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核”纏繞與人生迷局勘探

東西是一位極具時代感和創(chuàng)新性的作家，他在創(chuàng)作中總是不斷地給自己提出新的要求，增加新的難度和挑戰(zhàn)。他盡量避免沿襲駕輕就熟的路子，如果過去曾有過相關(guān)的嘗試和寫作經(jīng)驗，也一定會進行新的拓展，尋求新的突破。“多年前寫《后悔錄》時，我就有意識地向人物內(nèi)心開掘，并做過一些努力，但這一次我想做得更徹底?！彼谧钚麻L篇小說《回響》的后記中如是說。他注重與時俱進和新語境，注重作品的主題開掘和構(gòu)思布局，注重表達方法的運用和語言的鮮活新穎，注重自身知識結(jié)構(gòu)的更新和積累。他對寫作近乎苛求，一旦遇到思路梗阻或感到不滿意，寧愿停下或放棄，絕不勉強寫下去，絕不敷衍了事，就像一位優(yōu)秀工匠不允許自己的作品有瑕疵。因此，他的每一部長篇都有著優(yōu)良的品質(zhì)，都能夠給人一種新的閱讀體驗和審美愉悅。他的新長篇小說《回響》于今年上半年相繼在《人民文學》發(fā)表并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單行本后，反響熱烈，廣受關(guān)注和好評。有人說，余華的《文城》和東西的《回響》是今年中國文壇備受關(guān)注的兩部作品，竊以為并非虛妄之言。

《回響》秉持著東西以往長篇小說《耳光響亮》《后悔錄》《篡改的命》的深邃思考和銳利鋒芒，又在時代性現(xiàn)實性的把握和新知識新方法的運用上有了新的拓展與提升。作品以“案件”和“情感”為兩大內(nèi)核，雙核驅(qū)動，雙線并進，互相纏繞，互相影響，畫面廣闊，情節(jié)洶涌。在女警官冉咚咚殫精竭慮、嚴密細致的分析推理和鍥而不舍的追查下，錯綜復雜的兇殺案最終得以徹底偵破。在偵查兇殺案的過程中，身陷情感危機的冉咚咚也展開了對愛情婚姻的深度勘探，但勘探的結(jié)果卻是一個扯不清理還亂的難以破解的人生迷局。小說在紛繁復雜的社會大背景下，騁目四顧，洞幽燭微，如刃筆鋒指向社會現(xiàn)實，直達人性深處，解剖世道善惡，探究隱秘情感，在現(xiàn)實與心靈的交互碰撞中，激蕩出沉重而悠遠的回響。

小說首先圍繞著“大坑案”這一內(nèi)核展開?！按罂影浮卑l(fā)生后，女警官冉咚咚受命偵破。冉咚咚出生于高知家庭，受過良好的高等教育和嚴格的專業(yè)訓練。她性格堅強，氣質(zhì)出眾，智力超群，思維縝密，是西江警察分局一名精明干練的破案能手?！按罂影浮笔侄螝埲蹋再|(zhì)惡劣，案情復雜，社會關(guān)注度高，辦案人員壓力巨大。

“大坑案”是一起看似犯罪嫌疑人指向明確而實際上卻是撲朔迷離、犯罪鏈條很長的兇殺案件。被害人夏冰清是企業(yè)老板徐山川的情人，徐山川最有可能是殺害夏冰清的兇手，但徐山川卻有不在兇殺現(xiàn)場的證據(jù)。冉咚咚和專案組成員根據(jù)調(diào)查摸排發(fā)現(xiàn)的蛛絲馬跡，不停地追蹤偵查。他們對案情反復研究梳理，對相關(guān)人物心理反復揣測分析。他們不放過任何一條線索、一個疑點。隨著調(diào)查的一步步推進和深入，一個個關(guān)鍵人物相繼浮出水面。每一個關(guān)鍵人物的浮現(xiàn)，都有一段離奇燒腦而又合乎邏輯的故事，這些故事都與“大坑案”有關(guān)聯(lián)，故事中的關(guān)鍵人物都有殺害夏冰清的嫌疑，但又都抓不到確鑿的證據(jù)。徐山川、徐海濤、吳文超、劉青等，每個人都能夠把自己撇清，每個人都隱瞞得天衣無縫。經(jīng)過夜以繼日的奮戰(zhàn)和抽絲剝繭的偵查，終于在千里之外抓到了殺害夏冰清的兇手易陽春。

抓到兇手，可以宣布“大坑案”告破了。但冉咚咚卻高興不起來，因為按現(xiàn)在所獲得的證據(jù)，所有當事人都能找得到脫罪的理由：“徐山川說他只是借錢給徐海濤買房，并不知道徐海濤找吳文超擺平夏冰清這件事。徐海濤說他找吳文超，是讓他別讓夏冰清騷擾徐山川，而不是叫他殺人。吳文超說他找劉青合作，是讓他幫夏冰清辦理移民手續(xù)或帶她私奔，卻沒有叫他去行兇。劉青說他找易陽春是讓他搞定夏冰清，搞定不等于謀害?！边@一串案件鏈條上的人物，只有易陽春承認謀殺，甘愿認罪伏法。但精神科醫(yī)生及權(quán)威專家鑒定他患有間歇性精神疾病，律師正準備為他作無罪辯護。冉咚咚心想，“大坑案”就像多米諾骨牌，第一個推牌的人是徐山川。她特別想讓品行惡劣、疑點重重的徐山川認罪服刑，但徐山川拒不承認他曾叫徐海濤去謀害夏冰清，甚至說連半點暗示都沒有。冉咚咚也苦于沒有抓到確鑿的證據(jù)。這么多人參與作案，卻只有一個間歇性精神錯亂者承認犯罪，對冉咚咚而言，這是對她的道德底線以及她所理解的公平正義的嚴重挑戰(zhàn)。她覺得一定還有隱藏的真相沒有暴露出來，她決定從徐山川的妻子沈小迎那里尋找突破口。

冉咚咚曾兩次找過沈小迎了解情況。沈小迎知道徐山川在外面有情人，知道他為情人花了大把的錢，但她對徐山川的濫情和不忠似乎看得很開，表現(xiàn)得云淡風輕，冉咚咚在她那里沒有得到任何對破案有用的信息。令冉咚咚意想不到的是，大學心理學專業(yè)出身的沈小迎，卻從冉咚咚問她的問題里判斷出冉咚咚的丈夫出軌，而且還直截了當?shù)刂赋鋈竭诉说男睦砣毕荩骸澳悴恍湃蝿e人，敏感多疑，對自己的能力估計過高，具有將周圍和外界事件解釋為‘陰謀等非現(xiàn)實性觀念，因此過分警惕和抱有敵意。跟你第一次見面，我就懷疑你患上了偏執(zhí)型人格障礙，今天你的表現(xiàn)證實了我的判斷。做女人別那么拼，再拼就拼出心理問題了?！比竭诉藢ι蛐∮淖砸詾槭且约皩ψ约旱摹坝枌А焙懿皇娣坏貌慌宸亩床炝?，同時懷疑她隱藏有一個巨大的秘密?！按罂影浮备嫫?，一心要讓徐山川得到應(yīng)有懲罰的冉咚咚又想到了沈小迎。于是，她第三次與沈小迎面對面。這次她沒有多說話，當她把沈小迎與健身教練私通所生的女兒照片擺在沈小迎面前時，沈小迎的心理防線塌陷了。她把監(jiān)聽記錄有徐山川主使殺害夏冰清關(guān)鍵證據(jù)的U盤交了出來。主犯徐山川終于被揪出，“大坑案”的真相終于大白于天下。

“大坑案”錯綜復雜，云譎波詭，撲朔迷離，一條線索牽著一條線索，一個人物連著一個人物，一個故事套著一個故事，案件的偵破如抽絲剝繭，跌宕起伏，峰回路轉(zhuǎn)，驚心動魄，故事的精彩絕妙絕不遜于最優(yōu)秀的偵探小說。

在《回響》中，與“案件”內(nèi)核相互交織纏繞的是“情感”內(nèi)核。而“情感”內(nèi)核則是《回響》最具思想深度和藝術(shù)創(chuàng)新意義的關(guān)鍵要素和主要內(nèi)容。情感世界的變化無常，人物深層意識的解剖分析，人物之間的心理攻防等，看似波瀾不驚，實則暗潮洶涌。小說中的每一個人物都有相當精細及精妙的心理刻畫和剖析，每一組人物之間都有或明或暗的心理攻防與博弈，當中最重要的主角是冉咚咚和慕達夫。

冉咚咚是愛情理想主義者，容不得丈夫?qū)矍榈牟恢液捅撑?。她懷疑丈夫慕達夫出軌，心里不可遏止地感到憤怒、痛苦和失落，同時又有一種鄙視感。在偵辦困難重重的“大坑案”過程中，她仍然不放過任何機會尋找慕達夫出軌的證據(jù)。因此，冉咚咚同時開辟了兩個戰(zhàn)場，同時面對兩條戰(zhàn)線作戰(zhàn)，而且彼此交織，相互纏繞，頭緒紛亂，難解難分。她對慕達夫滿懷疑慮，要求慕達夫詳細匯報外出的所有活動、接觸過的所有“可疑”人員。她仔細觀察慕達夫的言談舉止和細微表情，稍有異樣就做心理分析和邏輯推理。她反復追問、逼問和試探慕達夫，甚至像審訊嫌疑人一樣，運用各種方法和手段，試圖證明丈夫出軌?！八麄兠鎸γ?，中間隔著書桌，她和書桌正好保持四十五厘米距離，這是社交距離中夫妻距離的最遠距離，也是她喜歡的對話距離，太近她擔心被他的肢體語言迷惑，太遠她怕脅迫不了他。”

她在查案中發(fā)現(xiàn)慕達夫在賓館的開房記錄，以為十拿九穩(wěn)抓到了把柄，便緊追不舍，深入調(diào)查，甚至以警察身份查閱賓館監(jiān)控錄像和按摩師出勤記錄本。她不相信慕達夫開房是約朋友打牌，盡管三位牌友都出具了按上手印的書面證明。調(diào)查結(jié)果出乎冉咚咚的意料，原來慕達夫兩次開房竟然都沒有叫按摩師。但她并沒有就此罷休，她又懷疑慕達夫與女作家貝貞秘密約會。她看過慕達夫為貝貞小說寫的評論，覺得通篇充滿曖昧語調(diào)和用詞，她不惜花費時間和精力統(tǒng)計慕達夫在評論中的用詞頻率：“平均每篇使用十一次纏繞，八次飽滿，七次嫵媚和亢奮，五次勾引和高潮，以及三次濕潤和一次挺拔。”她把貝貞小說中的一些細節(jié)描寫和人物對話附會到慕達夫和貝貞身上，以此證明慕達夫與貝貞有著不清不楚的關(guān)系。慕達夫的任何說明、辯解、否認和憤怒，哪怕是沉默不語，她都可以找出質(zhì)疑的理由。她認為慕達夫的所有表現(xiàn)都是在自我防御，“你防御，說明你心里有鬼”。慕達夫罵她神經(jīng)病，她說你越生氣越證明我猜中了。慕達夫氣得轉(zhuǎn)身走開，她又認為是在逃避。她對慕達夫越來越看不順眼，越來越有一種越熟悉越陌生的感覺，家庭中再也沒有過去那種溫馨和諧快樂的氣氛，再也沒有以往夫妻間的浪漫情調(diào)。

辦案的巨大壓力，對慕達夫出軌的懷疑，讓冉咚咚產(chǎn)生了難以排解的心理焦慮和精神抑郁。她偷偷地抽煙、吃緩解焦慮癥的藥物。慕達夫擔心這樣下去會壓垮她的身體，便動員她去看精神科醫(yī)生，她開始很抗拒，但經(jīng)不住慕達夫的勸說與堅持，勉強同意去看。醫(yī)生給她做心理測試時，擁有豐富心理學知識和審訊經(jīng)驗的她對答如流，結(jié)果得了九十六分。慕達夫十分驚訝和疑惑，問她是怎么做到的，她說因為我知道怎么回答得高分。慕達夫第二次帶她到另一個心理醫(yī)生那里進行咨詢，她從心理咨詢室出來后神采奕奕，整個人像打了雞血似的精神抖擻。金醫(yī)生告訴慕達夫，說她邏輯清晰，談吐正常，不像你說的有什么心理問題。慕達夫很納悶，她明明半夜三更在哭泣，她莫名其妙地割自己的手腕，怎么會沒有心理問題？為什么每次她都能證明她正確？慕達夫懷疑自己是不是患了多疑癥。

冉咚咚的懷疑癥和心理焦慮越來越嚴重，已陷入不能自拔的境地，強烈的挫敗感讓她幾近絕望。她詳細分析自己所經(jīng)歷的“口香糖期”“雞尾酒期”“飛行模式期”的情感狀態(tài)，并寫成自我評估報告。她開誠布公地和慕達夫討論他們的婚姻問題，她明確告訴慕達夫，他們已無法繼續(xù)共同生活下去。她起草了離婚協(xié)議，等到偵破“大坑案”就辦理離婚。她別出心裁地安排“慶功宴”，名義上是慶祝慕達夫完成課題論文，實際上是一次充滿玄機和暗示的“離婚宴”。因有老人和女兒在場，兩人都心照不宣。第二天，他們就快速辦理了離婚手續(xù)。

自懷疑慕達夫出軌，冉咚咚就處在主動和強勢的位置。但實際上冉咚咚在感情上并非白璧無瑕，在她的潛意識里，她的精神早已出軌。她曾產(chǎn)生與富家子弟鄭志多熱戀的幻覺：“她在跑車上獻出了初吻，在韓國首爾某著名酒店獻出了初夜。”甚至像夢游一般到某大公司去找“鄭志多董事長”。在現(xiàn)實生活中，她很早就看出小自己十多歲的邵天偉暗戀自己，潛意識里她也喜歡年輕、帥氣而又能干的邵天偉。她對慕達夫窮追猛打，正是為了真正出軌尋找借口和掩護。這次她帶領(lǐng)邵天偉一起偵辦“大坑案”，有了更多同甘共苦的經(jīng)歷和情感交流，邵天偉更加主動地展開情感攻勢。她對慕達夫越來越不相信，越來越不滿意，甚至恨不得他犯點錯誤，比如出軌什么的，然后好找理由跟他離婚。沒想到劇本真按她的潛意識上演，她發(fā)現(xiàn)慕達夫在賓館開房，于是揪住不放，層層深挖他的心理，從偽裝層挖到真實層再挖到傷痛層，讓他幾近崩潰，幾乎沒有還手之力?！按罂影浮闭礁嫫?，邵天偉想趁熱打鐵，但冷靜下來的冉咚咚卻啟動了矛盾而復雜的自我防御心理機制。就像慕達夫在情感失意時理智地抵擋住女作家貝貞的猛烈進攻一樣，冉咚咚最終也在情感的懸崖邊上及時止步。

慕達夫是西江大學文學院教授，文學評論家。他才華橫溢，心性孤傲，讀博士時就以狂出名。他敢于批評魯迅和沈從文的小說，敢于向權(quán)威挑戰(zhàn)。在現(xiàn)代作家中，他最佩服的是郁達夫，原因是郁達夫身上有一種驚人的坦誠。他認為中國文人幾千年來虛偽者居多，要是連自己的內(nèi)心都不敢挖開，那又何談去挖所謂的國民性？他說話直言不諱，一針見血，他評價誰就會得罪誰，弄得人人想跟他絕交。資深報人冉不墨趕在退休前把一輩子寫的新聞報道合成集子出版，急著找人寫評論吹捧，他的朋友推薦了自己的弟子慕達夫博士。年輕氣盛的慕博士當然看不上那本新聞作品集，但礙于導師的面子，答應(yīng)到冉不墨家里吃飯見個面。原打算吃完飯后再予以拒絕，但沒想到冉不墨有個當警察的女神般的女兒冉咚咚，他因此改變態(tài)度，當場答應(yīng)為冉不墨寫一篇評論。他的思維和才華深深折服了冉咚咚。郎才女貌，兩情相悅，慕達夫和冉咚咚很快就走到一起，走進婚姻殿堂。結(jié)婚后，狂傲不羈的慕達夫逐漸收斂鋒芒，放下身段，過起尋常人家的日子。

生活就像一條河流，慕達夫在河流里滾著滾著不知不覺地就由一塊尖角石頭變成一枚滑溜溜的鵝卵石。他對人生的認知和理解也發(fā)生了改變：“我東突西撞這么多年，直到現(xiàn)在才明白甘于平庸的人才是英雄，過好平庸的生活才是真正的浪漫?！笔嗄陙恚蚱迋z琴瑟和鳴，事業(yè)有成，女兒喚雨聰明可愛，家庭充滿了幸福和歡樂。

慕達夫深愛著冉咚咚，甚至因愛而遷就。以慕達夫的才華和地位，他遇到情感誘惑的機會很多，他也不是沒有過動搖和幻想，“我要是想劈腿，不會比寫一篇論文難?！钡偰軌虬殉肿∽约?。他的一位女碩士對他傾心愛慕，每天都給他發(fā)十幾條信息，明擺著要跟師母“競爭上崗”，但他毫不猶豫地把這位患上相思病的女學生擋在自己的生活之外。他與才貌雙全的女作家貝貞相互欣賞，心意相通，然而，當同樣已離婚的貝貞對他發(fā)起瘋狂進攻時，他卻表現(xiàn)得極其理智和冷靜，最終守住了自己的底線。慕達夫知道，守住這道底線，就是守住冉咚咚的理想。

慕達夫是研究文學的，文學就是人學，研究文學就是研究人性。他對冉咚咚在辦案中所遇到的精神壓力十分理解，對冉咚咚懷疑自己出軌的各種猜測、推理和分析，心里也十分清楚。他知道，面對冉咚咚的強勢和偏執(zhí)，他的任何解釋和辯解都無濟于事。冉咚咚理直氣壯，步步緊逼，他則處在被動位置，被碾壓得喘不過氣來。他受不了她像X光機一樣的眼光，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無奈、痛苦和不寒而栗。當他明白婚姻已無法挽回，便決定放手。他不再爭辯，不再做無用的努力，而是自覺配合冉咚咚，配合她做出的所有推斷和決定，包括離婚。冉咚咚說什么他都回答是?！爸挥羞@樣回答你才相信，我一直在遷就你配合你適應(yīng)你，因為你要的不是真相而是要你想要的真相?！痹谌竭诉瞬灰啦火埖膽岩?、追問、逼迫下，慕達夫似乎也出現(xiàn)了心理問題，至少是冉咚咚覺得他有心理問題。戲劇性的是，他曾兩次勸說和陪同冉咚咚去看心理醫(yī)生，現(xiàn)在輪到冉咚咚強迫他去找心理醫(yī)生診治。兩人都認為對方病了，而且病得不輕。慕達夫覺得不能與一個有心理疾病的人計較，只能以寬廣的胸懷去關(guān)心、理解和包容她。他已習慣了冉咚咚的強勢和霸道，心態(tài)變得低調(diào)平和。對于曾經(jīng)狂傲不羈的評論家慕達夫來說，這樣的變化是巨大的;但作為蕓蕓眾生的一員，又未嘗不是一種為適應(yīng)周邊環(huán)境的調(diào)整與磨合，是對“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的領(lǐng)悟與踐行。

《回響》以“雙核”為基點和主線，構(gòu)建了一個紛繁復雜的現(xiàn)實世界和一個奧妙無窮的心靈世界。但作品的重心和目標指向似乎不是構(gòu)建起這兩個世界，而是依托這兩個世界，展開對無比豐富復雜的人性的勘探、透析和思考。

冉咚咚在偵破“大坑案”的戰(zhàn)場上取得了徹底的勝利，但在“情感”的戰(zhàn)場上卻陷入迷茫與困惑。經(jīng)過一番兩敗俱傷的心理攻防與情感折騰，她開始懷疑自己的感知力、判斷力和愛情婚姻觀，開始對自己的所作所為進行深刻的內(nèi)省和反思。她覺得她對慕達夫太過狠心和決絕，她對慕達夫的懷疑和逼迫讓他幾近崩潰，心底不禁涌起一股對慕達夫的深深內(nèi)疚，由內(nèi)疚又產(chǎn)生出一種強烈的“疚愛”。為了印證自己的想法和減輕負疚感，她把書房布置成審訊室，自己坐到嫌疑人坐的椅子上，讓慕達夫?qū)弳栕约?，就像她曾?jīng)審問慕達夫那樣。她需要一面心靈的鏡子，需要一次設(shè)身處地的換位思考。她說關(guān)于我們之間的任何問題你都可以問，越尖銳越好。慕達夫知道她沒有她表現(xiàn)出來的那么堅強，知道她內(nèi)心的迷茫、矛盾、痛苦和掙扎，但這時候不是安慰她的時候，而是要幫助她認清人性的本質(zhì)，驅(qū)散她心中的陰霾。他說：“別以為你破了幾個案件就能勘破人性，就能歸類概括總結(jié)人類的所有情感，這可能嗎？你接觸到的犯人只不過是有限的幾個心理病態(tài)標本，他們怎么能代表全人類？感情遠比案件復雜，就像心靈遠比天空寬廣?！比竭诉诵睦锸艿降恼饎邮蔷薮蠖鴱娏业模焐蠀s表現(xiàn)得有點不服氣：“可勘破你慕達夫我還是有足夠的把握。”慕達夫反問道：“就算是吧，但你能勘破你自己嗎？”這一問問到了冉咚咚的痛處。這才是問題的癥結(jié)所在。冉咚咚可以在復雜的表象下找到案件的真相，可以在紛繁的世界中看清作惡者的嘴臉，卻沒能勘破自己的內(nèi)心世界，沒能勘破人類復雜的人性和基于人性之上的人生迷局。我們每個人都無法完全勘破人性的迷宮與人生的迷局。唯其如此，我們所處的人類社會才具有許許多多的不確定性、不可預(yù)見性和無限的可能性，我們的世界才變得如此豐富多彩而充滿無窮魅力。

【容本鎮(zhèn)，教授，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文藝評論家協(xié)會理事，廣西文藝評論家協(xié)會主席，廣西教育學院原黨委書記。著有長篇小說《古海角血祭》，長篇散文《嶺外漢風》，學術(shù)著作《文學的感悟與自覺》等。曾獲廣西社會科學優(yōu)秀成果一等獎等獎項?！?/p>

責任編輯? ?李路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