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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親愛的斯芬克斯

    2021-09-05 05:48:11犀玉
    花火彩版B 2021年6期
    關(guān)鍵詞:艾因奶茶實驗室

    犀玉

    創(chuàng)作感言:這本質(zhì)上是一個關(guān)于“頭腦”的故事。我從讀大學(xué)時就認為,頭腦聰明的人自帶吸引力光環(huán),而聰明和努力結(jié)合在一起,會成為一種無法泯然眾人的持續(xù)的引力場。湊巧很聰明努力的學(xué)弟來請教我建模比賽的經(jīng)驗,于是有了這篇故事的雛形。高考在即,希望聰明又努力的你們,都能如愿進入自己向往的校園,去擁抱更精彩的世界,當(dāng)然,別忘記要繼續(xù)努力哦!

    1

    蘇楊抱著書包進了教室。

    教室很空,這間教室的下一堂《經(jīng)濟學(xué)原理》課程一個小時以后才會開始,她就喜歡這份清靜。

    今天蘇楊喜歡的前排靠窗位子上已經(jīng)坐了個男生在看書,黑色西裝外套搭配白色襯衣。蘇楊有點兒詫異——校園里穿西裝的基本都是找工作的畢業(yè)生,很少看到穿著西裝來上自習(xí)的,她便多看了一眼,發(fā)現(xiàn)男生的側(cè)臉意外好看。

    蘇楊走到他斜后方的位子坐下。不是她貪戀美色,而是整個教室只有第一排這個位子的下方有個電源插口。

    蘇楊坐下的時候男生紋絲未動,但當(dāng)她從書包里往外掏電腦、鼠標、電源線、書本、水杯的時候,男生稍稍回過頭瞄了她一眼。

    她很確定自己沒有發(fā)出聲音,不至于影響到他,但既然對方都回頭了……

    “同學(xué),”蘇楊小聲說,同時拿起自己的電源線晃了晃,“能不能幫我插一下插頭?謝謝!”

    電源插口在他的座位側(cè)邊,她自己去插的話也還得麻煩他讓開。男生臉上沒什么表情,但還是接過插頭:“不客氣?!?/p>

    蘇楊沖他笑了笑,打開電腦開始憋論文。

    半個小時之后,蘇楊看著自己依然空白的電腦文檔,無奈地嘆了口氣。

    作為經(jīng)濟系的學(xué)生,蘇楊已經(jīng)知道春季學(xué)期的《經(jīng)濟學(xué)原理》課程上有一項占比達到百分之十的任務(wù)——經(jīng)原小論文。簡單來說就是用經(jīng)濟學(xué)來解釋生活中的現(xiàn)象。但她沒想到論文附加的要求這么變態(tài)——字數(shù)超過上限扣分,盡量少用數(shù)學(xué)。

    拜托,經(jīng)濟學(xué)不就是算嗎?至于算什么,大概也就是“算命”吧?

    蘇楊這么想著,就有點兒被自己逗樂了。

    她伸出手去夠杯子,想喝一口咖啡,結(jié)果一個沒拿穩(wěn),杯子翻倒在桌上發(fā)出巨響,咖啡灑了出來。

    “哎呀……”蘇楊手忙腳亂地扶起杯子,拿出紙巾。

    前排男生被驚動,回過頭來。蘇楊看到他西裝外套上也被濺到了咖啡漬,她糾結(jié)了一下,還是抽了幾張紙巾遞過去:“那個……對不起啊,等下我賠給你洗衣費。”

    男生回頭看看蘇楊:“不用。”

    “那我先把地板弄干凈。”蘇楊飛快地跑到教室后面拿來拖把,“等下這堂課的教授出了名地不好惹——咱學(xué)校盛產(chǎn)的那種又禿又強的經(jīng)濟學(xué)家,不招全人類喜歡,但是學(xué)術(shù)造詣深厚的那種……”她飛快地把地板擦干凈,“不行,我得再去買杯咖啡,不然等下上課要困死……”

    男生表情很是玩味,蘇楊沖他擺擺手,拿起杯子出了門。

    蘇楊去洗手間洗了把臉,又拐去一樓自動咖啡機接了一杯熱咖啡,偏巧咖啡機卡在半途,這么一折騰,原本的早到就這么變成了遲到。她感嘆著今天真是不宜出行,然后小心翼翼地推開教室的門。講臺上的人正在調(diào)投影儀,聽到動靜抬頭看向她。

    蘇楊覺得自己心臟都漏跳了一拍——白色襯衫,黑色西褲,講臺上那位竟然是剛才坐在前排的男生,他那件沾了咖啡漬的西裝外套還搭在講臺旁邊的椅子上,仿佛在提醒她剛才的事故。

    蘇楊的腦子瞬間空蕩蕩的,哲學(xué)終極三問反復(fù)拷問著她:我是誰,我在哪,我在干嗎……

    她輕手輕腳快速溜到最近的第一排角落座位坐下??Х确抛郎?,書包放地上,面部肌肉誠懇,心跳呼吸正常。

    講臺上,男生清越的聲音透過話筒傳來:“大家好,我叫艾因,是司教授的研究生。教授臨時有事,這節(jié)課暫由我?guī)Т蠹襾磉M行學(xué)習(xí)?!?/p>

    2

    艾因?蘇楊憤憤地想,愛因斯坦我知道,但面前臺上這位可不是什么斯坦,這是斯芬克斯吧!

    希臘神話中,獅身人面的斯芬克斯守在忒拜城附近的懸崖上,用繆斯的謎語攔住過往的路人,一百年過去了也沒有人能活著通過懸崖。

    果然,斯芬克斯,不,艾因老師環(huán)視教室一圈,目光落在她身上:“這位同學(xué),既然有信心遲到,看來你的預(yù)習(xí)功課應(yīng)該做得相當(dāng)?shù)轿??!?/p>

    不敢當(dāng),蘇楊訕訕地笑著,但是對方顯然沒打算就此放過她:“上節(jié)課講過了囚徒困境,這位同學(xué),假設(shè)你現(xiàn)在可以許個愿獲得任何東西,但你的仇敵會得到你的一倍,從經(jīng)濟學(xué)角度分析,你怎么做能得到效用最大化?”講臺上發(fā)問的人斂去笑容,劍眉高揚。

    “這個博弈被設(shè)定為單次博弈,所以沒有我們慣常提到的修正機會,而非零和博弈中,帕累托最優(yōu)和納什均衡是互相沖突的……”蘇楊字斟句酌,聲音越來越低。

    艾因不置可否:“然后呢?”

    “然后……如果愿望是得到金錢的話……”蘇楊小心翼翼地開口,“我們可以假設(shè)我們的效用函數(shù)為U= m - f(n), m為你獲得的金錢數(shù),n為仇人獲得的金錢數(shù),而f是一個單調(diào)函數(shù)……那么我們解析方程就可以了……”

    艾因眉心舒展,嘴角上揚成一個微妙的弧度,他轉(zhuǎn)身按了一下激光筆,把課程綱要放上投影,另一只手虛空點了點蘇楊示意她坐下:“不錯,這位同學(xué),恭喜你安全過關(guān)?!?/p>

    蘇楊落座,手不自覺地撫上心臟處——獅身人面的斯芬克斯,他放過我了?!

    艾因突然回過身來,盯住蘇楊的眼睛:“那么你自己呢?如果你現(xiàn)在有這個機會任意許愿,你會許什么樣的愿望?”

    這太突然了,蘇楊還來不及想便不假思索地答道:“那我要每天睡夠十二個小時!”

    教室里安靜了一瞬,隨即哄堂大笑。

    功虧一簣,蘇楊不敢去看艾因在發(fā)怒和爆笑之間扭曲的面部表情,在心里默默嘆氣,傳說沒有錯,果然在這門課上神經(jīng)是不能松懈下來的。

    艾因定神清嗓,重新開口:“看來你對你的仇敵相當(dāng)憎恨——每天睡夠十二個小時翻倍的話,不管是成為植物人還是干脆生理性死亡,都會是個挺悲傷的結(jié)局。好的,這個答案很有想象力,這位同學(xué)的數(shù)學(xué)基礎(chǔ)也不錯。不過在這門課程中,過于注重數(shù)學(xué)推導(dǎo)可能會影響你的經(jīng)濟學(xué)直覺,對嗎,這位來自數(shù)學(xué)系的同學(xué)?”

    蘇楊瞪大眼睛看回去——他怎么知道?

    艾因仿佛看出了她的疑問:“這很簡單,同學(xué)們,敏銳度是可以通過對生活的不斷觀察和解讀而后天習(xí)得的,比如你們現(xiàn)在正在學(xué)習(xí)的經(jīng)濟學(xué)的知識,完全可以為你們提供一些新鮮并且有趣的視角……”

    “好帥!”身后有女生低呼,“這老師太帶感了,這就是傳說中的男神吧!”

    男神經(jīng)病差不多……蘇楊腹誹,目光追隨著艾因移動到講臺上,看到講臺上放著一本眼熟的書——是她今天帶出來的一本詩集,是她最喜歡的辛波斯卡,大概她匆忙跑出教室的時候落在了桌上……

    蘇楊閉眼,她清楚地記得詩集扉頁有她親手寫的字——數(shù)學(xué)系20級,蘇楊。

    一抬頭,艾因的視線轉(zhuǎn)向她,他面無表情地拿起桌上的書放進自己的電腦包,嘴角浮現(xiàn)笑意。

    他一定早就看到了,這個故作神秘的大騙子!

    3

    蘇楊好不容易熬到下課,趁艾因被圍上去問問題的同學(xué)包圍,她迅速拔腿開溜。

    至于那本詩集……算了吧,蘇楊自欺欺人地想,就當(dāng)作為洗衣費賠他好了。

    然而第二天就有人拿著她的書找上門來。

    來人是個經(jīng)濟學(xué)院高她一級的學(xué)長,也是司教授的學(xué)生,自我介紹說名叫司坦,蘇楊憋笑憋到內(nèi)傷才勉強維持住基本的社交禮貌。

    “聽師兄說發(fā)現(xiàn)了個競賽的好苗子,我是專程來相邀的?!彼咎拐f話文縐縐的,像個老和尚。

    他是想邀請?zhí)K楊參加大學(xué)生建模競賽,蘇楊正有此意,但不得章法,聞言當(dāng)即拍板加入。司坦也是雷厲風(fēng)行,立馬就要帶著蘇楊去看實驗室。

    “團隊一般不多于三個人,我們已經(jīng)有了兩個,一直想在數(shù)學(xué)系再組個隊友三劍合璧,這可不就找到你了!”司坦帶蘇楊在準備競賽的實驗室轉(zhuǎn)了一圈,把競賽背景介紹得清清楚楚。

    蘇楊從司坦滔滔不絕的話語回過味來:“你剛才說是三人團隊,那……還有一個隊友……”

    “別著急啊,先不說他,就說師妹你數(shù)學(xué)基礎(chǔ)和文字功底俱佳,實在是不可多得的絕佳人選,就連司教授他老人家聽說了都想來見見呢……”

    “喀喀……”蘇楊被嗆到了,“為什么?”

    司坦擺了個相當(dāng)夸張的造型正要解釋,實驗室的門被推開,來人西裝革履,嗓音清冷:“司坦,還個書也要去那么久,看來你的任務(wù)并不像你跟老師描述的那么飽和?。俊?/p>

    司坦瞬間破功:“報告艾因師兄,因為我不僅還了書,還為我們隊招募了新隊友,超額完成任務(wù)!那個,我去給新隊友買點兒飲料……”

    蘇楊看著司坦一溜煙兒地消失在門口,目瞪口呆。她指著司坦消失的方向試圖解釋:“他說他是隊長……”

    “他是。”艾因點頭道。

    “司教授……”

    艾因再次點頭:“是他父親?!?/p>

    蘇楊語塞,她看著艾因,想起他在課上的自我介紹:“那你……”

    她看過競賽規(guī)則,研究生不能參加大學(xué)生建模比賽。

    艾因聳肩:“我只是確定保送,提前加入了課題組做研究工作,身份還是大四,可以參賽的?!?/p>

    咦,這個人,他是會讀心術(shù)嗎?!

    “你想?yún)⒓??”艾因反問她?/p>

    蘇楊點點頭,又有些遲疑:“我接受了司坦的邀請,但我之前不知道是……”

    這樣配置的隊伍,可能確實不太適合她這種菜鳥。

    “雖然我沒有讓司坦邀請你加入,”艾因打斷她的話,“但我看過你的學(xué)期論文,還算不錯,是競賽的好苗子,這個評價也是我本人對司教授說過的?!?/p>

    蘇楊的眼睛亮起來:“那……”

    “好苗子的意思是值得培養(yǎng),離上賽場的水平差距還是很大,現(xiàn)在備賽時間已經(jīng)很緊張……”

    “小師妹可是我好不容易才拉來的,嚇跑了你負責(zé)??!”司坦去而復(fù)返,把三杯飲料用力放在桌上,底氣竟然足了不少,他遞了杯奶茶給蘇楊,“來,小師妹,別理他,師兄請客喝奶茶,給你壓壓驚。我跟你說,我已經(jīng)把數(shù)學(xué)學(xué)院翻了個底朝天了也沒他滿意的,到你這兒才點了頭。要是你再被他嚇跑了,隊伍組不起來,我看他怎么跟我爸交代!”

    艾因似乎是被說服了,他打量著蘇楊,重新開口:“讓司坦把備賽書單給你拿一套,明天開始參加訓(xùn)練?!?/p>

    “不是一開始就這么狠吧?”司坦捂住心口。

    “會很困難吧?”蘇楊接了話茬,正想表個決心,艾因卻摸了摸鼻子,似乎是有點兒不好意思地回答她:“在司教授這邊的話,也不算太困難。”

    4

    雖然蘇楊有所準備,但是備賽的強度還是遠遠超過了她的預(yù)期?;蛘哒f,蘇楊和艾因?qū)τ凇袄щy”這個詞的理解,存在著巨大的分歧。

    艾因不常出現(xiàn)在實驗室,只是給他們布置了閱讀和練習(xí)任務(wù),到期才過來驗收指導(dǎo)一次。蘇楊發(fā)現(xiàn),工作狀態(tài)下的艾因延續(xù)了司教授的風(fēng)格,比初識那節(jié)課上的犀利程度有過之而無不及,特別是當(dāng)她交出的結(jié)果沒有達到艾因要求時,艾因一連串的反問往往噎得蘇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作為隊長的司坦在完成艾因交給的任務(wù)的同時,兢兢業(yè)業(yè)地堅持請?zhí)K楊喝奶茶,一天至少給她講三個冷笑話,還把實驗室所有的電腦屏保壁紙都換成了團隊的三人合照,美其名曰是為了維護團隊穩(wěn)定。

    “你別看艾因最近不來實驗室,其實他對比賽比我重視得多,他是想把論文和實習(xí)的事情提前結(jié)束掉,好專心比賽。你知道嗎,我們的書單和計劃都是他一手制訂的——畢竟他老嘛,只剩下這一次機會參加比賽,而你我這些年輕人還有機會明年再戰(zhàn)?!?/p>

    蘇楊笑到岔氣,卻也感受到隊友參賽的決心,從此更加努力,絲毫不敢掉以輕心,生怕辜負兩位大神隊友。

    就這樣努力追趕著時間過了兩個月,便正式入夏了。隊里三人為了九月的比賽,都自覺地選擇了暑假不離校。

    暑假第一天,剛經(jīng)歷過期末煉獄的蘇楊坐在實驗室里,百無聊賴地翻看自己剛?cè)虢M時的筆記,發(fā)現(xiàn)當(dāng)時那些自己覺得邏輯完美的思維導(dǎo)圖,現(xiàn)在回看竟然千瘡百孔,滿是漏洞——原來不過幾個月的時間,自己竟然有了這樣大的進步。蘇楊感到欣喜的同時,想起艾因當(dāng)初令自己面紅耳赤的那些詰問,當(dāng)時不甚服氣的那些評價,現(xiàn)在回看竟然都真的直指癥結(jié)。她對艾因的佩服更深了一層。

    她把筆記本放在膝頭,端詳著電腦屏幕里艾因清冷的眉眼。

    他也這樣年輕啊,她想,不過比她大幾歲而已,再過上幾年,到畢業(yè)時自己也能成為這樣優(yōu)秀的人嗎?蘇楊不禁憧憬起來。

    “怎么了,小師妹?一天不見師兄就想念得要盯著照片發(fā)呆這種程度嗎?”司坦遞給她一杯奶茶,忍不住擠對她。

    蘇楊撇撇嘴:“想多了,我只是被自己迷倒了而已?!?/p>

    “是啊,我的小師妹現(xiàn)在是能建模,能編程,能寫論文,還能賣萌,我們隊‘全能型選手’的稱號非你莫屬?。 彼咎归_著玩笑,毫不掩飾對她的贊賞。

    “說起來……艾因?qū)W長的這個訓(xùn)練計劃雖然苛刻,但是真的非常高效。對了,司坦,你覺得艾因?qū)W長提問的樣子像不像斯芬克斯?就是那個——”蘇楊做了個獅子吼的動作,悄悄打趣。

    司坦瘋狂點頭,兩人哈哈大笑。

    蘇楊看著擠眉弄眼的司坦,揮揮手繼續(xù)說道:“你不知道,艾因?qū)W長他給我們帶過一節(jié)經(jīng)原課,我們班到現(xiàn)在都還流傳著他‘人間坑王’的傳聞,嘖……”

    “你說我是什么?”艾因冷淡的嗓音在她身后響起來。

    蘇楊一個激靈跳起來:“我……我的意思是說,學(xué)長您……您就像是大地的酒窩?!?/p>

    艾因的表情又開始在發(fā)怒和爆笑之間扭曲,最終他嘴角挑起一個清淺的弧度:“蘇楊,你真行,你能把我氣笑了?!?/p>

    他點點頭,轉(zhuǎn)身走了。

    “你為啥不提醒我?!”蘇楊癱坐在椅子上指著司坦發(fā)出哀號。

    后者迅速從座位上彈起來,拿起奶茶,把吸管塞到她嘴里:“我眼睛都快眨瞎了好嗎?!”

    艾因打轉(zhuǎn)回來推開門,看到這個場景愣了一下,皺了皺眉補充道:“我是來告訴你們,既然放假了,從明天起我回歸實驗室,和你們一起集訓(xùn)。”

    司坦松開蘇楊,在艾因關(guān)上門的瞬間也癱坐在椅子上:“救救孩子吧……”

    5

    第二天,蘇楊起了個大早,換上新買的裙子去了實驗室。

    暑假集訓(xùn)生活的開始,值得用新裙子迎接。蘇楊對自己這樣有儀式感非常滿意。

    當(dāng)她到達實驗室的時候,發(fā)現(xiàn)自己的座位上已經(jīng)放了一杯奶茶,杯子下面壓了張紙條,上面寫了一個函數(shù),還有一行字:掃碼聽留言,密碼是函數(shù)解析結(jié)果。

    惡作劇嗎?

    “艾因?qū)W長,是司坦買的奶茶嗎?”蘇楊問,她覺得艾因不像會買奶茶的樣子。

    “不清楚。”艾因看著屏幕,頭也沒抬。

    蘇楊覺得艾因似乎是心情不好的樣子,她沒敢繼續(xù)搭話,好奇之下掃了碼開始演算起紙條上的題目來。她連算了兩遍答案都不對,索性一把揉了紙條準備丟掉,卻發(fā)現(xiàn)紙條背面還有字:解析結(jié)果是2×2=4,就知道你算不出來。

    好像很有意思的樣子,蘇楊吸了一口奶茶,輸入密碼。

    于是一個加了變聲器濾鏡的機械聲音在空曠的實驗室里炸響:“胖子喝奶茶!胖子喝奶茶!”

    同時她好像聽到艾因低低笑出了聲,蘇楊氣得差點兒砸了手機。

    這完全是司坦能做出來的事!

    “我沒有!我不是!你胡說!”

    蘇楊立刻發(fā)微信逼問司坦,司坦回復(fù)否認三連,并表示要追查到底,幫小師妹出氣。然而等司坦到達實驗室,看到坐在電腦前一副事不關(guān)己模樣的艾因,又拿過蘇楊的手機查了語音留言鏈接的IP,隨即就轉(zhuǎn)變了立場,還裝模作樣地表態(tài):“這個嘛,也看不出什么來,倒是我剛才仔細考慮了一下,為了小師妹你的身材考慮,以后我還是給咱們隊省點兒經(jīng)費吧。”

    蘇楊舉起筆記本作勢要打他,一直默不作聲的艾因輕輕咳嗽了一聲:“人到齊了,可以開始訓(xùn)練了嗎?”

    “……這個比賽主要分為建模、編程、論文三個部分,我們之前已經(jīng)做了很多準備,現(xiàn)在我們?nèi)齻€人每人都可以至少主攻其中兩項——我本人可以負責(zé)建模,同時輔助編程;司坦在編程方面是主力,同時可以參與論文撰寫;蘇楊是主攻論文,同時輔助建模過程。這個穿插式的安排基本可以保證我們隊的工作效率?!?/p>

    工作時的艾因邏輯清晰,語速很快,幾句話就把最后一個月的訓(xùn)練內(nèi)容安排得清清楚楚:“后面的時間里,我們會做幾輪模擬賽,提升一下隊員之間的默契。”

    從這一天起,蘇楊覺得自己是真的要走上建模比賽的賽場了。

    這個夏天充滿壓力,而艾因無疑是承擔(dān)最多壓力的那個人。蘇楊看著他的黑眼圈,常常有些沒來由地心疼。她的桌上還是會時不時地出現(xiàn)帶著題目紙條的奶茶,只是背面再沒有寫過答案。她只要看到了就會試著算一算,但不是每次都能打開留言,掃出來的二維碼里,有時候是一段白噪音或者鋼琴曲,有時候是一張圖片,畫著雪人、面包之類的簡單圖樣。她依然不知道是誰買的奶茶,但這游戲就這么一直玩了下去,成為了這個夏天里一段很有趣的回憶。這樣也不錯,蘇楊這樣想著,竟然每天去實驗室之前都生出了些小小期待。

    在這樣的緊張和期許中,夏天很快過去。

    暑假的最后一天,蘇楊捧著奶茶,學(xué)著司坦的樣子跳上實驗室的飄窗倚著窗欞坐著,兩條腿垂在墻邊晃晃悠悠。艾因坐在墻邊的沙發(fā)上,用一只小巧考究的骨瓷杯子喝著咖啡。

    “明天就進入九月了,成敗在此一戰(zhàn)!”司坦舉起手里的奶茶,“作為隊長,向我的隊友們致敬!”

    “甩手隊長?!碧K楊笑他。

    “看著你們,我倒是想起來一首詩。”艾因也笑。相處了一段時間,蘇楊知道脫離了工作狀態(tài)的他其實很有梗,性格也蠻好相處。艾因又喝了一口咖啡,然后自顧自地念了起來,“我不停夢見我的畢業(yè)考試:窗臺上坐著兩只被鐵鏈鎖住的猴子,窗外藍天流動,大海濺起浪花……”

    “這是詩?”司坦笑得從飄窗上掉了下來,往前跳了好幾步才站穩(wěn),“師兄你真會開玩笑?!?/p>

    蘇楊的眼睛卻亮了起來:“艾因?qū)W長,你也喜歡辛波斯卡?”

    “談不上喜歡,”艾因不置可否,“在你那本書里碰巧看到的,你喜歡?”

    “還不錯啊,挺有哲學(xué)意味的,我一直覺得數(shù)學(xué)和哲學(xué)是同宗?!碧K楊笑嘻嘻地繼續(xù)安利。

    “我小師妹果然是能文能武,師兄挑中你真是好眼光。”司坦立刻彩虹屁跟上。

    艾因看了她一眼,竟真的點頭認同:“是不錯,進步很快?!?/p>

    蘇楊因為這句話開心了一整天。

    這應(yīng)該是她收獲最多的一個夏天了,蘇楊真心實意地這樣想。

    6

    建模比賽和九月的第一周如期到來。

    蘇楊第一時間拿到題目,比賽規(guī)則和流程他們已經(jīng)爛熟于心:團隊需要針對自己的選題完成建模、程序調(diào)試和論文撰寫,而這一切成果都需要在三天之內(nèi)提交給評審組,這也是艾因一直堅持讓三人穿插分工,每人至少負責(zé)兩項內(nèi)容的原因——時間緊張的情況下,人力資源需要得到最高效的利用。但即便如此,熬夜也在所難免。

    三人立刻碰頭討論,選題,分工……就像他們在那個共同度過的夏天里所做的任何一次模擬訓(xùn)練一樣,緊張有序而又順其自然。

    這可能是他們?nèi)齻€人最后一次在實驗室一起熬通宵了,蘇楊把論文大綱點好保存的時候,這樣想。

    凌晨的實驗室里靜悄悄的,司坦已經(jīng)趴在桌上睡著了。

    艾因還在調(diào)試程序,屏幕上的進度條一行一行飛快地滾過去。蘇楊走過去拍拍他椅背:“大綱我已經(jīng)弄好了,你去休息吧,我盯一會兒。”

    艾因抬頭,很溫和地笑了一下,起身把座位讓給她,端起水杯走向茶水間。

    蘇楊看著艾因的背影,心里有種叫作遺憾的情緒層疊著蔓延開來。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她竟然對這樣快節(jié)奏的辛苦生活甘之如飴,她也說不清這份留戀到底是因為團隊并肩作戰(zhàn)的熱血經(jīng)歷,還是簡簡單單地,只是因為艾因。

    暑假里,很多個在實驗室不眠不休調(diào)試程序的深夜里,她無數(shù)次看向他,這個目標清晰,像一把窄窄的匕首一般鋒利的男生。他話不多,但無論誰有什么問題解決不了,他總是第一時間走上前來伸出援手,也會在夜深跑程序的時候?qū)λ麄冋f,你們?nèi)ニ?,我來盯著就好?/p>

    大概每個人都會想成為艾因這樣強大而溫柔的存在吧,蘇楊想。但是大多數(shù)人都是平庸的,即便給我們時間,也未必能成為自己想要成為的樣子,反復(fù)掙扎過后,還是變得像個敞口的易拉罐,飛起來,落下去,哐啷啷響過以后只剩下空空蕩蕩,仿佛一場約定的敗局。

    但在艾因這里看不到那種時間的界限感,他總是淡定的,自信的,就好比他畢業(yè)之前還能真正靜下心來參賽,好像所有事情都還來日方長。就算她吐槽他像斯芬克斯,但不能否認的是,只有他讓她覺得這世上真的會有永遠清澈的眼睛,永遠不變的初心——在他這里。

    能改的才叫缺點,不能改的只能叫弱點。蘇楊這樣想著,在心里對自己笑了笑。想起自己小時候刮獎刮出一個“謝”字還不扔,非要把“謝謝惠顧”四個字都刮得干干凈凈才肯放手?,F(xiàn)在想來,這和如今叫她心有遺憾的局面豈非一模一樣?

    已經(jīng)有幸能成為他的隊友,就不該再更多地期盼別的什么了。蘇楊提醒自己,接過艾因遞過來的咖啡,還以禮貌微笑。

    三人配合默契,論文很快成型。

    第三天中午,艾因?qū)F隊的作答成果進行上傳,當(dāng)屏幕上“提交成功”的提示彈出來時,司坦和蘇楊同時發(fā)出歡呼,艾因的臉上也浮出笑意。

    “終于完成了?!彼f。

    “我要回家睡上三天三夜。”司坦宣布,然后迅速開始收拾東西。

    蘇楊和艾因也開始整理桌子。

    “小師妹,你知道你掃的是誰的二維碼嗎?”司坦看到蘇楊桌上攤開的紙條,一臉的欲言又止。

    蘇楊點頭:“不知道啊?!?/p>

    “不好奇是誰?”

    “好奇啊,但是你都說看不出來,我就更無從查起了?!?/p>

    “真是老人家啊……”司坦?jié)M面愁容地絮叨著,“這下好了,比賽也結(jié)束了,江湖再見吧您哪……”他嘆著氣推門出去了。

    “司坦怎么了?”蘇楊一臉疑惑地看向艾因。

    艾因停下了收拾背包的動作,反問她:“你們剛才在說什么?”

    蘇楊把紙條亮給他看:“老是有人在我這里放帶題目的奶茶啊,搞得我消化不良,一個夏天下來,我差不多快要戒掉奶茶了……”

    “也不是很難吧……”艾因在蘇楊身邊坐下來,接過紙條看了一眼,皺著眉說。

    蘇楊聳肩:“那你來?!?/p>

    “答案是ABC。”艾因很快給出答案。

    “那就錯了?!碧K楊晃晃手機,“二維碼的解碼問題是,‘你未曾翻越過的那座山峰的名字’,可沒有哪座山叫作ABC?!?/p>

    “山峰?這題聽起來挺文藝的,很適合你啊。”艾因突然熱心起來,“我陪你試試看?!?/p>

    蘇楊看了他一眼,還是從他手上把紙條拿回來:是一道選擇題,ABC的選項內(nèi)容分別是,雪人、星期三、面包。

    “也許謎面不是選項代號,而是選項內(nèi)容本身呢?”艾因問,“有沒有聯(lián)想到什么?”

    “……雪人……星期三……”蘇楊靈光一閃,“還真有一個!”

    她把想到的句子念給他聽:“雪人/我們這兒有星期三/ABC,面包/還有二乘二等于四/還有雪融……”

    是辛波斯卡的詩,《未進行的喜馬拉雅之旅》。

    “所以……是喜馬拉雅?”蘇楊在艾因鼓勵的目光下輸入了驗證碼。

    “這些就是喜馬拉雅了/奔月的群峰/永遠靜止的起跑……”

    果然是那首詩,一個清朗的男聲朗讀的詩句回蕩在實驗室里,靈動的鋼琴曲伴著夏末的風(fēng)成為了背景音:“……玫瑰是紅的,紫羅蘭是藍的……”

    聲音有點兒熟悉,蘇楊瞬間意識到了什么,又什么都不確定,只得瞪大眼睛看著艾因。

    艾因連耳朵也紅起來,他從背后變戲法般拿出一束紅色玫瑰,富有磁性的聲音和手機里的詩句重疊起來:“……糖是甜的,你也是?!?/p>

    蘇楊看著他,忽然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好吧,親愛的斯芬克斯先生,她認命地向他伸出手——又一百年過去了,依然沒有人能活著通過懸崖。

    (編輯:白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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