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陣季風(fēng)

南星不落

作者有話說：我對高中最深的記憶之一是高三特意留下的空筆芯，畢業(yè)的時候一只手都握不住，莫名成就感滿滿。但如果非要概括，我的高中其實是很沉悶的，于是為了滿足奇奇怪怪的執(zhí)念，寫了兩個在學(xué)業(yè)和愛情上都算順利的學(xué)霸，借此祝小伙伴們事事順心啦！

這樣美好夢幻的夜晚，小秘密應(yīng)該被得到允許。

1

“博函杯”全國大學(xué)生數(shù)學(xué)建模比賽在下午六點圓滿結(jié)束，選手們依次坐上回酒店的車。

孟又夏是冠軍A大代表隊的隊長，還沒坐穩(wěn)就收到了來自車上其他學(xué)校參賽者的祝賀。

大腦急速運轉(zhuǎn)了一天，速度一慢下來，原本緊繃著的神經(jīng)也跟著松懈，整個人頓時疲倦得很，車廂內(nèi)的皮革味和空調(diào)異味混雜著刺激鼻腔，對孟又夏而言無疑是雪上加霜。

她打起精神感謝前來祝賀的人，一道調(diào)笑的聲音在后方響起：“大家不考慮一下祝賀我這個副隊長嗎？我可等很久了。”

此言將所有人都吸引了過去，孟又夏回頭，只見季別臉上明明還掛著散漫的笑，琉璃似的眼珠卻仿佛安裝了探測她的雷達，瞬間捕捉到她的視線，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外套口袋，示意她查看。

孟又夏探手進自己口袋，摸出了兩顆山楂糖。她下午在比賽前把外套脫下放在了休息室，結(jié)合季別方才的動作，這兩顆糖是誰偷偷放的不言而喻。

季別人緣好，性格大方，他那句話正好給眾人提供了談笑的機會，車程漫漫，大家急需打發(fā)時間，沒一會，車廂內(nèi)眾人目光的焦點便轉(zhuǎn)向了季別。

終于能夠休息的孟又夏剝開糖紙，將山楂糖送入口中，酸甜的味道在口腔中蔓延，緩解了大部分暈車帶來的不適。她把腦袋倚向車窗，放任自己墜入夢鄉(xiāng)。

她夢到了去A大報到的那天以及在她身邊落座的季別。

當(dāng)時她正在氣頭上，沒去想季別怎會那么巧與她坐一趟車，甚至是鄰座，只顧著堅決與他劃清界限。奈何第一次出那么遠的門，暈車來勢洶洶，不僅界限沒劃成，還麻煩季別照顧了她一路，任勞任怨地把肩膀給她當(dāng)枕頭。

耳邊依稀傳來司機提示下車的聲音，孟又夏睜開眼，隱隱發(fā)現(xiàn)腦袋的位置變了。

“醒了？”頭頂是季別壓低的嗓音。

夢境與現(xiàn)實重合，孟又夏蒙了三秒才連忙抬起壓在季別肩膀上的頭，有些窘迫：“你沒事吧？”

“沒事，”季別頗有成就感，“畢竟經(jīng)驗豐富?！?/p>

此話不假，孟又夏只要和季別同乘車，幾乎每次都是在他肩上醒來。

孟又夏匆匆下車，掩飾發(fā)燙的臉頰，季別緊步跟上，提議道：“我查了下，附近有個游樂園的夜場還不錯，晚上一起去？”

他的語氣自然又熟稔，好像他們就是這種可以任意約會的關(guān)系。

可孟又夏知道，他們不是。

方才心中陡然升起的情愫被驅(qū)走，孟又夏頭腦冷靜下來，看向他：“我之前就想問了，章教授有意派你去參加另一個比賽，你為什么選擇了競爭‘博函杯的參賽資格？”

季別答得很快：“你暈車，我得照顧你?！?/p>

直白的話語攪亂孟又夏的心池，原本壓制住的那股情緒又要沖破心口，她移開視線：“我不需要?！?/p>

孟又夏極力做出冷漠無情的模樣，卻不知耳垂還是出賣了自己，粉粉的一點綴在瑩白的耳垂上，正對季別。季別特別想伸手摸摸那耳垂，但還是忍住了，轉(zhuǎn)而撓撓眉心，苦惱道：“有件事我沒有告訴你，我以為你知道的?！?/p>

好奇心被勾起，孟又夏重新看向他：“什么？”

恰巧有陣夏風(fēng)來，路燈一盞盞接連亮起，季別置身于一片柔光中，身影變得明晰溫暖，深深刻入孟又夏的眼底。

季別說：“我在追你?！?/p>

2

孟又夏讀高中那會，一款叫“Union（聯(lián)盟）”的學(xué)習(xí)軟件在學(xué)生群體中很受歡迎。

如它的名字，“Union”注重的是聯(lián)結(jié)，即陪伴學(xué)習(xí)。用戶在軟件上發(fā)布難題等待其他人回答，還能使用“懸賞令”征集更好的解法，以求共同進步。周末會特別開放直播自習(xí)室，做題累了，看眼屏幕，那么多人正和自己并肩作戰(zhàn)，便會得到力量。

孟又夏最喜歡的功能，是線上PK（對決），對手隨機匹配，比誰在規(guī)定時間內(nèi)做題又快又準(zhǔn)，勝者會得到積分，用于沖榜，經(jīng)過一段時間的積累，她已成功登頂榜一并從未掉下過。

所以當(dāng)孟又夏某天醒來發(fā)現(xiàn)自己成第二時，勝負欲熊熊燃燒，以至于忘了時間，等到終于搶回第一，距離早讀只有十分鐘。無論她怎樣趕，上課鈴還是先她一步，校門口等著她的只有學(xué)生會值日生。

孟又夏警惕地環(huán)顧四周，確定有值日生專屬“紅袖章”的人只有一個后，她大著膽子從書包掏出一塊雞蛋糕，遞上去：“吃嗎？”

男生揚眉：“什么意思？”

孟又夏委婉道：“值日辛苦了?！?/p>

“不辛苦，為同學(xué)服務(wù)。”男生義正詞嚴(yán)。

孟又夏的班主任是出了名的較真，因為遲到導(dǎo)致班級被扣分，自己絕對要完，眼前人又看不出是假耿直還是真糊涂，她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強行給男生塞了一口雞蛋糕，惡狠狠地威脅他：“你接受了我的賄賂，我們是共犯了。”

“你這就不講理了。”男生嘟嘟囔囔地控訴，嚼了幾下后，眼中溢出驚喜的光，“還挺好吃，哪買的？”

孟又夏得逞地笑：“讓我進去就告訴你?！?/p>

男生側(cè)身讓行，孟又夏忙不迭地往教學(xué)樓跑，沒幾步又折回來，仰頭說了個地址。

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折返回來，讓孟又夏沒有注意到出門前沒別穩(wěn)的名牌被她折騰掉了，在地上發(fā)出清脆的聲響，又很快被人撿起。手指在“孟又夏”三個字上摩挲片刻后，這個人將名牌妥善地放進了口袋里。

孟又夏以為這只是萍水相逢，畢竟她不會總遲到，遲到也不會總遇上那人值日。沒料到相遇來得猝不及防，而且場景似乎有點不太對勁。

再次因為PK不小心遲到的孟又夏吸取教訓(xùn)，記起學(xué)校后門“有機可乘”，剛爬上矮墻就聽到身后傳來腳步聲，她打量來人，驚詫道：“學(xué)生會的人也遲到？”

男生輕巧地躍起攀住墻頭，利落地一撐，穩(wěn)穩(wěn)地坐在孟又夏身邊，從書包里掏出塊雞蛋糕。孟又夏還沒想明白這個動作為什么如此熟悉，嘴里就盈滿了香糯。

男生彎起眼睛：“我們是共犯了?！?/p>

吃人嘴軟，孟又夏保證：“你放心，我不會去學(xué)生會告發(fā)你的?！?/p>

男生眼里的笑意更盛：“你怎么那么傻呀。我不是學(xué)生會的，只是幫同學(xué)暫時拿著袖標(biāo)而已?！?/p>

仔細回憶前幾天的畫面，男生站在校門口，卻沒有攔住孟又夏的打算，紅袖章也只是拿在手上，反而是她做賊心虛，傻兮兮地湊上去“送人頭”。

男生看孟又夏的臉色變化得仿佛紅綠燈，努力不讓自己笑得太放肆，他跳下墻，把名牌遞向高處的女孩：“孟又夏同學(xué)，重新認識一下，我叫季別?！?/p>

3

經(jīng)歷這場烏龍的孟又夏痛定思痛，不再遲到，只是總覺得這名字莫名耳熟，然而因為有著另一件事困擾她，也來不及去細想。

她前幾天在“Union”回答了一道在求助頁面掛了好幾天也沒人解出的競賽題，這道題出得很偏，極富挑戰(zhàn)精神的孟又夏也是費了不少腦力，動用以前參加奧數(shù)集訓(xùn)時老師教授的方法才解出來。她在學(xué)習(xí)上一直都是驕子，在眾人齊呼“大神”的評論中看見一條“你錯了”的言論時，簡直覺得是蒙受了奇恥大辱。

再定睛看那人的ID（賬號），好家伙，不就是這陣子總跟她搶榜一的人嗎？

孟又夏當(dāng)即給那人發(fā)私信。

奔馳定理：你說說我錯哪了？

奇變偶不變：你用的方法我知道，但你忘了它需要的隱藏條件，上課開小差了吧？

孟又夏心一驚，連忙去查找資料，竟還真是這樣。但她向來知錯能改也絕不輕易認輸，回道：我很快就會找出新解法的。

奇變偶不變：不必，我已經(jīng)在評論區(qū)上傳答案了。

孟又夏翻看已經(jīng)變了天的評論區(qū)，咬著后槽牙下戰(zhàn)書：你等著吧，我會找出比你更快的解法。

奇變偶不變：哦。

對方無所謂的態(tài)度讓孟又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只好化不甘為動力，拼命尋求方法，惹得同桌都開玩笑說她走火入魔了，不給人留活路。

同桌說這話時正撐著下巴看窗外，忽然兩眼放光：“哇，季別在打籃球?！?/p>

筆尖在草稿紙上畫出一條不規(guī)則線，孟又夏望去，一眼就注意到那個正恣意奔跑的少年。她戳戳同桌的胳膊肘：“你認識他？”

“成績和長相都那么突出，學(xué)校誰不認識他。不對——”同桌話頭一轉(zhuǎn)，“人家的名字好歹在紅榜里跟了你兩年，你一點印象都沒有？”

“原來是他！”孟又夏總算從被題目填滿的大腦里搜刮出關(guān)于“季別”的記憶，正如同桌所言，高中兩年來每次考試季別都是年級第二，第一則被孟又夏穩(wěn)穩(wěn)坐著。

還沒徹底消化完這條信息，季別就再次出現(xiàn)在她眼前。

彼時正是體測，孟又夏坐在折疊墊上，季別打趣她：“仰臥起坐而已，表情不用那么悲壯吧。”

運動是孟又夏的死穴，她偷偷扯季別的袖子：“打個商量？我覺得你可以不用太嚴(yán)謹?！?/p>

比如放水十幾二十個這樣……

“哦？”季別眉毛挑起，“又想賄賂我？”

孟又夏臉漲得通紅：“我要換個人幫我壓腿計數(shù)！”

季別急忙順毛：“我們還是不要違背老師的安排了，你盡管放心?！?/p>

好在季別還算上道，測試時算數(shù)水平立馬回歸兩歲，從十跳到二十坦坦蕩蕩。然而孟又夏只真正做了二十個就累癱了，自暴自棄地躺在墊子上，安慰自己：“沒事，我已經(jīng)‘及格了?！?/p>

季別鼓勵她：“再試試？”

孟又夏有氣無力地揮手拒絕，卻在某一瞬間，腦內(nèi)似有兩條纏繞的電路終于理順接上，擦出火花。想了幾天的題目有了突破口，孟又夏激動得直接一個鯉魚打挺：“我知道了！”

她起身得猛，季別反應(yīng)不及，兩人呼吸纏繞，距離近得孟又夏可以數(shù)清季別濃黑分明的長睫。偏偏季別還在無害地笑，睫毛顫啊顫：“看，這不是起來了嗎？”

孟又夏抿緊唇，縮著腿往后拉開距離，害怕被季別聽到擂鼓般的心跳。

4

當(dāng)天一回家，孟又夏就向“奇變偶不變”發(fā)送了自己的解題步驟，結(jié)果只得了一句輕飄飄的“不錯”。

孟又夏深覺自己被看輕了，故意挑釁他：你的競技精神呢？跟我搶第一的時候不是很來勁嗎？

奇變偶不變：奔馳兄弟，好勝心那么強？

不等孟又夏拒絕和他當(dāng)“兄弟”，那邊又發(fā)：其實我這人也挺好勝的，有個第一已經(jīng)讓給別人了，所以不好意思，“Union”的榜一我拿定了。

這是明晃晃的宣戰(zhàn)了，孟又夏當(dāng)然不怵，坦然應(yīng)戰(zhàn)。

孟又夏在自己的圈子里體會了很久的“無敵是多么寂寞”，乍來了個勁敵，在榜一爭奪戰(zhàn)和不斷更迭的公告里，竟?jié)u漸對那人生出了些棋逢對手的惺惺相惜。

時間很快來到暑假的集訓(xùn)，孟又夏注意到一個意外的身影上了開往基地的車。季別與孟又夏視線相觸，徑直朝她走來，直到人站到她面前了，她才反應(yīng)過來收拾放在鄰座的行李。

季別看她愣怔的模樣，詢問：“你一直都是一個人坐？”

孟又夏老實答：“我暈車很厲害，可能會吐，不想麻煩到別人。”

“沒關(guān)系，”季別開朗地笑，“我不怕麻煩?！?/p>

孟又夏才發(fā)現(xiàn)季別笑起來左邊臉頰有個酒窩，盛夏的陽光好像全被盛到他這個小酒窩里，折射出來的光又全都直直地照到她心里。

孟又夏眨了眨眼睛，飄忽道：“以前怎么沒見過你？”

季別解釋：“前幾次都恰好有事，不過這次你遇上了我，不用害怕暈車?！?/p>

孟又夏聽著這話，嘟囔：“你對女孩子都是這么說話的嗎？”

“不是，”季別一本正經(jīng)地說，“你是我認識的第一個暈車的女孩?！?/p>

這答案聽起來無可厚非，可孟又夏也想不通自己在糾結(jié)什么，干脆眼罩一戴，腦袋一歪，用睡眠來逃避眩暈。睡夢中，她隱約聞到了清冽的柚子香，不由得摘下眼罩，就見季別正和一只柚子作斗爭。

柚子的香味沁入心脾，讓孟又夏胃部好受了一些。季別見她醒了，加快速度剝出一大塊柚子肉：“喏，中途停車的時候我去一家水果店買的，店主說暈車吃點柚子會好受些，柚子皮聞著也讓人舒服。”

孟又夏接過那塊晶瑩剔透的果肉，動容道：“以后有什么我能做的，盡管說。”

季別又笑出那個小酒窩：“這可是你說的，我現(xiàn)在就有一個。”

5

孟又夏站在洶涌的人潮里，想回到四小時前，在說出那句“盡管說”前捂緊自己的嘴。

季別將領(lǐng)到的熒光手環(huán)遞給孟又夏，看她一臉生無可戀，提醒道：“不許反悔啊?！?/p>

集訓(xùn)的第一天晚上可以自由活動，季別不知從哪打聽到基地附近的公園有個熒光夜跑的活動，二話不說就拉著孟又夏來了。

“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季別用老話勸她，“多運動，你的體測就能真正及格了?！?/p>

孟又夏警覺道：“其實你是體育老師派來的臥底吧？”

“被你發(fā)現(xiàn)了，”季別故作嚴(yán)肅，“事成之后我能分到這個數(shù)?！?/p>

季別用手指比了一個數(shù)，煞有其事的模樣惹得孟又夏無奈地笑，她配合地再添加幾根手指，誘惑他：“我能給你這個數(shù)?！?/p>

“你的健康可不止這個?！奔緞e掌心壓下她伸出的手指，恰逢開跑的槍聲響，季別輕拍孟又夏的發(fā)頂后跑開，招呼她，“來追我呀?！?/p>

幼稚。

心里這樣想，孟又夏的手指卻忍不住蜷起來，少年掌心的溫度還殘留著，向上延伸，燙到了她的臉頰。

季別速度把控得很好，距離孟又夏只有一步之遙，每當(dāng)孟又夏快要追上他了，他的步伐就變大，又將距離拉開。他的白色衣擺灌滿了風(fēng)，鼓起來像一只振翅的鷗，飛揚又耀眼。

孟又夏始終注視著他的身影，竟不知不覺就跑到了終點。

季別表揚她：“不錯嘛，比我想象的厲害多了?！?/p>

孟又夏不敢說是靠他的背影續(xù)命，只含糊地點頭。

運動完，兩人皆是饑腸轆轆，點了幾份小吃，坐在長椅上大快朵頤。

耳邊蟬鳴連成一片，此起彼伏，抬頭是月明星稀，偶有夜風(fēng)徐來。飽餐后的孟又夏愜意地享受夏夜，手臂忽然被人碰了碰，季別神情期待地問：“今晚開心嗎？”

“還不錯?！?/p>

季別松了一口氣，有點不好意思地說：“這么貿(mào)然拉你來跑步，其實我還挺怕你生氣的?！?/p>

“雖然我真的很不喜歡運動，但是……”

但是如果是和你的話，好像這也不是什么痛苦的事了。

孟又夏停滯，清清嗓子，想到同桌的話，問道：“你為什么總是考第二呀？”

季別笑答：“因為你總是考第一呀?！?/p>

聽起來是這個道理，但孟又夏專門去查過季別的分數(shù)，每次都只差她幾分，看得她都覺得惋惜。她說出自己的猜測：“我總覺得，你在控分?！?/p>

季別愣怔住，隨后開朗地笑：“那么看得起我？話說回來，我們成績那么接近，上同一所大學(xué)的概率很大吧？你想好報哪所大學(xué)了嗎？”

孟又夏很早就規(guī)劃好了：“A大數(shù)學(xué)系?！?/p>

季別雙手交叉放在腦后，身體放松地后仰，閉上眼：“那我也報這個，咱倆以后還能一起上課?！?/p>

這樣美好夢幻的夜晚，小秘密應(yīng)該被得到允許。孟又夏目光安靜柔和地放在季別的側(cè)臉上，在心里回答：好呀。

6

暑假一過，高考倒計時便一天天減少，日漸堆疊的試卷和在光束里亂舞的粉筆末，以及兩天一換的筆芯構(gòu)成大多數(shù)高考生的回憶。但對孟又夏而言，她的高三生活里有季別，已經(jīng)足夠她欣悅。

他們已經(jīng)習(xí)慣放學(xué)后一起刷題到很晚，在送孟又夏回家的路上，人手一塊剛出爐的雞蛋糕，徐徐走過一條條街，踏過一道道路燈的斜影，有時會繼續(xù)爭論某道題目，也會吐槽哪位老師發(fā)的試卷太多。

日子這樣忙碌，孟又夏依然沒有放棄“Union”，倒是某天那人主動給她發(fā)消息：兄弟，要高考了，有很重要的人要陪，第一先讓給你。

孟又夏不打算暴露太多三次元的信息，也懶得和對方解釋自己不是男生，只是這句話一下就讓她聯(lián)想到季別，勾起了她類似幼兒園時期向同伴炫耀玩具的臭屁心理，她回道：說得好像誰不是似的，我朋友還很聰明。

對方不知道怎么的，竟和她爭論起來：我朋友絕對比你的聰明。

孟又夏不服氣：我朋友能上A大！

對方：我朋友能以第一名考入A大！

孟又夏：第一名不是我的就是我朋友的，讓你朋友別想了。

萬萬沒想到，兩個自詡好勝的人競爭最激烈的時刻居然是為了各自朋友的小學(xué)生式斗嘴。

最后兩人的爭執(zhí)以要做作業(yè)為由不了了之，次日孟又夏和季別見面時，她拍著季別的肩，神色凝重地囑咐：“我們兩個，不管是誰，一定有一個要拿下A大第一名。”

季別勾起一抹笑，爽快道：“當(dāng)然?！?/p>

高考結(jié)束那天下起了細雨，雨水沖刷地面，卷起塵，卷起土，卷走孟又夏的十八歲。

孟又夏在屋檐下等季別從考場出來，遠遠地就朝那個高挑的少年招手。等人走近了，便迫不及待地從書包里拿出一個小巧的禮盒：“生日快樂！”

第二天是季別生日，孟又夏馬上要隨父母去鄰省外婆家，只能提前將禮物給他。

季別美滋滋地接過禮物就要拆開，孟又夏制止他：“哎，別——你回家再看?！闭f完又像在猶豫什么，欲言又止，咬著下唇交代，“你一定要好好看看哦。”

她把“好好”咬得很重，季別鄭重道：“一定?！?/p>

雨絲交織成幕，朦朦朧朧地將他們網(wǎng)住，空氣中似有什么在發(fā)酵。相顧無言片刻，季別望進孟又夏的眼睛：“畢業(yè)典禮那天，別忘了?！?/p>

孟又夏彎起唇角：“不會忘?！?/p>

7

孟又夏沒有忘，卻失了約。

在看到“奇變偶不變”的頭像變成一只潔白的飛鷗掛飾后，她足足有十分鐘幾近失聲。

那只飛鷗是她送給季別的生日禮物。

體內(nèi)像打翻了一杯碳酸飲料，嗶啵嗶啵的氣泡破裂聲針扎似的刺激神經(jīng)，四肢百骸的血液都在沸騰，她顫著手打下：你是季別？卻又逐字刪除，說不出惱和喜哪個更多，她將臉埋進胳膊里，只覺得上天真是會捉弄人，也必須承認一個事實：

有了季別的濾鏡，這個前期顯得特別煩人的“奇變偶不變”忽然變得特別可愛。

她大概是沒救了。

孟又夏出門狂跑了幾圈才終于冷靜了一些，重新打開私信框，深呼吸，發(fā)信息：新頭像不錯。

季別回：那還用說。

孟又夏看著這行字輕笑出聲，想象季別拆開禮物時臉上迸發(fā)的雀躍神情，想象他是怎么尋找最佳角度拍攝照片并上傳作為頭像，想象他在打出這行字時炫耀又驕傲的樣子。

想象，或許他和她的心跳是共振的。

可是下一秒，季別說：朋友送的。

就是這么一個“朋友”，將孟又夏從暖春拖入寒窖，直至今天，一年有余。她不僅沒赴畢業(yè)典禮的約，甚至也沒回家，直到開學(xué)前一天才回去收拾行李，踏上開往A大的列車。

孟又夏把自己從回憶里撥出來，窗外的月已高高掛起，像極了他們夜跑那晚，只是歲月已逝，物是人非，心緒一團亂麻。酒店房門被敲響，孟又夏一開門就看見季別俊朗的臉。

孟又夏只瞥他一眼，問道：“有事？”

“我說我要追你，你有什么想法？”

“朋友”兩個字是孟又夏心底的疤，她耿耿于懷那么久，在季別身邊兢兢業(yè)業(yè)地扮演這個角色，可面前這個傷了她心的渾蛋卻突然蹦出來說要追她，孟又夏沒好氣地說：“追我干什么？”

季別俯下身，讓眼眸里只映出孟又夏一個人的身影，溫聲道：“當(dāng)然是喜歡你?！?/p>

在他問出這個問題前，孟又夏心里就已經(jīng)有了個大概的猜測，此刻聽他親口說出來，一時間委屈竟然大于欣喜。她攥緊拳，沖動涌上心頭，最后還是沒忍住，質(zhì)問他：“既然喜歡我，為什么當(dāng)初說我只是朋友？”

季別蒙了圈：“當(dāng)初？什么時候？”

“我就是奔馳定理！”孟又夏一字一句，咬牙切齒。

前因后果在季別腦海里迅速成線，他那么聰明，不會不明白孟又夏的意思。他手掌搭在后頸，罕見地紅了臉：“我不知道那是你，而且我也不明白你的心意，我不敢那樣稱呼你?！?/p>

“怎么會不明白？”孟又夏氣得跺腳，“如果我不喜歡你，為什么要給你抄那首詩？”

季別更蒙了：“什么詩？”

孟又夏這下腦門上也全是問號：“你、你就沒拆開那個盒子嗎？”

季別何止沒拆開，取出飛鷗掛飾后，他將盒子當(dāng)傳家寶供在床頭，就連裝飾用的蕎麥干花都料理得很好。他果真是“好好”珍惜了禮物，卻錯過了少女的真情。

“空氣寂靜，樹林沉默……”這是Seeing?You?Carry?Plant?in的最后一句，孟又夏并沒有寫完整，可如果季別看到了，一定會去查詢，那么他就會知道，隱藏的最后一句話是：

今夜我愛你。

“季別，”孟又夏喚他，“你還說我傻，你明明比我傻一百倍?！?/p>

“我是大傻子，”季別自嘲地笑，卻還是認真地詢問孟又夏，“那么，你愿意接受我這個傻子嗎？”

孟又夏眼角的淚光足以說明一切，她問起：“畢業(yè)典禮那天，你等了多久？”

“還好，就是門衛(wèi)大爺都差點拿棍子趕我了?！奔緞e說得無所謂，但不想讓孟又夏內(nèi)疚，他伸手捏捏她的臉，“沒關(guān)系，你還能補償我。”

在孟又夏不解的眼神中，季別拿出一條領(lǐng)帶：“我一直等著你給我系上呢?！?/p>

當(dāng)初他們約好了，孟又夏會在畢業(yè)典禮上幫季別系領(lǐng)帶。

孟又夏拿過領(lǐng)帶，仔細地幫季別系上。季別凝視她頭頂可愛的發(fā)旋，坦白：“其實我打算畢業(yè)典禮后跟你表白的。后來一直等不到你，我就向你朋友詢問了你的車次，從那時起，你對我的態(tài)度就變得不冷不熱的，我只能把這一切歸于你還不喜歡我，小季同志仍需努力，使勁追你。

“不過沒關(guān)系，我們還是在一起了?！?/p>

兩人陰差陽錯地暫時偏離了軌道，幸而他們的人生不是平行線，注定會再次交錯、并肩、牽手。

8

很久后的某天，孟又夏一拍腦門記起了一件事，纏著季別要他交代“有個第一已經(jīng)讓給別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季別賴皮地提要求：“親我一下才能解鎖答案?！?/p>

孟又夏想也不想，踮起腳“啵唧”一口。季別饜足地瞇起眼，緩緩說道：“高中開學(xué)摸底考，你考了第二，記得嗎？”

第一名對于季別來說早已習(xí)以為常，他對摸底考的成績并不意外，也不上心，直至午休偷上天臺發(fā)現(xiàn)了蹲在地上哭得狼狽的孟又夏。她在傷心之余還銘記著不能破壞公物，沒在墻上刻字，便在紙上不停地重重落筆，只重復(fù)一句話：下次我一定要考第一。

力道之狠勁，可見其決心。

成績單季別粗略地看了，不難猜出此人就是屈居第二的孟又夏。害怕引來人，女孩嘴撇成一條繃直的線，啜泣聲像只貓，纖細的背脊一抽一抽，可憐到極致。

那時季別就想：別讓人家小姑娘那么傷心了吧，第二也很好。

當(dāng)事人孟又夏恨不得挖個坑把自己埋了，但還是得挽救形象：“當(dāng)時我思想不夠成熟，心理也不夠強大，我現(xiàn)在才不會為考不到第一哭鼻子，我早變得更好了好嗎？”

“嗯，我知道?！奔緞e撫摸過她柔軟的耳垂，無限繾綣。

他當(dāng)然知道他的女孩有多好，否則也不會念念不忘。

編輯/王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