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于《火戲略》之研究*"/>
王 堅
(1.山西大學 科學技術史研究所,山西 太原 030006;2.中國科學院 自然科學史研究所,北京 100190)
以硝石、硫磺和炭為主要混合成分的黑色火藥(Black Fire Drug)是中國古代最重要的科技發(fā)明,它誕生于古代方士對丹藥學理論的摸索與經驗總結,以及煉丹制藥實踐的漫長歷程之中?;鹚幍膶嶋H應用,在不同的時空里,發(fā)展的路徑卻有霄壤之別:一種是禮用路徑,即慶典和祭禮等活動中所用的煙花爆竹,統(tǒng)稱煙火(Fireworks);另一種為軍用路徑,即制作熱兵器的槍炮火藥(Gunpowder)。軍火作為重要的國防物資,其研發(fā)受到國家和政府的充分重視與資助,因此發(fā)展迅猛,日新月異。而后隨著火藥的西傳,這項偉大的發(fā)明在東西兩種文明之間實現了交接,被移植到另一種名為“Science”的新文明平臺上繼續(xù)深造,改頭換面,甚至脫胎換骨。待其在近代重歸故國,其時大明朝雖如日中天,但世人早已不識火藥的真正源頭:前有邱濬和方以智稱“火藥自外夷來”,后至馬克思盛贊“火藥把騎士階層炸得粉碎”之時代,亦鮮有人知其源于中國古老的煉丹術。相比而言,黑火藥則以煙火的形態(tài)植根于宮廷及民間娛樂業(yè),甚而逐漸抽象成奢侈荒廢、不思進取的替代詞。不僅“火藥雜戲”的記載出現在因奢靡縱樂而聲名狼藉的隋煬帝時期,而且連魯迅都使用諸如“外國用火藥制造子彈御敵,中國卻用它做爆竹敬神”[1]之類的文字,將煙花爆竹視作封建社會里國人麻木、頭腦落后的象征。因此,盡管到明清時期,煙火制作技藝已經成熟,工坊林立,但專門的記載與研究卻始終難登國學的“大雅之堂”,正如清代學者楊復吉(1747-1820)所謂:“煙火之戲載籍罕聞,唯見于明人《月令廣義》及《苑署雜記》中,然亦寥寥數語”,①下文凡引用《火戲略》的文字,均據此,不再注。[2]其歷來不為士大夫及主流社會所正視。有關古代煙火制作工藝的正式著述,僅有清代趙學敏所作的《火戲略》,對煙火的記述詳盡全面,裒然成帙,是今人研究參考的唯一專門文獻。
趙學敏是清代享譽盛名的醫(yī)藥學家。有關其生年,早在20世紀30年代,作為火藥史學奠基人之一的曹煥文(字明甫,1900-1975)在為其著作《中國火藥全史》輯錄資料時即有所涉及。[3]他由《鳳仙譜》和《火戲略》內楊復吉跋文所記的“庚戌”(1790)和“癸酉”(1813)等年代,推斷趙學敏為“清高宗時之人”,②參見曹煥文撰寫的《中國火藥全史資料》(第二冊)手稿。即其應生活于18世紀中后期的乾隆時期?,F代學者結合趙氏《利濟十二種總序》內的生平記述,認定其生卒年分別約為清康熙五十八年(1719)和嘉慶十年(1805)。[4]趙學敏的醫(yī)藥學成就主要集中于其自稱為《利濟十二種》的著作集中,內含《醫(yī)林集腋》《養(yǎng)素園傳信方》《串雅》等六部醫(yī)書,以及《升降秘要》《藥性元解》《本草綱目拾遺》(1765)等六部藥典,可謂著述豐厚,只可惜其中大部分均散佚,僅存世《拾遺》(十卷)和《串雅》(內外編各四卷)兩部,可供后世窺其在醫(yī)藥學上的成就。[5]此外,趙氏另著有《鳳仙譜》《火戲略》《蔬藥志》《絲桃雜編》《七七秘傳》《秋花志》《盆玩志》等園藝及火戲等方面的著作,[6]而除前兩種外,其余也盡佚失無蹤。
煙火戲是趙學敏自幼嗜好之事,但《火戲略》付梓之時他已年逾六旬。前述曹煥文查《火戲略》[7](《昭代叢書·別集》一卷本,亦為學界至今研究的通行版本)時,言其“無序,不知其著作年月”,②但筆者查閱中國科學院自然科學史研究所圖書館所藏的《火戲略》全五卷本,見趙氏自序赫然于卷首,并自稱:“童時習此(此,即火戲),采輯諸家成法,試驗則喜,否則必訪訂專工,求必獲而后已?!焙笾痢叭晌纭保辞《吣辏?762,趙氏時年約43歲)趙氏養(yǎng)病期間,與其舅氏和內兄及本草家王異初等人“各出巧制斗嬉,漸通火戲度托作器諸法”。后又欲與王氏合作火戲書,可惜“書未成而異初歿,卒以失傳”?!缎颉纺┞淇顣r間為“庚子天中節(jié)后一日”,即乾隆四十五年(1780)端午節(jié)后作序,③《火戲略·凡例》中載:“異初昔與余輯畫煙火,名曰煙戲,……其善本向存異初處,今覓之已無存矣,惜哉?!币嗫梢娊癖緸楹髞碇匦聦懽鞫桑滑F代學者郭正誼認定著作完成時間約在乾隆十八年(1753)或更早,顯然與趙氏《序》及《凡例》中所述相悖。[8]其時作者已為花甲老人。由此可見,《火戲略》實是趙學敏畢生所好所學之結晶,而其名“略”者,乃因趙氏著書慣于“詳人所略”④《鳳仙譜》中曰:“著書之義,正貴詳人所略,方為有用?!敝?,“名略實詳”也。[4]994
全書五卷分別為:卷一“總義”;卷二“煙火諸品”;卷三和卷四“筒花諸品上、下”;卷五“游戲諸品”?!斗怖分薪忉寱鴥人没鹚幏骄亲髡叨嗄暌娐劤浰?,“采輯諸法,備錄傳方”,為便于分類和閱讀,故特設總義卷,即對火戲制作理論和工藝的總論述。另由于“藥既不同,類亦宜別”,“藥有強弱之判,雖同品亦不得混并”之故,因此各類藥物,均需在不同煙火制品中分別列出,二至四卷則具體記述了不同花樣的煙火藥配方。至于末卷中的“游戲諸品”,本與煙火無關,但可將玩物之巧與火戲結合,所以又特設一卷,“綴列于后,猶夫‘黃胖迎春’‘鬧蛾撲夜’,皆足為玩娛之一助也”。趙氏認為煙火制作技巧以“洋法”為最妙,工藝則以“歙人”(按:歙為安徽南部縣)最為細致。蘇州人制作的煙火器精良但藥量過少,而山東人用藥厚重但煙火器又太粗劣,只有蒲州和燕北的煙火才“藥器并工”,所以他在書中記錄的各式技巧,主要源于蒲、燕兩地??梢?,《火戲略》實可謂古代優(yōu)質煙火的制造工藝輯萃。
煙火是多組分的機械混合物,其核心原料為黑火藥,而黑火藥之核心由硝、黃、炭三要素組成,故《火戲略》即以“提硝”“制黃”“用炭”三論起頭。由此從三種“核心之核心”藥物各自的特征入手,分別闡述多種煙火原料的選取和加工要理。
先為硝石。硝多產于鹽鹵之地,性寒濕。秋冬季節(jié)遍地白硝,古人用笤帚掃取,煎煉而得。又因硝在中醫(yī)學的“君臣佐使”理論中占君位,所以也稱“陰君”。硝是火藥構成之必需原料,而火藥性熱,所以古人在制藥之前,要將硝石進行特制,去除原體中的寒鹵之氣后才能入藥,這個特制的過程稱為“提硝”。古代的提硝技術,一般是用蘿卜與硝同煮?!段镱愊喔兄尽罚ㄋ沃撩鳎┹d:“蘿卜提硝則白,煎亦然”,明代火器著作《神器譜》(1598)對提硝過程有詳細記錄[9]?!痘饝蚵浴酚涊d提硝的具體工序為:將約4~6厘米(一二寸)厚的硝石置于鐵鍋中,加清水漫過,再混入100克(二兩)水膠,煎熬約2小時(兩枝香)。煎硝時如水沸騰,要及時撇去水沫,然后緩慢降溫,澄清溶液。待到次日,將硝上層的清水撇去,添加新水,放3~5枚白蘿卜同煮約2小時,再退火降溫,去掉其中的蘿卜,然后如前述方法澄清溶液。第三天按照同樣的程序,用新水和蘿卜同煎煮約2小時,即可將硝石中的鹵氣去除干凈。最后把提制過的硝石取出曬干,待制藥用。
次為硫磺。與硝石相對,硫磺在傳統(tǒng)醫(yī)學理論中被解釋為:取純陽火石的精華并吸收太陽之氣凝結而成的,也稱“陽侯”(《本草綱目》)。制作煙火藥的硫磺,需選取顏色最黃者為佳,如青黑色等其他顏色則不純凈,制成的火藥有炸裂的隱患。①火藥用硫磺,自古都要提純,明清時期主要通過熱油純化硫磺,而現代煙火藥生產中對硫磺純度的要求更高,往往采用蒸餾技術將粗硫精制,硫液澆鑄成棒或塊狀才用于生產。[10]57如果用燒酒(即蒸餾酒)一起煎制,注意不可翻炒,只能攪拌并晾曬收干,和其他藥物混制翻炒時如果起火,只需口中含醋噴滅即可。為去除硫磺的臭味,可將硫粉填入挖空的蘿卜內,用糠火煨熟,味即消失。若需液態(tài)硫磺,則將硫粉裝入竹筒并埋于馬糞之中,一月即成。只有在充分了解硫磺的特性之后,譬如其與五金、水銀、慈石(即磁石)、硝石、豬脂等物質的反應,方可合理利用其制藥。
三為木炭。制造火藥的木炭,一般都選用松軟的木材(如楊樹和杉樹)燒成。古人認為炭的性質“升揚”且善于燃燒發(fā)光,是火之魂魄。不同木質成炭后的性能也有區(qū)別,可制作用途迥異的火藥,比如糯谷炭可制鳥槍藥,而柳杉炭最輕,可制手持花炮藥。在花炮藥中放入麻秸灰即可消聲,而放入竹皮則會產生濃煙,類此種種。制作木炭時,必須燒至沒有煙出,然后置入凈壇中密封,冷卻,搗成細粉,方可入火藥。炭極易受潮,所以必須現用現燒。剩余的炭粉要用紙包裹,放入石灰壇中保存。否則一旦受潮氣,藥性就會減弱或變得不勻稱,同時也不宜作烘變花色之用,而且煙火藥中的鐵屑也會熔煉不盡。
除火藥組成三要素外,原料中還需加入一味“砂”,方能使黑火藥生花,并呈現別樣色彩,而成煙火藥。所謂砂者,其實是碎生鐵屑,舊稱“鐵蛾”。鐵砂易生銹,不宜久藏,所以一般是現用現搗。砂料可取自破損的舊鐵鍋,用火煅燒以去除油垢,稍涼一下即用鐵臼趁熱搗細。篩出的砂用紙包好,儲存到石灰壇子里,防止生銹。砂最忌諱用手揉搓,一經人手就會起銹而不能制花;更忌清油,沾染了油氣的鐵砂很容易聚成珠而不開花。最好用銅匙秤來配藥,切不可用手指。蘇州出產的鐵砂,色澤光亮,質量上佳。
四為“藥線”,即煙火引線,古代其主要產地在徽州。藥線的規(guī)格,以粗細(直徑)標準分為“單槽”(細)和“雙槽”(粗);以燃燒速度分為“快引”和“慢引”。快引線內一般用葫蘆炭,慢引線用柳杉炭。浙江開化地區(qū)的桃花紙,由于紙質輕薄軟韌,非常適合藥線包皮的選用。傳統(tǒng)的手工制作藥線的方法稱作“搓引”,其工序為:在暑天先用硝水染制藥紙,后包入煙火藥,并用手捻平所有關節(jié)(過門),消除斷開的隱患。以每500根為一束,用紙扎住兩頭,放入石灰壇中備用。填裝引線藥,必須用到一種名為“線圭”的工具去調整度量。線圭是一條細長的竹篾扦尺,光滑纖薄,用它將煙火藥盛入紙上,如此既可以把握藥量,制成的藥線又粗細均勻。
以上為《火戲略》記錄的煙火制作原料各自之特征及選取、加工工藝,以這些材料為基礎,可再生三種搭配處理法,分別為“度線法”“染紙法”和“制筒法”,將基礎材料進一步處理為煙火器的零部件。
一為度線法。度線即為布設過渡引線,大概操作為:用紅紙作麥稈狀筒,長短不限,中空,內藏“度線筒”。尤其需注意,作筒的紅紙必須用礬水(明礬水,化學成分為十二水合硫酸鋁鉀)染刷,以隔火防燃。這個技術非常關鍵,在古代煙火工藝史上具有重要意義。大型煙花得以實現復雜花火戲的關鍵條件之一就是火藥度線及其隔火技術,否則“一個火星”就可能把整個煙火戲摧毀殆盡。[8]度線與礬筒搭配,組成一套引火系統(tǒng),令趙氏由衷地對其中機關之妙處發(fā)出贊嘆:“用紅筒套藏,放下時火燃,線在筒內,火不能見。忽然一明,百花倏開,便饒逸趣。線盡,筒又自落,妙不留滯,然其中之穿插先后,又在意巧,難以言傳矣?!?/p>
二為染紙法。紙在煙火制作中地位突出,過去曾有“一紙二藥三操作”之說,可見一斑。染紙法有四種,分別為“拒火”“引火”“剪頭”和“束腰”。首先,上文已談到隔火紙需用礬水染刷,煙花筒內的雜戲、樓臺、人物都需用紙做,要罩刷幾遍礬水后再染色,才可能達到拒火的效果。其次,如果藥線包花,用紙還需要刷硝水,這種對紙進行的不同染刷方法,使其分別呈現拒火和引火的不同性能,就像畫家作畫的皴法一樣。再次,爆竹紙要經過“剪頭”,爆炸的聲音才脆響,不僅可以呈現漫天飛雪的景象,而且紙飛散之后也不會留在炮內,避免了容易發(fā)生火災的隱患。因此,上乘的爆竹會選用桑皮或竹紙,染法為:在伏天里用礬水、斑蝥水(斑蝥為中藥名,中醫(yī)將其用于治療頑癬等癥)在紙的兩面各刷49次,待干后卷筒,敲擊能發(fā)出金石之聲的為最佳。最后,花筒需要束腰,以避免側邊開裂。雖然在筒外用草紙包一層藥,用細紙束腰,但最好的操作方法是:在伏天里將芙蓉皮搗爛,將其浸入水或芙蓉葉汁中,再與石膏調和成汁,然后將厚色紙或元書紙(元書紙為竹紙之一,質地潔白柔韌,產于浙江富陽)染刷幾遍;待干后用作筒花內層紙,這樣即能鞏固藥性,又能防止炸裂。
三為制筒法。煙火筒分為泥筒、紙筒和鐵筒,且各有制法。更有人發(fā)明了一種簡便的制竹筒法:從細竹子截取一段作為筒的一頭,把竹節(jié)的一頭去掉,筑滿藥后,用紙包灰封口,然后向節(jié)邊打眼裝線火。這樣可以代替紙筒,操作又簡單。
要將煙火藥中的所有原料混合制藥,需要依據各類藥物的特征,采取多種工藝使藥物之間能配合有序,和諧共處,發(fā)揮煙火藥中各藥物的最佳性能?!痘饝蚵浴分薪榻B了以下六種藥物的配合技藝。
一是修合。修合原意指對藥物進行選擇、加工與配制。煙火藥的修合法主要是藥物的性質及其配制火藥的經驗,例如:用醋炒制硫磺可以除臭;用皂角膏拌過的藥,藥性松緩,而用芙蓉汁拌,藥性則緊急;石腦油、樟腦、地溲可在水中生火,而皂角刺、春柳條、竹萌芽等善于火里分枝。根腳不清的,都是因為提硝不純凈;花頭短少的,全賴鐵砂陳舊……趙氏總結煙火修合的要訣為:“等分須準,拌和要勻。砂分粗細,炭有后先?;鸪凑弑仨毞殖?,水制者不得混同。捶研器具,全在精良。篩搗諸時,謹防風火。”
二是炒藥。雖然從現代煙火制造工藝的角度看,炒藥是一項無意義的操作,[11]但在古代,人們認為炒藥必不可少,其主要目的是通過將藥物粉碎和攪拌,從而增大藥物接觸面積,以使反應更加充分。炒藥的方法有很多,如用火酒、油、漆、蛇血、芙蓉汁等炒硝,還有干炒或者拌其他藥物炒的,方法無所固定,視需求結合藥物特性而調整,如:要加快藥性則與蝎尾同炒,要延緩則加入蚯蚓等。
三是雜藥。煙火藥內組分有正藥和雜藥之分。正藥為硝、磺、炭及其佐藥(即燃燒劑),而雜藥是指佐藥之佐藥(即功能劑)。正藥可以引火,雜藥為引火助其“神”(性能),例如,黃丹、密陀僧和黑錫灰有“鎮(zhèn)重”,即排解藥力之“神”;爐甘石、不灰木、石脂膏有染紙隔火之“神”;蘆葦莖稈有放大火焰之“神”;松楓脂有收散光作聚光之“神”等;均可幫助煙火實現更多的花樣形態(tài)。雜藥眾多,關鍵在于“知者能識性用巧”。
四是用藥。與前類似,用藥法亦為藥物的搭配方法和技巧,如:“硝多者力必洪,炭多者光必碎,黃多之藥出聲必大,砂多之藥蒙口不清”,即為各藥物含量多寡與煙火性能的關系,以及“藥線可用雨中炒過;藥坯必裝壇內;篩炭用匣,搗炭用橐,方免飛揚”等用藥注意事項與經驗總結,趙氏謂之“因方用巧,寓機先技也,可進乎道矣”。
五是衣漿。“衣”為動詞,“漿”為名詞,意指藥物著漿為衣。趙氏指出:“所謂成形之藥,皆可穿衣”,而為藥衣色漿,紅色用朱砂,綠用硫黃,青用銅綠,白用鉛粉,各色皆可類推。藥物通過衣漿著色后,煙花則呈五彩繽紛之變化,如棉花衣硫液漿,可制紫翠球;錫箔衣硝硫水漿,焰火可發(fā)彩色光等。更復雜的衣漿方法還有衣外加藥、衣外加漿、半邊衣半邊漿、抽心衣漿等,更甚者為“一層衣一層藥”層層疊加的“套衣”,以及用小粒藥穿衣在包裹而成的“七星衣”等,非常奇妙,制作難度極大。
六是筑藥?!爸保鉃椤皳v”,筑藥即填裝、搗實火藥。關于普通爆竹和小型煙花筒的火藥填裝,為節(jié)省工力,一般將300~500束筒扎為一餅,使填藥口集在一起呈蜂巢狀,可大大提高填裝的便利性。夯實藥物時要注意,如有浮塵升起,噴水反而可以加固藥物,使其在桶內更加堅實;筑花筒藥時需要攪拌,以防鐵砂分布不勻。另外須知,筑炮藥要松,筑筒花藥要緊,筑鐵筒藥要先松后緊等,皆為填筑之經驗。筑藥工藝的優(yōu)劣,還與打筑和碾藥器具(杵、臼、槽)以及操作者對藥物劑量的把握等都有密切的關系。
煙火所需的基本用料備好之后,可利用其制作組成煙火戲的各類部件構成“雜?!?,例如可將各式祥瑞及神奇文化元素(太極祥云或九龍八仙等)加入煙火戲中?;饝蚨嗳挤疟硌萦谝归g,以五光十色炫人耳目;也可在白天進行,以多彩的煙霧結合雜耍而成戲劇,生出別樣趣味。
設置在同一花筒內的樓臺、人物、山水等多場景煙火器,古稱“軟器”;與之對應,單個場景而無需裝入花筒的則為“硬器”。軟器的制作是以竹圈或銅鐵絲等為骨架,以刷過礬水的桃花紙為衣,以麻線為筋,然后“染以彩色,動以藥機,照以明火,鬧以雜耍”,其工藝細致復雜,完全依據劇情需要而設法實現。硬器雖然場景單一,但其展示效果卻未必單調,所謂“器有大小,藥有繁簡”,火戲的明暗動靜也都取決于提前的設想,依其采取對策,調整度線(內度、外度)方式,選擇“擺器”或“掛器”(鬧劇用擺器,靜劇用掛器)等。另有多種火戲部件,諸如:“變器”是通過在煙火的燃發(fā)口,利用度線技巧分時燒開封口紙,使花筒中各戲依次而出,達到一花變另一花、一物變另一物的效果;“合器”是指通過精確設置多個煙火器的燃放時間、筒口方向、藥力強弱、度線緩急等,使得多火成一戲,展現出復合火戲的效果;“飛器”是通過合理計算煙火器的重量與火藥藥力的關系,結合度線技巧,使煙火上天入地,呈現“流星”或“地鼠”的效果;此外還有“水器”“酒筵動器”及“折疊器”等,皆同上述各器,均是利用煙火基本材料構建各種復雜功能的火戲部件。限于文章篇幅,此處不再一一介紹。
煙火之制作,古時全賴手工。手工技藝的嫻熟程度,決定煙火器及火戲最后效果的優(yōu)劣?!痘饝蚵浴丰槍θ舾身楆P鍵的制作手法以及操作技巧,進行了專門記錄,其中包括取竹為胎及“扎胎”的技巧;也有以度線作引實現上下、左右、順逆、重疊、和合等的“接花”技術,從而形成五花八門玄幻變化的煙花效果;還有及時利用“挑竿”化解火戲過程中突發(fā)的各類危機的方法;尤其是對“手法”的解讀和闡述。足見趙學敏對煙火制作的見識之精到,成竹在胸,可謂集數十年經驗之總結:“扎器之手法在樞紐,度線之手法在過接,制藥之手法在炒拌,打藥之手法在重輕,就器之手法在疏密,成架后之手法在束縛果能、樞紐靈動、過接清楚、炒拌勻和、重輕得法、疏密合宜、束縛平正,然后見巧于規(guī)矩之中,不必求新而自新、求異而自異也?!?/p>
至此,筆者簡要考查了《火戲略》內記載清代煙火及煙火戲的制作工藝,為直觀起見,特作圖1以簡示其框架與流程。
圖1 《火戲略》記載古代煙火制作工藝簡圖
古代煙火的制作技藝與現代煙花生產技術比起來,固然有天壤之別,但起源于中國的黑色火藥在長達千百年的歷史中,一直都是煙花爆竹的主要成分,而煙火的部分相關傳統(tǒng)制作工藝,特別是黑色火藥的制作技藝(包括炒硝、純硫等),至少保持到20世紀80年代,雖顯陳舊,卻仍是煙火作坊和工廠的主流之法。[10]58可以想象,生命力長久如斯之中國煙火術,承載了多少代工匠發(fā)明和改良的心血,造就過多少種傳統(tǒng)智慧創(chuàng)新的傳奇?,F代焰火的絢爛奪目,本來自過去煙火技藝的傳承發(fā)展;今日世界的火藥化工,斷離不開古代中國文明的源頭活水。挖掘傳統(tǒng)工藝中的科學與創(chuàng)新文化,繼承發(fā)揚工匠精神之精髓,為現代科技創(chuàng)新提供歷史啟示,今人責無旁貸。有關《火戲略》的專門研究,已有化學史家孟乃昌(1933-1992)等學者曾于1985年做過考查,惜其論文現已難尋,故筆者不揣簡陋,乃敢試作粗文,旨在拋磚引玉,求教于方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