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遜詩歌“客”字說

黃 夢

何遜，詩風上承永明文學，而又有自己的特色。在當時追求綺麗輕靡的詩歌環(huán)境中，何遜的詩作以情感真切、自然清幽著稱。筆者在閱讀何遜詩歌時，注意到其作品中多次提及“客”字。筆者據(jù)李伯齊校注的《何遜集校注》，統(tǒng)計出何遜詩歌中涉及“客”的詩句共25處，筆者便基于此研究何遜的“客”世界，探求蘊藏背后的思想內涵。

一、何遜詩歌涉及“客”的詩句

何遜詩歌提及“客”的詩句，如表1所示：

表1 何遜詩歌中提及“客”的詩句

從上述詩句可知，何遜詩歌中有“羈客”“旅客”“游客”“嘉客”“客思”“客悲”“客愁”“客江湄”“客子”“客心”等詞語。

二、“客”世界的特點

何遜詩歌提及“客”的詩句大概可作這樣的分類：動詞+客、客+動詞、名詞+客、客+名詞。動詞+客類，如《與崔録事別兼敘攜手》中的“我本倦游客”；客+動詞類，如《邊城思》中的“客思故鄉(xiāng)來”；名詞+客類，如《與沈助教同宿湓口夜別》中的“我為潯陽客”；客+名詞類，如《春夕早泊和劉諮議落日望水》中的“客心自有緒”。仔細研讀這些詩句，發(fā)現(xiàn)這些“客”詞具有以下特點：

(一)客體性

何為“客”？根據(jù)許慎在《說文解字》中的解釋：“客，寄也。從宀，各聲。苦格切?！盵1]可知，“客”是“寄”的意思。“寄”就是只能寄托他物，客居他物，在天地間不能獨自存在，沒有可以依附的東西。

閻采平先生在《齊梁詩歌研究》一書中曾說過：“在齊梁文人中，寫了那么多的倦游之感和仕途之嘆的，何遜之外，不見他人。仕途坎坷，累年顛頓，又牽引出何遜強烈的鄉(xiāng)園之思。”[2]在何遜詩歌中，就有“羈客”“旅客”“游客”等詞語，多指代詩人客居他方，旅居家鄉(xiāng)之外的地方。如《與崔録事別兼敘攜手》“我本倦游客，心念似懸旌”，《贈諸游舊》“旅客長憔悴，春物自芳菲”，《慈姥磯》“客悲不自已，江上望歸舟”。這些詩句中，詩人或是官場生活不得意，或是即將辭家出門，遠離家鄉(xiāng)，心理上不愉悅，詩人便抒發(fā)出強烈的倦游感受?！傲b客”“游客”這些詞語，總是給人一種漂泊不定的感覺，離開家鄉(xiāng)的時間太長，“客體”意識感強。這與詩人的人生經(jīng)歷是密切相關的，何遜一生四處奔走，勞苦艱辛，只有自己的家鄉(xiāng)才是歸宿，離了家鄉(xiāng)，身為異客，心中必然時時刻刻記掛著故鄉(xiāng)。

(二)主體性

在何遜詩歌中，有這樣的詩句，如《渡連圻二首》“客子行行倦，年光處處華”，《入東經(jīng)諸暨縣下浙江作》“安邑乏主人，臨卬多客子”。通過這些詩句，何遜意在強調自己是漂泊于天地之間的“客子”，而這“客子”身份顯然與詩人自身有重要關系。如《與胡興安夜別》：

居人行轉軾，客子暫維舟。念此一筵笑，分為兩地愁。

露濕寒塘草，月映清淮流。方抱新離恨，獨守故園秋[3]。

這首詩描寫了詩人與好友胡興安在江邊分別時的場景，“居人”指胡興安，留居此地的好友即將掉轉車子，暫時系著的船也即將解開，宴會上的歡聲笑語即將化作分隔兩地的愁緒。好友可以回家，而“客子”只能乘船遠行，天氣寒涼露重，池塘里的水草都被浸濕了，天邊的明月倒映在這秦淮河中，更加增添詩人的傷感之情。詩人在這首詩中自命為“客子”，這個身份顯然是與好友的身份相互對照得出的結論，而細讀整首詩，會發(fā)現(xiàn)詩人表面說“客”，實際上在言“主”，雖然自己是“客子”，相對于好友等人來說，自己仍然是客人，但是離開好友之后，自己又是自己的主人，是天地間的主人，是孤獨家園的主人。

(三)主客統(tǒng)一

詩人陶淵明在《贈長沙公》中自問：“何以寫心，貽此話言。”[4]意為如何表達自己的心意呢？且通過詩歌中的語言來表達。何遜的詩歌，便以“話言寫心”為基礎，詩人在作品里融入了自己的個性、命運、情感，因此，詩歌是其主客的統(tǒng)一體。

如《春夕早泊和劉諮議落日望水》“客心自有緒，對此空復愁”，《日夕出富陽浦口和朗公》“客心愁日暮，徙倚空望歸”，《夜夢故人》“客心驚夜魂，言與故人同”，都是在言說詩人的心聲。在何遜的詩歌中，很少能看到抒發(fā)其雄大抱負、慷慨壯志的詩歌，大都是一些表達郁郁寡歡的情感，這顯然與詩人主體的情感意蘊是分不開的，詩人的羈旅愁情、仕途坎坷、孤獨痛苦等情感都化作一個“心”字，這個“心”字寄寓詩人太多的情感，表達了主體性的一面。在具體的詩歌中，詩人或是借江上景色，或是借夕陽日暮的物象，或是借“獨”“歸”“故”等字眼，這些客觀事物無一不增添詩人的哀怨和郁悶。何遜詩歌以貼心的語言抒寫詩意，語和心互相配合，達到了別具特色的藝術境界。

“羈客”“游客”“潯陽客”等詞語表明詩人是飄蕩于天地間的“客人”，“客子”表達了詩人表面上是客人，但實際上從客人轉變?yōu)樽约旱闹魅耍翱托摹币活惖脑~語則是主客一體，詩人借萬千事物言說自己心中的那份“客”情。

三、“客”詞語寓含的情感

詩歌是詩人心靈世界的呈現(xiàn)。通過詩歌這個窗戶，我們可以了解到詩人的人生經(jīng)歷、思想情感等。明代的陳祚明在其《采菽堂古詩選》曾這樣評論何遜：“何仲言詩經(jīng)營匠心，惟取神會。生乎駢麗之時，擺脫填綴之習；清機自引，天懷獨流，狀景必幽，吐情能盡，故應前服休文，后欽子美?！盵5]由此可知，何遜在其詩歌中抒發(fā)的情感頗為真切，擺脫了駢儷雕琢之風，身處齊梁卻能超越齊梁，用清新脫俗的語言文字表達自己純真的情感。

(一)經(jīng)歷造成的自卑感

何遜生于一個以“儒雅”傳家的官僚世家，他的曾祖父何承天在當時頗具聲名，其祖父、父親也曾擔任過官職。在夏俊梅的碩士論文里曾說：“何遜之家雖為官宦，但終究為寒門素族子弟，如此背景也注定其一生艱辛奔波，郁郁終老?！盵6]可知，出身寒門終究是一把枷鎖，重重地扣在何遜心間，這種出身就意味著即使踏上仕途，也不會一帆風順。試看《贈諸游舊》這首詩：

弱操不能植，薄伎竟無依。淺智終已矣，令名安可希？

擾擾從役倦，屑屑身世微。少壯輕年月，遲暮惜光輝。

一涂今未是，萬緒昨如非。新知雖已樂，舊愛盡暌違。

望鄉(xiāng)空引領，極目淚沾衣。旅客長憔悴，春物自芳菲。

岸花臨水發(fā)，江燕繞檣飛。無由下征帆，獨與暮潮歸。

南朝時期，帝王多酷愛文學，梁武帝也是其中之一，何遜也因同此好而得到梁武帝的寵信，可是沒過多久，就不為梁武帝所喜歡，甚至有“吳均不均，何遜不遜”的斥責。梁武帝認為何遜“不遜”，就注定了他終究不被朝廷所重用。在《贈諸游舊》這首詩歌前半部分，何遜自嘆才疏學淺，不堪重負，身無一技之長，不被重用，即使做官干的也是一些瑣碎細微的事情，沒什么大的作為，這樣的仕宦生活已經(jīng)讓何遜感到了疲倦?yún)挓?。從這首詩可以看出，梁武帝對何遜的疏遠給這個出身寒門的詩人重重一擊，猶如雪上加霜。

面對這樣的仕途生活，何遜常常在詩歌中表現(xiàn)出入仕與歸隱的糾結。例如《入西塞示南府同僚》這首詩歌：

露清曉風冷，天曙江晃爽。薄云巖際出，初月波中上。

黯黯連嶂陰，騷騷急沫響。回楂急礙浪，群飛爭戲廣。

伊余本羈客，重暌復心賞。望鄉(xiāng)雖一路，懷歸成二想。

在昔愛名山，自知歡獨往。情游乃落魄，得性隨怡養(yǎng)。

年事以蹉跎，生平任浩蕩。方還讓夷路，誰知羨魚網(wǎng)？

何遜遭受梁武帝的疏遠之后，成為安成王蕭秀幕府的一員。在這首詩中，何遜表明自己的心愿是“得性隨怡養(yǎng)”，而“生平任浩蕩”表明詩人所追求的是一種自由自在的生活，在詩歌末尾也暗示了詩人隱退官場的想法。出身寒門，終生不被重用，遭梁武帝疏遠等，使得何遜不想再奔走仕途，對歸隱生活有著強烈的渴望?？墒?，詩人并沒有真正走向歸隱，或是由于生活所迫，或是骨子里帶來的建功立業(yè)的雄心壯志，或是家族原因，這些一直困擾著詩人，使詩人感到孤獨，最終淪為自卑的“客子”。

(二)情真形成的悲涼感

研讀何遜的詩歌，常常會被其中的真情所打動。何遜長年累月漂泊異鄉(xiāng)，與族人、朋友只能通過書信溝通感情。在《相送》中：

客心已百念，孤游重千里。江暗雨欲來，浪白風初起。

詩歌前兩句寫臨別時的惆悵、難過、悲傷之情，可以說詩人的心中百感交集，十分郁悶?！肮隆弊趾汀翱汀弊窒嗪魬?，表示孤身一人作客他鄉(xiāng)，而此時，烏云密閉，狂風吹起，煙波籠罩，猶如詩人此時此刻的心情。這樣的景象，一方面是眼前所見之實景，另一方面又比喻詩人的仕途經(jīng)歷也將有重重困難，種種險阻。短短的詩句帶給讀者的卻是蘊藏在字里行間的真切情感。

何遜自己的仕途雖不順暢，自身充滿了悲涼和失落之情，但何遜仍然時常給予好友、親人情感上的支持?；蚴且酪老e，或是美好祝愿，或是囑咐勉勵，這種情意十分感人。如《與胡興安夜別》這首詩：

居人行轉軾，客子暫維舟。念此一筵笑，分為兩地愁。

露濕寒塘草，月映清淮流。方抱新離恨，獨守故園秋。

這首詩表達了詩人與好友之間真摯深厚的情誼，與友人的離別帶給詩人的是無盡的悲愁。詩人不愿與友人分開，因為相隔兩地就猶如相隔兩個時代一樣，不知何時能相見，對此詩人心中充滿了深深的擔憂。在情深義重的詩歌中，“孤”“白”“月”“離”“恨”“獨”等字眼都在增添詩人的悲涼情思。

(三)時代導致的距離感

何遜的一生，可以說是悲劇的一生。何遜的悲劇，是時代的悲劇，也是性格的悲劇。雖然劉宋之后，寒門的仕途之路較之前代相對寬松，但是著名士族仍然歧視、打壓寒族，寒族仍然位居低位，沒有出路。羅宗強先生在《魏晉南北朝文學思想史》里說：“這些高門大族的子弟，即使他們中的一些時或崇尚閑散，宅心事外，他們也是一種從容自若的心態(tài)。在他們的潛意識里，他們是主人。他們沒有一種壓抑感?！盵7]與之相反，出身寒門的何遜，就是這個時代的“客人”，寒門的悲慘命運，不受帝王的喜愛，即使做官也沒有升遷的機會，即使入仕也只能做些細微的事情，凡此種種，都給何遜帶來了壓抑沉重之感。試看《春夕早泊和劉諮議落日望水》：

旅人嗟倦游，結纜坐春洲。日暮江風靜，中川聞棹謳。

草光天際合，霞影水中浮。單艫時向浦，獨楫乍乘流。

孌童泣垂釣，妖姬哭蕩舟?？托淖杂芯w，對此空復愁。

詩人一開篇，就說自己是旅途中人，十分厭倦這樣的江上旅行，遠望春洲，希望可以緩解心中的愁緒?！皩D童泣垂釣，妖姬哭蕩舟”句借用典故，前一個有失寵的意思，后一個則比喻禍亂常常產生于微小的事情，深層含義則寄寓了詩人苦恨不能直接言說，只能借用典故聊以慰藉的情感。何遜心中百感交集，可是只能“對此空復愁”。詩人與當時的社會、仕途都格格不入，反映在詩作中，就是一種距離感，始終是“客人”。

四、結語

何遜詩歌提及了25處“客”，如“羈客”“游客”“旅客”“客思”“客悲”“客愁”“客江湄”“客子”“客心”等，這些“客”一起構成了具有客體性、主體性、主客統(tǒng)一特性的“客”世界。詩歌的特征之一是抒情性，何遜在其詩歌中傾吐了最真實的內心，在他的作品里我們能讀到詩人本真的感受，他筆下的“客”世界表達了詩人經(jīng)歷造成的自卑感、情真形成的悲涼感、時代導致的距離感三種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