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傳

你不愛我。

每當(dāng)撕開貼身超薄的合金包裝套，她會幽幽像唱歌那樣嘟起小嘴輕吟。起初以為這是撒嬌，重復(fù)聽起來就像翻唱一首幽怨的情歌。有時神經(jīng)兮兮輕嗔，你到處跟別人睡了唄？為了保護我養(yǎng)成這個壞習(xí)慣，謝謝你喔。你一直無法理解戴不戴跟愛不愛有啥關(guān)系，對你來說沒差別，對她而言是個問題。

她反問既然沒差別，那索性不戴不是更干脆嗎？

嗯不行，你沒看到嗎？小弟會抬不起頭。

哎喲你真的有病，戴套才能抬起頭你要怎樣當(dāng)爸爸？她小孩似的躺在床上蹬腳示威。

在商場櫥窗瀏覽，她會佇立在童裝部凝視那些裁剪考究的羊絨扭繩織花毛衣，有小孩一定買這套童裝哦，她會拉著你衣袖嬌嗔。不曉得她是更想擁有這套童裝，還是更想擁有一個孩子？只知道她所有言語動作均在暗示你趕快跟她完婚，她以為找到一個正當(dāng)理由結(jié)束同居關(guān)系了。同居也快一年了，兩人交往之前就說好將來不要小孩，當(dāng)時她主動獻議，并說女人孕后很快邋遢蒼老。同居后她卻漸漸忘了。每月總瞞著你蓄意挑選排卵期的良辰吉日行房。不要進行高風(fēng)險的行為好嗎？你一臉興味索然。無套性交總讓你產(chǎn)生不明所以的焦慮。

如果你有個小孩，他的昵名必須叫阿達，這真詭秘。你爸打從你六歲就迫不及待留下遺囑跟你說，下一代你孩子名字得有“達”字，族譜早有規(guī)定，據(jù)說這是那位要把田地抵押當(dāng)?shù)舨拍苜I下棺材的祖父在吞下最后一口氣前下達給阿公的遺囑，多年后又是家徒四壁的阿公臨終前交代你爸的遺囑，你爸只不過一字不改把祖父遺囑當(dāng)成自身遺囑，提早把香火指令隔幾代傳送給一個連“香火”的一捺一撇都還無法畫出來的小屁孩。長大工作后每逢回家過節(jié)，踏進新村老宅的第一步就是要聽從指令走到神壇打開抽屜，取出三根線香點燃，雙手持香朝歷代祖先牌位鞠躬三拜，焚香三炷插在香爐上，雙手合十再拜。淡雅的檀香漸漸彌漫整個客廳，這次又不知道要吸進多少的苯、甲醛、苯比芘和多環(huán)芳香烴等致癌物質(zhì)？你回到家了，這就是家的味道。

她以為你的焦慮來自工作。你的專業(yè)是研究如何循環(huán)處理垃圾提供再生能源，整日忙著在實驗室伏案進行研究，如何把無法回收的可燃垃圾采用焚燒處理從而回收熱能，如何開發(fā)可以分解塑料垃圾的高科技。她認為這份工作讓你編織更多理由把所有生命的焦慮合理化。你會悻悻指著煙霾籠罩的天空說，生什么孩子呢，憑什么要孩子生下來吸入那些烏煙瘴氣？每次在外喝果汁你要求賣方提供杯子，固執(zhí)地拒絕對方的塑料杯。

對方說：現(xiàn)在沒人用杯子賣水了。

你指著柜子里的杯子興師問罪：那些杯子是擺看的嗎？

對方一臉臭相回敬你給我多十幾塊錢繳付人工清洗杯子的成本，我就給你用杯子！

你盯著對方的臭臉笑問，最終是誰來為地球無法消化這些塑料垃圾買單？

劍拔弩張，她趕緊拉著你走開說：不過是一杯果汁，不要扯得那么遠好嗎？

你甩掉她的手冷冷地道：還生什么孩子呢？憑什么要孩子生下來就要吃下那些千年都無法消解的塑料微粒？你沒看電視新聞嗎？現(xiàn)在全球人均每周從食物攝入近五克的塑料微粒，約等于一張信用卡的面積，它們潛伏在體內(nèi)像隨時病變爆發(fā)的定時炸彈，我不要孩子來到這世界要吞下一張又一張的信用卡。

每當(dāng)出外忘記自帶環(huán)保袋或杯子，你會毫不猶豫回頭去拿。她蹬腳催促抱怨趕不及了啦。你回敬她，故意慢吞吞地反問，你沒看報章嗎？每年全球使用約五萬億個塑料袋，把它們排開的面積能覆蓋兩個法國;每年全球平均產(chǎn)生約二十一億噸垃圾，足以填滿八十二萬座奧林匹克游泳池。她掩住雙耳表示不愛聽，嘴巴發(fā)飆你婆婆媽媽自帶環(huán)保袋和杯子還要啰里啰唆，你到底要浪費老娘青春的多少寶貴時間？

吵架后的那晚夢見自己是一座不斷被各種垃圾夾攻的綠色垃圾桶，每時每刻都感覺到人們毫不客氣往你頭上傾倒垃圾。每棟組屋的房子廚房水槽下面都有一個方形的垃圾箱，組屋居民只要隨手拉起垃圾箱，所有垃圾都不需分類從每一樓層噼里啪啦傾倒下去，底樓密室有一個綠色垃圾桶像鱷魚那樣張開血盆大口吞下憑空而降的食物。你乍然夢見自身已化為那條饑餓的綠色鱷魚，每天要吃掉一百噸的垃圾才可以生存下去，可是那夜傾倒下來的是一個連帶胎盤流著鮮血還在啼哭的棄嬰，那是阿達嗎？清晨外勞嗚嗚聲駕小車來到底樓打開密室。你流一身虛汗驚醒過來。他們會把垃圾收集和載送到中央垃圾站，下午會出現(xiàn)一輛臭味沖天的巨型垃圾車進來組屋中央垃圾站，把垃圾運送到島上的焚化廠。巨型垃圾車身以外文標寫著“回收垃圾進行再生能源”?？墒侵挥心愫蛨F隊知道這更像一句似是而非的口號。

在實驗室忙到深夜聽天花亂墜的主管訓(xùn)話，他對你和團隊的至今研究成果很有限感到無法接受，城市的四家焚化廠怎么可以只能為全城提供2%的電能？這太少了，我們的目標是至少10%，你們必須找出方案達至這個目標。

你引述各種數(shù)據(jù)跟主管解釋，過去全城每天產(chǎn)生的垃圾量平均約兩萬噸，其中56%回收利用，不能回收的垃圾中，41%已成功被運去焚化，為全城提供不到0.5%的電能，其余的不可燃物則只能進行填埋。然而這幾年全城每天產(chǎn)生的垃圾量平均已達四萬噸，翻了一倍，為了提高可燃垃圾的回收熱能，超過五分之四的垃圾實際上并沒有回收，它們直接被運往焚化廠，但焚化廠還是只有四家，我們的研究能翻倍為全城提供2%的電能，這是不錯的成績。

主管習(xí)慣性托一托眼鏡淡淡地道，隨著新冠病毒席卷全球沒有停止下來的跡象，人們不太敢出外用餐，需要依賴保麗龍和塑料袋外帶打包，全城每天產(chǎn)生的垃圾量預(yù)計會翻幾倍，我們訂下的至少10%的電能目標是合理的。

主管，你不由自主提高嗓門表達困惑，垃圾焚化會產(chǎn)生汞、二英和揮發(fā)性有機化合物等有害物質(zhì)，醫(yī)學(xué)界一直指控它們是致癌物質(zhì)產(chǎn)生的主要根源，即使在未來達至10%的電能目標，越來越多人會因此患上癌癥，這座城市還要這么多電能來干嗎？

這番話惹得主管拍了一下桌子，你們的研究責(zé)任就是要消除有害物質(zhì)在焚化過程中的產(chǎn)生，得發(fā)明一種可以過濾有害物質(zhì)的焚化爐，目前你們的研究成果還沒沖破瓶頸，這也是讓人們無法接受的……

如果阿達降生，你能給他一個怎樣的未來呢？你需要像對面鄰居的年輕父親挺著大肚腩戴口罩每日重復(fù)準時傍晚六點半輪流抱著兩個吵鬧的雙胞胎在走廊觀看樓下的風(fēng)景嗎？偶爾她會拉你偷看他們發(fā)嗔，你看有雙胞胎多幸福啊。窗外也沒什么風(fēng)景，不外幾根永不言休的大煙囪在吞云吐霧，幾棵弱不禁風(fēng)結(jié)不出紅豆的相思樹，僅會結(jié)出咖啡色小扁豆，以及幾輛大小不一的日產(chǎn)汽車停在路旁，雙胞胎連爸媽還不會叫，卻牙牙學(xué)語跟著父親辨識汽車品牌，唯一學(xué)會說的話就是指著樓下的汽車輕叫Toyota。擁有汽車成為不少家庭的生活需要。但她知道這不會是你的目標，吵你買一輛車簡直是拉牛上樹，汽車在你眼中不過是二氧化碳的代名詞。

你的兒子是一個極端的環(huán)保主義者。她擺平不了你就向你媽投訴。你媽頻密來電催促你結(jié)婚，你這樣拖住女人的青春算什么男子漢？你坦然解釋問題的癥結(jié)是你不要孩子，她要孩子，結(jié)婚了恐怕這問題更會一發(fā)不可收拾。你媽更急了，干嗎不要孩子？你是獨生兒，你要斷子絕孫，即使我縱容你，你爸阿嫲也會反對。你更不耐煩了，不是跟你說了嗎？全球生態(tài)污染日益嚴重，各種疾病肆虐，不想孩子受苦受罪，你沒看到嗎？現(xiàn)在出外到處都有人戴口罩。你媽似懂非懂最終又重復(fù)半句不改的臺詞：

老了誰來照顧你呢？結(jié)婚生子比較好。

你見招拆招，早已準備對應(yīng)臺詞反問，小叔沒有結(jié)婚生子，現(xiàn)在也不是過得好好的？

你預(yù)計她無法再接招。果然她無言以對半晌，放下電話后，你爸就來電了，這份工作讓你想太多了（他一貫劈頭開口就貌似算命師字字珠璣點出對方困境，最后給出藥方），你只要結(jié)婚，換一份工作，就沒事了。再說（這句話是嘮叨多年的祖訓(xùn)，半夾勸諫半夾威脅），你也看到阿嫲、你媽和我歷來身體多病，三清祖師托夢傳話，只要你早日成家，我們含飴弄孫，病痛就會消除。

又來了，祖宗十八代都可以托夢給你爸。輪到你在電話那端默默無言。你要經(jīng)?；丶遥皶r日也無多了，你爸一如往常重復(fù)這句指令就掛斷電話。

每當(dāng)在異鄉(xiāng)經(jīng)過檀香裊裊的神廟，即產(chǎn)生回家的錯覺。老宅供奉的神祇多到足以開廟營業(yè)。除了恭請紅面長須的關(guān)公、豹頭環(huán)眼的張飛和闊面重顏的趙子龍坐鎮(zhèn)廳堂，你爸也深諳陰陽合德的三昧，亦設(shè)壇供奉低眉垂眼的觀音菩薩、三目四頭的斗姆娘娘和華貴端莊的媽祖。老宅空間幾乎都有神明庇蔭和保佑，大門庭院內(nèi)外有威武的天神和由馬來白虎精靈化身的拿督公，正廳神壇地面安奉土地公，廚房設(shè)有每年要升天向玉皇大帝針對每家每戶進行例行密告的灶神。

神位樣式除了有你爸從五湖四海采集的陶瓷像、雕像、塑像和畫像，也有兩尊以牌位為主的神祇供奉在坐北向南的小房里，這兩尊上圓下方的杉板牌位，黑漆漆的泛著光，一尊紅字黑底刻寫“三清祖師”，在他下方有另外一尊黑底黃字刻寫“茅山歷代祖師”，兩尊牌位下端均有被火熏過的痕跡，散發(fā)奇特的焦炭香氣，這牌位能防蟲防潮防火，這是阿公當(dāng)年從中國逃出來唯一來得及搶救的祖?zhèn)鬟z物。

從小有偏頭痛的小妹繪聲繪色自稱能看到盤踞在老宅內(nèi)外的神祇，唯獨那兩尊無相之相的神祇，她看不見。她能言之鑿鑿勾勒家居的關(guān)公身長九尺三寸，丹鳳眼，臥蠶眉，胸前五綹長髯。這跟《三國演義》對關(guān)公的描述太吻合了，你戲說小妹是偷取小說的修辭來騙取父親歡心。小妹嘟起小嘴輕哼你是妒忌我天生具有陰陽眼，我還能瞧見關(guān)公吃飽后扒掉龍袍倒在客廳沙發(fā)午覺打著呼嚕，斗姆娘娘身長八臂，正中兩手合掌，其余六臂都在揮扇為關(guān)公驅(qū)熱。

童年的小妹不時向你爸打小報告，庭院肥頭大耳的拿督公整日抽煙，大汗淋漓從窗外偷窺屋內(nèi)觀音菩薩的秀姿，身長八尺的趙子龍正器宇軒昂地站在屋內(nèi)客廳瞪視窗口外的拿督公。這番密告惹得你爸把拿督公的神龕從本來的庭內(nèi)移到庭外的樹下，每逢佳節(jié)祭神拜祖，屋子庭內(nèi)眾神的供品堪稱滿漢全席的菜式，從炸、炒、熘和燒的大魚大肉到有咸有甜、有葷有素的菜色不一而足，唯獨庭外的拿督公啖著一團稀飯和輕啐一杯咖啡烏?？床贿^眼的你媽給拿督公端上一碗肉骨茶，即刻被你爸遏制，拿督公不啖豬肉你不知道嗎？擺上去也只是益了樹上的野猴。小妹掀著你爸衣角怯生生地說拿督公正在靜坐絕食抗議。你爸沉著臉道：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就讓他絕食吧，他也應(yīng)該減肥了。

你媽起初只當(dāng)小妹在胡鬧瞎掰，只要把小妹帶離老宅，回到另外一個新村自己的家，她就不會抱怨偏頭痛，也不再妄想了。每次聽到你爸說又要回老宅，她就擰起眉頭?？墒峭昝糠昙压?jié)要拜神祭祖，都要動用全家四口浩浩蕩蕩舟車勞頓去一次，從新村騎車出來也要半小時光景，耗用兩輛銅皮生銹的鐵馬，清晨父親載著小妹一馬當(dāng)先跑在前頭，母親載著你在背后窮追不舍。父親偕同小妹投胎似的趕路，騎到大馬路把鐵馬一丟，看到巴士就上車了，也不等背后的母親和你。一家?guī)卓谝却娃D(zhuǎn)換三輛不同巴士，幾乎耗費整個白天，抵達那里往往已黃昏，瘴氣繚繞的新村四面幾乎被廢棄的錫礦湖包圍，高聳入云的椰樹在落日余暉下鬼影幢幢，沙石鋪就的巷道串通每棟屋子，各種形狀和大小不一的木板屋散亂無序地坐落在村里，僅有老宅巍巍地聳立在這一片低矮的木板屋群里，炊煙從老宅天囪裊裊升騰，恰似兩條舞動交叉的龍鳳，緩緩纏繞椰樹梢頭。

姿顏雄偉的小叔會走出老宅迎接你們的到來，一垂下身子就雙手高高把小妹和你輪流抱起，小妹喜歡騎坐在他魁梧的肩膀俯瞰下面正向她扮鬼臉的你，像個公主那樣抿住紅唇不可一世地巡視老宅內(nèi)外，有的沒的向大家報告她看到的東西，她能瞥見兩個光著前額扎著兩條小辮子的小孩手腳伶俐地晃來晃去，一會兒幫阿嫲挑起水桶到后園澆菜，一會兒又跑在阿嫲前頭把野猴驅(qū)趕。小叔，這是你的孩子嗎？小叔臉色一沉，以一根食指遮蓋小妹的小嘴，暗示她別說得太大聲，迅即蹲下把小妹放了下來。你急著爬上小叔肩膀，登高望遠以為能看到那兩個小孩，但只看到后院阿嫲卷起褲腳在菜園耕種，暴凸青筋的雙腿爬滿一條條蚯蚓似的血管，周圍根本沒看到任何孩子喧鬧，倒看到野猴真的逃離現(xiàn)場，唧唧叫著爬上了椰樹。

童年有一段時期，爸媽不約而同住院開刀，爸是得了腦瘤，媽是患上急性闌尾炎。你和小妹被托養(yǎng)在阿嫲的老宅。在童年眼中，老宅屋頂高到深不見底，有個午后阿嫲偕同小妹出外辦事，把午睡的你留在老宅，從板縫穿透進來的日光把橫梁之間懸掛的盤絲網(wǎng)照得發(fā)亮，幾只長腳黑色大蜘蛛威嚴地盤踞在網(wǎng)中央瞪著你，半晌天邊響起幾聲悶雷，屋里漸漸陰暗起來，陣陣陰風(fēng)從客廳撲棱棱吹向通往廚房的走廊，并竄進阿嫲房里，聽到門開和門關(guān)的聲響，屋里不似只有你一人，你扯破喉嚨似的叫阿嫲，空洞回聲在老屋應(yīng)答著你。心怦怦直跳，手心淌汗，雙腿發(fā)軟，額頭沁出豆大虛汗，隱隱約約瞥見黑影在盤絲網(wǎng)間穿梭來去，然后飄落下來壓住你胸口，你緊緊抓起棉被蓋住臉部嗚嗚哭了起來。直到有一雙結(jié)繭的手掌把你抱起，一身冷色碎花罩衫的阿嫲把你抱到三清祖師神位前哄你別哭，你怔怔看著抬頭紋和眼角紋快要裂開似的阿嫲，黧黑的兩頰深深地癟了進去，嘴里沒幾顆門牙，卻能發(fā)出悅耳動人的唱詞：

王母斬鬼亂紛紛

身騎白馬出天門

收斬黃都六洞鬼

七二夫人隨后兵

王母敕令楊都督

馬行隨后斬妖精

吾今念起王母咒

妖邪百煞化為塵

阿嫲早晚牽你和小妹朝三清祖師喃喃有詞念起平安咒，祈求爸媽手術(shù)順利，吉人天相。童年的你對這四個紅字黑底刻寫的漢字感到神奇，這是曾祖父生前在中國筆走龍蛇的書法，筆勢勁健飛動，極似兩條在天飛舞的龍鳳。不曉得是天上的曾祖父顯靈，抑或地上的三清祖師施展神力，幾個月后爸媽就先后出院。雖然你爸手術(shù)留下后遺癥，腦瘤割除了，左眼卻紅腫凸起，他余生不再相信任何西醫(yī)，撿了一命回到老宅更是對三清祖師崇拜有加，每逢節(jié)日為他二十四小時點油燈答謝神明保佑。你媽則不太以為然，她比較傾向于同情小叔的牢騷，小叔抱怨從小孩子生病阿嫲只會設(shè)醮向三清祖師打聽病因，三清祖師不外揭示孩子冒犯了某方神明，于是阿嫲踽步掐訣，召神劾鬼步罡踏斗，揮起朱筆念咒畫符，最后將符箓燒化溶于水中讓孩子吞服。童年不知喝了多少碗神水，我的胃痛就是這樣來的，小叔像唱戲那樣在你媽面前數(shù)落阿嫲。

小叔兩道龍眉斜插入鬢，一雙鷹目顧盼生威，嗓音寬亮高亢，渾厚剛勁，活在古代應(yīng)是舞臺上雍容端莊的小生，可惜他活在現(xiàn)代，則是滿腹墨水無從施展的書生，每天凌晨還得趕著起床，頭上打燈騎車去深山的橡膠園割膠。他比你爸多讀幾年書，識得多幾個字。童年時你喜歡聽他說書，他捧著《三國演義》跟你敘說桃園結(jié)義的典故，原來這些神像都是從小說走進老宅，你傻呵呵望著神壇那位永遠坐在龍椅上頂著將軍肚右手抓住一把青龍偃月刀的關(guān)公。從小你頑皮搗蛋，你爸就指著神壇說關(guān)公要下來打你了，把你托付給關(guān)公領(lǐng)養(yǎng)是對的，你是關(guān)公的干兒子可要聽話。這位永遠向你攢眉怒目的關(guān)公原來是你干爸，其實你更希望被那位站他身旁天庭飽滿、皓齒朱唇的趙子龍領(lǐng)養(yǎng)，你問小叔怎么關(guān)公當(dāng)年沒跟趙子龍結(jié)拜為兄弟？不然你現(xiàn)在也算是趙子龍的干兒子。別像你爸那樣攀親帶故，小叔脧了神壇一眼不屑地道，不讀書的人才會這么迷信。

小叔長得一副國字臉，前額寬度幾乎跟下巴長度處于同等比例，臉型線條硬朗分明，你長得像他，三角臉的你爸最不悅看到三姑六婆都在嘖嘖稱奇。一聽到傳言一定是你媽出嫁時多看了小叔幾眼，淡淡紅暈會沖上你媽的耳根。阿嫲會打圓場說沒有啦你長得更像阿公，方臉配嘴角上翹，小叔是國字臉配堅挺鼻，都得阿公真?zhèn)鳌?/p>

除了墻壁上那幅闊面重頤的畫像，你從來沒見過阿公。阿嫲說阿公也是讀書人，但可沒讀了幾本書就像小叔那樣動輒懷疑神明的存在。除了攜帶老祖宗的牌位，阿公阿嫲當(dāng)年赤手空拳下南洋，在赤道毒陽下開芭墾荒，周圍工友僅有阿公一人識字，眾人被工頭欺負拖欠工資，阿公挺身而出跟工頭爭辯，工頭啐罵就你這個讀書人愛惹事，要把他辭退。在工寮旁的大樹下，阿公面向東方設(shè)壇燒三根檀香，三拜三叩，再燒金色符箓?cè)?，雙眼微合，雙手環(huán)抱成球狀置于下丹田處，對著三清祖師和茅山歷代祖師牌位喃喃訥訥念起五雷咒。工頭瞥見流了一身冷汗撤回辭退阿公的決定。阿公哀嘆識得幾個方塊字在這里不管用了，倒是老祖宗的牌位還受用。

阿嫲娓娓道來是在芭場事件中相中了阿公。對此小叔另有說法，其實阿公是在州府的翠香樓結(jié)識阿嫲，阿嫲當(dāng)年是被人口販子拐賣出洋的中國婦女，為了避免招惹移民廳官員的法眼，她孤身一人入境馬來亞之際按照人口販子的主意，佯報自身是寡婦，成功獲得了通行證，一踏入半島就被人口販子運送到翠香樓陪酒陪客。你對小叔把其貌不揚的阿嫲說成是青樓紅牌感到半信半疑，況且窮困潦倒的阿公哪來閑錢去翠香樓泡妞？你爸嘲諷讀書人就只會瞎編故事騙小孩看來是真的。小叔后來翻箱倒柜把阿嫲玉照找出來向你證明，照片中年輕的阿嫲面似芙蓉，兩條彎如月牙般的眉毛，配上水汪汪的大眼，她可具備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翠香樓消費門檻不高，略懂墨水的阿公再苦也要到翠香樓銜觴賦詩，以樂其志。

小叔是讀古代線裝小說讀得太多了，你爸堅持阿嫲身世的清白，卻指控阿公生前尋花問柳。童年時期你都只當(dāng)小叔為家族杜撰傳奇，逗你取樂而已。日漸長大越意識到小叔和你不但長得神似，連雙腿疤痕也有雷同。你和他小腿內(nèi)側(cè)從小幾乎每相隔幾周都會瘙癢，感覺有一條蛇在皮膚下層緩緩浮動，漸漸浮凸水泡似眼鏡蛇的鱗片，微微腫痛，大約一周后水泡破裂形成潰爛傷口，即使不敷藥，膿瘡也會漸漸愈合形成痂皮，不摳破痂皮的話，它也會自動痊愈，但下次它會重復(fù)發(fā)作，遍尋土方和中醫(yī)西藥皆無法根治。從阿嫲到你爸都曾代表你倆求神拜佛均無法根治此痼疾，眾神串通起來似的揭示你倆的前世是被同一條毒蛇咬傷，伴隨今生今世沒完沒了的傷口和結(jié)疤的痂皮。篤信歷史唯物主義的小叔認為宗教是人民的鴉片，對那條毒蛇的傳說嗤之以鼻，自我調(diào)侃道雙腿疤痕是男人的勛章，但這些痂皮長在私處就不是勛章了，不是阿嫲就是阿公傳給我們。童年時期你聽不懂小叔的言外之意，只當(dāng)他是大逆不孝。

小叔長久以來跟阿嫲存有芥蒂，這種緊張關(guān)系延續(xù)至阿嫲與阿公的冷戰(zhàn)。阿公去世前后家道中落，當(dāng)年考獲初級教育文憑的小叔要獨自遷居城市繼續(xù)升上高中卻被阿嫲阻止，強迫他留在老宅山后的膠園割膠，因為全球膠價大跌，再也請不起工人割膠。小叔郁郁不得志勉強依從阿嫲指令留下來，后來還是不告而別離家出走，坊間傳言他是被逼上梁山躲在雨林中成為山老鼠的一員，后來又有流言說他數(shù)次被警察捕抓后成功逃脫藏身中國。你爸自稱從阿公那里習(xí)得看相算命的竅門，小叔失蹤的那段歲月，他滿臉憂愁看著你說國字臉的人，眉毛長得太突出，叛逆性很重，一生恐怕多災(zāi)多難，小叔就是這樣。

小叔失蹤后你爸不放心阿嫲獨居老宅，全家搬過去陪落寞的阿嫲。你媽對阿嫲又敬又畏，婆媳兩人像倒貼的門神維持最低限度互動。馬來警察時不時夜訪老宅，你爸媽的馬來西亞話不靈光，兩人緊抱小妹和你慌張失措期期艾艾說不出半句話。阿嫲倒是一臉冷漠以抑揚頓挫的馬來話告知警察她沒有這個兒子，早已跟他劃清母子關(guān)系。警察不置可否牽著幾只兇猛的德國牧羊犬闖進家里翻抄全屋，四爪鋒利的牧羊犬四處聞聞嗅嗅，一只黝黑發(fā)亮的牧羊犬到處狂吠，打翻三清祖師的神龕，牧羊犬忽然群起發(fā)癲似的拔起四腿沖出老宅落荒而逃，警察向阿嫲賠個不是趕緊倉皇離開。你問小妹看到什么？

扎著兩條小辮子的小孩又出現(xiàn)了，小妹雙手緊按著太陽穴滿臉顫抖說，他倆憤怒地揮起雙刃劍在追殺德國牧羊犬。小妹說著就跌坐在地上。

阿嫲神色凝重對著你媽道，要教你的女兒別亂說話，這就沒事了。自此以后小妹越來越沉默，只要她不說看到什么，偏頭痛會神奇地自動痊愈。阿嫲不時在你爸面前抱怨你媽不懂得照顧小孩，孩子生蛇就束手無策。兒童時期那條蛇僅來回重復(fù)纏住你小腿，隨著年紀漸長它攀升向大腿內(nèi)側(cè)延伸噬咬，發(fā)病時期你坐立難安，水泡會因你大腿內(nèi)側(cè)觸碰任何硬件宣告爆裂流出膿汁，再不遏制它這條蛇恐怕會繼續(xù)攀升邁進你的雙股和生殖器周邊。再這樣下去命根子會被毒蛇吃掉，阿嫲眉頭緊鎖看著你對父親警告，你一定要教孩子學(xué)會忌口，也要勸導(dǎo)那個做媽媽的，凡是蛇愛吃的食物，都不要煮給孩子吃，這條蛇會在孩子身體中自行滅亡。你百思不得其解，蛇不愛吃的食物你才可以吃，這是什么邏輯呢？換言之你不能吃任何肉類，只能像阿嫲那樣吃蔬果了。每當(dāng)你生蛇，阿嫲即嚴厲追問你偷吃什么肉？不是警告過你，雞蛋你也不可以吃，毒蛇最愛偷吃雞蛋。

搬進老宅后，一旦吃肉吃蛋你都萌生罪惡感。此痼疾讓你食欲大減，瘦了下來?？墒悄菞l蛇并沒有放過你，你發(fā)現(xiàn)讀書越是精神緊張，這條蛇越是頻頻反噬你。為了長期對抗這條毒蛇，阿嫲在屋外種植一叢又一叢扁圓柱形的白花蛇舌草。一旦你生蛇，她會撥冗蹲在廚房抓緊石臼把白花蛇舌草搗成草藥敷在你傷口;不然就是把白花蛇舌草搗碎配上白酒熬煮幾個小時后給你分三次內(nèi)服。每當(dāng)你遠看這位弓起背的阿嫲在埋頭流汗用力搗爛白花蛇舌草，滿屋都是暗香浮動的青草味，她在耗盡整個生命在跟一條毒蛇進行生死搏斗。她是愛我的，越是這么想，你越是惘然。

小叔的失蹤在你成長時期是禁忌話題。話說當(dāng)你們獲悉他從牢里出來，他已人到中年，但從臉型到身型的線條依舊硬朗分明像個小伙子，歲月僅在他額頭刻下三道皺紋。他也變得很沉默，對過去發(fā)生的事三緘其口。小叔找不到工作回到老宅繼續(xù)以割膠謀生。阿嫲當(dāng)時已老到似乎有些神志不清，瞇成一條線的老花眼無法睜開似的，總把小叔和你錯看成同一人，含糊不清嗚嗚嗚嗚嘮嘮叨叨你怎么還沒結(jié)婚？

阿嫲的腰已彎成九十度，走起路來遠看就像一只老虎蝦彎腰往前爬行，堅持不拿任何拐杖，更不要說坐輪椅，每日還固執(zhí)在后院佝僂著背蹣跚地舀水澆菜。你們都心驚膽戰(zhàn)輪流在背后盯住她的一舉一動，萬一她跌倒可以及時相助。僅有小妹不操心也不愿意跟在阿嫲背后，你爸說小妹不孝，小妹兩手按壓前額兩側(cè)抗辯你們不要強迫我說出來好嗎？于是你和小叔大概都猜到小妹又看到什么了。小叔說只要問小妹一個問題，她只需點頭或搖頭。小妹同意。

是不是那兩個扎著小辮子的小孩在左右扶著阿嫲？

小妹畏懼地點頭。

唉，多年過去了，他倆還沒長大？小叔呵呵笑著嘆氣。

你不解地問小叔，究竟這兩個小孩是誰？為何我倆就是看不到他倆？

小叔摸摸你頭道，因為你我的臉都像鐘馗是四方形，這兩個小孩最怕鐘馗。

你爸嗯哼一聲清一下喉嚨，大概是警告小叔別亂講話。你爸對小叔的歸來頗有微詞，書讀這么多，有什么用呢？只會干一些非法勾當(dāng)，還不是到頭來割膠。阿公在遺囑中留了九公頃膠園在小叔名下，你爸僅得三公頃。你爸一直不滿阿公偏心。阿公在世時溺愛小叔，不僅僅是小叔長得像他，而是童年愛哭的小叔把他從監(jiān)獄搭救出來。那十二年政府頒布全國進入緊急狀態(tài)，阿公和同伴多年在鄉(xiāng)野開荒墾芭流了血汗一手搭建的茅屋，一夜之間來了幾輛坦克把茅屋夷為平地，跳下數(shù)十個軍人到處潑煤油，熊熊大火把整個小村莊燒得干干凈凈，全部村民被強制遷移出鄉(xiāng)野山區(qū)，以防他們繼續(xù)接濟山老鼠。阿公和阿嫲在一片火海中只來得及抓取老祖宗的牌位和重要衣物，隨同村民被一輛又一輛開進來的軍車送到集中營里。

集中營是一棟臨時搭建的長屋，臟兮兮如同難民的拘留所，周圍是一大片雜草叢生和蛇蟲出沒的矮叢林地，軍人只是把這片林地用鐵絲網(wǎng)重重圍起來，扔下幾塊木板和鋅片給村民要他們盡快在林地自搭房子。各種奇形怪狀的木板屋在不需任何規(guī)劃和藍圖設(shè)計下幾天就搭建好了。村民還得到處挖井汲水，井水多半橙黃色無法飲用。地面大半多沙石不適于耕種。入夜提心吊膽看到眼鏡蛇和蟒蛇躥進躥出板屋，阿公抓取火把驅(qū)趕它們，又擔(dān)憂一不小心就把板屋燒掉。難道這就是官方媒體每日廣為宣傳的新村新生活嗎？阿公憤憤不平。

過半村民失業(yè)在家，忍受不了新村環(huán)境的年輕人離家出走上山參與山老鼠的起義。阿公被分配到比較偏遠的膠園割膠，每日凌晨摸黑騎鐵馬，先被新村出口的錫克裔守衛(wèi)處搜查全身，確保沒有攜帶任何足以接濟山老鼠的糧食和物品，才把他倆從集中營釋放出外割膠。有次目擊一位饑餓到暈倒在膠園的山老鼠，細看赫然發(fā)現(xiàn)是鄰居小兒，阿公毫不猶豫把自身攜帶僅夠一人食用的飲水和飯菜全分出來喂食奄奄一息的年輕人，沒料到后面竟有一位步步跟蹤的馬來裔便衣警察隨身就到。阿公雙手當(dāng)場被銬上鎖鐐，那天清晨就沒再回家。

大腹便便的阿嫲在老宅閉關(guān)點燃三根檀香插在盛著小米的瓷碗里，向三清祖師磕三頭念起降魔咒打聽阿公去向，這次竟無法從三清祖師那里探出什么。隔了幾天警察闖門進入，什么也搜不出來后，神色愴然的阿嫲右抱小叔，左牽你爸尾隨警察上車來到監(jiān)獄，看到一臉頹喪的阿公被囚禁在小房里。

你都自身難保了，干嗎還要救濟山老鼠？現(xiàn)在還連累我們一家人和胎兒，阿嫲劈頭就罵。

探訪時限很短，要離去之際，小叔淚光泫然哭爹叫娘緊抓鐵桿。每次探訪離去，小叔愈是哭得驚天動地，你爸卻僅會拉緊阿嫲裙角怯怯地看著威嚴的警察，哭不出來。一整排的犯人都探頭出來瞧見一位在地上翻滾哀號的小孩賴著抵死不走。有次小叔不但更用力抓住鐵桿不放甚至用頭要撞開鐵桿，警察們趕緊取繩捆綁他的雙手雙腳把他抬出監(jiān)牢，禁止阿嫲再攜帶小叔探獄。小叔干脆幾乎每天來回耗上一小時親自走到監(jiān)獄，整個白日鐵坐在籬笆外，無論是烈日當(dāng)空或風(fēng)吹雨打都發(fā)出響徹云霄的號哭聲。警察首長每周巡視監(jiān)獄，還沒進去就會看見一個小孩站在那里發(fā)出撼山動地的鬼泣神號，聽在耳里仿佛五臟六腑都在破裂，終于忍不下心設(shè)法向上級申請把阿公提早釋放。

關(guān)了一年零八個月的阿公出來后抱著小叔泣不成聲跟鄰居傾訴，為救不了那個年輕人感到歉疚，這次老祖宗也幫不上忙，只有這個小兒懂得搭救我，每次大兒探獄都不會哭泣，老妻兇巴巴瞪著我，肚里胎兒也流產(chǎn)了，他對這片土地感到絕望。那是1955年左右，當(dāng)馬來亞聯(lián)邦政府開放公民權(quán)讓華人申請，阿嫲決定申請，阿公卻想攜家?guī)ё踊刂袊?，兩人關(guān)系進入冷戰(zhàn)階段。你爸和小叔各自站隊選邊，你爸是站在阿嫲這廂，小叔站在阿公那邊。兩方陣營沒有短兵相接，僅是幕后互相斗臭，阿公把阿嫲過去不光彩的一面抖落出來告知小叔，阿嫲也把阿公飲酒作樂的糗事揭露給你爸。20世紀50年代全球膠價市場起落參半，馬來亞邁向獨立前后，英國園主急著撤離開始分段低價拋售橡膠園丘，阿公阿嫲辛勤干活省吃儉用多年把各自積蓄合起來的一筆錢全用來購置數(shù)十公頃的膠園，不久后全球膠價大跌，備受打擊的阿公患上肺結(jié)核去世……

午夜被手機鈴聲驚醒，你以為又是主管緊急來電，但這次是接到阿嫲快要病逝的消息。偕同女友回到老宅是隔天黃昏了。坐躺床鋪已昏迷五天的阿嫲嗚嗚嗚嗚仿如神跡乍醒，盯住你倆比手畫腳念念有詞唱起來：

天地太清

日月太明

陰陽太和

女友五指緊扣抓住你手顫抖低聲問，她不是瘋了吧？你聳聳肩手指有點發(fā)麻道，你不覺得房間沒蚊嗎？阿嫲是在念咒驅(qū)蚊。女友一踏出阿嫲房間，幾只白線斑蚊嗡嗡地追咬她。真邪門，她搖頭嘆氣。你貼緊她的耳根提醒，不要亂說話。

阿嫲已將近兩周無法進食僅能喝水。這些日子都是小叔抱起阿嫲去廁所、洗澡和曬陽光，這是你媽無法勝任或不太愿意做的家務(wù)。你爸看在眼里就只當(dāng)家里有個無償義務(wù)勞動的男傭，他要忙著燒香秉燭為阿嫲祈福，一如既往指揮你媽、小妹和你把金銀箔疊成元寶或串成線，他日夜在庭內(nèi)燒冥鈔元寶說要先買通鬼神，免得他們刁難阿嫲。遠看老宅就像著火似的縷縷白煙夾著青煙冉冉上升;又看似你晝思夜想的焚化爐，你做夢都會看到主管在異想天開要你們發(fā)明一種完全不會噴出黑煙和塵埃的焚化爐。在你爸看來這些寫著“冥國銀行”或畫著各種彩色車馬和美女等人物的錫箔紙錢化成的煙都在向鬼神傳遞祈福消災(zāi)的訊息，可是在你眼中它們不過在散發(fā)大量有毒的氧化鉛微粒飄浮在空氣中危害人體。

你扔下手上的冥鈔元寶，協(xié)助小叔合力抱起阿嫲上廁所。阿嫲軀體輕如鴻雁，可是上趟廁所比起登天還難，她羞澀低頭坐在馬桶將近一小時沒任何動靜，小叔要你妹問她怎么了？阿嫲說她下面又癢又痛。你緊急把她送到?？漆t(yī)院診斷，醫(yī)生說阿嫲前后私處周圍均發(fā)炎潰爛，那是皰疹。你看著小叔說不出話來。小叔曾說阿嫲私處跟你我的雙腳一樣長水泡，暗示我倆的痼疾遺傳自她，當(dāng)時你不太相信。長大工作后你找到皮膚?？漆t(yī)生想要根治此痼疾，醫(yī)生說這是無法根治的皰疹，余生只能每天早晚吞兩粒粉紅藥丸，以遏制它發(fā)作。目下阿嫲吞下的藥跟你是一樣的，是同一條蛇把你、她和小叔的命運纏繞在一起。

阿嫲吞了兩粒粉紅藥丸就吵著回家。一身疲累回到老宅已是深夜。女友提著行李站在門檻一臉惶恐說要去旅館過夜，這里根本無法睡著，你們不在的時候老宅不時發(fā)出噼里啪啦的開門和關(guān)門聲。你說方圓十里沒有任何旅館。你爸不斷安撫她，方圓三十里我敢說這里最安全，我們供奉這么多神像都時時刻刻保護你。

整晚女友抱著你發(fā)抖。你的確也聽到那些噼里啪啦的奇異聲響，甚至聽到小孩在幽幽抽噎，你大概猜到這是什么。隔天清晨你向小妹打聽，她低聲下氣說自從阿嫲病重，那兩個小孩在深夜到處走動對阿嫲的病況心急如焚，他倆是阿嫲當(dāng)年懷孕流產(chǎn)的雙胞胎，這是你爸設(shè)醮從三清祖師那打聽到的真相，你爸每日還在焚香燒紙跟眾神談判，在阿嫲仙逝后如何安頓這對雙胞胎。只要問題一日不解決，雙胞胎似乎會繼續(xù)阻止阿嫲合上雙眼永久安眠。

女友等不及守候阿嫲去世就吵著要離去，只好陪她回都城。半夜失眠，鄰居窗外的冷氣主機嗚嗚嗚嗚發(fā)出巨大聲響，即使下大雨，冷氣主機依舊會每晚準時九點轟轟隆隆開動，仿佛一艘宇宙飛船把鄰居一家四口從亞熱帶載向寒冷的外太空。鈴聲又響起，你妹說阿嫲應(yīng)該不行了。女友斜眼說再也不敢去那棟不干不凈的老宅。

回到老宅昏迷十天的阿嫲沒有因為你的回來再次睜眼唱歌，但發(fā)出青草味道的響屁。小妹日日幫阿嫲換尿片。阿嫲已半月無法吃喝，為何還會屙屎屙尿？幾個夜晚疲憊不堪但你無法入眠，滿屋都飄蕩著小孩斷續(xù)悲泣欷歔夾著搗石臼的聲響，白花蛇舌草的暗香夾雜著香燭味浮動在空氣中，是那對雙胞胎沒有放棄在喂食阿嫲。那天早晨陽光射進來，阿嫲又活過來似的手舞足蹈唱起歌謠：

太陽出來一滴油

手執(zhí)金鞭倒騎牛

三聲喝令長流水

一指紅門血不流

小叔和你把軟癱癱的阿嫲抬起背到洗澡室，她全身骨節(jié)沒拴緊似的咔嚓咔嚓像會隨時斷開的狀態(tài)。小妹幫她洗澡洗到一半尖叫起來。阿嫲下體不斷在流血，她依舊斷續(xù)哼著歌謠，一直哼到發(fā)不出聲音斷氣為止，雙眼還是圓睜著。

那是新村有史以來最炎熱的一天，你爸和小叔為要怎樣處理阿嫲后事吵起來。小叔說按照政府近期頒布法令，尸體一律必須火葬。你爸堅持阿嫲生前遺言是要土葬，一把火只會把她燒到面目全非，她還要去拜見玉皇大帝告狀。小叔冷笑道火化可以讓阿嫲更快升天，阿公在那里正等著阿嫲一起向眾神申訴。他轉(zhuǎn)述阿公遺言，生前已屢次警告阿嫲老祖宗的茅山術(shù)僅作為防身之用，不然后人命理必為五弊三缺，不是鰥、寡、孤、獨和殘，就是缺錢、缺命和缺權(quán)。阿公是反對阿嫲當(dāng)年把流產(chǎn)的雙胞胎留下來。你要土葬就土葬吧，警察上門抓人，第一個就是你。

你爸膽子小，最終同意火葬，但堅持法事要進行長達七天七夜才能超度三條亡魂。老宅就似焚化爐熊熊燒起香燭錫箔紙錢長達七天七夜。道士齋姑在老宅開壇七天七夜，拍著小銅鈸偶爾敲一下云鑼念著經(jīng)文：

耀眼桃花

日落黃昏

你手托著香缽靈牌跟著一家人尾隨道士齋姑在老宅旋來轉(zhuǎn)去，手機響起來。先是主管要你報告研究進展和未來展望。你怔怔望著滾滾香火彌漫的老宅嚷道很快就能設(shè)計一種可以百分之百過濾有害物質(zhì)，甚至不會噴出黑煙的焚化爐，而且下一個研究項目要探討如何將廢塑料轉(zhuǎn)化為生產(chǎn)新產(chǎn)品的塑料顆粒，并將塑料廢料轉(zhuǎn)化為化學(xué)原料或燃料。然后是女友的一則信息：三十幾歲的女人已沒有多少時光再耗下去，分手快樂。

對她來說這好像只是在唱一首歌。你揉一揉模糊的雙眼，你不是不愛她，奈何愛是千回萬轉(zhuǎn)……你以為是香火熏痛雙眼，聽到道士和齋姑還在耳際一唱一和：

奈何橋上

陰陽兩隔

遠觀山有色

近聽水無聲……

【翁弦尉，本名許維賢，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xué)中文系副教授。著有短篇小說集《游走與沉溺》、散文集《第二張臉》和新詩集《不明生物》，主編《備忘錄：新加坡華文小說讀本》（中英版），等等。曾在國內(nèi)外獲得數(shù)十項文學(xué)獎項，包括中國王默人小說創(chuàng)作獎、新加坡文學(xué)獎、新加坡金筆獎短篇小說首獎、新加坡青年短篇小說比賽首獎、花蹤文學(xué)獎散文組首獎、小說組和新詩組佳作獎、云里風(fēng)年度優(yōu)秀作家獎一等獎，等等。小說被譯成日文、新詩被譯成韓文等出版。】

責(zé)任編輯 ? ?李約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