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fā)膚

朱宜

“舒服嗎？” 手指伸進(jìn)來，帶著不容置疑的親昵，讓她忍不住退縮。

“再往上面來點。” 她聽話地挪了挪，像是逃出去又被逮了回來。

“水溫可以嗎？” 有點冷。剛說完，溫度就升高了。潮濕的暖意滲過頭發(fā)，好像吃透了全身。那些伸進(jìn)來的手指不再是異物，而變成她的一部分。明閉上眼睛，舒展開身體，聽之任之頭上發(fā)生的一切。

不知道過了多久。只記得涂東西，按摩，沖掉，又涂東西，按摩，沖掉，又涂東西……洗頭小妹拍拍她的時候，她已經(jīng)睡著了。貴的地方就是好，都沒有趁洗頭的時候推銷辦卡。

明頭上包著毛巾，在白熾燈下打量自己帶著汗蒸氣的臉。失去了頭發(fā)的修飾，五官赤裸裸地暴露在外面，像一碗光面，沒有多少人是喜歡這個時刻自己的臉的。她立刻揭掉毛巾，蛇一樣的長長的濕發(fā)落下來，水珠沿著面頰淌下打濕了領(lǐng)子。面容這才柔和了起來。

“這么長，在家洗頭很麻煩吧?！?洗頭小妹幫她擦頭發(fā)，“今天想怎么弄？” 等發(fā)型師來商量一下吧，明說。

“我就是發(fā)型師啊，我叫Jenny。”

你不是洗頭小妹嗎？發(fā)廊不是有森嚴(yán)的等級制度嗎？發(fā)型師怎么會親自下場洗頭？Jenny是Tony的妹妹嗎？明心里有許許多多個問題，但說出來的卻是：想修一修發(fā)梢，燙個大卷，染個顏色，再做個保養(yǎng)。

一筆所有發(fā)型師夢寐以求的大買賣，通常要費半天口舌才能說服一個客戶。但是今天，明是主動抱著要變得不一樣的心來的。留了那么久的黑長直，貌似能為她帶來的東西已經(jīng)到頂了，也到了該換一款女人味的年齡了。

“剪過短發(fā)沒有？要不要試試剪個短發(fā)？” 洗頭小妹發(fā)型師Jenny歡快地建議。明在心里迅速分析了一下局勢。剪發(fā)+燙發(fā)+染發(fā)+保養(yǎng)，要3000左右。剪發(fā)380。

什么情況？

就是380？沒有隱形消費吧？一共380哦？明確認(rèn)了好幾遍才放下心來。但是等等，我并不要剪短發(fā)啊，我從來沒有剪過短發(fā)?！胺判陌?！很特別的，相信我，你剪這個真的好看，換個風(fēng)格嘛！” 洗頭小妹的指肚又伸進(jìn)來揉起了她的頭皮。明想，的確，有些短發(fā)是非常俏麗的。

發(fā)廊里放著很多時尚雜志，供顧客在理發(fā)時翻閱。但是沒有幾個顧客真的會看，因為大家都喜歡看自己，千遍也不厭倦。明死死地盯著鏡子。那么長的頭發(fā)，一刀刀下去簡直是驚心動魄，但是掉在地上卻沒有聲音。

明問過小陳，你有沒有出門的時候覺得自己今天好看死了，然后回家的時候發(fā)現(xiàn)自己難看死了？有沒有在路上看一眼櫥窗，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跟出門時長得不一樣了？

沒注意誒，我從來沒有覺得自己好看死了，小陳補充，但也沒有難看死了吧。

有點雞同鴨講，但是男的這樣也蠻好，男的就應(yīng)該這樣。明這么想就釋然了。

其實剪到一半，明已感到不妙。Jenny看出了她的心思，“不要急，最后不是這樣的。” 這句話起了神奇的效果，以至于明后來越看越不妙，都被這句話穩(wěn)住了，甚至剪完了，Jenny還是這么說。明照著鏡子，下意識回頭找地上剪下來的頭發(fā)。已經(jīng)被阿姨勤快地掃掉了。地上一片空白，干干凈凈，好像她從未失去什么。

明摸了摸后腦勺的發(fā)茬，這種手感很新鮮，像是在摸小陳的后腦勺，小陳的頭長到自己身上了。

“今天的服務(wù)還滿意嗎？” 前臺遞給明她的大衣和包。明猶猶豫豫地說，不是很滿意。Jenny就在旁邊。旁邊玻璃照出她的倒影，好像沒有那么難看嘛。明有點心虛，仿佛剛剛?cè)隽酥e，害了Jenny。她伸出支付寶，掃走了380。

不要急，最后不是這樣的。Jenny送她出門的時候又說了一遍。

還能是什么樣？明乘上商場電梯，對著四面鏡子轉(zhuǎn)來轉(zhuǎn)去打量自己。這絕不是那種俏麗的短發(fā)。像一個，她搜索著形容詞，像一個，唔……像一個，“四樓，到了?！?像一個像一個，“三樓，到了。” 像一個，“二樓，到了?！?像一個——愣頭青！！像一個還沒有適應(yīng)自己發(fā)育的男生！“一樓，到了?！?/p>

完了。明回過味來了。剛剛那幾個小時里發(fā)生了什么？她恨不得沖回五樓把Jenny揪出來。璐璐如約在一樓電梯口等她，認(rèn)出她的時候，臉上露出一種驚惶，“怎么剪那么短？” 為什么是驚惶呢，明想不通。“你說做頭發(fā)，我以為就是燙一燙！今天你不該剪那么短啊。” 重音在“今天”上，為什么重音會在“今天”上呢？

邊說，璐璐邊把明往一個方向帶，沒走幾步，氣氛就不對了?？罩酗h下幾個彩色氣球，音樂響起，明看到了好幾個熟人，奇怪，這個熟人和那個熟人之間并不是熟人啊。然后明看見了小陳，站在大廳中央，手里拿著一大束玫瑰。

明的心放下來了。

你要抓牢小陳啊。要抓牢伊啊。媽媽一遍遍地教明。

媽媽并不喜歡小陳。沒啥出息，媽媽斷言。媽媽擅長辨認(rèn)有出息的男人。爸爸就是在很早被媽媽辨認(rèn)出來的，在他還沒有出息的時候，媽媽就看出他會有，并及時“抓牢”了他。但是小陳，就沒有了。明和小陳在一起，認(rèn)識他們的人都有點為她惋惜。

明為小陳辯護(hù)了十年。但是就像一張獎券慢慢刮開，小陳的發(fā)展真的就是平平，一直升不上去他也不急，混到三十多，泯然眾社畜矣。媽媽沒有走眼?？傻搅诉@個年紀(jì)，大家又紛紛掉轉(zhuǎn)過來告誡明，小陳這樣的男人是很搶手的。

你要抓牢小陳啊。要抓牢伊啊。

嗯抓牢了，明心想。十年了，再拖下去有點難看了。

所以當(dāng)她看到小陳站在商場大廳中央的那一刻，心里幾乎是感激的。走近幾步，她注意到那一大束玫瑰里還夾著幾個粉紅小熊和金色愛心巧克力。這讓她隱隱擔(dān)心，在未來的日子里兩人的品味差異會是一個問題。但是轉(zhuǎn)念一想，小陳又不懂的咯，直男這種時候就是聽人推薦，而且肯定挑貴的讓他買。想到這里，就變成心疼了，人傻錢也不多的小陳，費盡心思地給她一個女人最高的禮遇——在公共場合求婚。

小陳要跪了，小陳要跪了。人群沸騰了。

可是小陳有點恍惚。求婚跟想象的不太一樣。這一跪沒有拜倒在愛人石榴裙下的浪漫，倒像是向一個男的屈服。明這剪了個什么頭？如果多點時間消化，小陳很愿意把愛轉(zhuǎn)移給這個新的明，一個不知哪里冒出來的不太像明的明。但是一切發(fā)生得太快了，眾目睽睽下，小陳的膝蓋有點發(fā)硬。

明看到小陳一閃而過的猶豫，心里咯噔一下。她下意識找附近的鏡面?？吹阶约旱牡褂?，她明白了璐璐為什么會那樣說。小陳真體貼，特意選了她“做頭發(fā)”的日子求婚，在人生的重大時刻，哪個女人不希望自己美美的。這份體貼卻被明辜負(fù)了。

明懊惱得很，要是早知道這么快就會求婚，她還折騰個什么勁。

她接過戒指和小熊巧克力玫瑰花，小陳站起。兩人擁抱接吻。四面八方掌聲雷動。明瞥見五樓欄桿上Jenny探出來的腦袋，看不清表情。

女朋友把頭發(fā)搞成這樣，小陳是不高興的。但是看到明這樣沮喪，他火氣就沒了，轉(zhuǎn)而安撫她。別難過了，你沒有變啊，還是最美的，沒事的，新頭三天丑，看看就習(xí)慣了，你怎么樣我都愛你。小陳蠻會說話的。

但是小陳一點也不知道明正在經(jīng)歷什么。

以前的明，有些天會覺得自己有些垮，有些天氣色特別好，這些都是可以解釋的。可是現(xiàn)在的她，每一秒看自己都截然不同。一會兒極丑，一會兒極美，一會兒憔悴不堪，一會兒朝氣蓬勃……像一個風(fēng)暴在疾速滾動，分辨不出形狀。她感覺有一股力量在體內(nèi)攪動，讓她想起《異形》里女主角在懷上外星怪獸的后代之后，有銳物要頂破她的皮膚出來。

這場風(fēng)暴是在三天之后平靜下來的。走得無聲無息。那時明和小陳剛從第四家酒店出來。

婚期定在十一。原以為很充裕了，訂酒席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好的酒店已經(jīng)訂不到了，最早的也要到明年夏天。那太久了！明脫口而出。經(jīng)理笑了，新娘等不起啊。小陳笑著攬攬明的肩。明難為情地捋捋頭發(fā)，捋了個空。失去的長發(fā)像是一條幻肢。

兩人從酒店出來，過馬路，對面是他們名單上的另一家酒店。突然，明站在一扇櫥窗前不走了。一開始小陳以為明看上了里面的那個包。他剛動用一半積蓄買了求婚戒指，接下來婚紗、婚宴、婚車，哪一樣不要用錢？等他反應(yīng)過來明只是在照鏡子的時候，松了一口氣。他順著明的目光望去，看到櫥窗倒影里的他倆。

小陳和明，從大學(xué)時代起就被人叫郎才女貌。小陳美滋滋了幾年，后來發(fā)現(xiàn)但凡女的比男的好看，男的比女的大，大家都用這個詞。一喊一大片。不過他不介意自己顏值不如女朋友。一棟房子帶的花園越美，這棟房子就越增色。明裊裊婷婷地在身邊，小陳的臉上很有光彩。

但此時此刻，小陳感到不對勁。櫥窗里，明是那么挺拔，那么奪目，那么鶴立雞……旁。她不再像他的花園，她自己就是一棟樓，而旁邊的小陳像樓前的一只舊郵筒。小陳不由自主往地后面挪了挪，避免自己的影子和明的并排。

明忘我地照著鏡子，心里有許許多多問題，最后說出來的卻只是：這個頭，好像沒有前兩天那么難看了哦？小陳點點頭。新頭三天丑，好像真的有道理哦？小陳點點頭，不搭腔。

剩下的酒店明沒心思看了，借口不舒服拉著小陳回家。路上她下意識地搜索一個又一個鏡面，看一眼，心定了，走幾步，再看一眼。無意中她發(fā)現(xiàn)小陳也在看。眼神交匯，小陳像是被抓住一樣，迅速看向別處。

幾天后，明透過無數(shù)鏡子和鏡頭終于確認(rèn)了，這種美不是稍縱即逝的。不是小陳蹲在地上連拍幾十張才捕捉到一次的美，也不是打開前置攝像頭就打折的美。一種脫胎換骨的變化在她身上真實地發(fā)生了。但是究竟是哪兒變了？五官和身材并沒有變啊，連體重都沒變。

這時明想到一個更為緊迫的問題：她沒有衣服穿了。

衣服沒有消失，只是不再符合我們對自己的想象了。每次換季、換工作、減肥、發(fā)胖之后這個危機都會爆發(fā)一遍。但這一次明沒有打開淘寶，而是去翻了小陳的衣櫥。在小陳的注視下，她把他的襯衫、汗衫、西裝、大衣，一件件地往自己身上試。

她以前也穿過小陳的衣服。在清晨，從被窩里溜出來，套上小陳的白襯衫，只扣一顆鈕扣，下面腿還是光著的，然后再回到床上。小陳很喜歡看她這樣?；仡^小陳再穿上這件襯衫，上班路上還能聞到她嬌憨的體香。

還有深夜的回家路上，小陳脫下外套給明披上。明單薄的身板裝在這個空落落的大殼里，還會故意含胸聳肩把自己再縮小一點，余出兩截袖子管，一甩一甩，自有一番性感。

但明現(xiàn)在這樣，小陳很不喜歡。別鬧了。明聽到了，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奇怪了，這些衣服今天每一件明穿著都合身，襯得她棱角分明。不過是些優(yōu)衣庫的基本款，大部分還是明給小陳買的。她貪婪地看著鏡中的自己，在腦海中搜索一個形容詞，最后發(fā)現(xiàn)那個詞是，英俊。

突然明停住，從衣柜深處拎出一件陌生的淺灰色羊絨衫。你自己買的？

小陳含糊地哼了一聲。明靜靜看著他。小陳不是一個會給自己買羊絨衫的男人，更不是一個會選這種款式的男人。穿過嗎？小陳含糊地哼了一聲。沒看你穿過嘛。明把羊絨衫扔到小陳懷里。穿上我看看。

小陳慢吞吞地穿上，明把鏡子轉(zhuǎn)向他。小陳勉勉強強看一眼就要脫下來。誰送給你的？

自己買的啊。

這個牌子國內(nèi)沒有的，要代購才能買到。

明其實是瞎說的，牌子她看都沒看。小陳也沒看，但是立刻沉默了。明的心里咯噔一下，想起小陳在跪下之前的那絲猶豫。她在心里迅速分析局勢，如果追問下去會怎么樣？會不會是她想要的結(jié)果？她想要什么？

小陳把羊絨衫拿在手里，僵著，不知道該往哪放。明伸手，他遞過去。這時商標(biāo)一閃而過，他看到：恒源祥。心中好不懊惱。

明沒有把衣服放回去，而是自己穿上了。鏡子轉(zhuǎn)過來，灰羊絨包裹著她，像是一塊濾布把她身上的雜質(zhì)都去除了，只留下了最奪目的兩樣?xùn)|西：柔軟和鋒利。兩者神奇地共存在她身上。

如果這是一個男人，她會很容易就愛上的。這一看就是很有出息的那種男人。知道自己要什么，并有能力得到，絕不會像小陳那樣，一次次稀里糊涂地將明置于難堪的境地。其實明已經(jīng)開始愛了，只是自己還沒有察覺。在他面前，她不必縮小自己的身體，也不必年輕，她要把整個自己都撐開，他們之間完全平等。她好像很早以前就認(rèn)識這個男人了。

而他也愛她。他的眼睛落在她的身體上，臉頰上，耳邊。沒有一寸是他不熟悉的，沒有一寸是他不欣賞的。明的臉紅了，呼吸也重了，體內(nèi)生出一股久違的欲望，濕漉漉、暖融融的。不知道是哪一個自己被哪一個自己撩撥了心弦。

小陳在旁邊眼睜睜地看著，感覺出了什么。

別鬧了。他說。

明轉(zhuǎn)過臉來，神情近乎耀武揚威，我穿著更好吧？

小陳點點頭。他穿著像一個灰麻袋裝土豆，自己剛剛也看到了。但是身為男人不必在意這些。那就給你吧。他努力表現(xiàn)得大氣。

改天我到你們公司去找你，就穿這個。

別鬧了。小陳急了。

果然是公司里的。明吃痛。

很多東西，下單的時候恨不得立刻抓在手里，不停提醒發(fā)貨，不停查看運到哪里了。而就在這百爪撓心的等待中，另一些事情發(fā)生了。等收到快遞的時候，你已經(jīng)在新的興奮中，忘記在等待什么，連箱子都懶得拆了。

天氣漸漸熱起來，明并沒有穿著那件羊絨衫去小陳公司，小陳松了一口氣。但明對選婚紗、拍婚紗照的熱情好像也淡了。他想，反正婚禮還有一年，還不急，到時候明的頭發(fā)也長了，兩個人拍出來更和諧。你，會留長的吧？他小心試探。

現(xiàn)在這樣不好看嗎？

不好看，很不好看。小陳斬釘截鐵。他以前從來不這樣說話。

明笑了。你撒謊。對這副新皮囊她非常自信。自信到出門都不照玻璃反光了。現(xiàn)在她的美是恒定值，不再因為氣候、光線、角度、心情而變動，因此也無需時刻檢查，連妝也不用化了。你為什么要這樣撒謊呢？

小陳感到羞赧。現(xiàn)在這個明讓他不安。夜里明在浴室里洗澡，他躺在床上忍不住想，她一個人在里面干什么呢？好像最近在里面待的時間比以前都要長。明從浴室出來，啪嗒一聲關(guān)掉燈，他想象她在黑暗里脫下一身畫皮，一步步走向床頭……明碰到他身體的時候，有時會感覺到他抖了一下。

你別欺負(fù)小陳?。寢尵婷?。有一些變化媽媽看在眼里，比他們自己看得都清楚。媽媽現(xiàn)在經(jīng)常叫明帶上小陳一起回家吃飯。這是她近年發(fā)展出的為明籠絡(luò)小陳的方式之一。

就是，別欺負(fù)我。小陳笑嘻嘻。他能感覺出來，明的媽媽對自己的態(tài)度比以前好多了。

我怎么欺負(fù)他了？明翻了一下白眼。

這衣服是小陳的，你搶小陳衣服干什么？

我穿比他好看啊。

你從小就是這副德性！

明對媽媽從天而降的怒意感到意外。

你十三四歲剛剛長出一點人形的時候，就來翻我的衣櫥，把我的衣服一件件拿出來往身上試，一邊試一邊對我說“我穿比你好看”，而且專挑你爸在的時候！我但凡有什么喜歡的衣服，你都要拿去，穿上跟我比。你說你毒不毒？你贏了我，贏了小陳，對你有什么好處啊？

明陷入沉默。她記得的。但是沒想到媽媽也記得。那些日子她也像是得了一副新皮囊一般，迫不及待地要試手。頭一個挑戰(zhàn)的就是媽媽。不過也就是那幾年嘛。很快她的美找到了更多用武之地，就不在家里折騰了。后來媽媽也老了。

明看著媽媽頭頂露出的一圈白。媽媽，等一下我?guī)湍闳绢^發(fā)吧。媽媽點點頭，是染了有一陣子了。母女倆就像剛剛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過一樣。吃完飯，小陳洗碗。明幫媽媽在領(lǐng)子周圍塞一圈毛巾，整理頭發(fā)，輕柔地一點一點抹上染發(fā)膏，然后像Jenny幫她洗頭那樣，幫媽媽抓抓頭皮?！笆娣?？”“水溫可以嗎？” 媽媽像個溫順的孩子一樣點點頭。

媽媽裝了滿滿幾盒菜讓他們帶回去。臨別的時候，媽媽用一種別樣的眼神看明，摸了摸她的臉。晚風(fēng)里，明聞著媽媽新頭的香味。你這樣跟你爸爸年輕的時候一模一樣。媽媽說。

明汗都下來了。難怪眼熟，原來是像年輕時的爸爸。她在爸爸家翻老照片。

王艾蕾把這些照片塞在很難拿到的地方，因為那是沒有她參與的一段歷史，里面都是些歷史人物，年輕時的老公和他年輕時的前妻，還有小小的明。她一直覺得自己是歷史的勝利者，直到看到這些照片。

剪了頭發(fā)的明，像一個大兒子。爸爸夾了個雞腿給明。小寶嚷了起來，雞腿是我的！雞腿是我的！王艾蕾看看明。明沒有動。乖，姐姐是客人。王艾蕾給小寶夾了個翅膀。我不要雞翅！我要雞腿！小寶手伸到明的碗里。明迅速拎起雞腿咬了一口。小寶哭慘了，一腳一腳踹桌腿。安靜！爸爸大吼一聲。三個人都嚇住了。

從小明就羨慕名字像女孩的女孩，霞啊，萌啊，雨啊，媚啊……那些字組合起來就像一首詩。不像直愣愣一個“明”。小紅小明，明是個男人名字啊。但是爸爸說，所有女字旁草字頭雨字頭的字都是小家子氣，“明”是大氣，日月同輝，睥睨天下。這個名字表達(dá)了一個有出息的男人對自己后代的厚望——像他。

名字自己決定不了，明就用其他方式當(dāng)一個女孩。她練清秀的字體，吃零食，看時尚雜志，看偶像劇，留長發(fā)，穿裙子，穿高跟鞋，護(hù)膚和化妝，加胸墊，輕聲細(xì)語地說話，對著鏡子調(diào)整步姿，研究拍照時怎么笑最好看，吵架時怎么哭最好看，跟著AV學(xué)習(xí)表演高潮。她以不可阻擋的決心把自己打造成了一個女孩，后來，一個女人。就在她得意洋洋的時候，爸爸在外面生了兒子。

明聽到這個消息的第一個念頭是，哎，王艾蕾這個名字不是全是草字頭嗎？

關(guān)于爸爸為什么離開她和媽媽，說法有很多。但明心里覺得，如果她懂事地長成爸爸理想中的樣子，爸爸就不會去跟別人生一個兒子了。爸爸不甘心，想用自己的種再試一次。明看著小寶，惡毒地想，這張獎券刮開以后會更失望。小寶生下來就身體不好，嚴(yán)重哮喘，爸爸的晚年生活是從一趟趟跑兒童醫(yī)院開始的。

他會后悔嗎？指望著一個年輕的妻子和一個新生的男孩讓自己煥發(fā)生命力，卻沒有想到煥發(fā)的前提是能陪著一起消耗。他剩余的那點生命力經(jīng)不起消耗了。明注意到爸爸在晚飯中途就露出了疲態(tài)。爸爸你看看我，我現(xiàn)在變得非常像你。是不是已經(jīng)太晚了。

明不把王艾蕾當(dāng)敵人了。一個年輕的繼母，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生活重心卻是伺候老頭子和小祖宗。爸爸放下飯碗已經(jīng)開始打瞌睡了。明有點可憐她。周萍對繁漪的那種可憐。也是四鳳對繁漪的那種可憐。

你要結(jié)婚啦？王艾蕾問。明點點頭。

王艾蕾狠狠地冒出一句，結(jié)什么婚，聽我一句勸不要結(jié)婚！

明一愣。

她幻想自己的手伸過去，搭在王艾蕾的手背上，我們都不要結(jié)婚了，跟我走吧，你得到的這個人已經(jīng)是一具空殼了，我比他更好，頭發(fā)比他茂盛，丁丁比他更大。

她沒有說出來。但是王艾蕾的臉紅了，手動了一動。

小寶把自己的碗滾來滾去，碗帶著湯汁跌落到地上，爸爸猛然驚醒。王艾蕾絕望地看一眼明。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明假裝整理桌子。爸爸不滿地哼哼一聲又閉上了眼睛。王艾蕾的手伸過來，穿過碗碟，穿過雞骨頭，穿過臟餐巾紙，捏了捏明的手。明翻手將它握住，另一只手去攬她的腰。王艾蕾的心跳得快起來。她希望老頭子永遠(yuǎn)不會醒過來。

明湊近她的臉，貼著耳根，輕輕地說：他現(xiàn)在是你一個人的了。

明其實早就發(fā)現(xiàn)了。

自從剪了這個頭，周圍的女人會在她靠近的時候悄悄臉紅，如果明注視她們，給予一些隨手的照顧，便會引得芳心大亂。明一開始有些尷尬，但很快喜歡上了這種力量，發(fā)揮起來得心應(yīng)手。她目光所及，捕獲芳心如收割麥子。她們許多曾是美得讓明提防的女人，如今她卻感受不到威脅。而那些帥得讓她敬而遠(yuǎn)之的男人，現(xiàn)在她可以輕松走近。像有盔甲護(hù)身，她慷慨地把世上的美都迎接進(jìn)來，不再擔(dān)心受傷害。

但是她沒有愛上他們中任何一個。她只愛一個人。

這個人不是小陳。是她自己。她和自己相愛了。她為此產(chǎn)生過巨大的罪惡感，以為是愛上了年輕時的爸爸，但是幾周后，她有一個新的發(fā)現(xiàn)。隨著頭發(fā)新冒出幾寸，她的輪廓添了幾分柔和，另一個人在她身上開始浮現(xiàn)，隱隱約約的，然后一天比一天清晰，最后她認(rèn)出來了！那是年輕時的媽媽！同時，她也是年輕時的爸爸。

明看著鏡子熱淚盈眶。早已老死不相往來的父母以年輕時的樣子在她身上重逢了，并再次纏綿在一起。好像回到了小時候。三個人又在一起了。她記得小時候有一天夜里上廁所經(jīng)過爸媽臥室門口，看到兩個人緊緊纏在一起，好像要把彼此都裹進(jìn)自己的身體。那個姿勢好像在說，我們永世不分離。

明獨自待在浴室里的時間越來越長了。小陳發(fā)現(xiàn)。

小陳以前是一個自私的人，更確切地說是遲鈍。是這十年間明對他的各種依賴，讓他變成了一個擋風(fēng)遮雨的男人。在明學(xué)習(xí)做一個女人的時候，他也被抬著學(xué)會了做一個男人。但是現(xiàn)在明變了，他的保護(hù)、指引、安撫顯得那么多余。

小陳有一種受傷的感覺。不是因為不被需要，而是他突然想到，以前明的依賴可能是裝的。

接下去該怎么辦呢？如果明不是那樣的女人，他該做怎么樣的男人呢？他是誰？其他女人會不會也不是她們表現(xiàn)出的那樣的女人？那她們的男人呢？

七月的一個下午，酒店突然打來電話。之前有客人訂的婚宴退了，十一的宴會廳空出來了，問小陳他們要不要，后面有很多人排隊。小陳遲疑。那就只有三個月了，太趕了吧，之前那家為什么退了？經(jīng)理笑笑，這種事情常有，他們也是提前一年多訂的，一年里能發(fā)生很多事呢。小陳聽罷立刻付了定金，然后打電話告訴明這個好消息。

那天晚上明很晚才回來。門廳幽暗的燈光下，小陳看到明的頭發(fā)重新變得很短很短。你又去剪頭發(fā)啦？！小陳大喊。明一言不發(fā)地沖進(jìn)廁所，在里面待了很久。出來的時候，手里拿著一把剪刀，頭發(fā)像狗啃一樣，臉上有淚痕。

明感到那種力量在慢慢抽離自己的身體。父母相遇的那天以后，好像陽光移過了她身上的一條子午線，爸爸一分一分減去，媽媽一分一分增加……直到有一天一覺醒來，她的頭發(fā)到達(dá)了肩膀。

這天早上，明對著鏡子左照右照，她問小陳，我今天是臉有點腫還是什么？小陳一愣。她已經(jīng)有三個月沒有問過這種問題了。明又需要他的肯定了！小陳聲情并茂地說，今天特別好看。明聽著這熟悉的話，知道壞了。

公司每個樓層的女廁所只有兩個隔間和一個洗手池。她和同事們排隊上廁所，然后重巒疊嶂地湊在洗手臺前，每人分得鏡子的一小片，各自修修補補。口紅缺了，臉出油了，起皮了，汗把粉底沖花了，眼線暈了，發(fā)髻松了，下擺皺了，后面滲漏了……明黯淡的臉夾在中間，沉沉浮浮。她一轉(zhuǎn)身擠出人群，進(jìn)了男廁所。

男廁所里空空蕩蕩，銷售總監(jiān)站在小便池前，看到明，一瞬間恍惚，尿斷了。明笑笑，女廁所人太多了?？偙O(jiān)點點頭，系上褲子匆匆離開。鏡子是明一個人的了。她在鏡子里看到迅速變化的自己，像是目擊一場日落的最后幾秒——爸爸的最后一絲痕跡消失殆盡，又只留下了她和媽媽。這時小陳報喜的電話來了，三個月后就可以結(jié)婚了！

抓牢??！鏡子里的明和媽媽齊聲說。

下班后明直奔那家理發(fā)店。Jenny在哪？Jenny在哪？

回老家了。什么時候回來？那誰知道。老家在哪里？東北吧。不是，西北。不是，蘇北?？谝粝袷茄睾５?。更像廣西。怎么可能，我廣西人，我們不是這樣的。是Stephen介紹她來的，Stephen是河南的。你媽是河南的，我海南的。那她是海南的？誰知道，我跟她也不熟。你們不是好過嘛。你媽跟她好過，是她追我。就你這樣？我這樣怎么了，你媽看到也要倒追我。她是不是就是被你小子給氣走的？讓店長給你剪吧，店長手藝更好，她也是跟店長學(xué)的，我們都是跟店長學(xué)的。

Jenny找不到了。

明拿照片給店長看。她在朋友拍的求婚照片里挑了一張發(fā)型最清晰的。就按這樣的剪。店長的剪發(fā)價格是580，包括造型設(shè)計。其實我不建議你剪短，這個長度剛好，可以發(fā)梢燙一燙，做一個空氣劉海，日系風(fēng)，很俏皮的?！唬桶催@樣的剪！明沒有任何耐心了，像吸毒的人斷了貨，給我吸一口啊給我吸一口，把我變回去！

剪完了，看著和照片上一模一樣，感覺卻完全不同。幾萬根頭發(fā)，不知道是哪一根上出了岔子。世上沒有相同的兩片葉子，原來也沒有相同的兩個發(fā)型。明憑著記憶，指揮店長這里再補一刀，那里再補一刀，最后面目全非。店長慌了，不忍再下手，算了算了只收你380吧。

明頹唐地坐在浴室的地板上，地上全是碎頭發(fā)，小陳在外面砸門。她想起Jenny說的“最后不是這樣的”。那現(xiàn)在是最后了嗎？最后就是這樣了嗎？

明沒有語言來描述自己經(jīng)歷了什么。最接近的可能是出軌吧?！盎貋怼钡拿髯兊煤芄浴：芴撊?。她想起來自己是愛小陳的。

兩個人后來都沒有再提過這件事。就像誰也不再提那件羊絨衫。沒有什么比一次半途而廢的叛逃更能馴服一個人的了。一切又按部就班地回到軌道上，并且加急，再加急。親友們都在猜是不是明的肚子大了。

婚禮上，小陳的同事里有一個女孩哭得特別傷心。明心想，就是她吧。長得和明大學(xué)時的樣子真像啊。爸爸媽媽一起站在臺上致辭，然后坐回不同的桌子。明不斷往返于化妝室和宴會廳，一個晚上不知換了幾套禮服，每一套都是她精心挑選的，有的圣潔，有的妖媚，有的可愛，有的溫柔，有的富貴，像是要把全部的自己都拿出來燒盡一樣。賓客們連夸新人是郎才女貌。人生能有幾次這樣的高光時刻？上一次還是十幾年前主持大學(xué)新生匯演。明多么想就這樣定格在今晚。可是它不停下來啊。它從來都不停下來。

這時，明看到了Jenny。她穿著服務(wù)員的制服，邊收空盤子邊看熱鬧。Jenny！明喊出聲來。服務(wù)員小妹的目光和明相遇，咧嘴笑了一下，轉(zhuǎn)身走了。Jenny！明提起裙擺，踩著尖高跟，一路珠花亮片嘩啦啦搖曳地追了出去。新郎緊張起來，你去哪兒？

新娘沒有逃離婚禮。她只是跟到廚房門口，發(fā)現(xiàn)了幾十個Jenny。她們穿著統(tǒng)一的制服，手腳利落地傳菜、取菜、催菜、整理杯盤，用各種各樣的口音說說笑笑，每一個都伶牙俐齒，很會拿主意的樣子。

明認(rèn)了半天，突然意識到，自己忘了Jenny長什么樣。整個理發(fā)的過程，她不曾多看Jenny一眼，她一直在看鏡中的自己。Jenny是圓是扁，是高是矮，反正下次去理發(fā)店報名字預(yù)約就行了。但是現(xiàn)在Jenny匯入了大海，這個查找口令毫無用處了。事實上，明現(xiàn)在并不確定是這個名字了。也許她記錯了，是Claire，或者Lucy。對，好像真的是Lucy。但是也有可能是涼子。

既然認(rèn)不出，那她就極有可能沒有離開，也許此刻就在面前，窺視著明，或者將在任何一個地方和明相逢。那么這就不是最后。最后不是這樣的。

明看著從走廊另一頭趕來的小陳，他是如此急切地要與自己共度余生。她有些感動，也有些困惑。她發(fā)現(xiàn)他們從來沒有深究過彼此的選擇，在這場漫長的沖刺里，多一個問題就多一份偏航的風(fēng)險。但現(xiàn)在時間突然寬裕起來了。

明迎向小陳，用一種新的目光打量他，她心里有許許多多問題，在這一刻要噴涌而出。

自問自答

這個故事跟主題“將進(jìn)酒”有什么關(guān)系？

頭發(fā)和永不停歇的時間。

寫小說的感受跟寫劇本有什么不同？

小說運用到了我在寫劇本時刻意壓制的一些肌肉，因為很多感受對于劇本來說是無用的，而且小說這個容器可以盛下一些劇本不適合盛放的故事，所以感覺像是一種解放。但因為這幾乎是我第一次寫小說，所以心里一點沒數(shù)。

小說的靈感來自哪里？

我最近一次回國花了很多錢剪了一個傻頭，非常懊悔，懊悔到都開始思考“我是誰”這樣的問題了。無能為力只好搞創(chuàng)作，先是寫了一首歌詞，邀請網(wǎng)友自由譜曲。接到約稿以后，我想還可以寫篇小說，讓這次精神損失充分回本。當(dāng)然故事情節(jié)跟我自己的發(fā)型和經(jīng)歷沒有任何關(guān)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