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 馳
六月的海,是柔和。漫過腳踝的波浪,輕緩而又溫柔,像是無聲的表達(dá),天際的云海被西沉的落日照耀成金色的樣子,那是天空之城,也是穹頂上的撒哈拉,我站在綿軟的沙灘上,靜靜聆聽著海浪的呼吸,期待著浪漫的篝火晚會(huì)。
這樣的美景他也應(yīng)該看見的,不過他去邊疆很早也很久了。要說還有什么羈絆,也許是一貫高懸的星辰,也許是來自大洋彼岸的季風(fēng),我不知道。
就在我怔怔思考的短暫時(shí)間里,巨大的浪潮向岸上席卷而來,沖浪者驚喜萬分,在海面上歡呼不止,儼然像駕馭自然的勇士。三三兩兩散在淺灘的人們向岸上跑來,海水就在瞬間帶走了幾座搭建成的壯闊城堡,彰顯其不可一世的力量。
在一片嘩然間,月色已無聲息地從深夜中孵出,人聲卻更加鼎沸。篝火晚會(huì)開始了。
“是朝氣!是熱烈!是生活的希望——”穿著皺巴格子衫的大哥站起來,指著中間躥得正高的火苗,氣勢(shì)雄渾地大喊著,不用想,必定又是哪個(gè)喝多了酒的詩人。大家被逗笑了,不再圍坐著,起來載歌載舞一陣,手牽著手,那股子羞澀勁是半分也沒啦!
這堆篝火是整個(gè)沙灘上唯一的光亮,又有人不停地添柴加火,直到后半夜,還在帳篷外噼啪作響,明晃晃的,惹得人難以入眠。手機(jī)突然叮咚一響,屏幕現(xiàn)出的白光竟比焰火更刺眼,讓我打了個(gè)寒戰(zhàn)。
此時(shí)我確信,就在我窮極目光也無法抵達(dá)的天際盡頭,有一場大火正從零星的光點(diǎn)開始極速蔓延,而他就立在幾千公里外的消防救援一線。我確信,這不是溫順可人的焰火,而是蓄謀已久、企圖吞噬一切的猛獸。有人在竊竊私語,狂歡之后,焦慮開始滲透。
多年來,如他所守護(hù)的廣袤森林一般,他承受著雪的嚴(yán)寒,驕陽的炙烤,不屈服亦不懈怠,深埋入土地,臨沐甘雨而拔節(jié)。眼下,明火、烈焰、熱氣浪……已熊熊燃成一片海,又筑起一堵高墻,大軍壓境。他毅然向火海奔赴,帶著幾分豪情,每一滴汗水都是一場只贏不輸?shù)牟┺摹?/p>
夜,平靜的海面掀不起波瀾,海浪摩挲著緘默的礁石不語。白鷺般清脆的戰(zhàn)栗和月光下銀色的守望,希冀著,敲開心門的第一條信息。蒼涼的月影被生生凝固,局促不安的呼吸比潮水更加起伏,人們疲憊睡去的一晚里,有我輾轉(zhuǎn)反側(cè)的無數(shù)段臆想與喧囂沸騰的思念,它就像難以遏制生長的倒刺,越深切越痛苦。
我也想祈求一場暴雨,為你,哪怕那尋釁滋事的暴風(fēng)磨刀霍霍,哪怕那沉悶的雷聲從遠(yuǎn)方大地轟鳴而來,只要那瓢潑大雨從天河涌向人間,滑過山坡落入沃野,便是如有天助神佑,護(hù)你平安。
這場大火不消三天就會(huì)被遺忘,人們給你戴上桂冠,喊你好聽的名字——“逆行者”,而我也是人們中的一員。我想告訴你世界的美好:走過街頭,便有雪飄白頭;走過九月,又想起草原上的馬頭琴,角落里迸發(fā)出火樹銀花,和平鴿正飛過華盛頓廣場,橄欖樹今年也開花結(jié)果……但我絕不能告訴你,你要自己看,自己聽,自己去感受。
靜默著,看見白晝落在疏朗的枝頭,我也怕是烈火燒亮了半邊天,伴著起伏不止的心跳,終于還是蒙眬睡去……夢(mèng)里我們似乎毫無交集,但情感依舊欲蓋彌彰,只要還有人記得,就會(huì)是永遠(yuǎn)。
“君子于役,如之何勿思!”晝夜微光里凝固的想念,吹也吹不到邊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