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未想過美國高中會干涉學生的早戀——我一直以為“早戀”是一個中國獨有的詞匯,但也許并非如此。
2013年,我的外甥女小滿在布萊爾高中第一年,與她同期赴美的兩個中國學生便開始雙進雙出。這是可以理解的事,才十五六歲,一下子從父母身邊被拋到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功課、運動、社交……壓力面前喘不過氣的人,緊緊抓住身邊人的手,是一種本能。
每周,小滿要與她的指導老師(大約相當于中國的輔導員)面談一次。這一次,指導老師問她:“對那兩位同學的交往有什么想法?有沒有羨慕,有沒有動心?”
老師溫柔地說:“你們才來美國,語言還沒過關,每天上課用英語,下課用英語,很辛苦,如果能有人在一起講中文,肯定輕松很多——但是不是,因此失去了鍛煉英語的機會,語言關更難過?你們在國外舉目無親,有喜歡的人一起吃飯、一起打球,當然很好——但本來,你可以借吃飯打球的機會,多結識些同學,把陌生人變成朋友的?!?/p>
老師的結論是:“一定要多結交朋友,也包括異性,朋友像家人一樣重要,學會戀愛也是一生的功課。但這并不意味著,在中學時期,就要給身邊的異性貼上‘男女朋友的標簽。如果社會是大舞臺,學校就是后臺、化妝間與準備室,所有的功課其實都是學習如何更好地融入社會。而戀愛,是兩個人的手牽手心連心,建成一個屬于自己的小世界。小世界的圍墻,會隔絕掉大世界的春光。為什么不珍惜這自由,探索每一片原野、游曳于每一片海域,而急著把自己圈在小花園小池塘里呢?”
除了與學生談話外,指導老師還會每周與家長通一次信。
我作為家中的專職翻譯,讀到這一番金玉良言,感動不已。
中國社會在中學生早戀問題上,往往走極端。
我自己讀中學的時候,學校家長都視之如水火,畏之如虎,恨不能硬性隔離男生女生。后果就是這一代人都不懂如何戀愛:明明是表達情意,嘴還臭得很;一吵架,又直接退行到幼兒園小朋友水準:我不和你玩了。自我中心,自以為是,對身體接觸總有著下意識的嫌惡——多年前的腳臭,還繞鼻未去。
到了現在,風氣大轉,給我寫信的初高中生,信里的若無其事,讓我這種中年婦女坐立不安:該說什么?抑或,說什么都沒用了。他們口口聲聲“聽從自己的心”,但能分清什么是心、什么是感官,往往要到四十不惑。
美國老師的一席話,讓我受到了啟發(fā):
青澀的愛欲,正如三月花會開,十幾歲對異性怦然心動,是大好事兒,證明他或她身體健康、心智良好,也沒有饑寒交迫、國難當頭,讓人完全想不到男歡女愛。
但是,有欲念,是否就要馬上實現?不見得。世界像個大超市,貨品琳瑯滿目,你什么都想嘗——那就嘗吧,有免費的試吃品給你。你可能與第一口就一拍兩合,但別忙,多試幾種,更驚艷的肯定在后頭。
一個超市,幾萬種貨品;一個地球,幾十億人。
這不是戀愛的年紀,卻是交朋友的年紀。
有些朋友,用來分享心事;有些朋友,用來共同創(chuàng)業(yè)。有些朋友會讓你受傷,你才領悟:不是睡在上鋪就是兄弟,不是坐在同桌就是閨密。
第一個向你示愛的男生,會讓你心里開出一朵花,但且慢答應,還有第二個第三個……你會慢慢發(fā)現,大部分你喜歡過的人,最后都只能是朋友或者朋友的范本。
這是一個漫長的過程,伴隨你自己的身心俱熟。而你要在青澀之年,就耗掉所有零花錢,孤注一擲扛個大禮包回家嗎?小時候你最愛的浪味仙,長大后你還吃嗎?
你糟塌了自己的時間、心力和可能性,也浪費了對方的青春。與其早早限定人生,長大后再浩嘆“初戀時我們不懂愛情”,不如詩酒趁年華,多交些好朋友。
而如果你運氣夠好,朋友來來去去,剩者為王,最后還在你身邊的,就是這一生最后還在你身邊的人。
(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作家葉傾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