倔犟的百靈鳥

左智強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戰(zhàn)敗投降后，冀熱遼地區(qū)的八路軍奉命挺進東北地區(qū)收復失地。同年11月，延安魯迅藝術學院師生接到命令，由延安出發(fā)到東北各地開展土地改革，內(nèi)蒙古東部地區(qū)文藝工作由此開啟了五彩斑斕的時代畫卷。

緣起

1946年冬，時年31歲的安波，作為八路軍熱南第九支隊（實為熱河勝利劇社，轉移期間為迷惑敵人改此稱呼）司令員，正在經(jīng)歷生命中最危險的時刻。4個多月來，面對蓄意挑起內(nèi)戰(zhàn)、肆意屠殺革命志士的國民黨，他不得不帶領魯迅藝術學院部分師生在游擊區(qū)配合部隊活動，這讓一眾文藝工作者深感疲憊。更讓人無法接受的是，原定到東北開展土地改革的計劃因解放戰(zhàn)爭形勢變化而擱淺。好在幾天前，他接到新命令——帶領大家到熱北（即內(nèi)蒙古赤峰地區(qū)）開展工作。為了順利越過敵人的封鎖線，白天他們隱蔽在鐵路沿線敵人統(tǒng)治區(qū)附近，在村里老鄉(xiāng)家強迫自己睡了一會兒，才恢復些體力。晚上8點，天色漆黑，距離敵占區(qū)已經(jīng)非常近了，安波向大家提了三點要求：不準發(fā)出任何光亮、任何聲音，不準掉隊，確保所有人通過急行軍安全順利通過20里的敵占區(qū)。零下十幾度的夜晚，北風呼嘯而過，地上枯草凄凄隨寒風顫抖，天上銀河寂寂被烏云隱沒。這一刻，只要八路軍熱南第九支隊被敵人發(fā)現(xiàn)，手無寸鐵的他們就會面臨滅頂之災。這一刻，年輕的共產(chǎn)黨員安波沒有意識到，自己所帶的這支岌岌可危的隊伍，將為新中國音樂事業(yè)做出怎樣卓越的貢獻……

傳奇人生的起點

李寶祥，男，漢族，中國共產(chǎn)黨員，1945年出生于內(nèi)蒙古巴林左旗，是生活在巴林左旗這個農(nóng)牧過渡帶上的闖關東山東人后裔，他身上兼有蒙古人的豪爽、干脆，和祖輩山東人的認真、踏實。面對這樣的人，有些年輕人會有一種不敢與之對視的敬仰，與這樣的人交流，也不啻為一種修煉。目前，我就處于這樣一種尷尬之中，直到坐在李寶祥家里，認真聽他侃侃而談半個小時后，我才真正認識到，現(xiàn)實中的李寶祥是一個遠比想象更立體、更豐富的人，自己作為非職業(yè)筆桿子，接手采訪民族團結先進事跡這項工作，實在是一個燙手山芋。

“小伙子，我剛才簡單介紹了我的一些情況，你有什么看法？關于這次宣傳工作有什么初步設想？”這是一個76歲文藝戰(zhàn)線老兵向一個“新任民兵”發(fā)出的靈魂拷問?！拔夷苡惺裁纯捶?，聽您剛講這半個小時，我才有了一點初步認識。您退休都十幾年了，離開巴林左旗都30幾年了，當時我還沒出生呢。要不是幾天前，有人介紹您參加阿拉坦格日勒立碑儀式上的感人場景，我都沒聽說過有這樣一位足跡光輝的老先生?！北徊稍L者發(fā)問，采訪人如果不回答顯然更不合情理。經(jīng)過簡單思索，我決定實話實說：“我最近聽說了您與阿拉坦格日勒老師的一些事跡，作為民族工作戰(zhàn)線的一員，如果不做一點什么、不讓大家對您二位有更深的了解，就是我們的失職?！笨纯?，我這毛毛糙糙的性格暴露無疑，假裝冠冕堂皇，實則漏洞百出，真正的老手才不會說出指向性這么強的話，你才了解多少，萬一說不準確了呢？果不其然，話音一落，我就從李寶祥老先生眼中看到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之色。直到半個月后，初步閱讀了李寶祥老先生的一些著作，我才粗淺猜到他失望的原因，當然，這是后話。

據(jù)李寶祥老先生講，他的童年頗為坎坷，家里13口人中，最多時有7人讀書，時常因為晚交學費而十分難堪。所以，年幼的他只好一邊勞作一邊讀書，過早幫著家里操持小買賣，因而能有機會接觸到牧區(qū)民歌手及說書藝人，并深深為他們寬廣嘹亮的歌喉、詼諧幽默的表演所折服，這成為他后來從事草原民間文化研究的萌芽。

小學和中學期間，李寶祥在學校展示了驚人的文藝特長。且不說春節(jié)期間積極參加秧歌隊、踩高蹺、演跑驢、鉆火圈、疊羅漢、翻跟頭等節(jié)目，還因為眼饞鄰居李春祥的笛子，小小年紀就跑到郊外，割青草販賣給進城趕集的農(nóng)牧民喂牲畜，用所得的錢自食其力買了一把笛子，像模像樣地自學起來。老話說“七歲看老”真是沒錯，光是這份勁頭，一般人就比不了。三年級時，他的笛子已吹得有模有樣，在學校文藝匯演表演笛子獨奏還獲了獎。此后，李寶祥的音樂夢想被徹底激發(fā)，他繼續(xù)在勤工儉學攢錢買樂器自學的路上絕塵而去。幾年之間，在笛子、二胡、小提琴、樂理知識等方面均取得了可喜的成績。1963年，李寶祥高中畢業(yè)后被分配到鄉(xiāng)中心學校當代課教師，這期間，熱愛音樂的他依然不忘向巴林左旗評劇團老藝人請教唱腔及伴奏，充分展示了自己的音樂才華，在巴林左旗文藝圈里算是嶄露頭角。

學藝路漫漫

“在奉命轉移熱北的18年后，成為中國音樂學院首任院長的安波不會想到，自己短短4年的蒙東革命之旅，猶如一縷清澈的甘泉，為蒙東地區(qū)民族音樂傳承保護注入了不竭的生機與活力。在蒙東工作的4年間，安波按照組織指示，在勝利劇社的基礎上，在赤峰一帶創(chuàng)辦了冀察熱遼聯(lián)合大學魯迅藝術學院，先后出版了《蒙古民歌集》《東蒙民歌選》等多部著作，創(chuàng)作演出了多部經(jīng)典文藝節(jié)目，為新中國培養(yǎng)出數(shù)以千計的文藝骨干和藝術人才，也讓《牧歌》《諾恩吉雅》等名曲免于在歷史長河消逝的厄運，讓它們從草原飛向了世界?！?/p>

談到這里，李寶祥老先生感慨萬千。我呆坐在他對面，面無表情，不是心里古井無波，而是缺少引起共鳴的能力，確實是隔行如隔山啊。如果老先生直接把它表述為歷史教科書文體，比如這樣：“安波帶領許直和胡爾查等人收集整理的《蒙古民歌集》，是我國第一部記錄蒙古族音樂的文獻。”我想，當時一定就能理解它的重大意義。雖然在采訪這件事上我承認自己極其外行，但透過李寶祥老先生激動的神情，我明白了他為什么多年來一直致力于弘揚魯藝精神。他還特意對我強調(diào)說：“一群外地藝術工作者都對我們這個地區(qū)的民族音樂傳承保護做了這么多工作，我們這些家鄉(xiāng)人更應該做好！”他能這么說，證明他既是魯藝精神的傳承人，也是以安波為首的冀察熱遼魯藝的編外學生，雖然這所學校早已被合并劃歸他處。

說來有趣，縱觀李寶祥老先生的學藝之路，不難發(fā)現(xiàn)，他最大的特點是博采眾長。但要說對他影響最大的人，還要數(shù)安波、馬可和阿拉坦格日勒，可他偏偏與安波、馬可連面都沒見過，與阿拉坦格日勒僅有的幾次見面，還是需要帶著翻譯才能溝通的“外交”式會面。

李寶祥與阿拉坦格日勒可謂是新中國的俞伯牙與鐘子期。二人相遇在1964年冬，昭烏達盟文教局計劃舉行全盟群眾業(yè)余獨唱、獨舞、獨奏匯演，音樂才子李寶祥因名聲在外，被調(diào)到巴林左旗文化館參與匯演節(jié)目的創(chuàng)作與排練。而阿拉坦格日勒作為巴林草原著名民歌手，也被邀請籌備演出事宜。李寶祥用笛子伴奏、阿拉坦格日勒演唱的歌曲《云青馬》被列入?yún)⒀莨?jié)目。能和這樣一位名家合作，謙虛好學的上進青年李寶祥自然不會浪費這么好的學習機會。在林東旅社籌備比賽的那段時間里，李寶祥只要有空閑，就到阿拉坦格日勒的住處學習并記錄蒙古民歌，這段經(jīng)歷給李寶祥的一生帶來的影響實在太大了，以至于現(xiàn)在回憶起這段往事時，李寶祥老先生依然不厭其煩、飽含感情地向人們介紹：“阿拉坦格日勒是我接觸蒙古族民間音樂的啟蒙老師，也是我從事草原文化藝術研究的啟蒙老師?！?/p>

后來，《云青馬》從昭烏達盟唱到呼和浩特，又從呼和浩特唱到首都北京，在全國引起了巨大轟動?？上У氖?，考慮到要在北京展現(xiàn)更多蒙古族特色，伴奏樂器從笛子換成了馬頭琴，李寶祥便沒能一同去北京表演。回到巴林左旗后不久，在廣播中，他聽到中國人民廣播電臺專門為阿拉坦格日勒錄制的專題音樂節(jié)目《從草原唱到北京》在報紙上，他看到著名音樂家胡松華為阿拉坦格日勒撰寫的文章;在新聞聯(lián)播里，他知道了毛主席、周總理等黨和國家領導人多次接見出席全國群眾業(yè)余文藝觀摩演出大會的全體代表。他由衷為他的阿老師感到高興，他知道與他亦師亦友的阿拉坦格日勒擔得起這些榮譽。在往后的歲月中，李寶祥再也沒有遇到一個歌手，在他用笛子伴奏時不必考慮二人同時換氣導致斷音的問題，唯有草原歌王阿拉坦格日勒唱歌時，歌聲一直都在。

人生就是這樣，往往經(jīng)歷了更多事之后，才對之前走過的路有更清晰的認知。對于李寶祥老先生來說，越研究民族音樂，越明白阿拉坦格日勒的成就。對于我來說，越了解李寶祥老先生的事跡，越明白把他作為民族團結典型來挖掘宣傳工作是自己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事實上，李寶祥也好，安波也好，阿拉坦格日勒也好，他們都是一類人，他們既在音樂領域走到了金字塔塔尖，又時時飽含熱愛自己的祖國和家鄉(xiāng)的美好情感，幸而各行各業(yè)有他們這樣的人，新中國才能這般美好?；叵氤跻娎顚毾槔舷壬约哼€跟老人家說想通過宣傳讓更多的人了解他和阿拉坦格日勒?，F(xiàn)在想來，以他們在民族音樂領域的成就，還需要宣傳嗎？他們已經(jīng)在現(xiàn)當代文藝史上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難怪李寶祥老先生失望，恐怕他的心愿還是想著怎樣引導更多人關注、保護民族音樂吧。

沒去成北京演出的李寶祥錯失了亮相首都的機會，卻沒有錯過家鄉(xiāng)人的認可。剛回到林東鎮(zhèn)，李寶祥就被巴林左旗文教局調(diào)到烏蘭牧騎工作，一干就是18年。一如小時候幫家里做買賣走街串巷，在烏蘭牧騎常年深入各基層地區(qū)慰問演出，李寶祥借此機會掌握了大量提升音樂素養(yǎng)的第一手資料，與數(shù)不清的民歌藝人交流過。80年代后期，李寶祥還參加了內(nèi)蒙古大學地方史志專業(yè)自學考試大專班，通過勤學苦讀，他在結業(yè)考試中取得了優(yōu)異成績，進入了優(yōu)秀畢業(yè)生行列。他終于從一個中學畢業(yè)、單憑一腔對音樂的熱愛而自行學習探索的“野路軍”，變成系統(tǒng)研究草原民族文化的“正規(guī)軍”。截至目前，李寶祥已出版、發(fā)表省級以上獲獎專著書籍、學術論文、舞臺藝術作品24項，獲得省級以上表彰獎勵9項，在省級以上期刊發(fā)表各類文章52篇，參加省級以上各類學術研討會27次，參與編寫、策劃或應邀作序的著作和影視紀錄片35部，是公認的為冀察熱遼魯藝樹碑立傳的第一人，所著《草原藝術論》填補了國內(nèi)外草原文化藝術研究的空白。參加工作50多年來，從鄉(xiāng)村教師、烏蘭牧騎隊員、隊長兼職導員，到機關單位辦公室主任、赤峰市藝術創(chuàng)編室副主任、赤峰市群眾藝術館館長、赤峰市民族藝術研究所所長，再到赤峰市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專家組組長，無論哪一個業(yè)務崗位，都留下了他的精彩足跡。從普通文藝青年，到中國儺戲學研究會理事、中國少數(shù)民族音樂學會理事、中國少數(shù)民族舞蹈學會會員、中國民族民間舞蹈研究會會員、中國曲藝音樂學會會員，不論哪一個頭銜，都留下了他艱難求索的足印。下面，輯錄李寶祥老先生幾個精彩的人生畫面，以見證一代蒙東藝術家對藝術的執(zhí)著追求和對人生友誼的偉大詮釋。

片段一：立碑儀式

當年，阿拉坦格日勒從北京功成名就、衣錦還鄉(xiāng)后，李寶祥形容他是“白音勿拉草原上最幸福的人”，牧民群眾紛紛到他家送上祝賀，大家還即興編唱《好來寶》和《長調(diào)民歌》贊美阿拉坦格日勒，其中一段是“天上的星星千萬顆，比不上他心中的歌兒多;草原上的歌手千萬個，比不上咱們的阿拉坦格日勒”。阿拉坦格日勒渾身上下也充滿了干勁，自幼就是牧奴的他，在舊社會受盡了欺壓，甚至4個孩子也先后在貧病交迫中凄慘離世。是共產(chǎn)黨解放草原救了他，現(xiàn)在他又在共產(chǎn)黨的關懷下取得了這樣的成就，怎能不高興？他要將中央領導的囑托落到實處——積極培養(yǎng)蒙古族民歌手，凡是有意愿學習民歌的，他都不遺余力去教人家;作為新中國的受益者，他也要做一些回饋社會的事——為自己家鄉(xiāng)留下一片綠色，抵御草場沙化。他利用自己的零散空閑時間，一锨一锨挖樹坑、一桶一桶拉水灌溉，終于在自己家鄉(xiāng)伊斯力格嘎查東山上栽下一片樹林。

然而好景不長，那段特殊時期的草原上，阿拉坦格日勒被別有用心的人迫害，打成反派，并于70年代初病逝，在特殊背景下，連墓碑都沒有。去世之前，他還惦記著見李寶祥最后一面，趕著馬車跋涉120里地找到李寶祥家。沒成想，當時李寶祥因公外出，二人此生再未相聚。雖然見面不超過10次，相聚的時間累計也不超過2個月，兩個人甚至不能獨立交流，但是交友之道貴在交心。阿拉坦格日勒與李寶祥二人因音樂結緣、因品格相知，卻沒有得到命運更多的眷顧，阿拉坦格日勒就這樣在李寶祥的遺憾中畫上了句號。

2012年7月，67歲的李寶祥走在白音勿拉草原上，眼前這巍峨的高山、壯美的草原，他已闊別了幾十年。走在其間，花香、草香伴著草原上盛夏的炎炎烈日，總讓人處于一種暈暈乎乎的放空狀態(tài)，仿佛永遠都不會有什么憂愁，仿佛他回到了在巴林左旗烏蘭牧騎工作時下鄉(xiāng)慰問演出的那些無憂無慮、美好充實的日子。的確，他也不需要有什么憂愁和牽掛了。十幾年來，李寶祥堅持在各種場合呼吁為阿拉坦格日勒樹碑立傳，面對各種不解和質(zhì)疑，他從來沒有動搖過。今天，他終于得償所愿，巴林左旗人民政府在阿拉坦格日勒的家鄉(xiāng)伊斯力格嘎查樹立了紀念碑，意味著“草原歌王”沒有被時代忘卻，意味著長調(diào)民歌作為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再度被世人所重視。幾束鮮花迎風笑，幾盞美酒映驕陽。在條條哈達的環(huán)繞下，在各級領導和牧民群眾的簇擁中，年近七旬的李寶祥止不住思念之情跪在紀念碑前，潸然淚下，這既是思念的眼淚，也是欣喜的眼淚。他相信九泉之下的阿拉坦格日勒也能感知今天這一幕。他深情地說出了埋藏心間多年的話：“我尊敬的阿拉坦格日勒老師，雖然我們在語言上不能順利溝通，但音樂將我們緊緊地聯(lián)系在了一起，建立了深厚的友誼。49年前，通過給您伴奏《云青馬》，我才一步步走近蒙古族音樂文化，了解蒙古族民歌的博大精深。今天能為您樹碑立傳，是我多年的心愿。我想，您在九泉之下也會感到欣慰的。”立碑儀式后，身為漢族共產(chǎn)黨員的李寶祥穿上了人生中第一件蒙古袍，收獲了第一個藝名阿藝思（蒙古族名字，譯為“優(yōu)美的旋律”）。他覺得，這是家鄉(xiāng)父老對他的最高獎賞、最好紀念，其實，這也是蒙古族群眾對漢族黨員的最高認可，對新時代民族工作的最高認可。

片段二：重逢

據(jù)李寶祥老先生回憶，他在烏蘭牧騎工作時，有個優(yōu)良傳統(tǒng)——每次深入農(nóng)村牧區(qū)基層演出，演員都要同當?shù)厝罕姶虺梢黄?，同吃同住同勞動，挖掘群眾身上的閃光點以編創(chuàng)出更好的文藝作品。60年代初期，擁有中學學歷的李寶祥在烏蘭牧騎里算得上是高材生，經(jīng)常接手一些創(chuàng)作任務。熱愛加上責任，年輕的李寶祥變成了“戲癡”“瘋子”。他對自己的每一個作品，都要反反復復精雕細琢，從創(chuàng)作中不斷總結經(jīng)驗、不斷修改提高，直到自己滿意為止。為修改某一句詞或樂句，他常常飯吃不香、覺睡不好，有時候靈感來了，半夜還要爬起來記錄，為此，他患上了神經(jīng)衰弱?？梢哉f，他把與自己較勁到底的精神發(fā)揚到了極致。特別是他當上烏蘭牧騎一把手以后，雖然還處于特殊時期，他依然獨自頂著壓力，冒著政治風險，在昭烏達盟率先舉辦了有老、中、青三代藝人參加的烏力格爾、好來寶、蒙古族民歌演唱傳承班，錄制了100余首蒙古族民歌、60余首“好來寶”和蒙古語“說書曲調(diào)”。

李寶祥不光自己要較勁，掌舵烏蘭牧騎后，更是開啟了帶著全隊一起較勁的激情燃燒歲月。當時，巴林左旗的烏蘭牧騎已成立接近10年，慰問演出覆蓋各蘇木鄉(xiāng)鎮(zhèn)政府所在地，但對于數(shù)量眾多的偏遠嘎查村，遠遠沒有做到慰問演出全覆蓋。于是，李寶祥提出了利用兩三年時間踏遍巴林左旗山山水水、消滅旗域內(nèi)演出空白點的宏偉計劃。經(jīng)過一段時間的緊張排練，全隊人馬分成2個小組開始全力攻堅。那段時間，雖然烏蘭牧騎隊員們風餐露宿、吃盡苦頭，卻在文化生活匱乏的年代真真切切為廣大父老鄉(xiāng)親送去了歡樂。

凡事有付出就有回報，經(jīng)過全隊上下共同努力，巴林左旗烏蘭牧騎走在全自治區(qū)的先進行列，李寶祥結識了大量基層民歌藝人，掌握了大量第一手學習素材，為自己日后的成長之路打下了堅實基礎。其中有一位叫烏云格日樂的民歌藝人給李寶祥留下了深刻的印象，1977年，第一次見到烏云格日樂時，李寶祥就被她那嘹亮的歌聲所打動。沒想到在35年后的2012年，“阿拉坦格日勒杯”長調(diào)民歌比賽中再次相遇時，兩人都已白發(fā)蒼蒼。再次聽到烏云格日樂那銀鈴般、富有磁性韻味的演唱，李寶祥按捺不住心里的激動，他被家鄉(xiāng)老、中、青三代長調(diào)民歌傳承人深深打動。人生不過幾十年，可婉轉動人的蒙古族長調(diào)民歌就是這樣一代一代傳承下來的。通過這一次與故鄉(xiāng)的山山水水重逢、與故人烏云格日勒重逢，他覺得自己必須為這些平凡而偉大的民歌手、為音樂事業(yè)再做點什么。幾年時間里，李寶祥執(zhí)著宣傳推介巴林左旗的草原民歌，終于推動將昭烏達蒙古族長調(diào)民歌納入國家級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并在2019年12月，成功籌辦“不忘初心·唱響牧歌——巴林蒙古族民歌走進中國音樂學院”專題音樂會。音樂會上，大家一同聆聽了“草原歌王”阿拉坦格日勒的歷史錄音《云青馬》，內(nèi)蒙古自治區(qū)烏日汀嘟（長調(diào)）傳承人哈斯巴圖講述了阿拉坦格日勒的生平與藝術成就，80多歲高齡的蒙古長調(diào)民間傳承人烏云格日樂為觀眾獻上了蒙族民歌《高高的寶格達山》。在演出過程中，李寶祥等人穿插進行了深入淺出的學術講解和介紹，引起了在場師生強烈的情感共鳴。在雷鳴般的掌聲中，舞臺上的李寶祥望著空曠遼遠的屋頂，喃喃自語道：“70多年了，在你（安波）奮斗過的地方（中央音樂學院），我把你曾經(jīng)在巴林左旗采風時的昭烏達民歌帶回來了，這就是我向你表達謝意的最好方式吧。”

直到現(xiàn)在，每當烏云格日樂回想起與李寶祥的第二次重逢，她都激動得不能自已。她現(xiàn)在依然記得那次非比尋常的北京之旅，依然記得他們一眾蒙古族歌手，不分牧民、學者，不分年老、年幼，都帶著濃濃赤子之情，從草原把對祖國的愛和對黨的贊美唱到北京的激情澎湃！

片段三：搶救“東蒙民歌”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勝春朝。對于退休在家的蒙古族翻譯家胡爾查來說，秋高氣爽的日子，比起其他季節(jié)更有回望自己波瀾壯闊一生的意境。這不，剛剛又收到了一份“大禮”，是一個叫李寶祥的小后生寄來的《烽火草原魯藝人》。只隨意翻動幾頁，胡爾查就意識到這本書稿的與眾不同之處，他一下子就興奮起來了——一個對那個年代一無所知的晚輩，能夠掌握那么豐富翔實的歷史資料，并對那么多的人和事進行歸納、評價，這是何等的艱辛和不易??！

這本書來得確實不容易！在全國各地都“破四舊、立四新”的特殊時代，一天傍晚，一群革命闖將正在收繳“毒草”書籍。他們一邊搜查，一邊將已找到的“毒草”堆放在路邊，等著一起燒掉。正巧李寶祥路過，瞥見一本好像跟音樂有關的書籍。出于好奇，他擠進看熱鬧的人群——的確是這樣一本書，這類書籍自己買都買不到，怎么能讓他們白白燒掉呢？李寶祥狠了狠心，壯著膽子趁革命闖將們不注意，將它偷了回來。夜深人靜時，伴著昏暗的燈光，李寶祥才敢偷偷把它拿出來。沒想到，這本書竟然是當年安波等冀察熱遼魯藝師生搶救、整理、翻譯并出版的《東蒙民歌選》。

通過這本書，李寶祥知道了以安波為首的冀察熱遼魯藝師生，是怎樣來到草原，又怎樣搶救民族藝術瑰寶。他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靜，自己本身就是草原文藝戰(zhàn)線的一員，對此卻毫不知情，此后的歲月里，他都有意識地搜集整理這些往事。李寶祥退休以后，時間更加自由，他感覺時機成熟，決定自費為當年到蒙東地區(qū)開展工作的紅色文藝工作者們著書立傳。這個想法卻遭到家人的一致反對，年齡大了，身體又不好，費那個力氣干啥？可李寶祥還想做一些有意義的事，一如少年學藝時鉆牛角尖、青年時工作上只問成效不惜苦工、壯年時為師友為藝術奔走呼喊爭名份的倔犟。晚年的他倔犟依舊，他要求自己必須把這件事做好。

別人評價他“像考古學家一樣細心，從時空覆蓋下把當年那些人那些事一點一點挖掘出來”。沒有經(jīng)費，他就自費深入到魯藝辦學及有關人員工作的地方考察與采訪，并一個個聯(lián)系到40余位當時的魯藝師生，完成了30余萬字的文稿。習慣精益求精的他，這在文稿形成的第一時間，將其快遞給各地有關人員核準并征求意見，這在文藝界引起了巨大轟動。難怪學術界認定《烽火草原魯藝人》填補了赤峰乃至內(nèi)蒙古自治區(qū)解放戰(zhàn)爭紅色文藝革命史的空白，正是因為這本書，更多的人才知道并了解了“小魯藝”（冀察熱遼魯藝）的前世今生。

“小魯藝”有大情懷，它出色地完成了戰(zhàn)爭年代黨賦予的使命，是蒙東地區(qū)文藝工作者的搖籃和燈塔。雖然它早已不在了，但是“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和艱苦創(chuàng)業(yè)的革命精神”卻被更多共產(chǎn)黨人傳承了下來。

1946年那個冬夜，八路軍熱南第九支隊司令員安波和他帶領的士兵們，即使收起了煙、火柴與手電筒，即使把反光發(fā)亮的飯盒與白瓷杯都用布包好，即使連咳嗽與說話都要控制，在通過敵占區(qū)時，還是引起了遠處村落里的狗叫，聲聲刺耳。一行人只得硬著頭皮繼續(xù)默默前行，直到走到距離鐵路30余里的山溝時，才停下來休整。然而這時，他們卻發(fā)現(xiàn)，同行的丹地同志因害怕孩子哭叫連累大家，用被子把孩子蓋得太嚴密，孩子已經(jīng)被悶死了。丹地同志為了大家的安全，選擇強忍著悲痛，任淚水默默橫流，最后大家都平安度過了敵占區(qū)。

為了人民解放事業(yè)，為了老百姓的幸福生活，犧牲了多少共產(chǎn)黨員，犧牲了多少共產(chǎn)黨員的家人，犧牲了多少共產(chǎn)黨員的家庭，耗費了多少心血，恐怕是數(shù)不清的。正是這樣千千萬萬、犧牲小我成就大家的倔犟而無私的共產(chǎn)黨員，才有了我們今天的幸福生活。

每當我面對李寶祥老先生時，都由衷感到一種不敢與之對視的敬仰，這是晚輩共產(chǎn)黨員對先賢先輩的敬仰，對他們純真質(zhì)樸的為民情懷的敬仰。他們就像草原上的百靈鳥，人們往往只聞其聲，不見其蹤，卻能真切感受到他們的甜美歌聲，真切受益于他們辛勞的付出。正如習近平總書記所說：“我們遼闊的疆域是各民族共同開拓的，我們悠久的歷史是各民族共同書寫的，我們燦爛的文化是各民族共同創(chuàng)造的，我們偉大的精神是各民族共同培育的?！闭褳踹_長調(diào)民歌就這樣，被安波、胡爾查、許直、阿拉坦格日勒、李寶祥等一代又一代文藝工作者，用生命譜寫成一曲新的贊歌。這些先賢先輩對蒙古族歌手和蒙古族傳統(tǒng)文化有如此情感，怎能不令人感動！他們用實際行動踐行了中華民族一家親、各族人民大團結的理念，他們的這種博大情懷、進取精神，永遠值得我們學習。就讓無以為報的我們，心懷敬意，并以他們?yōu)榘駱樱黄馂楹筝呴_創(chuàng)一個更加美好的明天吧！

責任編輯/雨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