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學(xué)斌
釋無病端坐在劈柴壘成的圓形禪座上,雙手合十,閉目合眼,一動不動。
禪座下面,堆著枯黃的干草,干草上撒了黑色的火藥,幾根草香插在火藥堆里,香頭飄著青煙。
禪座旁邊,坐著警察署署長松田,他面無表情地看著草香越燒越短。
松田后面是一群人,警察拿槍看押著數(shù)百位男女老幼。
松田等待著火藥轟然燃起的那一刻,他要讓這些支那人看看,敢通“紅胡子”的統(tǒng)統(tǒng)沒有好下場。
眼看香頭的紅點已經(jīng)碰到了黑火藥,男女老幼都嚇得閉上了眼。松田輕蔑地一笑,讓一個警察上去把香頭用手指捏出來,又換上一支草香。
釋無病仿佛入定,禪座下驚心動魄的一幕,與他無關(guān)。
泰安寺是個四合院,正房供奉著一尊木刻的觀音,不到一尺高,讓香火熏得發(fā)黑;右邊供奉著黑媽媽,是陶制的人偶,披著紅斗篷;左邊供奉著孔圣人,是一尊石像,身穿官服,手拿書卷。香客進(jìn)了正房,等于一次拜了三座廟。
西廂房有桌有凳,里頭研磨草藥的碾子、熬藥的陶罐、切藥的小鍘刀、稱藥的戥子秤,一應(yīng)俱全,如同藥房。釋無病白天招呼看病的香客,晚上熬制膏藥、配制散劑,單獨住這兒。他十多年前流落到此,那時四十多歲,瘦小枯干,在寺里坐堂給人看病。
釋無病來泰安寺行醫(yī)后,寺里的香火就不一樣了。但凡香客到寺里來求告治病的,他都問病情、看舌苔、號脈,再開方子。抓了藥,他還特意囑咐病人回去喝湯藥即可,莫喝香灰。有時候,窮人家把病人送過來求他診治,給不起診費,他一樣看得仔細(xì)。病重的,就讓住在他屋里,治好再回去。
釋無病治愈的人越來越多,香客們夸他心善,贊他仁義,回來還愿啥都舍,送來錢、糧食、蔬菜、水果。釋無病一來,廟里四個人吃穿有余。
松田的媳婦懷了孩子,大冬天穿木屐出門,不小心一個哧溜滑摔倒了,動了胎氣,沒足月就要生產(chǎn)了。這里離縣城遠(yuǎn),只好請鎮(zhèn)上的老娘婆。沒想到又遇難產(chǎn),拖到晚上,老娘婆害怕一死兩命,哭著求松田找釋無病救命。松田連夜把媳婦抬進(jìn)了泰安寺。
釋無病起來,聽說難產(chǎn),急忙讓老娘婆把孕婦抬到他屋里。他先號脈,然后取出一盒銀針,讓其他人出去,讓松田也出去,留下老娘婆解開孕婦衣裳,露出上半身。幾根銀針扎下去,孩子在娘肚子里動彈起來,不一會兒,便順產(chǎn)降生了。
事后,老娘婆傳出話來,說孩子左手虎口有個針眼兒,他當(dāng)時在娘肚子里亂抓不撒手,釋無病一針刺痛了他,他一撒手,才給生了下來。
這以后,到泰安寺求子的人多了,泰安寺的香火更旺了。
有一天,松田帶人沖進(jìn)泰安寺,把一個渾身是血的后生拖了出來。釋無病追出來,擋在松田面前,說這是他的病人,不能抓走。
松田好聲好氣商量,說這個人別看年紀(jì)小,其實是個大大的“紅胡子”,專打黑槍,殺了十幾個帝國士兵,必須嚴(yán)懲。
釋無病用眼神示意松田靠近,貼著他耳邊說道:“你兒子生的時候難產(chǎn),從娘胎帶來一種怪病,小時候看不出來,長到八九歲弄不好就得夭折。你放了這后生,我慢慢治療,十年工夫,保證孩子痊愈。你要非殺這小子,那我就不給孩子看病,孩子以后能不能活,十年后見分曉?!?/p>
松田的兒子剛會走路,稀罕得松田一天不見心神不寧。釋無病以不給孩子看病相要挾,讓松田心頭一震,他相信釋無病說的是真的。
松田無奈,他環(huán)視一下周圍,故意高聲說道:“釋無病是我兒子的救命恩人,是個好醫(yī)生,他說這孩子不是‘紅胡子,那肯定是搞錯了。我們到別處搜查?!焙笊镁攘?。
自那天起,松田的兒子每個月到寺里來針灸一次。釋無病扎針,孩子不喊疼,不害怕,他還經(jīng)常給釋無病帶日本出產(chǎn)的毛巾、襪子、餅干做小禮物。
有人私下問釋無?。骸八商锏膬鹤诱嬗心锾淼墓植??你是不是忽悠松田?”釋無病當(dāng)沒聽見,一言不發(fā)。
松田的兒子到縣城上小學(xué),課堂上突發(fā)疾病,大聲呼痛,抽搐不止,送到醫(yī)院,治不了,又送到新京大醫(yī)院,這才有所好轉(zhuǎn)。日本醫(yī)生告訴松田,他兒子的病是先天性心臟病,年齡越大越危險,必須做手術(shù)。
手術(shù)很成功,松田既高興又憤恨。新京醫(yī)院的日本醫(yī)生告訴他,針灸是沒用的,釋無病看著是在施治,實際是在拖延,以此要挾松田為他辦事。
松田越想越覺得是這么回事兒,自己讓這個裝作幫助他的釋無病騙了!這么多年,釋無病動不動求自己放人,求自己減免窮人家的“出荷糧”,求自己幫著買紅傷藥,原來全都是為了幫助“紅胡子”,說不定釋無病就是“紅胡子”。
現(xiàn)在,松田壘砌這個禪座,就是逼著釋無病交代暗通“紅胡子”的內(nèi)情,否則就得葬身火海。
換了三次草香,釋無病還在打坐。松田再也不愿耗下去,眼看香頭的紅點貼近了黑火藥,他緊緊閉上了眼睛。
“轟??!”黑火藥點著了。釋無病一身是火。
這時候,一個警察遠(yuǎn)遠(yuǎn)跑來,上氣不接下氣地報告:“署長,不好了,少爺又犯病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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