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為智,張怡然
(1.青島科技大學 法學院,山東,青島,266061;2.北京師范大學 社會發(fā)展與公共政策學院兒童福利與保護研究中心,北京,100875)
兒童受侵害問題是世界范圍內普遍關注的熱點問題,聯(lián)合國兒童基金會的數據顯示全球每年有約5億到15億兒童遭受到不同形式的暴力侵害[1]。一項包含我國六省18 341名兒童的研究發(fā)現(xiàn),參與調查的兒童中經歷過至少一種侵害的人數占全體參與調查兒童的71%[2]。近年來,我國城市化進程加快伴隨著大量農村勞動人口涌入城市務工,留守兒童日益增多。國家統(tǒng)計局和聯(lián)合國共同發(fā)布的數據顯示我國有農村留守兒童4 051萬人[3]。農村留守兒童侵害事件頻頻被媒體報道,已經成為一個嚴峻的社會問題。為此,國務院2016年出臺了《國務院關于加強農村留守兒童關愛保護工作的意見》,民政部等10部門于2019年出臺了《關于進一步健全農村留守兒童和困境兒童關愛服務體系的意見》,凸顯了對留守兒童保護的迫切性和重大意義。了解農村留守兒童受侵害的現(xiàn)狀、分析留守兒童受侵害的影響因素,探索保護路徑成為一個緊迫的研究議題。
本研究中,留守兒童指由于父母雙方或一方外出而被留在戶籍所在地,不能與父母長期生活在一起的兒童[4]。中國教育跟蹤調查2013數據(2013CEPS)顯示,超過一半的農村留守兒童是父母雙方均外出[5]。兒童侵害指兒童經受包括身體和性侵害、情感傷害、校園欺凌、社區(qū)暴力或目睹家庭暴力等形式的侵害[6]。本研究主要針對農村留守兒童在家庭、學校、社區(qū)等場景中頻繁發(fā)生的身體傷害、性傷害、情感傷害的情況展開調查分析。兒童身體侵害指的是故意對兒童使用體罰,損害或極有可能損害兒童健康、生存、生長發(fā)育或者尊嚴[7]。世界衛(wèi)生組織將兒童性侵害定義為:將兒童卷入其不能完全理解、不能告知同意、不具備生理條件或者違背法律和社會習俗的與性相關的行為中[8]。兒童情感傷害包括行動的限制、貶低、指責、威脅、恐嚇、歧視、嘲笑以及其他非物質形式的拒絕或敵意對待[9]。
已有研究表明侵害對兒童造成了身體疾病、心理、社會不適應的嚴重后果。經歷過身體侵害的兒童比其他兒童患有創(chuàng)傷后應激障礙、焦慮、抑郁[10]等精神類疾病的概率更高、酗酒[11]和藥物濫用[12]的風險更大、更容易發(fā)生自殺行為[13],以及患心血管類疾病等其他身體疾病[14]的幾率更高。兒童性侵害在兒童精神健康和學業(yè)方面都有不良影響,增加性犯罪的幾率[15]和當事人藥物濫用的風險[16]。經歷過情感傷害的兒童更容易出現(xiàn)抑郁、焦慮[17]等精神健康問題,也與酗酒、藥物濫用和自殺行為[9]的發(fā)生有關。即使只經受一種侵害對兒童就有不可忽視的負面影響[18],經歷多重侵害將會對兒童造成更加嚴重并且難以恢復的負面影響[19]。研究結果顯示,遭受多重侵害的兒童相較于經歷單一侵害的兒童創(chuàng)傷后遺癥更加明顯,精神和身體健康狀況顯著變差[20]。
國內對留守兒童受侵害的研究不多見。在中國知網輸入“留守兒童”與“侵害”兩個主題詞,CSSCI來源期刊與中文核心期刊中相關的論文只有11篇,這11篇論文中只有1篇是對留守兒童受侵害問題的專門研究,該文通過對留守兒童性被害問題的定量研究發(fā)現(xiàn),留守狀態(tài)并非留守兒童性被害風險的來源,女童的性被害風險并不高于男童[21],其他的研究主要是留守兒童侵害的法律保護、社會政策應對等方面的議題。
社會支持是指由社區(qū)、社會網絡或特別個體提供,個體感知或者真實接受的表達性或者物質性的供給[22]。已有研究證明了社會支持對于個體健康和發(fā)展的重要性,如社會支持對心血管、神經內分泌和免疫功能等疾病有積極改善作用,通過社會-心理互動機制,社會支持促進了生理與心理健康[23]。兒童的社會支持來源趨于多樣化:來自家庭的社會支持可以減低兒童孤獨感并促進兒童積極心理品質的形成[24],家庭社會支持也是網絡霸凌的有效保護性因素[25];來自朋輩的社會支持可以顯著影響兒童的心理彈性和心理健康[26],F(xiàn)ox等對英國449名9~11歲在校學生的研究表明,兒童朋輩的支持,如朋友的數量和被好朋友接納等社會支持與較低的侵害水平顯著相關[27]。社會支持的增加有助于降低兒童侵害的發(fā)生,而較低的社會支持水平是預測暴力侵害的重要指標,來自朋輩、學校和父母處的低社會支持會增加關系、語言和肢體欺凌的侵害風險[28]。老師也是一種社會支持,從依戀理論視角看,師生關系可以看作是親子關系的延伸,積極的師生關系有助于留守兒童的社會、行為和自我調節(jié)能力的發(fā)展[29]。江海霞等對民政部調查數據的分析,發(fā)現(xiàn)我國政府實施的學校和社區(qū)層面的保護服務與農村留守兒童受侵害發(fā)生具有顯著的負向關系[30]。國內社會支持對留守兒童作用的研究缺乏,從中國知網輸入“社會支持”與“作用”兩個主題詞,搜索CSSCI來源期刊與中文核心期刊,沒發(fā)現(xiàn)相關性強的論文,已有的社會支持作用的研究針對的是流動兒童、流浪兒童、老年人等弱勢群體,但多是綜述性研究而非定量研究。
總體而言,兒童的社會支持與受侵害的相關研究積累了一批成果,具有啟發(fā)性和奠基性,但還存在一些不足。首先,兒童侵害和多重侵害的研究絕大部分為國外研究,對于國內兒童侵害狀況的研究較為匱乏,并且沒有關照到留守兒童這樣一個我國特定經濟社會背景下產生的特殊群體。其次,我國現(xiàn)階段的研究中,兒童受侵害和社會支持的研究多圍繞兒童生命質量展開,討論留守兒童受侵害和社會支持之間直接關系的定量研究還不多見,特別是針對不同來源的社會支持(家庭、朋輩和重要他人)是否為留守兒童與非留守兒童受侵害和多重侵害保護性因素尚不明確,社會支持作用于留守兒童與非留守兒童群體之間的差異尚待進一步研究。留守兒童與非留守兒童受侵害是否存在差異及差異狀況也缺乏研究。
因此,本文提出如下研究假設:首先,留守兒童在身體、性和情感方面相較于非留守兒童更易受到侵害,并且留守兒童更易受到多重侵害;其次,在排除兒童個人基本狀況的影響后,社會支持與留守兒童侵害狀況顯著負相關。
本文通過定量研究方法對我國農村地區(qū)兒童侵害狀況進行分析。2019年4月至5月期間筆者在江西省10縣下轄的90個村開展問卷調查。本研究采用分層隨機抽樣的方式,根據村居兒童基本信息庫內全部6~17歲兒童為樣本總體進行抽樣。樣本根據兒童留守經歷和兒童居住村分層,首先將兒童分為留守兒童和非留守兒童兩個層,然后將留守與非留守兒童以村為單位劃分層,每村隨機抽取相應類別兒童總人數的5%,不足2人的抽滿2人,抽取兒童共3 010人,并對兒童進行編號,問卷調查員按照抽樣名單進行入戶走訪?;厥沼行柧? 193份,回收率72.86%。
江西省是我國留守兒童人口較多的省份,根據2015年全國百分之一抽樣數據測算,全省留守兒童超過200萬人[3]。本次調研的10個縣中,包含1個國家級貧困縣和8個省級貧困縣。樣本對我國貧困農村地區(qū)兒童和留守兒童受侵害狀況有較強的代表性。
本次研究通過問卷形式收集兒童人口統(tǒng)計學、受侵害狀況和社會支持情況三方面的信息。
1.因變量
本研究主要涉及在兒童中高發(fā)的三種侵害形式,包括兒童身體侵害、兒童性侵害和兒童情感傷害。兒童侵害通過自編問卷詢問兒童過往經歷獲取,問卷由研究人員編寫,并與一線兒童社會工作者討論修訂完成。問卷中兒童身體侵害維度包括5道問題;兒童性侵害維度包括3道問題;兒童情感傷害維度包括5道問題。每道題目選項形式為“是/否”(是=1,否=0),如果兒童在任意一種侵害形式對應的問題中回答“是”,即為受到過此種形式的傷害。
本研究中涉及兩項因變量:兒童是否經歷過侵害,即兒童經歷過至少一種形式的侵害(是=1,否=0);兒童是否經歷過多重侵害,即兩種或兩種以上的侵害(是=1,否=0)。兩項因變量均為二分類變量。
2.自變量
統(tǒng)計父母外出務工情況,并將父母一方或者雙方外出務工的兒童定義為留守兒童,父母雙方均在本地工作的兒童定義為非留守兒童(留守兒童=1,非留守兒童=0)。
社會支持量表采用由Zimet等(1988)開發(fā)編制的多維領悟社會支持量表(The Multidimensional Scale of Perceived Social Support,MSPSS)(1)領悟社會支持是指人們感知到的來自家庭、朋友以及重要他人支持程度的主觀感受和評價。見Gregory D.Zimet, Nancy W. Dahlem,Sara G. Zimet &Gordon K. Farley.1988,“The Multidimensional Scale of Perceived Social Support。”Journal of Personality Assessment 52( 1) : 30-41。有研究表明,領悟社會支持是一種在應對壓力情境中發(fā)展起來的特質或圖式,在個體應對壓力時表現(xiàn)為一種彈性人格,從而防止消極情緒的惡化或產生,見葉俊杰,2006,《領悟社會支持、實際社會支持與大學生抑郁》,《心理科學》第5期,1131頁。。多維領悟社會支持量表是發(fā)展較為成熟的測查工具,含有12個題目和三個子因子,分別測量兒童對于家庭、朋輩和其他重要人的領悟社會支持水平,每個因子包含4個題目,采用六點計分,每個維度的得分通過相加本維度全部條目得分獲得。在本次調查中,對原量表中“其他重要人”進行了擴展舉例,增加了“如老師、同學或兒童主任等”(2)“兒童主任”是民政部等10部門在《關于進一步健全農村留守兒童和困境兒童關愛服務體系的意見》中要求各農村社區(qū)設立“村(居)民委員會要明確由村(居)民委員會委員、大學生村官或者專業(yè)社會工作者等人員負責兒童關愛保護服務工作,優(yōu)先安排村(居)民委員會女性委員擔任,工作中一般稱為兒童主任”。目前我國大部分農村社區(qū)都已經設置“兒童主任”一職。。本次研究中,多維領悟社會支持量表全表的Cronbach系數為0.90,具有較高的內部一致性。
3.控制變量
在兒童人口統(tǒng)計學信息方面,研究采集兒童年齡、性別(男=1,女=0)和健康狀況(健康=1,患病=0)。
研究主要關注留守兒童與非留守兒童受侵害的差異情況,以及社會支持與留守兒童受侵害和多重侵害之間的關系。首先,使用描述性統(tǒng)計分析方法分析主要變量,探究留守兒童與非留守兒童受侵害的差異性。其次,使用logistic回歸針對兒童遭受侵害和兒童遭受多重侵害建立與來自家庭、朋輩和重要他人的領悟社會支持的相關性進行分析。分析使用R3.6.1完成。
本次研究共包含兒童2 193人,其中留守兒童1 264名(57.64%),非留守兒童929名(42.36%)。兒童年齡的均值為10.40歲(標準差為3.23歲),留守兒童平均年齡10.28歲(標準差為3.08),非留守兒童平均年齡10.57歲(標準差為3.42),具有顯著差異。男童占比54.81%,留守兒童中男孩占比略高于非留守兒童,但不存在顯著差異。樣本中絕大部分兒童身體健康狀況良好(96.63%),非留守兒童中患病兒童略高于留守兒童,但也不存在顯著差異。
兒童領悟社會支持的總分為72分,每個測量維度總分各24分。全體兒童來自朋輩的領悟社會支持平均分為17.58(標準差為4.86)。留守兒童來自朋輩、家庭和重要他人的領悟社會支持得分均顯著低于非留守兒童。留守兒童來自朋輩家庭和其他重要他人的領悟社會支持得分分別為17.40分、18.02分和18.24分,均低于非留守兒童的17.83分18.58分和18.65分(見表1)。
表1 主要變量的分類統(tǒng)計結果
全體兒童中,59.01%的兒童表示曾經遭受過侵害。留守兒童遭受侵害比例顯著高于非留守兒童(留守兒童60.52%,非留守兒童56.94%,p<0.1)。在具體三項侵害中,23.99%的兒童經歷過身體侵害,5.93%的兒童經歷過性侵害,56.18%的兒童經歷過情感傷害。經歷過情感傷害的兒童占比高于其他兩種侵害,遭受過性侵害的兒童最少。留守兒童中經歷過性侵害和情感傷害的兒童占比均顯著高于非留守兒童,留守兒童與非留守兒童在身體受侵害方面沒有顯著差異。在本研究中,多重侵害指兒童經歷過至少兩種不同形式的侵害,22.75%的兒童經歷過多重侵害,其中23.26%的留守兒童經歷過多重侵害,22.07%的非留守兒童經歷過多重侵害,兩者不存在顯著差異。(見表2)
表2 留守兒童與非留守兒童受侵害狀況
為進一步探索領悟社會支持是否與留守兒童侵害顯著相關,本研究使用嵌套模型估計兒童留守經歷、兒童個體特征和領悟社會支持與兒童侵害的關系(見表3)。
表3 留守兒童受侵害與社會支持的logistic回歸檢驗
當我們僅針對兒童留守經歷進行l(wèi)ogistic回歸分析時,發(fā)現(xiàn)留守兒童比非留守兒童遭受侵害的風險更高(見模型1)。當控制兒童年齡、性別和健康狀況三項兒童個體特征后,留守兒童相較于非留守兒童遭受侵害的風險仍然更高(見模型2)。但是,當兒童領悟社會支持(包含朋輩、家人和其他重要人三個因子)加入模型后,留守兒童與非留守兒童的差異性不再顯著。也就是說,保持兒童個體特征一致后,留守兒童與非留守兒童遭受侵害的風險差異在控制來自朋輩、家人和其他重要人的兒童領悟社會支持后不再顯著。模型3顯示,當其他因素保持不變時,男孩遭受侵害的風險低于女孩?;疾和馐芮趾Φ娘L險高于健康兒童。來自朋輩、家人和其他重要人的社會支持的增加均會不同程度的顯著降低兒童遭受侵害的風險。
當以兒童是否遭受多重侵害為因變量進行探索時,發(fā)現(xiàn)兒童留守經歷與兒童多維侵害經歷不相關(見模型4),即留守兒童與非留守兒童不存在遭受多重侵害的風險差異。在模型4發(fā)現(xiàn)的基礎上,我們針對兒童多重侵害進行了進一步的研究。模型5顯示,兒童個體特征與兒童遭受多重侵害狀況顯著相關。男孩遭受多重風險的侵害低于女孩。健康兒童遭受多重侵害的風險低于患病兒童。在模型6中,當控制兒童類別和個體特征后,來自家人和其他重要他人的領悟社會支持對降低兒童遭受多重侵害風險有顯著作用,來自朋輩的領悟社會支持與兒童遭受多重侵害風險不相關。
本研究中留守兒童人數占比近六成(57.64%),以往研究提出,留守兒童占比與一個地區(qū)發(fā)展程度有關,社會經濟落后地區(qū)往往留守兒童人口較多[31]。江西省是我國留守兒童大省,本次調研的10個縣包含8個省級貧困縣和1個國家級貧困縣,因此,受到當地社會經濟水平的影響,本次調研樣本中留守兒童占比超過其他研究的留守兒童樣本比例。全體兒童中,遭受過至少一種侵害的兒童占比為59.01%,略低于以往西方社會研究中兒童遭受侵害的比例66%~71%[25]。有研究指出,我國的計劃生育政策是造成我國兒童受侵害略低于國際水平的原因,由于計劃生育政策導致家庭兒童數量減少,家人對于兒童的保護增強[2]。留守兒童遭受侵害的比例顯著高于非留守兒童,這一研究發(fā)現(xiàn)可以回應和拓展此前大量關于兒童校園暴力的研究結論,即由于父母外出務工減少了對孩子的教育和保護,從而使留守兒童更容易遭受校園欺凌。當然,與一般群體相比,留守兒童最缺乏的不是監(jiān)護人的監(jiān)督和控制,而是同齡人在日常生活中容易從父母那里獲得的溫暖和情感支持[29]。
從身體侵害、性侵害和情感傷害三個方面來看:第一,兒童情感傷害比例最高,受侵害兒童占比超過半數,本研究的結果高于國外的相關研究,例如美國關于報告的兒童情感傷害為38.9%[32]。我國在兒童情感傷害方面的調查研究較為缺乏,但一項基于中國城市兒童忽視(兒童情感傷害的一種)的研究表明[33],我國3~6歲兒童被忽視率超過35%。3~6歲的兒童相對于本研究中調查的6~17歲兒童,是更加需要父母照料的年齡,本研究中3~6兒童忽視很可能高于35%。因此可以推測,本研究中兒童情感傷害比例較為合理。第二,國際范圍內,兒童身體受侵害的發(fā)生率為4%~16%[1],本研究結果略高于國際范圍內兒童遭受身體侵害的發(fā)生率。第三,經歷過性侵害的兒童比例最少,但仍有5.93%,如前所述,由于兒童遭受性侵害的后果更為嚴重、更為持久,這個比例其實已經相當高。根據世界各地區(qū)情況的不同,已有的研究兒童性侵害發(fā)生率為2%~62%,當然,之所以有這么大的差異,是由于很多方法論因素造成的,包括數據收集方法、用于評估兒童性侵害的問題數量以及兒童期的定義和樣本類型等[34],本研究的研究結果符合這一范圍。除身體侵害外,留守兒童和非留守兒童的性侵害和情感傷害經歷都有顯著差異。經歷過多重侵害的兒童占全部兒童比例的22%左右(其中留守兒童有23.26%遭受過多重侵害,非留守兒童有22.07%遭受過多重侵害),與以往研究發(fā)現(xiàn)的兒童多重侵害14%~23%區(qū)間范圍基本相符。
Logistic回歸發(fā)現(xiàn),來自朋輩、家人和重要其他人的社會支持是降低留守兒童和非留守兒童受侵害風險的保護因素。在控制兒童領悟社會支持保持一致后,留守兒童與非留守兒童遭受侵害的差異不再顯著。結合留守兒童與非留守兒童社會支持平均分存在顯著差異來看,為留守兒童增加社會支持是十分必要的。雖然留守經歷已經不會影響兒童多重侵害的發(fā)生風險,但是在兒童遭受多重侵害的logistic回歸中發(fā)現(xiàn),來自家人和其他重要他人的領悟社會支持仍舊是降低留守兒童遭受多重侵害的顯著保護因素,隨著來自家人和其他重要他人的領悟社會支持的提高,留守兒童遭受多重侵害的風險顯著降低??傮w來說,領悟社會支持的提升有助于降低兒童受侵害和多重侵害的發(fā)生率,并可以有效降低留守兒童遭受侵害的風險。以往研究從不同方面證明了來自朋輩、家庭和其他重要他人社會支持的重要性:高質量的朋輩社會支持可以增強兒童的安全感[35];家庭的社會支持通過幫助兒童提升社會和情感適應性,減少兒童與不良行為青少年來往等途徑減少兒童受侵害風險;老師、社會工作者等群體的支持可以有效保護兒童免受侵害[36]。本研究針對來自其他重要他人的領悟社會支持對兒童尤其是留守兒童侵害的作用是對以上研究的驗證和回應。當然,由于留守兒童群體的差異性以及社會支持來源的多樣性,社會支持究竟是直接還是間接或者以何種機制降低了留守兒童遭受侵害的風險,有待于進一步的深入研究。
本研究通過對江西10縣下轄90個村的調研數據的統(tǒng)計分析,呈現(xiàn)了我國農村地區(qū)留守兒童侵害和多重侵害的現(xiàn)狀,肯定了社會支持在降低留守兒童侵害方面的作用。研究發(fā)現(xiàn),農村地區(qū)遭受過侵害的兒童為59.01%(其中留守兒童60.52%,非留守兒童56.94%),經歷過多重侵害的兒童為22.75%(其中留守兒童23.26%,非留守兒童22.07%)。由此可見,我國農村地區(qū)兒童遭受侵害的狀況堪憂,尤其是留守兒童,遭受性侵害和情感傷害問題更為突出,這兩類侵害將直接導致留守兒童的心理、生理健康和社會適應等方面的嚴重后果。本研究利用統(tǒng)計模型,繼續(xù)探討了應對兒童侵害問題的干預路徑。在控制領悟社會支持保持一致后,留守兒童和非留守兒童遭受侵害的差異消失;兒童領悟社會支持也被識別為防止兒童遭受多重侵害的顯著保護性因素。結果顯示,針對以提高兒童家庭、朋輩和其他重要他人社會支持為核心的干預項目或政策傾斜,將是降低兒童受侵害的有效手段。
留守兒童侵害的普遍性、多重性、隱蔽性,意味著兒童保護工作的長期性和復雜性。在此提出如下政策建議:第一,構筑兒童健康成長的外部社會支持環(huán)境。需要教育、公安、婦聯(lián)、共青團、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居委會、社會組織等多部門協(xié)同的正式社會支持和朋輩、重要他人的非正式社會支持,兩類社會支持系統(tǒng)共同作用,創(chuàng)造兒童免受侵害的外部社會環(huán)境。第二,加強兒童內在的自我保護,同樣與社會支持有重要關聯(lián),特別要強調家庭主體責任,家庭是兒童成長最為關鍵的社會支持系統(tǒng),依戀理論表明,兒童在成長過程中通過依戀關系的建立,學習如何與周圍他人打交道,才能成為擁有社會交往能力和社會生活能力的人,因此,家庭成員尤其是父母需要承擔起兒童依戀關系中關鍵照顧者的角色,給予足夠的溫暖和情感支持,才能內在培養(yǎng)留守兒童面對侵害的防御和應對能力。第三,給予農村留守兒童家庭政策支持,包括完善農民工返鄉(xiāng)就業(yè)、創(chuàng)業(yè)優(yōu)惠政策,依托本地資源稟賦,指導返鄉(xiāng)創(chuàng)業(yè)農民開發(fā)農村在地產業(yè),以提高留守家庭的經濟收入,減少農村兒童留守現(xiàn)象。第四,對于從農村留守兒童轉化為城市流動兒童的情況,人口流入率高的大城市,應統(tǒng)籌好教育規(guī)劃和教育資源的合理配置,提高農民工隨遷子女的受教育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