叢棣
先從一個游戲說起吧。這個故事來自遙遠(yuǎn)的歲月和貧瘠的童年,也出自一個時日無多的老人之口。
所謂洋鐵盒子,就是那種鐵皮罐頭盒,一度很難得,誰拾到了誰就能主宰一場嬉鬧。作為游戲的靈魂,洋鐵盒子要先給踹扁——即便之前就是癟的,也要再補(bǔ)上一腳。小孩兒有的是,應(yīng)聲而來,剪刀石頭布,只為決出一個倒霉蛋。再由一人將洋鐵盒子大腳開出,咣的一聲,帶著嘯音,一時去向不明。不等那落地一響,所有人一哄而散,倒霉蛋要沖出去撿拾,其余的則迅速地藏好自己。其實還是捉迷藏,只是因為有了洋鐵盒子的參與而多了聲效及空間感,趣味陡增。
老人對我說,這個游戲他們經(jīng)常玩兒。洋鐵盒子都是“一次性的”——游戲一結(jié)束,玩過的會再次被一腳踢飛,從此杳無蹤跡,仿佛是被開到了地球之外。等再拾到一個,再玩兒,很隨意,這也是這個游戲的魅力所在。只是后來回想難免會詫異,那可是個全民吃糠咽菜的年月,不時出現(xiàn)的洋鐵盒子的源頭又在哪里呢?也就是說,它們都滿裝過什么又是被什么人掏空的呢?當(dāng)時誰都沒多想,也沒感覺到奇怪,仿佛這就是他們生活中必不可少的物件,從天而降,成全游戲。
他記得跟他一起玩兒的有大壯、飛飛、小亮……都是家跟前的伙伴,光屁股時就在一起玩兒。那次是他去撿,他們藏。他不認(rèn)為自己是“倒霉蛋”,藏有藏的樂趣,找也有找的歡喜。他們當(dāng)中數(shù)大壯力氣最大,而那個洋鐵盒子又是大壯撿的,那就由他開大腳。結(jié)果洋鐵盒子被踢得又高又遠(yuǎn),在半空翻轉(zhuǎn)了好長時間,最后消逝無聲,不禁讓人懷疑那個洋鐵盒子還在悄然下墜,一直也沒落地。到底還是讓他尋到了,在一處草窠里。他拾起洋鐵盒子跑回去,果不其然,小伙伴們早就沒了蹤影。那就找吧。其實沒有找不到的,或早或晚而已。有大體的范圍,每個人又有各自的藏身習(xí)慣,所以他并不著急。他甚至已經(jīng)聽到了來自某個隱秘角落的喘息,有時他想裝出遍尋不得的模樣,抓耳撓腮,唉聲嘆氣,然后再出其不意地嚇?biāo)麄円惶?。慢慢地,他感覺到了異樣。周圍靜極了,不見一個人影,甚至沒有一個大人路過,連曾經(jīng)四竄的小貓小狗都不見了。他想快點兒結(jié)束,結(jié)果一撲一個空,他們并沒藏在他預(yù)想的地方。所有可以匿人的角落他都翻遍了,空空如也。他心里發(fā)毛,大聲呼喊起來,每個名字都帶著回音,卻不見任何回應(yīng)。他不得不擴(kuò)大范圍,穿街走巷,連哭帶喊。從午后一直到傍晚,他幾乎翻遍了整個鎮(zhèn)子……
我的第一反應(yīng)是:他們可真會藏,也真能沉住氣??!
講故事的老人苦笑了一下,問我:“換你會怎樣?”
事實證明,我和老人,不,是和那個孩子想到了一處,游戲至此也該結(jié)束了。
他最終敲開了大壯家的門,大壯母親竟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樣,問:“你是誰家的?你找誰?”是的,這個看著他長大的阿姨竟然不認(rèn)得他了,對于“大壯”更是聞所未聞。她甚至喊出了自家的兩個孩子,跟他差不多大,他從沒見過,是兩個女孩。他顯然被嚇到了,抹著眼睛跑開了,接著又去了飛飛和小亮的家,結(jié)果可想而知。他不認(rèn)為這是夢游,又跌跌撞撞地往家跑,路上還摔了一跤,腿都磕出血了,很疼很疼。父母還是父母,自己卻成了別人家的小孩,還是一個來歷不明神志不清的小孩……
那天,天黑得格外晚,他手里緊緊攥著那個洋鐵盒子,在一個小廣場上,被全鎮(zhèn)的大人小孩圍觀。黃昏持續(xù)昏黃,給人們臉上鍍上一層虛假的笑意……
怎么會這樣?
“是啊,可事情就是這樣的。”老人說,“后來我被送到了孤兒院,我成了一個沒有故鄉(xiāng)和親人的人,而我記憶里的一切明明還在那里……”
我問:“你再也沒見過那幾個伙伴?”
老人沉重地點點頭,說:“這正是我來找你的原因,我想在有生之年尋求個解釋?!?/p>
我在電視臺主持著一檔大型尋人節(jié)目,節(jié)目輻射面廣,影響力大。我聽聞過很多種離散,也促成了很多場團(tuán)圓,但像老人這樣的我并沒接觸過,我在猶豫……
老人走了,留下個銹蝕又干癟的洋鐵盒子,沒有商標(biāo),樣式極具年代感,很難確定它最初貯藏過什么,也許是鳳梨,也許是沙丁魚……
我用手掂了掂,還在耳邊晃了晃,有沙沙聲,像是被禁錮的鐵銹在里面的一聲嘆息。
[責(zé)任編輯 王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