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 拉
他母親是海神,掌管全世界的海水
當她因為預(yù)知了兒子未來的災(zāi)難
而憂慮不安時,她用水潤澤他的身體
握住這個小兒的腳踝,相信未來
也不會為難他了。未來,像一個嚴肅的
雨天,還不知道愛已經(jīng)準備好了雨傘。
忒提斯做這一切的時候,
相信父母的愛是不會失敗的。
那么,當他披掛起鎧甲準備戰(zhàn)斗
他就是無人能敵的將軍;如果回到
一個無人的海邊,就是轉(zhuǎn)著舵輪
打撈星星的漁人。但他仍然會倒下,
這一點,是她母親沒法控制的事情。
夜色中的山北小街有點喧鬧
小龍蝦的紅鉗子企圖攔住去路
或者掐住談話的喉嚨,它身上
有繁瑣的隱喻和緊張的燒烤味
但足浴店的燈光比較溫和
每一家都用相似的字母打出
止步的慰藉。我不止一次地
問過自己:我們走得疲倦了嗎?
而你穿過停泊的車叢,等紅燈的高燒
降下它的熱度,不知轉(zhuǎn)彎地讓你
在這個陌生之地打轉(zhuǎn)。我才明白
迷路屬于一次旅行,原路而返
是多么乏味的一件事情。
她跑進來,說要給我跳一支舞
然后在音樂聲中找到自己的節(jié)拍。
唱詞告訴我這是一個雪天,
有幾顆心要跟窗外的雪人握手,
后來陽光灑下,雪人就融化掉了。
表達失去、遺憾,她的手和腿做到了這一點。
她的喉嚨有點沙啞,不停地清嗓兒
生怕別人聽不清,主要是怕雪人聽不清。
窗外黑漆漆的夜色,一定讓她的舞蹈
情緒更緊張。但雪人的存在,哪怕只是
精神上的,都讓她得到過片刻的愉悅。
這是一個練習失去的夜晚,地板上
兒童拖鞋敲擊著。當她還沒有失去過什么
她已經(jīng)暗中為自己積蓄了悲傷的準備,
我說我要為她的舞蹈鼓掌,也為了
那個忽然消失的雪人而鼓掌。
我曾經(jīng)住過的房子,我父母的房子
在東北的鄉(xiāng)村,房頂可以長出青草的房子
我們總能聽見,那個來自房頂?shù)氖^
滾動的聲音,我母親說,這一定是當初
建造的時候,有不真誠的人在場,
那人往里面扔了石子,算是對我們的詛咒。
那人是誰呢,從她說話時確信的表情看
她應(yīng)該猜測過那個看起來跟我們很親近的人。
就在土炕的上方一點——如果扔了石頭,
他把石頭扔在了哪里?——檁子和椽子
都是楊木的,木頭里面并不存在一個山洞
供那顆背負罪名的石子一直滾下去。
我們把短腿木桌擺在炕中央,端上碗筷
四口人的高粱米飯和一小鍋酸菜豆腐。
單調(diào)的湯水被吸食的聲音,在親緣的呼吸中
演奏出歡快的氣息。滾動的石子我們聽了那么久
賦予它的都是憤怒和遺憾,它在重復(fù)的滾動中
校正聽覺的謬誤,來自北風馬蹄的踢踏
來自冰層在一公里外的擠壓,都有可能
造成我母親口中的詛咒。我母親猜中的人
屢次給我們送來不安的表情的那個人
其實,極有可能在冰冷的時間,送來過祝福。
當我們坐上去,系好安全索時
我以為兩只老鼠已經(jīng)具備了
飛起來的全部技藝。
但這樣的技藝得益于支撐它的
鋼質(zhì)型材,堅硬、冰冷無語的建筑學(xué)
讓我們途經(jīng)幾個陡坡、急轉(zhuǎn),有幾回
加速度的風聲在就要墜入的水面
讓我聽到了你內(nèi)心屈服的嘶喊。
這不是啜飲咖啡的平淡下午
叢林的隱喻也仿佛你手中的記號筆
我們像老鼠一樣瑟縮,仍然靠得很近
經(jīng)常在轉(zhuǎn)彎的時候,快速的飛行中看到
鋼軌露出它銀白色的軀干。
有多少只飛鼠在它上面滑過
當他們帶著自得的表情,他們
依靠的身體就像輪子邊緣咬住軌道
為了克服危險,一刻都不敢松懈。
當我們終于飛到了終點,就是那個
分布著兩扇欄桿門的渡頭,指示的漢字
具有象征意義地標記著“出口”
我們像共同經(jīng)歷了一生后,轉(zhuǎn)身離開。
一只貓在睡夢中
舔舐她的前爪,牛肉罐頭汁
在舌頭與肉墊之間傳遞
清潔的癖好進入到睡眠。
而尾巴的潮汐在月光的水面
來回翻卷,黑夜這個堤岸
在一只貓的愛撫以后
開始變得溫馴起來。
一只貓在睡夢中
徹底遺忘了她的主人。
此時,窗外的蛐蛐聲
暗藏著時光的緊迫感,
我并不知道,她是否能聽出
夜晚吞咽喧騰世界的咕嚕聲。
像她喉嚨里彈簧的振動弦
表現(xiàn)快樂意志的唯一方式
有時候好像是表現(xiàn)痛苦的聲音。
我妻子撿過一只小土狗
把它放在出租屋里,喂水,洗澡
當作一個小寵物,給它愛和照顧。
可是我們并不知道
它身上除了欣喜,還有疼痛。
獸醫(yī)學(xué)里,應(yīng)該管一種不停顫抖的
病癥叫作什么。
我們很難做一個決定,尤其是
類似為惡的事情。該由誰來執(zhí)行
拋棄它,把它交給一個足夠善良的人
救救它,解除它身上的黑暗之鎖。
我很容易就找到了。在雜貨店門前
一個老婦人撫摸它,給它飯吃。
有一種寬慰似的,輕松地
完成了一只狗的轉(zhuǎn)移。
不久后一個雨天,我途經(jīng)那條小路,
突然看它濕淋淋地坐在路中間
左右搖晃,眼睛緊閉,不出一點聲音
我嗅到雨中的腐味,匆匆逃離。
后面的車不停地按喇叭
甚至司機下車要把它趕走,但是它
動也不動。雨水一定洗掉了
它身上的悲哀,現(xiàn)在正最后一遍
清洗我們曾清洗過的,它的身體
我們曾給予它,又破壞掉的勇氣。
一想到“飲”這個詞,
就是陶淵明詩歌的淵源。
醉總是在飲之先,
瓶中物濁色變成了銹紅。
一千七百年后都少了些什么?
一邊是詞語的泡沫
在瓶口發(fā)出“滋滋”的得意聲,
另一邊是無糖的田園,酒的真味。
時間有忘言的大德,
可口可樂只有舌底的淡甜,
精神上的味蕾,它還未抵達。
一想起醉在飲之先,
內(nèi)心就充滿了愧疚,
一想起早已沒有了醉意,我就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