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不止一次,同學(xué)習語文、渴望寫好了的年輕人談讀什么的問題,我總愿意一言以蔽之,說“要讀好的”。這像是一句近于濫調(diào)的模棱話,卻不得不說,因為取法乎上,僅得乎中,如果取法乎下,所得自然只能是下下了。要好,必須取法乎上,最好是上上。過去的古文家,如明代歸有光,一生用力于《史記》,這是取法乎上上,所以造詣能夠超過一般人。多年以前,我看到一篇文稿,是個不相識的人寫的,文筆有剛勁老辣之氣,及至見面,才知道是個二十多歲的人,問他學(xué)寫作的經(jīng)歷,他說:“因為喜歡魯迅的文章,所以把他的所有作品讀了幾遍。”這也是取法乎上上。當然,我并不主張只讀《史記》和魯迅作品而不問其他,這里只是舉例說明,讀好文章是寫好了的必要條件,甚至是充足條件。
到此,熱心的讀者一定要追問,怎么算好呢?這又是個一言難盡的問題。杜甫說:“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這有不很相信世人評論的意味。但是不管作者同意不同意,既然給世人看,世人總是要評論的;而評論則常常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如同是陶詩,寫《詩品》的鐘嶸不大看得起,到唐宋就成為高不可及;同是評詞,王國維《人間詞話》特別推崇五代和北宋,這看法,清代的浙派詞人當然不同意。這是人心之不同,各如其面。還有同一個人而異時心不同的,最鮮明的例是《儒林外史》寫范進中舉的八股文,考官周學(xué)道初看不成話,再看有些意思,三看就成為天地間之至文,一字一珠了。
這樣說,文章就不能分別高下了嗎?自然不是。上面說仁者見仁、智者見智是容許小異;這里我們應(yīng)該重視的是小異之上還有大同。這大同是,文章不只可以分好壞,甚至可以分等級,即使這類評定不是絕對可靠的;所謂不是絕對可靠,意思也只是未必百分之百正確,未必人人同意。這大同之存在是很容易看到的,最有力的例證是歷史記載,尤其是文學(xué)史,比如古代的莊、列、史、漢,唐代的李、杜、韓、柳,宋代的歐、曾、三蘇,無論就作品說還是就作家說,幾乎都承認是大手筆。這樣評定,標準是前面曾經(jīng)談到的,一方面是內(nèi)容好,深刻,妥善,清新,能使人長見識,向上;一方面是表達好,確切,簡練,生動,能使人清楚了解,并享受語言美,這里不再詳說。
(摘自《作文雜談》,中華書局,有刪減)
張中行(1909—2006),字仲衡,河北省香河縣人,著名學(xué)者、哲學(xué)家、散文家。1935年畢業(yè)于北京大學(xué)中國語言文學(xué)系,曾在中學(xué)和大學(xué)任教,后就職于人民教育出版社。主要著作有《負暄瑣話》《負暄續(xù)話》《禪外說禪》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