爭得你死我活。多元化時代下,狹隘民族主義早已消亡,比較文學與文化研究自然也可以是相輔相成的。但如何在保持比較文學開放性和包容性學科屬性的前提下,又保持其不被多學科、多文化沖潰渙散,這才是關鍵,翻譯則是個中關鍵。比較文學和文化研究都十分關注翻譯領域,并且都欲對翻譯研究的“文化轉向”進行干預,它們殊途同歸,都走向了翻譯的交集領域。
全球化語境下“文化轉向”成為態(tài)勢,文學的疆界也因此大大擴展,許多在過去困于形式的文學研究可以堂而皇之地進入文學殿堂,比較文學也在翻譯“文化轉向”的推動下迎接嶄新的時代,承載源源不斷的文化輸入和輸出,在跨學科領域找到了滋養(yǎng)其生長的沃土。
全球化時代背景下,比較文學實則并未消亡,但畫地為牢的“歐洲中心論”比較文學確然萎靡了,泛文化、跨學科的比較文學在新時代下將持續(xù)彰顯其應有的活力。至于新時代下比較文學和翻譯研究的關系,二者都是研究文學的方法,相輔相成。比較文學的危機源自其過于強硬的規(guī)定性。反觀現(xiàn)在,跨學科的比較文學研究早已不足為奇,研究者也在逐步去掉比較文學的學科標簽,開始關注生活和文化的交織,相信結合翻譯的傳播功能,比較文學可以不斷煥發(fā)出新的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