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明清傳記為中心"/>
鄭志群
華南師范大學文學院
作為晚明文學精神的標志性人物,關(guān)于徐渭產(chǎn)生了諸多傳記文本。從史料角度出發(fā),這些傳記作品為研究者所充分利用,但將這些傳記作品作為獨立的研究對象,則較為少見。就傳主而言,這些不同文本的繁簡、差異乃至對立,為我們展現(xiàn)了一個與其生命同樣復雜的樣態(tài)。而這正是傳記揭示生命、精神的鮮活性、復雜性的優(yōu)越之所在。倘若考慮到作傳者的客觀限制、主觀意圖,那么圍繞著同一傳主的不同傳記文本的復雜性便更不待言,對這些文本進行話語分析將使我們充分認識到歷史與敘述之間微妙而復雜的關(guān)系。
在塑造徐渭的諸多傳記中,“奇”與“畸”的描寫是其中尤為重要的方面,徐渭對自身的體認突出表現(xiàn)為“畸”,而在其他人所寫的傳記中,“奇”則被有意地突出。在這種“奇”與“畸”的描寫中,我們可以明顯地看到傳記表達中的文學性。
明清徐渭傳多把徐渭定位為一個文人,并且這個“文人”形象帶有強烈的建構(gòu)性,尤其以袁宏道《瓶花齋集》中的《徐文長傳》(稱為后傳)為極。就內(nèi)容而言,這篇傳記并不豐富,但就文章的立意之專一、表達之洗練,對徐渭形象的刻畫之鮮明而言,此傳實為諸傳之首。此傳有意以“奇”作為結(jié)撰全文的主線,將此前在《徐渭集》附錄中的《徐文長傳》(稱為前傳)精煉化,實現(xiàn)了對徐渭形象有力的建構(gòu)。各種徐渭傳雖也提到徐渭形象的其他側(cè)面,但“奇”確實是各傳記作者著意要表現(xiàn)的主要方面。正如,有研究者指出:“明代傳狀文表現(xiàn)出求奇嗜異的審美特征,作家往往喜好選擇傳主的奇特之事、奇異之事與奇趣之事,加以重筆渲染,使傳狀文呈現(xiàn)出奇光異彩和奇情異趣。”如果說后傳塑造的“奇”體現(xiàn)的是文人對于“奇”的想象,那么在另外一個文本中所塑造的“奇”便有“獵奇”的傾向了?!栋酌┨眉肪硭氖缎煳拈L遺事》載:“文長之椎殺繼室也,雪天有僮跼灶下,婦憐之,假以褻服。文長大詈,婦亦詈,時操欋收冰,怒擲婦,誤中,婦死??h尉入驗,惡聲色,問欋字作何書。文長笑曰:‘若不知,書生未出頭地耳?!w俗書欋作玍也?!拈L即不食,就柱下螙木,日齒方寸而已,旬日顏色如常?!焕侠粼疲骸挠毛V作甩玍,便屬誤殺?!拈L遂得出?!毙≌f家的筆法躍然紙上。
而在徐渭的自敘中,徐渭對自我的塑造卻是“畸”?!盎弊蛛m與“奇”字接近,但在精神狀態(tài)上卻大有不同?!捌妗痹谠甑赖墓P下充滿飛揚的意氣,正如袁宏道自述“大足為文長吐氣”,但《畸譜》卻飽含著一種壓抑凄清的內(nèi)向性。徐渭的“個性”是透過敘述風格來暗示、隱喻的。比如徐渭的年譜,文本的展開依時間而流動,但筆觸卻簡略枯淡,透出沉重的寒意。徐渭用簡單質(zhì)實的語言敘述自己的履歷,寫得較為詳細的是自己的科舉經(jīng)歷。如8 歲時得陸如岡稱贊云:“昔人稱十歲善屬文,子方八歲,校之不尤難乎?噫,是先人之慶也,是徐門之光也。”又得劉昺期許。這其中透露的自豪,卻被屢試則蹶的事實無情地否定,我們不難體會當徐渭說出“與科長別矣”所蘊含的無奈、惋惜和愧恨,五味雜陳,也只能化成這一句長嘆了。《畸譜》也屢次提到自己的婚姻,亦多抑郁不幸之語。寫其老年遷徙,則用“徙我”二字,顛沛流離之痛苦、不由自主之辛酸也在這簡約的語言中表現(xiàn)出來。在《畸譜》中,我們看到的是一個平凡人的不幸遭遇,在別人看來的風光,在他是平淡的。在他人看來的怪誕奇崛,在他是痛苦的生命體驗。這是與他傳頗為不同的。
相對于徐渭以簡潔敘述求其實際,袁宏道所寫的傳記便有極濃的文學色彩。而其用意是要將徐渭的“奇”突出出來。在前傳開頭寫道:“余少時過里肆中,見北雜劇有《四聲猿》,意氣豪達,與近時書生所演傳奇絕異,題曰天池生,疑為元人作?!薄耙鈿夂肋_”四字,確實道出了《四聲猿》給人最直接、最強烈的感受,雖遠不能作為《四聲猿》的準確評價,但為徐渭的形象打上了“奇”的底色。此外,袁氏在這里設置了頗為復雜、迂回的敘述視角。從“少時”的時間點來看,“天池生”對他而言是未知;站在文章寫作的時間點來看,“天池生”對他來說是已知的;在落筆時,他對要回到“少時”的時間點,采取“限知視角”。而讀者又在已知的情況下觀看他的敘述表演。一次還不夠,他又寫道:“后適越,見人家單幅上有署田水月者,強心鐵骨,與夫一種磊塊不平之氣,字畫之中宛宛可見。”寫這一件佚事就更顯出了此文的表演性——這兩件事為什么要并列在一起(在不知道作者為同一個人的情況下)?而作為讀者的我們和寫作此文的袁宏道,其實都已明就里。這不單是關(guān)涉到視角問題,在一個“有意味”的層次,這無疑向我們道出袁文的建構(gòu)性與表演性。
袁文的“建構(gòu)性”和“表演性”還體現(xiàn)在袁氏對徐渭北游的建構(gòu)。袁文云:“走齊魯燕趙之地,窮覽朔漠,其所見山奔海立,沙起云行,風鳴樹偃,幽谷大都,人物魚鳥,一切可驚可愕之狀,一一皆達之于詩。”稍知徐渭北游的讀者頗難想象這會是徐渭之北游。依人入幕且不必細究,趙園說:“以其人號稱‘知兵’、參胡宗憲幕府的經(jīng)歷,你總不會認為那只是出于文人式的好奇。”這里與其說是寫徐渭之北游,不如說是在召喚邊塞的經(jīng)典想象。袁宏道在落筆之時,仿佛被這些飛揚的語言牽走了,“語言符號脫離它的實指軌道而滑向虛指空間”,袁氏滑入自己所描繪的“語象”之中,而這些“語象”是他對于邊塞的想象,而不是徐渭北游的實際。
那么,這種“建構(gòu)”、“表演”到底有什么意義呢?在“事實”的層面,袁氏是自知有缺陷的(“不甚核”);但從另一個層面講,“大足為文長吐氣”是其更有價值的方面。“吐氣”不僅體現(xiàn)在帶有某種發(fā)泄心理的創(chuàng)作意圖,在文本的表現(xiàn)上也有所體現(xiàn),這就是袁文通過其激揚的文氣塑造了徐渭“奇”的人物形象。喬治·圣茲伯里指出:“不應該滿足于僅僅展示材料……他應該把所有這些材料在頭腦里過濾,然后呈現(xiàn)在我們面前……讓我們看到一幅完整的畫,一件作品?!倍@正是袁氏此傳所達到的高度,而袁氏對此傳的評價也充分體現(xiàn)了他對于傳記文學的理論自覺。
除了“畸”與“奇”這種較為外顯的精神風貌描寫,在徐渭傳記中還存在著一些更為深層次的沖突對立?!拔摹迸c“道”的認同偏差是其中較為突出的方面。這既涉及到徐渭的自我認同,也關(guān)乎他者如何看待他,而正是這些認同的差異在一定程度上導致了徐渭與他者之間的緊張關(guān)系,尤其是在“文”這一方面,其緊張感尤為明顯。這一方面表現(xiàn)出徐渭卓異的性情,另一方面也折射了當時的文壇生態(tài)。
他傳主要看到了徐謂的“文”(外在),而在徐渭的自敘中,除了“文”,他更看重自己的“道”。在《畸譜》中,除了年譜還有“紀師”“師類”“紀知”等項目,其中為“王學左派”的有季本、王畿等人,例如在“紀師”中曾這樣提到季本:“季彭山先生,終其身而不習舉業(yè)?!边@還僅是涉及而已。在《自為墓志銘》中,關(guān)于“道”的論述便更為具體了。徐渭在《自為墓志銘》中說:“山陰徐渭者,少知慕古文詞,及長益力。既而有慕于道,往從長沙公究王氏宗,謂道類禪,又去扣于禪,久之,人稍許之?!边@幾句位于墓志銘的開頭,徐渭從“文”與“道”建構(gòu)起對自己的身份認同。對于“文”,用“慕”“力”二字來形容,這充分表達出他對“文”的認同和為“文”付出的努力。對“道”,則用“慕”“究”“扣”來表現(xiàn)其求索的歷程,尤其是“究”和“扣”字,我們不難讀出其求“道”的激情。相對于儒家之“道”,有如此求索的激情,對于“外道”呢?其云:“余讀旁書,自謂別有得于《首楞嚴》《莊周》《列御冠》,若黃帝《素問》諸編,儻假以歲月,更用繹抽,當盡斥諸注者繆戾,摽其旨以示后人。而于《素問》一書,尤自信而深奇。”通過這些帶有飽滿情感的描述,我們雖然無法看出徐渭在“道”方面有什么卓越的見解,但是這一股探究身心性命之真諦的熱情、別創(chuàng)新解自成一家的信心,是可以真切地體會到的。
雖然在《畸譜》和《自為墓志銘》中提到了“道”,我們并不因此而斷定徐渭對“道”有多深的造詣,而只是想揭示出在徐渭的自我認同中,“道”是不可或缺的方面。而作為對比,他傳則集中在對徐渭“文”的一面的著力描繪,于此也可體現(xiàn)出徐渭與他者的緊張關(guān)系。
在諸多徐渭傳記中,入胡宗憲幕多被作為徐渭生平之第一大事鄭重表出,而由徐渭操刀的表文更是重中之重。關(guān)于徐渭寫作表文,諸傳稍有出入。如后傳只簡單提到:“會得白鹿,屬文長作表,表上,永陵喜?!倍胀g的《徐文長傳》中的描述更為具體:當時已經(jīng)有人作了表文,胡宗憲將表文給徐渭看,徐“瞠視不答”,明顯不滿意。胡宗憲便讓徐渭另為表文,又將這兩份表文同送京師,“謂孰優(yōu)者即上之”。
在他傳的記述中,對徐渭的入幕、寫表文,多是給予正面評價,如袁宏道說:“表上,人主悅,是人主知有先生矣?!钡谛煳甲约旱臄⑹鲋?,似乎就不這么正面,而是充滿了人與我的緊張感。在《畸譜》中,他記道:“三十七歲。季各,赴胡幕作四六啟京貴人,作罷便歸?!薄叭藲q。孟春之云日。幕再招。時獲白鹿二,先冬得牝,是夏得牡,令草兩表以獻?!庇洈⒑喡?。在《自為墓志銘》中,徐渭自敘道:“一旦為少保胡公羅致幕府,典文章,數(shù)赴而數(shù)辭,投筆出門。使折簡以招,臥不起,人爭愚而危之,而己深以為安。其后公愈折節(jié),等布衣,留者蓋兩期,贈金以數(shù)百什,食魚而居廬,八爭榮而安之,而己深以為危。”在他傳的描寫中,徐渭之入幕風光無限,大是揚眉吐氣之時,但在冷靜的分析與真實的體會中,徐渭自己卻得出了相反的結(jié)論。他在《自為墓志銘》中還提到:“久之,人稍許之,然文與道終兩無得也?!边@句話更加明顯地表現(xiàn)出人與我的緊張感。更進一步說,在《自為墓志銘》中,彌漫著這種濃烈的緊張感:“故今齒垂四十五矣,藉于學宮者二十有六年,食于二十人中者十有三年,舉于鄉(xiāng)者八而不一售,人且爭笑之?!睌?shù)字的迭舉造成文勢的急流直下,這充分說明這些事是他所不能忘懷的,末了還說道“人且爭笑之”,在嘲笑聲中,這種痛楚豈不侵入骨髓,可下面又接道“而己不為動,洋洋居窮巷,僦數(shù)椽儲瓶粟者十年”,桀驁不馴之氣亦溢于紙上。有論者指出“借助第三人稱敘事,在表面上的自我貶抑中張揚自我”,然而貶抑與張揚扭結(jié)在一起,徐渭深陷其中,無法自拔。這正是論者指出的“自我的掙扎”——“徐渭的精神分裂乃是他的自我掙扎的結(jié)果。一方面,他的自我意識異常激烈;另一方面,不幸與痛苦始終伴隨著他,壓迫著他,阻礙他的自我實現(xiàn)。”而這正體現(xiàn)著徐渭自我與他人的緊張感。徐渭立體、極端地體現(xiàn)了時代的新思想,當他面對自己的時候,他可以展現(xiàn)那個“大寫的‘我’”,在書法、繪畫、詩歌、散文、雜劇中盡情揮灑;可人總是在現(xiàn)實中,而且他的現(xiàn)實顯得尤為惡劣,這就造成了他的悲劇。理想自我的伸張觸碰到他自己也無法改變、無法逃避的現(xiàn)實,這種緊張感自然就凸顯出來了。
具體到文學中的自我與他人的緊張感又有哪些表現(xiàn)呢?陶望齡《徐文長傳》的文體偏重是“文”,除了上面已經(jīng)提到的,他還記錄了兩件事。其一云:“時督御史武進唐公順之,以古文負重名。胡公嘗袖出渭所代,謬之曰‘公謂予文若何?’唐公驚曰:‘此文殆輩吾!’后又出他人文,唐公曰:‘向固謂非君作,然其人誰耶?愿一見之?!撕粑假娠?,唐公深獎嘆,與結(jié)歡而去。”作為對比,他又記錄了另一件相似的事:“歸安茅副使坤時游于軍府,素重唐公。嘗大酒會,文士畢集,胡公又隱渭文語曰‘能識是為誰筆乎?’茅公讀未半,遽曰:‘此非吾荊川必不能?!χ^渭:‘茅公雅意師荊川,今北面于子矣?!┕珣M慍面赤,勉卒讀,謬曰:‘惜后不逮耳?!睆倪@兩件事我們可以感知同一個文學流派中的差異性。唐順之和茅坤同屬唐宋派,在此處雖未表現(xiàn)其文學主張,但是在這生動的記述中可見唐、茅在為人處世方面的不同,而這也影響了徐渭與這二人的關(guān)系。在《畸譜》的“紀知”中列有“異縣唐先生順之”,這說明徐渭將唐順之視為知己。很明顯,就這兩則逸事來說,唐順之的肯定是直接面向徐渭的文章的,得到“知己”的許可也是應該的。而茅坤的肯定是因為這文章“非吾荊川必不能”,他心目中先有一個好文章的典范,再以此為準,自然就無法全面、真切地看到徐渭之為徐渭的特色所在了。而徐渭的反應便可看出他對唐宋派的不同緊張感。
將文學流派的緊張感推向極致的是袁宏道。在前傳中,他寫道:“文長眼空千古,獨立一時,當時所謂達官貴人,騷士墨客,文長皆此而奴之,恥不與交故其名不出于越,悲夫!”在文學上,其緊張感已經(jīng)很明顯。而后傳則云:“文長既雅不與時調(diào)合,當時所謂騷壇主盟者,文長皆叱而奴之,故其名不出于越,悲夫!”這里的表達更為清晰。而到了錢謙益的《列朝詩集小傳·徐記室渭》則更加明確化,其云:“文長譏評王、李,其持論迥絕時流。”錢氏的措辭雖沒有袁氏激烈,詩史描述的理性化可見一斑。在袁氏、錢氏的表述中,導致這種緊張感的原因多是關(guān)乎文學自身的,但也有另外的說法?!睹魇贰沸煳紓髦姓f道:“當嘉靖時,王、李倡七子社,謝榛以布衣被擯。渭憤其以軒冕壓韋布,誓不入二人黨。”這提醒我們緊張感產(chǎn)生的歷史復雜性,而文本間的演變、差異,在這里也得到了體現(xiàn)。
與前文提到在“文”中較為明顯的緊張感相呼應的,還有一種較為微妙的焦點轉(zhuǎn)移,這集中體現(xiàn)在以下三個文本中:《徐渭集》附錄的袁宏道《徐文長傳》(即前傳)、《瓶花齋集》的《徐文長傳》(即后傳)、錢謙益《列朝詩集小傳》中的《徐記室渭》。在這三篇傳記中,作為文人的徐渭發(fā)生了微妙的變化,而這變化與諸傳作者的詩學思想流變密切相關(guān),同時經(jīng)由這一微觀分析,我們可以觸碰到晚明文學思想的嬗變。
在濃墨重彩地描繪完邊塞風光之后,前傳寫道:“一一皆達之于詩。其胸中又有一段不可磨滅之氣,英雄失路托足無門之悲,故其為詩,如嗔如笑,如水嗚峽,如種出土,如寡婦之夜哭,羈人之寒起。當其放意,平疇千里,偶爾幽峭,鬼語秋墳?!币贿B串比喻全方位地展示了徐渭多元的詩風,語言的氣勢承前文描繪邊塞而來,順暢飛動,揮灑性靈。再細察其評價的內(nèi)容,說的是徐渭為詩自由奔放,書寫其英雄失路之悲憤,“如嗔如笑”;詩中有活人真情,“如水鳴峽”;詩中氣勢奔涌,“如種出土”;詩中蘊蓄著勃發(fā)的生意;而“如寡婦之夜哭,羈人之寒起”,又展示出徐詩陰郁寂寞的一面。袁宏道用如詩般的比喻這種“意象批評”的方式較為全面地勾勒出了徐渭的詩風。這種批評方法“以具體的意象,表達抽象的理念,以揭示作者的風格所在”,其理論表述頗有相似之處。
袁氏云:“大都獨抒性靈,不拘格套,非從自己胸臆中流出,不肯下筆。有時性與境會,頃刻千言?!薄扒殡S境變,字逐情生,但恐不達,何露之有!”他的理論表述自由開放,一如這理論的內(nèi)涵也是提倡性靈自由的。與這種論調(diào)形成對照的是他對于徐渭形象的塑造,這是一個勇于抒發(fā)性靈的詩人,詩便是他自由奔放的心靈的寫照,不管情感的類型如何,抒發(fā)的方式如何,皆是值得肯定的。
但是在后傳中,這段塑造詩人徐渭的話變成了這樣:“一一皆達之于詩。其胸中又有勃然不可磨滅之氣,英雄失路托足無門之悲,故其為詩,如嗔如笑,如水鳴峽,如種出土,如寡婦之夜哭,羈人之寒起,雖其體格時有卑者,然匠心獨出,有王者氣,非彼巾幗而事人者所敢望也?!贝篌w是相同的,但有一處不同很值得注意——“雖其體格時有卑者”。在前傳只是用“意象批評”為我們勾勒了徐渭的詩風,這種詩風是多樣的,語氣之間并無軒輊,但在這里就有了褒貶。而且“體格”關(guān)乎詩歌的體性品格,這便關(guān)注到了詩歌的形式要素,與前傳僅關(guān)注其自由抒發(fā)不同。其中,“王者氣”一句頗值得注意。首先,“王者”獨當一面,與“巾幗而事人者”形成對比,帶有作者對文壇的褒貶;此外,“王者氣”顯然有價值判斷,而且舉此種風格,一方面是對徐渭的簡化,另一方面也體現(xiàn)其文學主張的微妙轉(zhuǎn)移。
在后傳中還有這樣一句話:“文有卓識,氣沉而法嚴,不以模擬損才,不以議論傷格,韓、曾之流亞也?!边@句話是前傳中所沒有的,其中說“文”的幾句令人費解,其中談及“法”“格”,與前面說到的“體格”很接近。這些細微的變化對徐渭的形象塑造產(chǎn)生了重大的影響。而這種變化是與后期公安派的理論修正是密切相關(guān)的。袁中道在《阮集之詩序》中說道:“(前略)先兄中郎矯之,其意以發(fā)抒性靈為主,始大暢其意所欲言,極其韻致,窮其受化,謝華啟秀,耳目為之一新。及其后也,學之者稍入俚易,境無不收,情無不寫,未免沖口而發(fā),不復檢括,而詩道又將病矣?!庇衷凇恫滩昏υ娦颉分姓f道:“當熟讀漢魏及三唐人詩,然后下筆,切莫率自肣臆,便謂不阡不陌可以名世也?!边@種理論表述與后傳對徐渭的評價頗有值得玩味之處,即對“法”的偏重,在前傳的詩風描繪,并沒有什么理論術(shù)語,關(guān)注的重點始終是徐渭詩歌“真”的一面;但在后傳的描述中,“真”也是有的,但焦點卻轉(zhuǎn)向了“法”。這“真”與“法”有意的焦點移動,展示了公安派前后的詩文學思想轉(zhuǎn)向。
從這些理論表述中便可看出這前后兩傳徐渭形象變化的原因。文學思想的表達,可以是大張旗鼓的理論倡導,也可以采用較為隱性的方式——塑造文學典范。徐渭典范形象的塑造是與袁宏道的極力提倡分不開的。陶望齡的《徐文長傳》稱:“若中郎者,其亦渭之桓譚乎!”在塑造徐渭時,正是袁宏道大力提倡其“性靈”理論之時。一旦理論轉(zhuǎn)向了,這個文學典范的形象也隨之發(fā)生了變化。
錢謙益在《徐記室渭》中引用陶望齡和袁宏道對徐渭的評價,似乎并不直接表達立場,但其微言大義還是有跡可尋的。引陶語中有“然其文實有矩度,詩尤深奧,往往深于法而略于貌”,這與袁宏道后傳中的表述十分相似,此語出自陶望齡《刻徐文長三集序》,原文為:“其為詩若文,往往深于法而略于貌?!边€有一句:“然其文實有矩尺,詩又深奧。”大致相同。陶望齡的這種表述是與后傳處在相同的文學背景下的,其《序》說“方其自喜為新奇之時,而識者已笑其陋,此必弊之術(shù)也?!惫A衡說“不知何所確指”,就其表述誠不知何所指,但聯(lián)系其文學背景,則可知其用意。耐人尋味的是,錢謙益引了陶望齡的話后又引了袁宏道前傳的話,并說:“微中道,世豈復知有文長!周望作《文長傳》,謂中郎徐氏之桓譚,詎不信夫!”錢氏整合了陶望齡和袁宏道的評價,表明這兩種論說他都認同。在引陶望齡的論說中,陶氏對“法”的重現(xiàn)和突出,是符合錢氏的詩學要求的。而對袁宏道論說的引述,其突出的“真”亦為錢氏所認可。但對于袁宏道云“偶爾幽峭,鬼語幽(前傳作“秋”)墳”,結(jié)合錢氏對竟陵派的抨擊,錢氏對徐渭或有微詞。錢氏既重“法”,也重“真”,并且對幽深孤峭之風的抨擊,使其論述有綜合的色彩?!胺ā钡膹娬{(diào)之外又重視徐渭“真”的一面,又與后傳遙相呼應,可見這種綜合為一時風氣。
綜上所述,面對同一個傳主,不同的傳記作者總會把自身的主觀色彩投射到傳主身上,于是就產(chǎn)生了“一個中心,多樣輻射”的復雜樣態(tài)。這些并不那么喧嘩的眾聲,讓我們對傳主徐渭有了多樣的觀感。而這或是較接近人之存在的實際。徐渭身上同時混合著“奇”與“畸”的色彩,其對“文”與“道”同樣重視,反映到文學上,“真”與“法”交融混雜,這些共同構(gòu)成了“徐渭”這一富有晚明性格的人物。
注釋:
[1]彭志:《生前身后名:明末清初徐渭傳記發(fā)微》,《哈爾濱工業(yè)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8年第3 期。
[2][5][14][明]袁宏道:《袁宏道集箋?!?,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版,第715—719頁,第717頁,第717頁。
[3][20]郭英德、張進德:《中國散文通史·明代卷》,安徽教育出版社2013年版,第219 頁,第219 頁。
[4][清]顧景星:《白茅堂集·徐文長遺事》卷四十三,清康熙刻本。
[6][7][9][10][11][17][18][明]徐渭:《徐渭集》,中華書局1983年版,第1325—1326 頁,第1328 頁,第1341 頁,第1341 頁,第1342 頁,第638 頁,第639 頁。
[8]如入胡宗憲幕,在他人看來實是徐渭風光的經(jīng)歷,但正如徐朔方指出:“徐渭在總督府做幕僚,最痛苦的是他的內(nèi)心?!毙焖贩剑骸锻砻髑夷曜V》之《徐渭年譜·引論》,浙江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第38 頁。
[12]趙園:《制度·言論·心態(tài)》,北京大學出版社2015年版,第176 頁。
[13]趙憲章:《語圖符號的實指和虛指——文學與圖像關(guān)系新論》,《〈文學評論〉六十年紀念文選》,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7年版,第259 頁。
[15]趙白生:《傳記文學理論》,北京大學出版社2003年版,第8 頁。
[16]在陶望齡的《徐文長傳》中也有涉及,但那是引用徐渭本人的敘述。至于其他的徐渭傳雖也臚列徐渭的學術(shù)著作,但并無展開。錢謙益的《列朝詩集小傳 徐記室渭》也是臚列而已。明史中的徐渭傳僅出現(xiàn)季本這一名字而已。
[19]如尹守衡《徐渭列傳》就將徐渭的《代初進白牝鹿表》《擬上督府書》收入傳中,尹守衡撰:《明史竊 列傳》,周駿富輯:《明代傳記叢刊: 綜錄類》,明文書局1991年版。
[21]周明初:《晚明士人心態(tài)及文學個案》,東方出版社1997年版,第214 頁。
[22]這也僅就此事例而言,其具體論述參看宋克夫:《徐渭與唐宋派》,《文學遺產(chǎn)》2006年第2 期。
[23]張伯偉:《中國古代文學批評方法研究》,中華書局2005年版,第198 頁。
[24][25][明]袁中道:《珂雪齋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年版,第462 頁,第459 頁。
[26]徐渭的文藝思想、美學特征學界多認為是“本色”“真我”,參看傅瓊:《徐渭研究百年述評》,《藝術(shù)百家》2004年第1 期;郭預衡:《中國散文史下》,上海古籍出版杜2011年版,第211 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