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雕花板的再定義

王昕

中國美術學院 浙江 杭州 310002

一、霧里看 “ 花 ”

作為傳統(tǒng)木作裝飾構件之一，花板不僅發(fā)揮造物的物理功能，同時也通過雕刻圖案展現(xiàn)審美價值以及思想內涵，是中國傳統(tǒng)工藝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和表現(xiàn)形式。在裝飾木作領域，行業(yè)術語種類復雜，名目繁多，難以記憶和傳播；而 “ 花板 ” 這一稱謂因簡潔、通俗、形象、易記的優(yōu)勢，成為概括相關品類的統(tǒng)稱，并在業(yè)內外廣泛傳播。根據(jù)中國知網(wǎng)檢索結果，以 “ 花板 ” 為主題的文獻涉及諸多不同領域?？梢姡?“ 花板 ” 是一種跨界的形象化通稱，并非嚴謹專業(yè)術語。

事實上，目前使用較多的稱謂還有雕花板、裙板、絳環(huán)板、夾堂板等，所指對象的性質相同，但名稱不一，容易讓人產(chǎn)生混淆；此外，不同地區(qū)也有各自慣用的叫法。例如： “ 雕花板 ” 的稱謂在江南一帶流行較廣，尤其多見于蘇州一帶，當?shù)胤Q細木做工匠為 “ 雕花匠 ” ，雕刻有圖案的木板被稱作 “ 雕花板 ” ，這個名詞突出的是工藝和形制。 “ 裙板 ” 是江南一帶形容槅扇門下方大尺寸花板的稱謂，因其所處方位和形狀如人的衣裙，故名。 “ 絳環(huán)板 ” 的名稱始見于清代木作技術文獻，是較為專業(yè)的稱謂，但在民間口頭使用中較少。絳，原指用絲線編織成的花邊或扁平的帶子，多用于裝飾衣裝和壓裙子；環(huán)，即環(huán)襯、裝飾之意?！吨袊糯ㄖ~典》解釋 “ 絳環(huán)板 ” 為門窗的裙板上部和下部的兩根抹頭之間的板材；王世襄先生在《明式家具研究》中描述家具中的連接橫豎框架的裝飾性板材時，也使用了 “ 絳環(huán)板 ” 一詞。[1]在實際應用中， “ 絳環(huán)板 ” 已不再特指門窗中的板材，也通用于結構、性質類似的家具構件，它強調板材相對于應用載體的附屬性和裝飾性。 “ 夾堂板 ” （亦作 “ 夾樘板 ” ）多指建筑中連機與枋子之間的木板。據(jù)清代《營造法原》載： “ 連機與枋子之間，常留自三寸、五寸至八寸空檔，鑲以厚約半寸之夾堂板。 ”[2]“ 夾堂板 ” 一詞表達出以桁、枋作 “ 圍 ” ，以夾合的方法形成中間的 “ 堂 ” ， 強調對象的應用結構和形制。

在形形色色的稱謂中，目前使用最普遍的還是 “ 花板 ” 。作為通稱和俗稱， “ 花板 ” 的存在和普及有自身的淵源與合理性，未嘗不可沿用于專業(yè)領域。但是，使用此稱謂的人很少深究其意，原因大約有二：一是 “ 花板 ” 的字面意思本來就很通俗，一看就懂，似乎沒有深究的必要；二是 “ 花板 ” 這一詞匯的含義太豐富，范疇指向不清，難以進行深究。這兩個原因看起來有些矛盾，但都具有形象通俗和涵蓋寬廣的特點，二者合一，便形成了將復雜的概念簡化普及的優(yōu)勢?？陀^上， “ 花板 ” 一詞已經(jīng)廣泛地流傳開來，其認知度遠超其它同類、同義的詞匯。然而，在研究和實踐領域，面對具體的對象和情形， “ 花板 ” 的稱謂仍顯得寬泛，有待于進一步明確其所指。因此，本文力求對 “ 花板 ” 的概念、范疇、屬性作出清晰界定，以避免在使用中出現(xiàn)理解上的含混和歧義。

二、花板的正名

“ 花板 ” 一詞，重點在于 “ 花 ” 字，它指的就是雕、繪在板上的裝飾圖案；而 “ 板 ” 則是圖案的載體形式；因多施用以平面浮雕為主的雕花工藝，故民間統(tǒng)稱其為 “ 花板 ” 或 “ 雕花板 ” 。北宋李誡編撰的《營造法式》中稱花板為 “ 華版 ” ，或為花板之音源。 “ 花 ” 與 “ 華 ” 音相近，義相通，皆有華麗精美之意。[3]

從富有視覺吸引力和故事感染力的圖案角度出發(fā)，來描述和定義這一對象，是大眾基于感性的本能選擇。本文肯定 “ 花板 ” 這一約定俗成的稱謂，并結合 “ 木雕 ” 做進一步解讀： “ 木 ” 指材質， “ 雕 ” 指工藝， “ 花 ” 指圖案， “ 板 ” 指形式。和前文提及的 “ 雕花板 ” 之稱謂相比， “ 木雕花板 ” 僅多一字，卻有天壤之別。 “ 雕花板 ” 的詞義可分解為 “ 雕花+板 ” ，不能分解為 “ 雕+花板 ” ，否則就變成動詞的詞性了；而 “ 木雕花板 ” 的詞義可分解為 “ 木雕+花板 ” 。從詞義上看， “ 雕花板 ” 強調單一的雕刻技藝， “ 木雕花板 ” 則可容納以雕刻技藝為主的多種裝飾工藝。 “ 木雕 ” 是一種藝術形式，既包含了 “ 雕花 ” 的技藝，又具有成圖造物的精神境界，其內涵更加多元；而 “ 花 ” 不僅形容美麗，還有豐富之意， “ 板 ” 則是對平面化形式的強調，與木雕圖案的特點可謂形義暗合。

根據(jù)廣泛調研、參閱和考證，筆者對 “ 木雕花板 ” 作出定義： “ 木雕花板 ” 簡稱 “ 花板 ” ，是指通過槽口或榫卯的插嵌，安裝于古典建筑、戶牖、家具、器物中橫、豎框架之間的木質雕刻鑲板的統(tǒng)稱，它起到加固結構、連接部件、分隔空間的構件功用，并通過雕刻和其它裝飾工藝表現(xiàn)具有主題的單幅或系列圖案，發(fā)揮裝飾、抒情、表意的作用。

花板種類繁多，廣義上包括絳環(huán)板、裙板、槅心板、檁條、掛落、天花板等；受制于應用載體的特點，花板的形制、材料、工藝豐富多樣，除最主要的木雕形式外，還有繪畫、書寫、堆塑、攢接、鑲嵌、漆雕（如圖1）等裝飾形態(tài)的花板。

圖1 漆雕花版

三、屬性與風格

（一）生活美學

源于生活之境，展現(xiàn)生活之貌，致用生活之需，傳播生活之道?；ò宓拇嬖诤桶l(fā)展始終離不開 “ 生活 ” 二字，是真正扎根生活土壤的實用構件，是上承天道、下接地氣的傳統(tǒng)工藝形式。

自古以來，花板的構件性質決定其并非形而上的純藝術，而是服務于造物的應用型裝飾藝術。建筑、家具、器具、造像、祭祀用品均是花板的應用載體，與百姓的日常生活密切相關。到了明清時代，花板的圖案更趨向大眾化和世俗化，創(chuàng)作講究質樸實用，因地取材，表現(xiàn)充滿吉祥、教化、抒情意義的若干題材及其功用形式，并廣泛應用于生活的諸多細節(jié)，如門、窗、桌、案、椅、等，追求 “ 裝飾之實用性 ” 和 “ 實用之裝飾性 ” 的統(tǒng)一，讓人們在生活的體驗中感悟花板圖案中的美學與意義。通過社會生生活的長期積累，花板形成豐富的圖案題材體系，囊括了花鳥瑞獸、神話傳說、戲文典故等，展現(xiàn)出具有時代性和地緣性的人文思想、裝飾圖案和木雕技藝，堪稱記錄社會民俗文化風貌的 “ 百科圖書 ” 。

總體上說，花板具有實用性強、應用面廣、形制不一、題材廣博、風格華美、技藝多樣、涵義豐富的特點，同時帶有驅利避害、祈福納祥、道德教化、抒情詠志等民俗化精神訴求，是民間木雕中最富有思想性、故事性、形象性、情感性的部分，是最親近大眾生活本質和人類文化本源的木雕藝術形式。在生活的基調下，花板功用與裝飾相融，形成一種別具鄉(xiāng)土特色的生活美學。

（二）和而不同

中國的花板歷史悠久，分布極廣，能工巧匠輩出，種類和流派繁多。在幅員遼闊的土地上，孕育出眾多具有地緣特色的木雕裝飾風格；其中，位于長江中下游的江南地區(qū)木材資源豐富、經(jīng)濟貿易發(fā)達、人文積淀豐厚，明清以來產(chǎn)生了旺盛的木雕市場需求，催生出大量的能工巧匠，成為中國民間木雕藝術流派最集中、形式最多樣、風格最具代表性的區(qū)域，其花板裝飾應用之廣泛，工藝技巧之精湛，藝術水準之高超，圖案內涵之豐富，令人嘆為觀止。江南各地的木雕藝術在相互影響中保留了各自特色，如：東陽木雕、徽州木雕、蘇州木雕、寧波朱金漆木雕、紹興木雕、臺州木雕、溫州木雕、江西木雕。其它地區(qū)的木雕藝術風格也各有千秋，獨樹一幟，比較有代表性的流派有：湖湘木雕、山西木雕、青藏佛教木雕、巴蜀木雕、荊楚木雕、閩南木雕、廣府木雕、潮州木雕、客家木雕、劍川木雕等，皆產(chǎn)出大量精美花板。

中國各地的花板雖在形式、題材、工藝方面存在一定的共性，但由于民俗文化、生活方式和環(huán)境資源的差異，仍體現(xiàn)出取材不一、技藝有別的特點，具有鮮明地方特色。其中，造型圖式和工藝技法是花板產(chǎn)地的重要識別標志，例如：徽州花板多以儒風禮教和吉祥祝頌為題材，以精美古樸、立體生動的深浮雕著稱；東陽花板多展現(xiàn)充滿祥瑞意味的世俗生活與文人情趣，以細膩圓潤且頗具書畫雅韻的白木淺浮雕見長；寧波花板的內容以表現(xiàn)功祿情義的戲曲題材為特色，以髹漆、螺鈿、貼金、彩繪相結合的朱金漆木雕為主要工藝形式；閩南地區(qū)的花板以刀馬人物和鳥獸魚蝦為特色題材，運用金漆透雕等手法展現(xiàn)精細華美的藝術風格；潮汕地區(qū)的花板善以立體寫實的形象營造飽滿繁復的層次和金碧輝煌視覺效果。

明清以來，隨著文化與經(jīng)濟的變遷，各地的木雕技藝和風格在互相影響與交融中取長補短，在與生活的磨合中不斷演進，形成多元互動，和而不同的地緣工藝生態(tài)格局，共同鑄就了中國傳統(tǒng)木雕花板的藝術高度和文化內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