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雪梅
古代新疆有大量的人體藝術出現(xiàn),說明當時不同地域有著不同的藝術文化和審美觀念,同時也是不同地域之間文化交融的有力體現(xiàn)。任何一種藝術的繁榮終歸依賴于自身特定文化的背景,由于絲綢之路的日漸興盛,貿易文化的交流融合,古代新疆繪畫受到了印度佛教及希臘藝術的一定影響。因此,古新疆壁畫藝術離不開新疆本土強大的文化基因。新疆壁畫人體藝術中,大多數(shù)分為全裸和半裸,每幅壁畫人物造型極具風格又帶有豐富的內涵,技藝嫻熟、線條勻硬樸拙且極具表現(xiàn)力。古代新疆壁畫中人體藝術主要以龜茲石窟和高昌石窟為代表,其題材獨特、內容繁復,極具審美和文化價值。
壁畫中人體藝術的來源
在中國古代藝術中,人體的表現(xiàn)具有自身的特色,展現(xiàn)出無窮的生機,蘊含著美妙的運動感。人體的審美含義在于真正體現(xiàn)了主客體交融的生命感。我們常說,任何一種藝術的繁榮都依賴于自身的特定文化背景。中國古代新疆人體壁畫的展現(xiàn),說明不同地區(qū)的文化有著自身的審美觀念,就新疆的壁畫來而言,線條、比例、造型曲線都能讓我們觀者感受到生命的無限創(chuàng)造力。不難看出,人體美學的產生、發(fā)展是和人類所處時期的物質生產和種族的繁衍有著密切的關系。人體藝術可謂人類自我意識的折射,隨著社會的演進和意識的發(fā)展,人類將這種情感可視化,于是人體藝術便誕生了。
公元前十世紀,在新疆就呼圖壁巖畫以及塔城地區(qū)裕民縣馬爾達湖巖畫中就出現(xiàn)了大量的裸體圖像。這些巖畫不但具有極強的文化研究價值,還為古代新疆壁畫人體藝術的發(fā)展奠定了基礎。那時候民眾就有了對人體美的崇尚,通過這種人體美的表現(xiàn),來傳送當時人們的意識,所以它不僅僅是一種圖畫,也是一種語言。龜茲國時期,王室貴族縱情聲色、沉迷于享樂(如圖1娛樂太子圖)。意大利的藝術史學者馬里奧·布薩格里曾對古龜茲國奢靡生活有所記述:“愛虛榮,喜歡典雅的風度,對于性欲享樂和財富有強烈的追求” 。彼時的龜茲國僧侶,可通婚,亦無清規(guī)戒律,和俗人無疑。由于古龜茲國是“絲綢之路”必經重鎮(zhèn),商客來往眾多,當時俗性多淫,開辦女市,官方還設妓館收稅入庫。除此之外,民俗享樂,裸體舞流行。所以壁畫中的裸體又是民俗的一種表現(xiàn)。在其表現(xiàn)形式上,龜茲國藝術家汲取外了來的藝術手法,經過自身原有的藝術融合,形成了獨具特色的表現(xiàn)形式。
不可否認,印度佛教在古新疆的傳入和興起,無論是題材還是表現(xiàn)形式,對新疆壁畫均產生了影響。眾所周知印度佛教故事大多以裸體形式去表現(xiàn),如婆羅門教中的濕婆。在印度的藝術作品中,有許多濕婆與其妻子享受愛欲的畫面。所以在龜茲大量的壁畫中也有縱欲的畫面體現(xiàn)。印度的藝術作品當中,人體形象夸張,動態(tài)幅度較大。龜茲壁畫人體中頭、胸、臀呈“S”形,以及采用了印度傳入的“凹凸”法。古代新疆人雖然有對印度文化的吸收,但它有其獨特的藝術內涵。古代新疆人認為裸體才是美感的完美表達,同時,在裸露的人體之上,是完善心靈的寄予。兩種文化的吸納與結合,形成了獨特的西域風采。作為佛教傳入中原地區(qū)的一個必經關道,新疆的佛教文化自然昌盛,中國佛經第一翻譯大家鳩摩羅什即是出生于古新疆的龜茲國。其翻譯著作如《金剛經》至今仍被后世沿用??梢愿Q見佛教在當時的龜茲國的地位和影響力。作為佛教傳播的重要樞紐,新疆壁畫出現(xiàn)佛教典故也就不足為奇了。佛教在印度有石窟有壁畫,自然,在古新疆有石窟及壁畫也就正常。無論是形式還是內容,印度佛教對新疆壁畫的影響不容置疑,我們應當理性客觀地看待這點。當然這只是一些外來因素對它的影響,但說它完全是來自于印度,這又顯得偏激。如上所述,早在公元前十世紀古代新疆的呼圖壁巖畫中就有出現(xiàn)過把人體簡化成為三角形的形象,已經出現(xiàn)對男女的裸體形象的刻畫,生殖器官的突出,男女兩性的不同,女性胸寬臀大,男性健壯。宣揚他們對這種生息繁衍的兩性文化的歌頌和崇拜。若論藝術中的裸體形象,它遠遠早于佛教傳入古新疆時期。
印度佛教里起初是沒有具體偶像的,公元前183年,希臘人攻占了北印度,他們把自己對偶像的崇拜強加給了當時的印度。在公元四世紀時,印度人不顧往常的這種宗教習俗,把佛像人形化,把佛陀比作阿波羅。希臘神在這時就被印度化了。印度的佛陀,其體型幾乎是希臘式阿波羅式的。其后印度的這種希臘式的佛教藝術風格通過絲綢之路傳入新疆,但這種影響很弱。希臘的藝術家們喜歡把強健的身體與美好的心靈相結合,來表現(xiàn)一種“靜穆”的美,這一點在克孜爾石窟中《阿阇世王故事圖》(圖2)中的王妃形象有所表現(xiàn),她有以裸體的形象出現(xiàn)于畫面中,但也有穿衣服出現(xiàn)在畫面中。她的這種裸體示人是一種美的表現(xiàn)。雖說影響不大,但古代新疆藝術家在兩者之間有相互的取舍,形成一種獨特的藝術風格。
龜茲壁畫的人體藝術風貌
新疆龜茲石窟遺存的大量反映相關與佛教及世俗生活裸體藝術形象數(shù)不勝數(shù)。從人體造型方面而言,古龜茲壁畫人體造型豐富多變,與敦煌壁畫、印度佛畫有一定區(qū)別,里邊有大量的裸體畫,其中菩薩大多半裸形態(tài),造型巧妙極具飄逸風格,其中最奇妙之處便在于他們的抒情的呈現(xiàn)方式。人物動態(tài)并非大弧度的三道彎方式,也不像敦煌壁畫中的婉儀收斂。人物多以手部的運動來表現(xiàn)體態(tài)的變化。龜茲壁畫中的人物頭部造型圓潤,發(fā)際與眉弓距離遠,額頭較寬,五官精致小巧且集中,但面部勾勒細膩,色彩運用豐富多彩,脖頸粗大,身體則由幾何造型組成,常用圓圈和圓錐形來表現(xiàn)人體的結構,夸張了其神情及動態(tài)。技法上主要靠豐富的線條變化來表現(xiàn)人物質感,由于畫面反復上色,人物的肌肉結構和凹凸立體感得到了很好的體現(xiàn)。其胸部等部位并沒有去進行夸大,所以壁畫中人體的裸露程度毫不夸張,所表現(xiàn)的形態(tài)自然,雖其人物形體結構相對簡單,但卻足以讓人感受到其舒婉秀美,將濃厚的生活色彩體現(xiàn)得淋漓盡致。
龜茲國是古代西域的一個大國,地處塔克拉瑪干沙漠以北邊緣。佛教在龜茲國傳播的鼎盛時期大概在公元四世紀。人們開鑿石窟,繪制佛像等,當時石窟中的人體壁畫中出現(xiàn)許多露胸佛陀、半裸的菩薩以及全裸技樂形象以及民俗生活的內容。其造型有的千嬌百媚,有的端莊肅靜,其形態(tài)婀娜百變,盡顯其妙。其中值得研究的是新疆的克孜爾石窟壁畫,石窟中的人物造型無論男女,其特點都是身材矯健,凸顯力量感的造型,“凹凸畫法”來表現(xiàn)人體的肌肉線條,且整體的人體比例尤為寫實,與現(xiàn)代人物的繪畫比例相差無幾,在76和99窟“太子降生圖(圖3)”中的摩耶夫人就是全裸形象,其繪圖中,摩耶夫人立于無憂樹下,周身不著衣物,手扶侍女肩上,雙腿交叉,右臂上揚,形態(tài)優(yōu)美,宛如一個舞蹈動作。
佛經里的天國猶如一片凈土,歌舞升平,充滿了幸福快樂,所以樂舞定當必不可少。因此,在克孜爾石窟中的佛經典故、姻緣故事等內容里,常有半裸或者全裸的菩薩出現(xiàn),服裝僅有披帛加身或披緊身胸衣??俗螤柺咧械娘w天,多為半裸上身,注重線條的筆勢,西域屈鐵盤絲描的畫風尤為突出。石窟中還有較多的供養(yǎng)菩薩,這些菩薩發(fā)式各異,頭飾寶冠,用瓔珞裝飾,配飾環(huán)身,盡顯雍容華貴。
龜茲繪畫有“平涂法”。雖為平涂,但人物的立體感同樣也有呈現(xiàn),這樣看似簡單平面的畫法反而讓所描繪的人體生機盎然,簡潔生動。其技法運用也有分別,如男性佛陀、僧眾等人體,常用“凹凸法”來描繪,而女性菩薩、眾樂等陰柔的身體則多用“線描法”來體現(xiàn)。此外,還采用了“白描”的繪畫手法,通常人體用白描處理,而其余背景大多用重彩突出,這樣的繪畫手法讓畫面更加豐富、生動,沒有對人體進行某些刻意的描繪,但又呼之欲出,仿佛從壁中伸出,加上人體的線條繪畫,讓整個壁畫輕松靈動,多了幾分飄逸的風度(圖4)。從這些細節(jié)來看龜茲畫家們對生活的熱情,對藝術的表現(xiàn)力及對審美的要求都上升了另一個高度。
在整個龜茲人體壁畫的繪制中,多用土紅色起底,描繪出大致的人體造型,再用黑色或土紅色繼續(xù)給人物添加衣物或飾品,這樣的方法極大地保證了人物比例的準確性。
總體來說,龜茲壁畫里的人物基本造型是以“屈鐵盤絲”式的線條來表現(xiàn),然后根據(jù)結構進行描繪暈染,以塑造人物整體形象。這種繪畫風都是來自龜茲本土文化,這些藝術家在現(xiàn)實的基礎之上所表達自己對生活的理解,對美的追求,展示龜茲世俗風情。
高昌壁畫中的人體藝術風貌
高昌人體繪畫大多主要是以回鶻時期為主,再者就是唐代,其中不得不提的是吐峪溝石窟與柏孜克里克石窟。在吐峪溝石窟壁畫中,可以看出形式及風格都受到漢風及龜茲壁畫的影響,該窟同時展現(xiàn)有兩種風格。遺憾的是吐峪溝保存下來石窟壁畫不到十個,且多半殘缺破損,保存完整的極少。壁畫大多為全裸與半裸的人體造型。該石窟中還繪有結構準確的全裸人,雙腿打開呈“大”字形雙臂微微下垂。在吐峪溝窟中出現(xiàn)的菩薩群像,同時赤裸上身,披帛帶,頭戴寶冠佩戴瓔珞,手有托盤或捧花或雙手合十等形象,其中有男性、女性,均半裸。而柏孜克里克第九石窟中出現(xiàn)的菩薩描繪,均坦露上半身,披彩巾,雙手托盤作供奉的狀態(tài)。人物的造型豐滿,好似唐代風格。
細草泥與白粉皮是制作高昌壁畫的主要材料。采用鐵線描的手法,墨線勾勒輪廓,也有用紅黑兩色作輪廓線的。在顏色的選擇上,主用紅色。再運用黑、白、黃、綠色作為輔助色彩。色調一般偏暖,以平涂、渲染、勾勒和填充等方法。人體描繪隨類賦彩,畫面看起來色澤亮麗和諧。高昌的畫家很是注重人體結構,壁畫中人體關節(jié)、膝蓋等處,用鐵線勾勒出圓形,這種畫法在高昌保持了幾個世紀。壁畫中線條的運用強勁有力,與龜茲壁畫一脈相承。在高昌,人體的凹凸暈染,圓潤的人物面相等都受到龜茲的影響。裸體藝術深深地影響著高昌人,同樣將其視為藝術來追求的龜茲人,用藝術表現(xiàn)生活,將民俗情節(jié)繪到壁畫中,體現(xiàn)出高昌藝術家對生活的贊美,對美的追求。
縱觀新疆石窟壁畫的人體藝術,其比例及結構都相當精確,得益于當時的畫家對人體解剖及人體構造的研究與理解。雖受到了來自希臘、印度佛教藝術的影響,但它獨特的藝術風格與當時的環(huán)境、地理位置密切相關。祛粗取精,形成自己獨特的風格,是古代新疆人民的智慧體現(xiàn),所以不能否定的是大體上屬于中國古代畫家的創(chuàng)造與奉獻,豐富了人類文明。
由于絲綢之路的興起,新疆壁畫人體藝術受到來自希臘印度的影響,但是這只是流,而非源頭。壁畫中許多人體形象都是以生活中的人物為基準的,結合了自身的文化歷史傳統(tǒng)的發(fā)展,逐漸構建了新疆特色的人體藝術文化,是留給我們研究古代人體藝術的寶貴財富。新疆壁畫人體藝術創(chuàng)造了一種和諧美,包括人物結構準確,立體感極其強烈,創(chuàng)造出了當?shù)仵r明的地區(qū)風格和特色。也是在特定歷史條件下人們對美的一種藝術化贊許。古代新疆居沙漠地帶,所以藝術家們在用色上的這種風格也和沙漠色極其相似,再加上后來的氣候炎熱以及長期在石窟中保存,形成了濃郁的西域特色。它必然代表了彼時新疆人對世界的看法,對多文化的包容與吸納,同時在本土文化上的傳承與創(chuàng)新,使這些古老的壁畫如今依然保持強大的生命力。
古代新疆石窟壁畫中遺存的相關藝術作品,向人們展示了彼時的宗教與世俗文化。其寓意之豐富,哲思之深刻,當為瑰寶。在悠久的中國文化歷史中,新疆的文化獨具特色,新疆壁畫人體藝術,無疑是這座歷史寶庫中最耀眼的明珠。
作者單位:陜西師范大學美術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