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軾飲食詩文淺論

【摘要】 蘇軾作為宋朝最偉大的文學(xué)家之一，飲食詩文創(chuàng)作繁盛，題材以食物、酒、茶為主，集中反映了他在飲食日用中獲得的人生樂趣。蘇軾的飲食詩文在藝術(shù)上表現(xiàn)為題材充實豐富、語言平淡自然，卻往往能出語詼諧、想落天外。在其文理自然、恣意昂揚的文學(xué)話語中，透露出蘇軾曠達灑脫、超然物外的個性，形成了鮮明獨特的藝術(shù)特征，也推動了飲食文學(xué)的發(fā)展進步。

【關(guān)鍵詞】 蘇軾;飲食;思想;藝術(shù)

【中圖分類號】I207? ? ? ? ? 【文獻標(biāo)識碼】A? ? ? ? ? 【文章編號】2096-8264（2021）23-0022-02

蘇軾以其生活經(jīng)歷的豐富性和樂觀超然的個性，抒寫出精美絕妙的詩文，飲食題材是其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他的足跡遍布各地，將品嘗過的美食攬入筆下，無論詩、詞、還是文，均有表現(xiàn)。蘇軾對于飲食的熱愛以及其在文學(xué)作品中的描寫，推動了飲食文學(xué)的發(fā)展的同時也形成了蘇軾詩文的獨特藝術(shù)特征。

一、自笑平生為口忙[1]1235——題材豐富

在《蘇東坡全集》中，有關(guān)“飲食”的詩文極多，出現(xiàn)的菜名、酒名、茶名更是不計其數(shù)：谷物糧食類如大米、玉米糝、黃豆等;蔬菜瓜果類如莼菜、竹筍、荔枝、盧橘等;水產(chǎn)類如鯽魚、河豚、鳊魚;除此之外，桂酒、真一酒是他的心頭好，不同品種的茶更是他日常不可或缺之物。[2]正如蘇軾本人“九死南荒吾不恨，茲游奇絕冠平生”[1]1360的凜然氣節(jié)一樣，蘇軾的飲食觀在《老饕賦》中體現(xiàn)得尤為明顯，“蓋聚物之夭美，以養(yǎng)吾之老饕?！盵1]62蘇軾詩文中詳盡地描繪食物的千姿百態(tài)，敘述烹飪的各種方法，講述著自己獨特的飲食心得。

（一）食飯蔬

蘇軾愛吃。他用“老饕”二字來形容自己，愛吃、會吃，且更能化食物之熱量為文學(xué)之力量。如，吃鳊魚，即作《鳊魚》;吃豆粥，就寫《豆粥》詩。蘇軾不僅會吃，而且會做。大名鼎鼎的東坡肉無人不知，《豬肉頌》云：“待它自熟莫催它，火候足時它自美?！盵1]4857在蘇詩中，每一思忖似乎天然具有這樣的連貫性，每一步驟好像也都自有道理。按部就班，物物相生，終得美味。菜肴的制作方法與世而推移，蘇軾所創(chuàng)的很多菜式卻至今仍活躍在人們的餐桌之上。值得一提的是，無論做什么，蘇軾都講求適中適度。在《贈張鸚》一篇文章中蘇軾曾提出四個養(yǎng)生方法：“一曰無事以當(dāng)貴，二曰早寢以當(dāng)富，三曰安步以當(dāng)車，四曰晚食以當(dāng)肉?！盵3]9即：無事、早寢、安步、晚食。心情平靜與運動適量兩相結(jié)合，加上早睡早起、切勿暴飲暴食，才是長久的保養(yǎng)手段。

（二）飲美酒

蘇軾愛酒。酒是他逃離塵世紛擾、忘卻困苦的憑借。蘇軾在《念奴嬌 · 赤壁懷古》中說“人生如夢，一尊還酹江月?！盵1]1485《水調(diào)歌頭 · 明月幾時有》中說：“把酒問青天”[1]1478，往往每一提到酒，就能使人聯(lián)想出蘇軾喝酒時的飄逸曠達以及昂揚的斗志。蘇軾對酒頗有些研究。他喜歡喝酒，并且通曉釀酒手藝。蘇軾詩中涉及到酒的有很多，“春風(fēng)吹酒熟，猶似漢江清?！盵1]1064是在品評清香宜人的竹葉酒;“今年洞庭春，玉色疑非酒?！盵1]348是在談?wù)摱赐ゴ荷频纳寥缬?。蘇軾喜歡在不同的地方就地取材以釀酒，不同種類的酒散發(fā)不同的芬芳氣息，而蘇軾稍作總結(jié)即為“肌膚渥丹身毛輕，冷然風(fēng)飛罔水行”[1]4852，品嘗美酒竟然能夠讓人恍若身處仙境、飄飄欲仙，真可謂極美。蘇軾雖被貶了又貶，卻心態(tài)極好。酒能忘憂，亦能解憂，醉了倒頭就睡，即可不染是非。

（三）品雅茗

世人愛茶，東坡尤甚。蘇軾將品茗此一雅事引入詩文，將世事之俗趣點綴以茶之雅趣，詩文便鮮活生動起來。茶是超然安逸，曠然世外的理想生活的象征。蘇軾所詠之茶，是路長人困的自然安慰，是情比金堅的外在聯(lián)系，亦是靈感涌現(xiàn)的間接媒介?！碍h(huán)非環(huán)，玦非玦，中有迷離玉兔兒?！盵1]788在此詩中，蘇軾運用比喻手法，對茶之滋味極盡夸贊，體現(xiàn)了蘇軾對茶的一片清潔純凈的赤誠之心;“皓色生甌面，堪稱雪見羞”[1]852，竟是連茶具中顏色雪白的茶沫都要細心刻畫一番，無疑說明蘇軾的確是茶的忠實擁躉。一壺清茶就能使人偷得浮生半世的淺淺喜悅，遠離喧鬧和官場的勾心斗角，頗為灑脫自適，為全篇增添了欣喜暢適的情味和超然淡雅詩情，極美、極真，表現(xiàn)出蘇軾高超的藝術(shù)腕力。蘇軾大概是這樣一種人，該飲茶時飲茶，該吟茶時吟茶，將其繪在記憶的綠野，想起茶，思其味，將黑夜點綴成一片星河，在星河里亮起一道銀瀑;將提到“茶”的所有歡愉穿成珠串，存放心中，似一餅普洱，愈久彌醇，在品茶的回甘中體味人生。

二、人間何處不巉巖[1]1006——藝術(shù)表現(xiàn)

蘇軾一生對飲食情有所鐘，創(chuàng)作了大量的飲食詩文，因此，其飲食題材詩文在藝術(shù)上有獨特的成就。

（一）觀察細致

蘇軾善于選取生活中極其細微的日常事物，擅長抓住事物的細節(jié)對其進行精準(zhǔn)描繪，觀察力極其敏銳。在蘇軾的飲食題材詩文中，往往通過以小見大來體現(xiàn)其中要表達的思想感情?！跋埋R逢佳客，攜壺傍小池。清風(fēng)亂荷葉，細雨出魚兒。井好能冰齒，茶甘不上眉。歸途更蕭瑟，真?zhèn)€解催詩?！盵1]1087蘇軾應(yīng)友人之請品茶，帶著茶壺坐在小池旁，清風(fēng)徐來，荷葉隨風(fēng)而亂，不時就有魚兒躍出水面，歡呼跳躍。清風(fēng)是如何亂了荷葉、細雨是如何讓魚兒出水，此二景都是極為細微之處，卻被蘇軾把握得恰到好處，真真如在眼前。如此場景，如此氛圍，如此興致，簡直是理想生活。蘇軾著眼于日常生活中的世俗風(fēng)味、煙火氣息，將其作品化身為理想之巔，詩味雋永，又令人心馳神往。

（二）想象奇特

蘇軾飲食詩文中常伴隨著他想落天外的奇思遐想和巧妙奇特的比喻。一句“龍根為脯玉為漿”[1]1307，蘇軾將美酒比喻為妙不可言的瓊漿，表現(xiàn)出他對美酒的贊揚與熱愛;“香霧霏霏欲饌?cè)恕盵1]1251，則是將柑的芬芳當(dāng)作香霧，不僅寫出柑的迷人香氣，也寫出了作者緣何食指大動。如果說想象獨特的比喻為其生活增加了情趣，那么暗喻的運用則能起到特殊表達效果?！榜夘^玉嬰兒”[1]186一句，看過題目后已然明了說的是筍，然詩中卻對筍字并未提及，直以“玉嬰兒”稱之，將筍的潔白、脆嫩、甘甜用新奇的比喻寫出，不僅給人以新鮮感，甚至還令人想探索一番這“玉嬰兒”之滋味。

（三）語詞詼諧

蘇軾樂觀曠達的人生態(tài)度決定了其語言的詼諧。葉燮在《原詩》中曾說蘇軾的詩文是“天地萬物，嬉笑怒罵無不鼓舞于筆端，而適如其意之所欲出?！盵4]“寧可食無肉，不可居無竹。無肉令人瘦，無竹令人俗?！盵1]788蘇軾將“肉”和“竹”對比，頗有“魚與熊掌不可兼得”之意，議論精警。但是蘇軾卻另有一首有趣的打油詩，讓人不得不感嘆豬肉對蘇軾來說可謂是真愛?！盁o竹令人俗，無肉使人瘦。不俗又不瘦，竹筍燜豬肉?！比绻f《於潛僧綠筠軒》是用“肉”來襯托“竹”的品性皆為上品的高潔神圣，那么這首打油詩就是用“竹”的優(yōu)秀品質(zhì)襯托蘇軾對“豬肉”的熱衷以及對生活的熱愛。失意中見寬慰，哀怨中見歡欣，這成為蘇軾所獨有之人生理趣。[5]96-98

（四）情景并茂

林語堂先生曾經(jīng)說：“蘇東坡是詩人，能見到、能感到別人即便在天堂也見不到、感不到的美?！盵6]蘇軾時刻心懷對大自然的敬畏之感，他的作品常常能給人情景交融，物我相忘的體驗，給人強烈的美感。荔枝在蘇軾筆下，變化萬端，讓人贊嘆。如：《四月十一日初食荔支》一詩，對荔枝極盡贊美之能事：“海山仙人絳羅襦，紅紗中單白玉膚。不須更待妃子笑，風(fēng)骨自是傾城姝。”[1]745“她”是穿著一襲絳羅襦裙的海山仙子，不遠千里飛騰而來，掀開“她”半遮半掩的紅面紗，便能看到潔凈如白玉的肌膚紋理，晶瑩剔透?！安豁毟有Α保皇抢笾ψ约旱娘L(fēng)骨，便足夠傾國傾城了。在《惠崇春江晚景》中，詩人憑借“鴨戲圖”中出現(xiàn)的“桃花”“鴨”構(gòu)成一幅生機盎然的春景圖框架，又以“蔞蒿”“蘆芽”襯托自己酷愛的美食——“河豚”，伴隨著腦中展開這樣天光晴好、水波瀲滟的春色的同時，“河豚”作為點睛之筆，雖是想象，卻恍若實景，不但能看到，且能觸發(fā)聯(lián)覺，令人垂涎。“有必達之隱，無難顯之情?！盵7]此言不差。

（五）文風(fēng)平易

蘇軾用平易流暢的語言讓各種食物充滿了誘人的光彩。蘇軾詩文語言上的成就極高，飲食題材詩文寫的平易淺俗，往往饒有趣味。他喜歡用擬人的手法進行描摹，“蘆菔生兒芥有孫”[1]1010是蔬菜旺盛生長的姿態(tài)，“紅紗中單白玉膚”[1]745是荔枝的冰雪可愛。最廣為人知的是“竹外桃花三兩枝……正是河豚欲上時?！盵1]958語言清麗流暢，極富畫面感，竹林、桃花、春江、鴨群、蔞蒿、蘆芽，多種意象連接，成為一幅栩栩如生的春江晚景圖，這些詩作有時像是家?？谡Z般細細訴說，毫無滯澀而親切圓融，可謂達到了一種精妙高超的藝術(shù)境界。從另一個角度上說，蘇軾這種平易流暢的文風(fēng)無疑擴展了詩文的表現(xiàn)領(lǐng)域，向世人展示了其超凡卓越的駕馭語言的能力。清代劉熙載在《藝概》中曾經(jīng)這樣評價蘇軾，“其精微超曠，真足以開拓心胸，推倒豪杰?！盵8]蘇軾在飲食詩文中展示出了其日常生活中的直率真誠、高雅無雙、風(fēng)趣詼諧、樂觀灑脫;蘇軾作為一個讀者體量龐大的文學(xué)家，他的飲食詩文在中國古代產(chǎn)生了不可估量的影響;蘇軾飲食詩文以其率真、平易、幽默的獨特魅力為文壇注入活力，并以其不凡的人生閱歷，曠達的人生態(tài)度，成為中國古代知識分子文化修養(yǎng)極其出色的一員而精神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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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李若君，女，漢族，山東泰安人。青島大學(xué)文學(xué)院，2020級中國古代文學(xué)專業(yè)在讀碩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