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資仲裁裁決執(zhí)行的國家豁免困境、成因及出路

范曉宇

在任何爭端解決機制中，當事人的主要期待之一不僅是解決爭端過程的公正有效，更重要的是確保爭端解決結果能夠得到最終實現。投資仲裁也不例外，仲裁裁決的承認和執(zhí)行是投資者與東道國爭端解決機制（investor-state dispute settlement,ISDS）中的重要一環(huán)。勝訴裁決的獲得往往耗費投資者巨額時間成本和法律費用，且裁決所涉金額重大。但當敗訴東道國以執(zhí)行豁免為由拒絕自愿履行裁決時，勝訴投資者的合理期待與ISDS機制的有效性遭到打擊，裁決淪為一紙空文。一系列仲裁裁決因東道國國家財產執(zhí)行豁免抗辯而無法執(zhí)行的實踐表明，豁免抗辯正在逐漸使得投資仲裁裁決陷入執(zhí)行困境，深入分析該困境并探索解決方案確有必要。

目前，國家豁免下投資仲裁裁決執(zhí)行問題的研究較為有限。部分國內學者注意到國家豁免對裁決執(zhí)行造成的影響，但研究數量有限且分析角度較為傳統(tǒng)。①參見黃世席：《國際投資仲裁裁決執(zhí)行中的國家豁免問題》，《清華法學》2012年第6期，第95-106頁；肖芳：《國際投資仲裁裁決在中國的承認與執(zhí)行》，《法學家》2011年第6期，第94-107、176-177頁；張建：《投資仲裁中國家執(zhí)行豁免問題的法律思考》，《研究生法學》2016年第1期，第144-156頁；等等。國外學者對國家豁免造成的投資仲裁裁決執(zhí)行困境進行了更廣泛的思考與討論。②Inna Uchkunova&Oleg Temnikov,Enforcement of Awards under the ICSID Convention-What Solutions to the Problem of State Immunity?29 ICSID Review 187-211(2014);Julien Fouret&Pierre Daureu,Yukos Universal Limited(Isle of Man)v.The Russian Federation:Enforcement of the Yukos Awards:A Second Noga Saga or a New Sedelmayer Fight?30 ICSID Review 336-344(2015);Olga Gerlich,State Immunity from Execution in the Collection of Awards Rendered in International Investment Arbitration:The Achilles’Heel of the Investor-State Arbitration System?26 American Review of International Arbitration 47-99(2015);Andrea K.Bjorklund,Sovereign Immunity as a Barrier to the Enforcement of Investor-State Arbitral Awards:The Re-Politicization of International Investment Disputes,21 The American Review of International Arbitration 211(2010).Schreuer教授認為執(zhí)行豁免是《解決國家和他國國民之間投資爭端公約》（Convention on the Settlement of Investment Disputes between States and Nationals of Other States，以下稱《華盛頓公約》）的致命弱點，形象地稱其為“阿喀琉斯之踵”。③See Schreuer H.Christoph,The ICSID Convention:A Commentary 1154(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9).學界和實務界紛紛提出問題解決的可能方式，但尚未形成一致看法。④如建議《紐約公約》和《華盛頓公約》應明確規(guī)定成員國對豁免的放棄；執(zhí)行地國法院應修改國內法，降低執(zhí)行申請人的舉證責任；投資者可采取一些替代執(zhí)行方式，避免陷入冗長且不可預見的強制執(zhí)行程序等。See Bello Temitayo,Sovereign Immunity and Enforcement of Arbitral Awards:Breaking the Barrier,Babcock University,School of Law and Security Studies,2019;Michael Junior Che Neba,Enforcing Arbitral Awards against Sovereign States:The Validity of Sovereign Immunity Defence in Investor-State arbitration,Uppsala University Thesis for Degrees of Master,2018;Ylli Dautaj,Sovereign Immunity from Execution:Caveat Emptor,http://arbitrationblog.kluwerarbitration.com/2018/06/04/sovereign-immunity-from-execution-caveat-emptor/,visited on 9 January 2021.本文主要探討國家豁免對投資仲裁裁決執(zhí)行造成的現實困境，從國際法與國內法、立法、司法與外交等多角度分析執(zhí)行豁免困境的具體成因，并提出通過法律解決和市場救濟多層途徑共同努力，以有效解決困境的建議。

一、執(zhí)行豁免造成的投資仲裁裁決執(zhí)行困境

國際投資仲裁的一個主要優(yōu)勢是裁決的約束力和可執(zhí)行性。一旦裁決作出，當事人有義務履行裁決。就依據《華盛頓公約》所作出的投資仲裁裁決（以下稱“ICSID裁決”）而言，其執(zhí)行問題由《華盛頓公約》本身規(guī)定；就非《華盛頓公約》裁決（包括依據《ICSID附加便利規(guī)則》以及其他仲裁規(guī)則所作出的投資仲裁裁決（以下稱“非ICSID裁決”）而言，可依據《關于承認與執(zhí)行外國仲裁裁決的紐約公約》（The New York Convention on the Recognition and Enforcement of Foreign Arbitral Awards，以下稱《紐約公約》）尋求締約方的承認與執(zhí)行。ICSID裁決和非ICSID裁決在承認與執(zhí)行時適用不同的法律體系，但《華盛頓公約》和《紐約公約》為兩種裁決均建立了強有力的執(zhí)行機制。鑒于《華盛頓公約》和《紐約公約》可觀的成員數量①截至2020年12月，《華盛頓公約》有163個締約方，《紐約公約》已有166個締約方。See ICSID,List of Contracting States and Other Signatories of the Convention,https://icsid.worldbank.org/about/member-states/database-of-member-states,visited on 9 January 2021；UNCITRAL,Status:Convention on the Recognition and Enforcement of Foreign Arbitral Awards,https://uncitral.un.org/en/texts/arbitration/conventions/foreign_arbitral_awards/status2,visited on 9 January 2021.，目前投資仲裁裁決已經形成了較為廣泛的國際執(zhí)行機制。從實際執(zhí)行情況來看，大多數仲裁裁決得到了締約國的自愿履行。②See Blane Alexis,Sovereign Immunity As a Bar to the Execution of International Arbitral Awards,41 New York University 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Law and Politics 464-465(2008).盡管如此，仍存在一些較為頑固的敗訴國在部分案件中拒絕自愿履行裁決，如俄羅斯、阿根廷等。一項針對總數為776起的投資仲裁案件統(tǒng)計顯示，在170個東道國敗訴裁決中，有51個裁決目前尚未出現任何關于東道國完成支付的信息，占比30%。③該統(tǒng)計涵蓋了2019年12月31日之前開始的70%的投資條約仲裁裁決。雖然可能包括一些案件存在已經解決而僅未公開支付信息的情況，但這個比例仍然可以顯示存在不少東道國拒絕自愿執(zhí)行仲裁裁決。See Emmanuel Gaillard&Ilija Mitrev Penusliski,State Compliance with Investment Awards,35 ICSID Review 48(2021).敗訴方拒絕自愿履行時，勝訴方須訴諸資產所在地國內法院，尋求國家公權力的救濟以強制執(zhí)行裁決。而敗訴的東道國作為主權國家，有權援引國家豁免抗辯，以逃避裁決的執(zhí)行。

國家豁免也稱為主權豁免（state immunity,sovereign immunity），具體包含兩個層面：其一，管轄豁免，即一國不受另一國法院審判；其二，執(zhí)行豁免，即一國財產不得被另一國法院在訴訟中被采取扣押等強制執(zhí)行措施。④參見張露藜:《國家豁免專論》，中國政法大學2005年博士學位論文，第3頁。一般認為，主權國家自愿簽署包含仲裁協(xié)議的雙邊投資條約的行為，即構成了管轄豁免權的放棄。⑤參見黃世席：《國際投資仲裁裁決執(zhí)行中的國家豁免問題》，《清華法學》2012年第6期，第98頁。但根據管轄豁免與執(zhí)行豁免的區(qū)分對待理論，管轄豁免的放棄并不導致執(zhí)行豁免的放棄。⑥See Ogutu Benard,Is Sovereign Immunity the Achilles Heel in Enforcement of Investment Treaty Awards against States?Uppsala University Thesis for Degress of Master of Laws,2019.東道國在執(zhí)行階段仍有權援引執(zhí)行豁免抗辯。因此在國際投資仲裁領域內，管轄豁免對投資仲裁造成的威脅遠遠小于執(zhí)行豁免，而執(zhí)行豁免被視為ISDS機制的“致命弱點”。①See Schreuer H.Christoph,The ICSID Convention:A Commentary 1154(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9).

取得勝訴的投資仲裁裁決并非易事，而執(zhí)行豁免使得裁決的實際執(zhí)行更加艱難。勝訴裁決僅僅是漫長執(zhí)行過程的開始，成功尋找到可供執(zhí)行的東道國資產、打破東道國的執(zhí)行豁免抗辯，才能使勝訴裁決得到實際執(zhí)行。執(zhí)行豁免抗辯可使勝訴裁決淪為一場“空歡喜”。正如Schreuer教授所言：“允許投資者對東道國提起仲裁，然后通過執(zhí)行豁免扣留投資者的勝訴果實，可能會使投資者陷入雙重挫折的境地，即被引誘進行昂貴的、看似成功的仲裁，但卻留下無法執(zhí)行的裁決以及巨額的法律費用?！雹赟chreuer H.Christoph,State Immunity:Some Recent Developments 12(Grotius Publications Limited 1988).投資者以尋求救濟為初衷、以預設裁決可得到實際執(zhí)行為動力提起投資仲裁，結果賠償救濟卻無法獲取。這與ISDS機制實現投資者權利保護與救濟的目的相違背，與《華盛頓公約》和《紐約公約》所保障的廣泛執(zhí)行體系不相符。

由于部分案件的保密性，目前并不能準確評估國際投資仲裁裁決執(zhí)行涉主權豁免的案件數量。但據不完全統(tǒng)計，在投資仲裁裁決實際執(zhí)行過程中已存在一系列案件涉及執(zhí)行豁免問題，例如，Benvenuti&Bonfant v.Congo案、SOABI v.Senegal案、LETCO v.Liberia案、AIG v.Kazakhstan案、NOGA v.Russia案、Sedelmayer v.Russia案③See SociétéOuest Africaine des Bétons Industriels v.Senegal,ICSID Case No.ARB/82/1,Award of 25 February 1988;Liberian Eastern Timber Corporation v.Republic of Liberia,ICSID Case No.ARB/83/2,Award of 31 March 1986;AIG Capital Partners,Inc.and CJSC Tema Real Estate Company Ltd.v.The Republic of Kazakhstan,ICSID Case No.ARB/01/6,Award of 7 August 2003;Compagnie Noga v.The Russian Federation,SCC,Award of 1 February 1997;Mr.Franz Sedelmayer v.The Russian Federation,SCC,Award of 7 July 1998.。在已知案件中，主權豁免很大程度上干擾了仲裁裁決的實際執(zhí)行（見表1）。在Benvenuti&Bonfant v.Congo案裁決執(zhí)行中，1978年即獲得勝訴裁決的投資者，花費了13年時間尋求裁決的實際執(zhí)行，最終仍由于東道國執(zhí)行豁免抗辯而未獲執(zhí)行。在LETCO v.Liberia案中，美國法院以外交豁免和主權豁免雙重理由拒絕了LETCO公司的執(zhí)行請求。Sedelmayer v.Russia案的執(zhí)行屬于為數不多的勝利，Sedelmayer在裁決作出后的數十年間在多個國家提起了20多起執(zhí)行訴訟，其中大部分由于執(zhí)行豁免而失敗，僅在德國和瑞典成功獲得執(zhí)行。在NOGA v.Russia案中，盡管俄羅斯在合同中明確作出了放棄執(zhí)行豁免聲明，美國、瑞士、法國等三國法院仍以與豁免有關的理由拒絕執(zhí)行。目前仲裁史上索賠金額最大的Yukos v.Russian案中，Yukos已經嘗試在印度、德國、比利時、法國、英國、美國強制執(zhí)行裁決，但進展均不順利。①Yukos分別于2016年7月27日和28日自愿撤銷了其在德國柏林高等法院、印度德里高等法院提起的扣押俄羅斯資產的訴訟；在比利時和法國的執(zhí)行程序也均以失敗告終；2016年6月8日自愿中止了在英國對俄羅斯資產的扣押程序；Yukos在美國提起的執(zhí)行程序也并不順利。https://www.yukoscase.com/court-actions/attempted-asset-seizures/，2021年1月9日訪問。Yukos案進展曲折，在裁決被海牙地區(qū)法院撤銷后，Yukos提起上訴，目前荷蘭最高院仍在審理過程中。為避免陷入這場巨額裁決的執(zhí)行僵局，比利時和法國紛紛頒布“尤科斯法案”以保護國家的執(zhí)行豁免權。②See“Yukos Law”in Belguim and France,http://www.ejustice.just.fgov.be/cgi_loi/change_lg.pl?language=fr&la=F&cn=2015082313&table_name=loi,visited on 9 January 2021.

表1 ISDS中涉執(zhí)行豁免問題情況一覽

續(xù)表

續(xù)表

若僅從案件數量上判斷，似乎投資者在尋求裁決執(zhí)行過程中遇到執(zhí)行豁免抗辯的比例并不高。但投資仲裁裁決涉及金額巨大，且每一個無法得到實際執(zhí)行的仲裁裁決都是對投資仲裁權威性與實效性的削弱。在ISDS飽受詬病與改革不斷的時代，可以預見往后會有更多敗訴東道國以執(zhí)行豁免為由躲避履行裁決債務。

二、執(zhí)行豁免困境之具體成因

豁免對投資仲裁裁決執(zhí)行造成干擾，主要原因如下：

（一）現有執(zhí)行機制讓步于各國主權豁免法

《華盛頓公約》下獨特的裁決執(zhí)行機制被公認為是ICSID仲裁的顯著優(yōu)勢之一。①See George K.Foster,Collecting from Sovereigns:The Current Legal Framework for Enforcing Arbitral Awards and Court Judgments against States and Their Instrumentalities,and Some Proposals for Its Reform,25 Arizona Journal of Internatinonal and Comparative Law 702-704(2008).而《紐約公約》也由于其對仲裁裁決承認和執(zhí)行的促進，被認為是最為成功的國際條約之一。既然投資仲裁裁決執(zhí)行機制如此牢固，為何執(zhí)行豁免制度仍會成為阻礙裁決執(zhí)行的“致命弱點”？原因在于《華盛頓公約》和《紐約公約》均在執(zhí)行豁免問題上作出讓步，以尊重執(zhí)行地主權豁免法的規(guī)定。

ICSID裁決執(zhí)行適用于《華盛頓公約》，關于裁決承認與執(zhí)行的相關規(guī)定具體體現在該公約第53、54、55條三個條款中。ICSID裁決的承認與執(zhí)行制度具有以下特點：其一，裁決與“本國國內法院的終審判決”具有同樣執(zhí)行效果；其二，裁決一經作出不可上訴，除非存在程序錯誤，否則不得撤銷；其三，裁決僅受ICSID系統(tǒng)內自主審查，不受制于任何外部審查；其四，裁決執(zhí)行機制具有簡化性、自動性，將ICSID秘書長認可的裁決副本提交給國內指定主管當局即可獲得自動認可效力。②See ICSID Convention,Article 54(1).《華盛頓公約》執(zhí)行機制的上述特點足以體現其為裁決可執(zhí)行性提供的強有力保障。但《華盛頓公約》第54（3）條和第55條規(guī)定“裁決的實際執(zhí)行（execution）應受要求在其領土內執(zhí)行的國家關于執(zhí)行裁決的現行法律的管轄”，“公約第54條的規(guī)定不能解釋為背離任何締約國現行的關于該國或任何外國執(zhí)行豁免的法律”。這意味著ICSID機制尊重與主權豁免有關的國家法律。若執(zhí)行裁決與當地主權豁免制度相沖突，則執(zhí)行地法院可駁回裁決的執(zhí)行請求?？梢?，《華盛頓公約》對裁決執(zhí)行的保障僅停留在承認(recognition)和執(zhí)行階段(enforcement)，并未延續(xù)至之后的實際執(zhí)行階段(execution)。③See SOABI v.Senegal案（ICSID Case No.ARB/82/1）在法國執(zhí)行的過程中，法國最高法院區(qū)分執(zhí)行(enforcement)和實際執(zhí)行(execution)，法院確定僅能在實際執(zhí)行階段處理主權豁免問題。執(zhí)行令屬于執(zhí)行階段措施，本身不構成對國家豁免權的挑戰(zhàn)；而實際執(zhí)行指的是扣押等強制措施，國家執(zhí)行豁免問題只有在此階段才適用。也正是在實際執(zhí)行階段，東道國可主張主權豁免抗辯，拒絕對其資產的實際扣押。

非ICSID裁決的執(zhí)行由《紐約公約》提供保障?！都~約公約》第3條規(guī)定成員承認并執(zhí)行仲裁裁決的條約義務。成員有義務承認仲裁裁決的約束力，并按照其國內法適用的程序予以執(zhí)行，且不能施加比承認和執(zhí)行其國內裁決更復雜的條件、更昂貴的費用。但與《華盛頓公約》不同，《紐約公約》允許國內法院根據第5條拒絕承認與執(zhí)行裁決。另外，《紐約公約》全文并未明確提及執(zhí)行豁免問題。但一些學者主張可從兩種角度提供解釋，認為《紐約公約》存在國家豁免問題的相關規(guī)定。一種角度為，國家豁免可以被視為《紐約公約》第5(2)(b)條中公共政策例外的一部分，成為國內法院拒絕承認與執(zhí)行裁決的理由之一。公共政策制度的實質在于維護內國的根本利益、內國道德法律的基本原則以及內國社會的基本法律秩序。①參見黃進、郭華成:《再論國際私法中的公共秩序問題》，《河北法學》1998年第2期，第17頁。而承認國家在執(zhí)行判決上有權豁免的基本理由實際上正是公共政策關注的問題。另一種角度是通過《紐約公約》第3條，該條規(guī)定締約方應根據“裁決所依據領土的程序規(guī)則（rules of procedure）”予以執(zhí)行裁決。主權豁免被視為尋求裁決執(zhí)行的索賠人必須克服的初步程序事項，因此可認為執(zhí)行地國的主權豁免規(guī)則也屬于該條款中的“程序規(guī)則”范圍。②See David Rivkin&Christopher Tahbaz,Attachment and Execution on Commercial Assets,in Doak Bishop,Enforcement of Arbitral Awards against Sovereign States 140(Juris Pub.2009).

可見，雖然《華盛頓公約》和《紐約公約》為投資仲裁裁決的執(zhí)行提供了巨大保障，但兩項公約均將執(zhí)行豁免問題交由執(zhí)行地國國內法院處理。無論是ICSID裁決抑或是非ICSID裁決，裁決的實際執(zhí)行都會受到執(zhí)行地國執(zhí)行豁免規(guī)則的限制。

（二）不成體系的國家豁免法

由于國家執(zhí)行豁免問題依據執(zhí)行地國的豁免規(guī)則，而目前各國還尚未形成完全統(tǒng)一的實踐，從而呈現出不成體系的特征。此種不成體系性主要體現在宏觀和微觀兩個層面。

1.宏觀及微觀層面的不成體系性

（1）宏觀層面

宏觀層面，在缺乏具有廣泛約束力的國家豁免條約指引的情況下，各國國內主權豁免立法各具差異，導致同一仲裁裁決在不同國家往往得到不同的執(zhí)行結果。關于主權豁免的國際性條約數量有限且在實踐中尚未發(fā)揮顯著作用。在國際條約領域內，目前存在2004年《聯(lián)合國國家及其財產管轄豁免公約》（Unitd Nations Convention on Juris dictional Immunities of States and Their Property,以下稱《UNCSI公約》）和1972年《關于國家豁免的歐洲公約》（European Convention on State Immunity，以下稱《歐洲豁免公約》）。《UNCSI公約》是關于國家豁免法的第一項國際性法律文書，但該公約目前仍未生效。作為目前唯一有關國家豁免的多邊條約，盡管《歐洲豁免公約》目前已生效，但成員國數量較為有限①截至2020年11月21日，公約目前有九個國家簽署，除葡萄牙外，其余八國均已批準公約，https://www.coe.int/en/web/conventions/full-list/-/conventions/treaty/074/signatures?p_auth=gyecg8O，2020年12月23日訪問。，導致其實際影響相對較小。此外，《UNCSI公約》和《歐洲豁免公約》的成員國數量，均不足以與《紐約公約》或《華盛頓公約》龐大的成員數量相提并論。這意味著投資仲裁裁決存在廣泛的國際性執(zhí)行機制對裁決的承認與執(zhí)行(enforcement)予以保護，卻欠缺普遍適用的國家豁免體系保障裁決的實際執(zhí)行(execution)。在國家豁免領域缺乏具有廣泛約束力國際條約的背景下，各國國內豁免體系存在較大差異。

（2）微觀層面

微觀層面，各國主權豁免制度要素的具體差異主要體現在以下方面：立法模式、絕對豁免與限制豁免立場、豁免棄權規(guī)則、商業(yè)例外規(guī)則、舉證責任分配規(guī)則等。在立法模式方面，各國以不同形式表明各自豁免立場，如單獨的成文豁免法典、夾雜在民法體系中的豁免規(guī)則、司法審判實踐等。②以成文法形式制定專門國家豁免法典的國家主要有美國、英國、澳大利亞、加拿大、馬來西亞、巴基斯坦、南非、新加坡、俄羅斯、以色列等。不同的法律形式，給投資者在各法域尋求實際執(zhí)行的指導性規(guī)范帶來不便。在豁免立場方面，絕大部分西方國家均明確采取限制豁免立場，而部分亞洲、非洲、拉丁美洲國家仍堅持絕對豁免立場。③目前大部分西方國家均明確采取限制豁免立場，如英國、美國、德國、法國、新加坡、澳大利亞、加拿大；仍存在部分國家堅持絕對豁免。傳統(tǒng)的絕對豁免理念由于過于絕對受到了諸多批評，國際社會逐漸呈現出從絕對豁免立場向限制豁免立場轉變的趨勢。我國在豁免立場上一貫堅持絕對豁免主義，且缺少一部完整的國家豁免立法。④一些國內學者建議我國采取限制豁免立場，認為限制豁免立場比絕對豁免立場更有利于維護我國的國家利益。參見張亮、寧昆樺：《國家豁免對國際投資仲裁裁決有效執(zhí)行的影響及其克服》，《政治與法律》2021年第1期，第104頁；張建：《投資仲裁中國家執(zhí)行豁免問題的法律思考》，《研究生法學》2016年第1期，第155頁；黃世席：《國際投資仲裁裁決執(zhí)行中的國家豁免問題》，《清華法學》2012年第6期，104頁。各國對于絕對豁免與限制豁免各有適用，但即便是采取限制豁免，不同國家在豁免棄權和商業(yè)資產的認定、舉證責任的分配等問題上仍存在一定差異。

①豁免棄權方面的差異。棄權是豁免的例外，表明國家放棄其執(zhí)行豁免權，同意財產所在地國對其資產采取扣押等強制執(zhí)行措施。執(zhí)行豁免權是國家權利的一種，國家有權決定是否放棄。不同法域對棄權的具體形式要求不同。

其一，對于豁免棄權是否必須明示（express）作出，各國在形式要求方面存在差異，但普遍對此持謹慎態(tài)度。多數國內規(guī)則及國際規(guī)則要求棄權須以明示方式作出。例如，英國、澳大利亞、《UNCSI公約》《歐洲豁免公約》均要求主權豁免的放棄須明示。①1978國家年《英國國家豁免法》第4條規(guī)定，執(zhí)行豁免的放棄需要國家的書面同意；《澳大利亞外國國家豁免法》第31條規(guī)定，外國國家可“以協(xié)議的方式”放棄執(zhí)行豁免；《UNCSI公約》第19（a）條要求國家放棄執(zhí)行豁免須“明示放棄”；《歐洲豁免公約》第23條要求“國家以書面形式明示同意”放棄執(zhí)行豁免。《華盛頓公約》第55條也表明其不承認執(zhí)行豁免的默示放棄。②See Andrea K.Bjorklund,State Immunity and the Enforcement of Investor-State Arbitral Awards，in Christina Binder,et al.,International Investment Law for the 21st Century 306(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9).此外，存在一些國家允許豁免的默示放棄，如美國和加拿大。③美國對于商業(yè)資產執(zhí)行豁免的放棄，規(guī)定可以明示也可以默示；而外國中央銀行或貨幣當局為其自身賬戶持有的財產，則必須以明示方式放棄?！都幽么髧一砻夥ā吩试S國家通過明示或默示方式放棄執(zhí)行豁免。具體參見《美國外國主權豁免法》第1610.1(1)條、第1611.2(1)條，《澳大利亞外國國家豁免法》第12(1)(a)條。其二，豁免棄權聲明是否必須針對特定（specific）資產作出？概括性棄權條款是否屬于有效的執(zhí)行豁免放棄？若國家的執(zhí)行豁免棄權聲明中未提及放棄豁免的特定財產，而僅聲明對所有國家資產一律放棄豁免，是否意味著所有資產均可被強制扣押執(zhí)行？從立法實踐來看，《UNCSI公約》和《歐洲豁免公約》均未要求豁免棄權必須針對特定資產作出。但國際法委員會（International Law Commission，ILC）在評論豁免公約草案時提出，“一般性的棄權或對法院地國境內所有財產的執(zhí)行豁免放棄，若不針對某特定類別資產作出，將不足以允許對《UNCSI公約》第21（1）條所列財產采取強制措施”。④International Law Commission,Commentary to Draft Article 19 on Jurisdictional Immunities of States and Their Property,with Commentaries,2 Yearbook of the International Law Commission 59(1991).ILC的上述觀點意味著對《UNCSI公約》第21條所列明的外交資產、軍事資產、中央銀行資產、文化遺產、國家文物等特殊資產的豁免放棄必須特定化。若僅寬泛性地對所有資產或未提及某特定資產，那么強制執(zhí)行措施將仍不及于上述特殊資產。但ILC對豁免公約草案的此種評論在《UNCSI公約》的正式文本中并未得到體現，因此從公約文本本身并不能得出對第21（1）條中特殊資產的豁免棄權必須“特定”的結論。值得注意的是，外交資產的豁免棄權需要“特定”在一些國家實踐中已得到確認。法國及比利時的最高法院均在案例⑤See Frédéric Dopagne,Waivers of Immunity from Execution,in Tom Ruys,et al.,The Cambridge Handbook of Immunities and International Law 401(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19).中及其最新立法①See Article L.111-1-3 of the Loi Sapin II(France)；Article 1412 quinquies§2,1 of the Code Judiciaire(Belgium).中確定，外交資產的豁免放棄必須以“明示”且“特定”的方式作出。

②商業(yè)資產認定方面的差異。在采取絕對豁免立場的國家，所有國家資產均享有執(zhí)行豁免。但在采取限制豁免的國家，普遍認為只有主權資產享有執(zhí)行豁免，而商業(yè)資產允許被強制執(zhí)行。但對“商業(yè)資產”缺乏明確定義，究竟何種資產構成“商業(yè)資產”在不同法域下具有一定爭議。對商業(yè)資產的判定一般采用目的測試法（purpose test）②關于商業(yè)和財產的判斷標準，除了目的測試法外還存在性質測試法。參見張建：《投資仲裁中國家執(zhí)行豁免問題的法律思考》，《研究生法學》2016年第1期，第144-156頁。，即以國家資產是否用于主權性目的為標準，區(qū)分為“主權資產”和“商業(yè)資產”。③美國、英國、澳大利亞、以色列、日本、西班牙、比利時、法國均以資產是否具體使用于商業(yè)目的，作為判斷商業(yè)資產的標準。參見《美國外國主權豁免法》第1610(a)條、《英國國家豁免法》第13(4)條、《澳大利亞外國國家豁免法》第32條、《以色列外國國家豁免法》第16(1)條、《新加坡國家豁免法》第313章第15(4)條、《日本主權豁免法》第18(1)條。目的測試法在多數法域下成為判定商業(yè)資產的主要方式，但各國允許商業(yè)資產豁免例外的具體要求仍不一致。

其一，從國家資產用于商業(yè)目的的時間關系來看，美國要求資產“正用于或曾用于”商業(yè)目的；英國、加拿大、《UNCSI公約》則要求資產“正用于或擬用于”商業(yè)目的。④參見《美國外國主權豁免法》第1610(a)條、《英國國家豁免法》第13(4)條、《加拿大國家豁免法》第12(1)(b)條、《UNCSI公約》第19(c)條。其二，從國家財產與國家有關行為的關系來看，美國立法和《UNCSI公約》的規(guī)定較為嚴苛，要求尋求執(zhí)行的特定資產必須與訴訟所基于的行為之間存在實際聯(lián)系；而其他法域立法則無此種要求。⑤參見《UNCSI公約》第19(c)條、《美國外國主權豁免法》第1610(2)條。其三，對于同時用于主權目的和商業(yè)目的的混合性資產能否整體享有豁免，在具體實踐中也存在不一致性。Sedelmayer v.Russia案裁決在瑞典的執(zhí)行訴訟中，Sedelmayer請求扣押俄羅斯的一棟兼具多重使用目的的“混合”不動產。⑥48間公寓中有15間租給了俄羅斯大使館或貿易代表團的雇員、為保護外交檔案和外交車輛儲存的檔案室和車庫（主權用途），其余一些公寓用于瑞典與俄羅斯之間的科學交流（非主權用途）。瑞典法院認為，該不動產僅僅在有限范圍內用于官方主權用途，而存在相當一部分空間用于非官方用途，因此最終整體上并未給予該不動產執(zhí)行豁免。但LETCO v.Liberia案裁決在美國的執(zhí)行過程中，美國法院拒絕對使館銀行賬戶中的混合資金進行明確區(qū)分，認為盡管賬戶中部分資金具有非主權用途，但整體凍結該賬戶資金以進行資產調查將對外交使團支付外交人員薪金、支付使館正常運作所需的各種持續(xù)性開支造成不便。部分商業(yè)性使用目的不會使整個銀行賬戶喪失主權豁免權，因此最終該賬戶資金獲得了整體豁免。①See LETCO v.The Government of the Republic of Liberia,659 F.Supp.606,610(D.D.C.1987).

③舉證責任分配方面的差異。在證明國家資產屬于可供執(zhí)行的“商業(yè)資產”這一事實的舉證責任分配上，各國立法存在一定差異。多數法域中，資產屬于“商業(yè)資產”的舉證責任往往由債權人（即執(zhí)行申請人，也即ISDS中勝訴的投資者）承擔。②如荷蘭、英國、美國等國。See Yang Xiaodong,State Immunity in International law 277(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12);Mathias Audit,Immunity from Execution and Domestic Procedural Rules-Preventive Control,Burden of Proof and Discovery,in Tom Ruys,et al.,The Cambridge Handbook of Immunities and International Law 379(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19);Sebastiaan Barten&Marc Krestin,State Immunity from Enforcement in the Netherlands:Will Creditors be Left Empty-Handed?http://arbitrationblog.kluwerarbitration.com/2017/04/25/state-immunity-from-enforcement-in-the-netherlands-will-credit ors-be-left-empty-handed/,visited on 9 January 2021.例如，《加拿大國家豁免法》規(guī)定所有國家資產都存在既定的“主權資產假設”。這意味著一國在加拿大所持有的國家資產首先推定為屬于“主權”資產，再由執(zhí)行申請人提供充足證據來反駁資產的主權性假設。若證據足以推翻此種假設，證明該資產屬于商業(yè)資產，則可獲得強制執(zhí)行；反之則無法執(zhí)行。但澳大利亞和以色利的立法較為特殊，其立法規(guī)定，若某資產沒有明顯使用目的，則將直接推定該資產用于商業(yè)用途，后續(xù)由國家承擔證明所涉資產用于主權目的的舉證責任。③參見《澳大利亞外國國家豁免法》第32（3）（b）條、《以色列外國國家豁免法》第16（1）條。此種舉證責任立法與多數國家的立法截然相反，體現了對個人尋求執(zhí)行、實現權利救濟的保護。

2.豁免法不成體系性對裁決執(zhí)行的影響

主權豁免法的不成體系，使投資仲裁裁決的國際化執(zhí)行更加復雜。一方面，投資者抵抗執(zhí)行豁免的前景因此具有不確定性國內與不可預測性。不同國家可能對同一仲裁裁決的執(zhí)行作出不同結論，甚至各國國內判決之間也存在明顯分歧。這使得很難就涉主權豁免的裁決執(zhí)行得出普遍適用的結論。另一方面，各具差異的國家豁免法可能造成“法律漏洞”，使仲裁裁決的實際執(zhí)行過程變成一場“捉迷藏”游戲。投資者和東道國雙方均可能在裁決執(zhí)行環(huán)節(jié)耗費極大時間精力。從投資者立場來看，在取得勝訴仲裁裁決后，首先，需要在全球范圍內搜尋該國可供執(zhí)行的資產，而資產的國際性搜索代價高昂且可能毫無結果；其次，在發(fā)現債務國資產所在地后，投資者以最大執(zhí)行可能性為標準“挑選法院”，選擇有利于執(zhí)行的國內法院提起執(zhí)行程序④See Bello Temitayo,Sovereign Immunity and Enforcement of Arbitral Awards;Breaking the Barrier,Babcock University,School of Law and Security Studies,2019.；在執(zhí)行程序中，投資者仍可能無法克服東道國的執(zhí)行豁免抗辯。從敗訴的東道國立場來看，敗訴國往往利用法域之間豁免體系的差異，努力尋找漏洞躲避裁決義務的履行。例如，通過事后重新安排資產，將本可執(zhí)行的資產轉移藏匿至受執(zhí)行豁免制度保護的國家，以躲避強制執(zhí)行；對資產進行重新分類、對賬簿和財務信息予以重新整理，將本屬于商業(yè)例外的資產“打扮”成受執(zhí)行豁免保護的主權資產。①Dott Tobia Cantelmo,Enforcement of Arbitral Awards in ICSID Arbitration,2 UnIversita’Degli Studi Di Napoli Federico 69(2016).

（三）執(zhí)行豁免例外規(guī)則的嚴苛適用

執(zhí)行豁免例外，是指在特定情形下國家資產不享有執(zhí)行豁免權，可以被強制執(zhí)行。執(zhí)行豁免例外主要存在以下形式：其一，國家主動放棄其執(zhí)行豁免權；其二，商業(yè)資產例外，即商業(yè)資產不享有執(zhí)行豁免權；其三，專用資產例外，即若國家已經撥出或專門指定財產用于清償該訴訟標的的請求，則該“?？顚Ｓ谩辟Y產將因此而不受執(zhí)行豁免保護。②UNCSI,Article 19;Sebastian Barten&Marc Krestin,State Immunity from Enforcement in the Netherlands:Will Creditors be Left Empty-Handed?http://arbitrationblog.kluwerarbitration.com/2017/04/25/state-immunity-from-enforcement-in-the-netherlands-will-creditors-be-left-empty-handed/,visited on 9 January 2021.對比之下，專用資產例外在實踐中分歧較小，而主權豁免的放棄與商業(yè)資產例外往往頗具爭議。適用執(zhí)行豁免例外是強制執(zhí)行東道國國家資產的重要途徑。但規(guī)則及實踐中豁免例外均存在被普遍嚴苛適用的做法，體現為對豁免棄權條款、商業(yè)資產的嚴苛認定以及投資者舉證責任的過度承擔。這使得裁決在限制豁免論國家的實際執(zhí)行效果實際上仍趨于絕對豁免，成為導致仲裁裁決執(zhí)行困境的又一重要原因。

1.執(zhí)行豁免棄權認定嚴苛

倘若東道國承諾放棄援引執(zhí)行豁免，則投資仲裁裁決實際執(zhí)行的“落空風險”將大大降低。在投資仲裁實踐中，東道國放棄執(zhí)行豁免的情況較為少見，僅在投資者處于優(yōu)勢談判地位時東道國可能自愿承諾放棄。但實踐中即使存在明顯的豁免棄權條款，仍可能因為棄權條款過于寬泛、棄權未針對特定資產作出而被認定為無效棄權。

一個較為典型的涉及豁免棄權的案例即NOGA v.Russia案。此案中俄羅斯在雙方貸款合同中以明示方式書面放棄其豁免權，承諾借款人（即俄羅斯）放棄在執(zhí)行對其作出的與本協(xié)議有關的任何仲裁裁決方面的任何豁免權。從豁免棄權條款的用語來看，俄羅斯的棄權并未提及特定資產，而是概括性地放棄任何豁免。在具體執(zhí)行過程中，NOGA公司申請立即強制執(zhí)行俄羅斯駐法國大使館、俄羅斯貿易代表團、俄羅斯常駐教科文組織代表團三個機構的銀行賬戶資金。巴黎上訴法院認為盡管俄羅斯已在貸款合同中明確放棄執(zhí)行豁免，但俄羅斯未放棄外交豁免。作為1961年《維也納外交關系公約》（Vienna Convention on Diplomatic Relations，以下稱《維也納公約》）的成員國，俄羅斯受《維也納公約》第22（3）條和第25條保護，享有外交豁免權。①《維也納公約》第22（3）條規(guī)定：使館館舍及設備，以及館舍內其他財產與使館交通工具，免受搜查、征用、扣押或強制執(zhí)行。第25條規(guī)定：接受國應給予使館執(zhí)行職務之充分便利。NOGA申請扣押的三個銀行賬戶屬于外交資產，在棄權條款未“特定”提及外交資產時，NOGA無法根據俄羅斯的寬泛性豁免棄權聲明獲得對外交資產的強制執(zhí)行。最終巴黎上訴法院解除了NOGA公司的扣押行為，并要求NOGA公司支付30000法郎的訴訟費用。

2.商業(yè)資產例外認定嚴苛

主權資產因用于政府主權性目的而豁免；商業(yè)資產則因其用于商業(yè)目的，在限制豁免立場國家可被強制扣押執(zhí)行。資產本身是中性的，并無主權性或商業(yè)性區(qū)分，僅以其使用目的而劃分性質。采用目的測試法原因較為合理，即扣押正在用于某種主權用途的資金或資產，會對主權國家行使國家職權的公共行為造成干擾；而扣押商業(yè)資產則不會造成同樣影響。但實踐中卻存在對商業(yè)資產的嚴苛認定趨勢，具體體現為以下方面：

其一，雖然目的測試法不在意資產來源、資產在使用過程中是否產生利潤，僅關注資產使用目的，但國家的每個商業(yè)交易行為所涉資產的背后似乎都可以找到一個公共目的，這使得商業(yè)資產的范圍被縮小。②參見黃進等：《國家及其財產管轄豁免的幾個懸而未決的問題》，《中國法學》2001年第4期，第142頁。其二，美國和《UNCSI公約》對擬執(zhí)行的商業(yè)資產提出更多要求：要求資產必須與訴訟所基于的行為之間存在實際聯(lián)系。其三，特定類型國家資產被明確排除在商業(yè)資產范圍內，而無論資產是否用于商業(yè)目的。例如，中央銀行賬戶資金、外交資產、軍事資產、文化遺產等。③《英國國家豁免法》第14條規(guī)定，中央銀行、類似金融機構的資產不得被視為屬于商業(yè)資產；澳大利亞豁免法規(guī)定商業(yè)資產不包括外交資產和軍事資產；《以色列外國國家豁免法》第16條規(guī)定，外交資產、軍事資產、中央銀行資產被排除在商業(yè)資產范圍之外；美國給予軍事資產絕對豁免，即使存在豁免棄權?！禪NCSI公約》第21（1）條將外交資產（包括銀行賬戶）、軍事資產、中央銀行或貨幣當局的資產、科學文化遺產等排除在商業(yè)資產之外。理由是這些資產均對國家某一特定主權職能的發(fā)揮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因此不再關注某一筆資產在某次特定交易中的具體使用目的。給予特殊類型資產近乎絕對豁免的保護，使得可供執(zhí)行的商業(yè)資產范圍更為狹窄。其四，對于混合性資產，實踐中雖存在不一致性，但各國更傾向于給予混合性資產整體豁免保護。例如，若某國家銀行賬戶資金部分用于外交目的，部分用于商業(yè)目的，則法院一般傾向于給予整個賬戶資金執(zhí)行豁免。①See Yang Xiaodong,State Immunity in International Law 420(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12).

3.過度承擔的舉證責任

在舉證責任承擔方面，證明擬執(zhí)行標的屬于商業(yè)資產的舉證責任往往由尋求執(zhí)行一方承擔。但由于國家資產的具體信息由東道國控制且很難被授權調查取證，導致證明國家資產的具體使用目的并非易事。②See Andrea K.Bjorklund,Sovereign Immunity as a Barrier to the Enforcement of Investor-State Arbitral Awards:The Re-Politicization of International Investment Disputes,21 The American Review of International Arbitration 229(2010).例如，在荷蘭法下申請執(zhí)行方承擔舉證責任，并且舉證過程不會得到荷蘭法院的任何協(xié)助，而東道國也沒有義務披露關于資產的任何相關信息。③See Sebastiaan Barten&Marc Krestin,State Immunity from Enforcement in the Netherlands:Will Creditors be Left Empty-Handed?http://arbitrationblog.kluwerarbitration.com/2017/04/25/state-immunity-from-enforcement-in-the-netherlands-will-creditors-be-left-empty-handed/,visited on 9 January 2021.根據《英國國家豁免法》第13（5）條，被執(zhí)行國外交人員對資產性質的簡單聲明將被視為關于資產性質的充分證據，無須任何其他證據輔助證明其真實性。④《英國國家豁免法》第13(5)條規(guī)定：“駐英國之外國外交使團團長或暫時執(zhí)行其職務之人，應視為具有代表其本國表示第13(3)條所規(guī)定之同意之權能；為了適用第13(4)條，他所作出的關于該國或其代表并不把一項財產用于或準備用于商業(yè)目的之證明書，應被接受為充分的證據，除非有相反之證據?！笨梢?，在英國法下某一資產可因東道國外交人員的簡單聲明而被推定為“主權資產”。另一方面，針對可能用于外交目的的資產，投資者收集證據的手段和途徑會受到阻礙。根據《維也納公約》第22、24、31條的規(guī)定：使館館舍不得侵犯；使館館舍及設備、館內財產、使館交通工具免受搜查；使館檔案及文件不得侵犯；外交人員無作證義務，不得被強制質證。由于難以取得充分證據證明資產的商業(yè)目的，投資者通常難以完成舉證責任。⑤See Mathias Audit,et al.,Immunity from Execution and Domestic Procedural Rules-Preventive Control,Burden of Proof and Discovery,in Tom Ruys,et al.(eds.),The Cambridge Handbook of Immunities and International Law 383(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19).

（四）非司法因素干擾執(zhí)行豁免決定

主權豁免并非純法律問題，一國的主權豁免決定往往承載著重要的政治功能。執(zhí)行地國與被執(zhí)行國之間的政治外交關系實際影響著執(zhí)行地國法院是否給予某一具體資產執(zhí)行豁免。因此，執(zhí)行地國法院在處理主權豁免問題時，極易受到政治因素和外交壓力的干擾。例如，執(zhí)行地國可能擔心其對某一東道國的執(zhí)行行為會侵犯該國主權，造成兩國政治外交關系上的緊張、引起政治糾紛。因此，各執(zhí)行地國法院往往從互惠、互相尊重主權、國際禮讓等理念出發(fā)，在對東道國資產的強制執(zhí)行方面表現出明顯的謹慎和克制。即使是在仲裁友好型國家，也會謹慎處理東道國資產的執(zhí)行豁免問題，確保僅在最無可爭議的情況下批準強制措施，盡可能避免對東道國利用其國家資產正常履行公共職能造成障礙。①See Yang Xiaodong,State Immunity in International Law 421(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12).此外，當投資者在第三國尋求執(zhí)行裁決時，投資者作為申請執(zhí)行方與該第三國（執(zhí)行地國）、被申請執(zhí)行國（敗訴的東道國）之間的親疏關系并不相同。申請執(zhí)行的投資者與執(zhí)行地國之間往往不存在任何利益聯(lián)系；而被申請執(zhí)行國的資產處于執(zhí)行地國，此種資產屬于東道國在該國的投資，意味著被申請執(zhí)行國的角色相當于執(zhí)行地國的投資者，其在某種程度上對執(zhí)行地國經濟作出了一定貢獻。②See Joseph M.Cardosi,Precluding the Treasure Hunt:How the World Bank Group Can Help Investors Circumnavigate Sovereign Immunity Obstacles to ICSID Award Execution,41 Pepperdine Law Review 145(2013).基于此種考量，執(zhí)行地國在處理執(zhí)行豁免時更容易在自由裁量空間內給予東道國一定程度上的偏袒，以維護其吸引投資的友好形象。

非司法因素干擾對執(zhí)行地法院的主權豁免決定，在三個涉俄羅斯的具體案例中得到證實。在Sedmelyer v.Russia案中，當瑞典最高法院否定俄羅斯的主權豁免抗辯，批準執(zhí)行俄羅斯不動產后不久，便引起了政治波瀾。俄羅斯將瑞典駐莫斯科臨時代辦傳喚到俄羅斯外交部，表達俄羅斯對該“非法”裁決的不滿。③Sverige Uppkallattillryska UD Sweden Summoned to the Russian Ministry of Foreign Affairs,http://www.svd.se/nyheter/inrikes/sverige-uppkallat-till-ryska-ud_6301620.svd,visited on 9 January 2021.在NOGA v.Russia案中，2000年當NOGA公司在美國尋求執(zhí)行裁決擬扣押俄羅斯在美的濃縮鈾儲備時，克林頓總統(tǒng)直接以行政命令的方式阻止了對資產的扣押。④USA Execuctive Order No.13159,3 C.F.R.1429(2000).在Yukos v.Russia案中，Yukos向德國法院申請強制執(zhí)行俄羅斯政府在德國的財產后主動撤回了申請。⑤See Mark A.Cymrot,Enforcing Sovereign Arbitral Awards-State Defences and Creditor Strategies in an Imperfect World,in Tom Ruys,et al.(eds.),The Cambridge Handbook of Immunities and International Law 362(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19).

三、投資仲裁裁決執(zhí)行豁免困境的出路

實現投資者權利救濟與維持ISDS機制有效性，裁決的實際執(zhí)行是關鍵。目前的執(zhí)行豁免規(guī)則與實踐顯示，執(zhí)行豁免問題對于裁決的實際執(zhí)行構成阻礙。在投資仲裁裁決執(zhí)行過程中，投資者幾乎難以戰(zhàn)勝東道國的執(zhí)行豁免抗辯，勝訴裁決可能“有名無實”。與受執(zhí)行豁免保護的東道國相比，投資者處于一種更不利地位。因此提出方案解決投資仲裁裁決執(zhí)行過程中豁免所帶來的挑戰(zhàn)，確有必要。除建議投資者盡其注意降低豁免風險外，問題的有效解決可從法律性解決和市場性救濟兩方面入手。

（一）給投資者的建議

作為裁決執(zhí)行的實際受益者，投資者須盡最大可能降低裁決執(zhí)行中的豁免風險。為避免來之不易的勝訴裁決付諸東流，投資者可從以下三個方面入手。

其一，在與東道國訂立投資合同時確認相關司法管轄區(qū)內的主權豁免法，不僅包括爭端解決地、還包括可能尋求裁決執(zhí)行的任何資產所在地。在合同中投資者應選擇最有利于執(zhí)行的管轄權法院或準據法，以期待從仲裁友好、執(zhí)行友好的司法管轄區(qū)中獲得充分保護。選擇美國、英國、法國、瑞士等對執(zhí)行豁免問題態(tài)度較為寬松的國家，將為投資者執(zhí)行針對東道國的仲裁裁決提供更大可能性。①See Badmus-Busari,Sovereign Immunity and Enforcement of Awards in International Commercial Arbitration,http://papers.ssrn.com/sol3/papers.cfm?abstract_cd=2336664,visited on 9 January 2021.例如，法國作為一個仲裁友好型國家，在其本國判例法中確認，一國簽訂仲裁協(xié)議的行為意味著該國同時放棄管轄豁免和執(zhí)行豁免。②法院在其對Creighton訴卡塔爾案的裁決中支持通過仲裁條款默示放棄執(zhí)行豁免權。See Creighton Limited v.Minister of Finance of Qatar and Minister of Municipal Affairs and Agriculture of Qatar,Decision of 6 July 2000,Cass.,ILDC 772(2000)(Fr.).其二，盡可能鼓勵東道國同意在投資合同中列入執(zhí)行豁免棄權條款，條款用語具體可借鑒ICSID示范條款。③See ICSID Model Clauses,VII,Waiver of Immunity from Execution of the Award,Clause 15.一般而言，投資條約中往往不包括與裁決執(zhí)行有關的規(guī)定，并且使東道國在目前既存的海量投資條約中放棄國家執(zhí)行豁免較有難度。因此投資者可在具體投資合同中利用優(yōu)勢地位和談判能力，與東道國達成明確無誤的豁免棄權條款。其三，可借助第三方資助(third party funding)④雖然第三方資助對投資仲裁的負面影響被廣泛討論，但不得不承認的是，國際投資仲裁中的第三方資助實踐較豐富，具有雄厚資本、強專業(yè)性等優(yōu)勢，有利于增加投資者的執(zhí)行成功率。的力量，幫助投資者搜尋可供執(zhí)行資產，提供專家協(xié)助應對執(zhí)行豁免抗辯，為執(zhí)行程序提供全方位的資金支持、技術支持、法律意見，以減輕勝訴投資者的執(zhí)行負擔，快速高效地實現實際執(zhí)行。⑤See Ylli Dautaj,Sovereign Immunity from Execution:Caveat Emptor,http://arbitrationblog.kluwerarbitration.com/2018/06/04/sovereign-immunity-from-execution-caveat-emptor/,visited on 9 January 2021.

（二）法律性解決

1.執(zhí)行豁免的一般國際法

一部有影響力的主權豁免統(tǒng)一國際規(guī)則將有利于改善目前不成體系的豁免立法現狀。《UNCSI公約》作為第一個全面規(guī)范國家及其財產豁免問題的國際公約，被寄予厚望。①參見馬新民:《聯(lián)合國國家及其財產管轄豁免公約評介》，《法學家》2005年第6期，第1-7頁。雖然目前《UNCSI公約》尚未達到第30條第1款②《UNCSI公約》第30條第1款規(guī)定：“本公約應自第30份批準書、接受書、核準書或加入書繳存聯(lián)合國秘書長之日后30日內生效?！钡纳l件，但截至2021年3月，公約已有28個簽署國和22個正式成員國，離30個成員國的生效條件非常接近。③See Untied Nation Treaty Collection,https://treaties.un.org/Pages/ViewDetails.aspx?src=IND&mtdsg_no=III-13&chapter=3&clang=_en,visited on 9 January 2021.屆時生效的《UNCSI公約》將具有更大影響力及實際約束力，發(fā)揮其應有的指引作用。從《UNCSI公約》的締約歷史來看，從1977年被聯(lián)合國納入工作計劃到2004年正式通過，公約經歷了長達27年的謹慎締約工作，全面展示了習慣國際法的發(fā)展和學者們在豁免方面的國際性思考。“盡管公約處于萌芽狀態(tài)，但該公約是目前國際上對民事案件中國家豁免權領域的最權威聲明?！雹蹻ang and Ors v.Jiang and Ors,New Zeland High Court,21 December 2006,HC AK CIV 2004-404-5843,para.65.在國際案件和國內案件處理過程中，公約條文常被引用以說理判案。⑤See The 2004 UN Convention on Jurisdictional Immunities of States and Their Property:General Aspects,in Hazel Fox,QC&Philippa Webb(eds.),The Law of State Immunity 291(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3).盡管《UNCSI公約》的批準率可能很難達到與《紐約公約》或《華盛頓公約》相提并論的水平，但其成員涵蓋了較為重要的主要執(zhí)行地國⑥簽署國包括奧地利、比利時、英國、捷克、丹麥、芬蘭、法國、冰島、日本、意大利、瑞典、瑞士、西班牙等經濟較發(fā)達國家。經濟較發(fā)達國家更可能是外國國家財產頗為集中的國家，即敗訴國海外財產的所在地，因此更有可能成為被選擇的資產執(zhí)行地。，這些國家的執(zhí)行豁免規(guī)則與實踐將受到公約的約束與指引。

2.在國際投資法范圍內建立豁免特別法

在國際投資法范圍內建立特別法制度更具針對性。具體可通過修正現有投資法相關的國際公約或投資協(xié)定實現。但是，為加強執(zhí)行機制而修訂目前有關投資仲裁的國際公約和投資協(xié)定實際頗有難度。一方面，《華盛頓公約》在制定過程中已預見到執(zhí)行豁免帶來的潛在問題，但同時也意識到讓成員國在公約中就豁免問題作出完全讓步幾乎是無法實現的。為保障公約獲得通過，《華盛頓公約》文本本身并未撼動成員國的執(zhí)行豁免權，僅在示范規(guī)則中提供執(zhí)行豁免棄權示范條款供成員國參考。另一方面，各國在投資協(xié)定中解決裁決執(zhí)行豁免問題的意愿較低，對現有投資條約進行全面修正以解決執(zhí)行豁免問題存在難度。如今雙邊投資協(xié)定數量龐大，各國全面審查并修正現有生效的2000多個雙邊投資協(xié)定不具有現實性。①See UNCTAD,International Investment Agreements Navigator,https://investmentpolicy.unctad.org/international-investment-agreements,visited on 9 January 2021.

通過關于主權豁免的軟性法律文書以在國際投資法體系內建立特別法制度，是更具可行性的解決辦法。Hazel Fox曾建議在UNCITRAL下通過一項軟性國際規(guī)則，為各國提供示范法以指導其國內豁免法的規(guī)則更新與實踐發(fā)展。②See Hazel Fox,State Immunity and Enforcement of Arbitral Awards:Do We Need an UNCITRAL Model Law for Execution against State Property?12 Arbitration International Journal 93(1996).一方面，該軟法應堅持《UNCSI公約》的已有立場與規(guī)則，如限制豁免立場、對國家財產采取強制措施的必要條件限制等；另一方面，該軟法應在《UNCSI公約》基礎上進一步發(fā)展，對《UNCSI公約》中的“灰色地帶”予以明確，妥善平衡投資者的裁決執(zhí)行權和東道國的執(zhí)行豁免權?！禪NCSI公約》所載規(guī)則存在一些“灰色地帶”，給各國作出差異性解釋留下了自由裁量空間。③See 58th GA Session,Legal 6th Committee,3003,Item 150,7.例如，在舉證責任方面，《UNCSI公約》第19（c）條僅規(guī)定“已經證明該財產被該國具體用于或意圖用于政府非商業(yè)性用途以外的目的”的商業(yè)資產可執(zhí)行，但并未明確規(guī)定商業(yè)資產的證明責任具體由哪一方承擔?！禪NCSI公約》第21（1）條存在同樣的問題。④《UNCSI公約》第21（1）條規(guī)定，外交資產應被視為非商業(yè)用途資產，但并未明確國家資產屬于外交資產的舉證責任具體由誰承擔。此外，《UNCSI公約》缺乏對“商業(yè)”“非商業(yè)”的明確定義，可能使國內法院在解釋適用公約時存在疑惑。因此有必要在軟法的規(guī)則設計中對具體制度予以明確細化，包括商業(yè)資產例外的具體范圍、豁免棄權的具體形式要求、資產性質的舉證責任承擔等。上述問題在《UNCSI公約》中均缺乏明確規(guī)定且各國做法不一，在示范法中建立切實可用的商業(yè)例外規(guī)則和豁免棄權規(guī)則、設置公平合理的舉證責任分配制度，將引導協(xié)調各國國內各具差異的執(zhí)行豁免制度。

（三）市場性救濟

由于投資條約數量繁多、碎片化嚴重、國家豁免制度不成體系、政治外交因素干擾以及各國在投資協(xié)定中解決裁決執(zhí)行豁免問題的意愿低下等諸多因素，法律性解決辦法可能將面臨一定的困難。在法律性解決方法顯著推進較為困難的情況下，市場性救濟將更令人信賴。

其一，投資者可采取裁決后和解(post-award settlement)。裁決后和解是指在裁決作出后，獲得勝訴裁決的投資者直接與東道國達成執(zhí)行和解協(xié)議，以替代復雜、冗長、高成本且可能低回報的強制執(zhí)行程序。①See Loukas Mistelis&Crina Baltag,Recognition and Enforcement of Arbitral Awards and Settlement in International Arbitration:Corporate Attitudes and Practices,19 The American Review of International Arbitration 319(2008).與原裁決相比，勝訴的投資者往往需要在執(zhí)行和解協(xié)議中降低東道國的履行條件、以部分放棄原裁決下的訴求、同意更低的賠償金額、更長的分期履行為代價，獲得東道國自愿履行的承諾。從現有實踐來看，已有部分投資者選擇接受這種“退而求其次”的替代執(zhí)行辦法。②2013年，阿根廷在與CMS,Azurix,Vivendi,Continetal Casualty和National Grid等的案件中，與勝訴投資者均達成裁決后和解協(xié)議。See Allen&Overy Publications,Argentina Settles Five Investment Treaty Awards,http://www.allenovery.com/publications/en-gb/Pages/Argentina-settles-fiveinvestment-treaty-awards.aspx,visited on 9 January 2021.

其二，將投資仲裁裁決商業(yè)化，轉讓給更具執(zhí)行把握的第三方。裁決具有經濟價值，對于持有勝訴裁決但又缺乏尋找資產能力和耐心的投資者而言，將裁決進行出售、轉讓，可以更快捷便利地挽回損失。裁決的轉讓在實踐中已有先例。③該案中盡管阿根廷質疑ICSID仲裁裁決“轉讓”的合法性，但美國法院認為《華盛頓公約》并無條文明令禁止此類債權轉讓，也無明文規(guī)定僅爭端當事方才可申請ICSID裁決。美國法院在2012年的Blue Ridge投資公司訴阿根廷案中處理了ICSID裁決轉讓的相關問題。④See 902 F.Supp.2d367,370-71(S.D.N.Y.2012),735 F.3d72(2d Cir.2013).該案中CMS公司在獲得針對阿根廷的勝訴裁決后，把裁決確定的債權轉讓給了Blue Ridge投資公司，直接換取了一筆較為滿意的款額。⑤CMS Gas Transmission Company v.The Republic of Argentina,ICSID Case No.ARB/01/8,Award of 12 May 2005.事后由Blue Ridge投資公司向美國紐約南區(qū)聯(lián)邦地區(qū)法院申請執(zhí)行該裁決。將投資裁決所確定的債權轉讓給第三方，可以有效地使受讓方獲得裁決利益，替代原投資者實現裁決的執(zhí)行。開放仲裁裁決市場，將為勝訴投資者提供便利，通過“出售”裁決來轉嫁具體執(zhí)行過程中的東道國豁免抗辯風險。

其三，通過在ICSID執(zhí)行機制中增強世界銀行集團的作用以實現問題的“內部化”解決，被認為是簡單且有效的。⑥J.M.Cardosi,Precluding the Treasure Hunt:How the World Bank Group Can Help Investors Circumnavigate Sovereign Immunity Obstacles to ICSID Award Execution,41 Pepperdine Law Review 117(2013).世界銀行由五個機構組成，其財力雄厚且服務具有多樣性，有能力為消除豁免障礙提供一種國際化的解決方法。⑦世界銀行五個成員機構分別為ICSID、國際復興開發(fā)銀行（IBRD）和國際開發(fā)協(xié)會（IDA）、多邊投資擔保機構（MIGA）、國際金融公司（IFC）。目前，世界銀行已為減輕仲裁裁決不被遵守的風險提供了預防和補救措施，但還有其他方式可以促進裁決的多邊執(zhí)行。例如，作為世界銀行成員，國際復興開發(fā)銀行和國際開發(fā)協(xié)會可以通過對不執(zhí)行裁決的成員暫停提供融資、扣留未來貸款、提高貸款利率等方式，間接打擊任何拒絕履行裁決的行為。①See World Bank Operating Policy 7.40-Disputes Over Defaults on External Debt,Expropriation,and Breach of Contract(March 2012).另外，MIGA為裁決的不自動履行投保②MIGA承保的違約險包括三種情況：其一，投資者無法求助于司法或仲裁機關對違約作出裁決；其二，司法或仲裁機關未能在合理期限內作出判決或裁決；其三，雖有判決或裁決，但無法執(zhí)行。參見姚梅鎮(zhèn)主編：《比較外資法》，武漢大學出版社1993年版，第810頁。構成了隨時可用的執(zhí)行替代機制，供投資者考慮作為尋求強制執(zhí)行的替代方法。③MIGA 2012年版股權投資擔保合同范本第6（1）條規(guī)定:“違約擔保應涵蓋以下直接造成的損失：(a)擔保無力執(zhí)行對東道國政府有利的裁決……”See MIGA Sample Contract For Guarantee of Equity Investment(2012),Article 6.1.利用世界銀行的整體職能強化裁決的履行，增加MIGA的作用使其成為ICSID仲裁中更加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將促進裁決的自愿履行或替代執(zhí)行。

結語

裁決能否得以遵守和執(zhí)行，是衡量投資爭端解決機制有效性的最終標準。在東道國拒絕自愿履行裁決的情況下，執(zhí)行豁免使得勝訴的投資者尋求強制執(zhí)行國家財產的過程困難重重。《華盛頓公約》和《紐約公約》均在裁決執(zhí)行豁免方面尊重各國主權豁免法的規(guī)定。而由于缺乏具有普遍約束力的國際性豁免公約指引，各國主權豁免法各具差異，使仲裁裁決的執(zhí)行更加復雜。規(guī)則及實踐中豁免例外被普遍嚴苛適用是導致裁決執(zhí)行困境的又一重要原因。此外，政治因素和外交壓力等非司法因素對執(zhí)行地國的豁免決定存在干擾。為促進投資仲裁裁決的順利執(zhí)行，投資者應全面考慮豁免因素并采取相應防范措施。限制豁免論成為主流趨勢使國家債務的強制執(zhí)行理論上成為可能，但真正不偏不倚地踐行限制豁免規(guī)則更為關鍵。制定一部體現平衡理念的執(zhí)行豁免示范法將有助于統(tǒng)一各國規(guī)則和為實踐提供指引。在法律性解決存在較大阻力的情況下，裁決后和解、裁決轉讓、增強世界銀行促進執(zhí)行作用等市場性救濟的運用，不失為可取的補充性方案。盡管投資仲裁裁決執(zhí)行豁免問題的解決可能無法一蹴而就，但這并不影響該問題的重要性和提出解決方案的必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