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驥才,1942年2月出生于天津市,中國當代作家、畫家、社會活動家。作品題材廣泛,形式多樣,已出版各種作品集二百余種。代表作《?。 贰兜窕煻贰贰陡吲撕退陌煞颉贰渡癖蕖贰度缃鹕彙贰墩渲轼B》《一百個人的十年》《俗世奇人》等。
在走南闖北舉辦畫展的兩年(1991—1992)里,我不曾想看到了那么多名山大川和名勝古跡。從川西的大足石窟到泰山腳下的華巖寺,從孟子故里到浙東的秋瑾故居,從雄奇的三峽到豪強的水泊梁山,無一處不觸動我。然而更觸動并使我驚訝的,是這個偉大歷史的巨大根基正在松動。如果我只是身在天津的書齋里伏案寫作,是不會知道一種可怕的文化現實正在全國到處發(fā)生。
在山東東平縣的“一線天”那塊雕滿摩崖造像的巨石上,站著幾個山民的孩子,手高舉錘子,朝我喊著“十塊錢給你鑿下一個佛頭”。巨石上多半造像已經沒有佛頭。我拍下許多照片,把這些情況直接反映給山東省委,還在山東畫院做了演講,希望山東人留住自己僅存無多的唐以前的摩崖石雕。最觸動我的是上海郊外的周莊。這個觸動對我一生都很重要。
在山東濟南的畫展之后,1991年12月就“轉戰(zhàn)”到上海。那天,在上海美術館的展廳里,《文匯報》的肖關鴻、《解放日報》的吳芝麟等幾個上海媒體的朋友建議我到周莊去看看。周莊是上海周邊輩分最高的古村,一個胡須至少五尺長的老村子,當然要去看。當我聽說明代江南巨富沈萬山的故居仍保留在這個村莊里,興趣更高。早在兒時看連環(huán)畫,看到過一本《沈萬山巧得聚寶盆》,講述沉湎于花天酒地中的富家子弟沈萬山最后耗盡家財,窮愁潦倒,一頭撞墻尋死,竟然意外撞出一個祖先埋藏在墻體里的聚寶盆,從此幡然醒悟,做了一位救困扶貧的仁人義士。這個傳奇故事曾經把我迷住。我?guī)е鴣碜院⑼瘯r的情結走進周莊,遭遇卻完全在意料之外。
這天周莊很美。雖然是初冬,樹葉盡凋,那時還沒有被開發(fā),沒有游人。待從沈萬山故居出來,煙霧飄散,我看到河邊一座小木樓,一排窗子敞著,樓前泊著小舟,如畫一般。來陪我們游周莊的管理人員告訴我,這小樓名叫迷樓,在周莊很有點名氣。傳說迷樓曾是一座小茶社,當年柳亞子搞“南社”時,常帶著一些文友在這里聚會,吟詩論文,暢議時事。漸漸村子里就傳出了閑話,說這些文人看似詩文雅聚,實際上是被店主漂亮的女兒迷住了,于是這小樓便有了“迷樓”之名。后來柳亞子還把他們在這里作的詩結集出版,就叫作《迷樓集》。
我說:“這小樓看上去如畫,又有南社的詩文,真很難得?!辈涣线@管理人員說:“下次你再來就看不到了?!蔽液茉尞悾龁柗街?,這個表面寧靜的古村其實并不平靜。如今社會飛快發(fā)展,古村設施破舊,村里邊的很多人已經不想再住這里,都在想辦法把房子賣了,用錢在村外找一塊地蓋新房。據說這個迷樓也要賣了,賣價3萬。這在上個世紀90年代初還是一筆不小的錢。
我聽了心里一急,念頭一閃,便對肖關鴻和吳芝麟說:“把房子買下來吧。我的畫展本不賣畫,但聽說有幾個臺灣人要買畫,那就賣一幅吧。拿錢把這迷樓買下來,由你們《文匯報》和《解放日報》管理。再有作家畫家來上海玩,就在這里招待他們,寫寫畫畫,好的畫和文章還可以在你們的報上發(fā)表。”
大家都說這想法好,我便把畫展上一幅名為《李白詩意》的畫賣給臺灣人,得到3萬元。可是拿到錢與周莊一聯(lián)系,迷樓的房主變了主意,非要漲價,要5萬了。我說那就再賣一幅畫??墒沁€不行,周莊那邊來信兒說還要漲價。大家很生氣,說這真是“一趕三不買,一趕三不賣”了。過兩天肖關鴻對我說,你也別再賣畫了。周莊那個管理人員來電話說,你們放心吧,你們一個勁兒非要買,已經把房主鬧明白了,他知道這房子將來可能會值大錢,不賣了,也不拆了。
就這樣,迷樓真的保下來了,直到今天也沒拆,并成為周莊一個聞名遐邇的旅游景點。我這次沒有花錢,卻促使迷樓保下來了。由此明白了自己的一個優(yōu)勢:可以賣畫救文化。
此后只要碰到這樣的難處,我就自然而然想到這個辦法。
很久以后,我才弄清楚,這次在周莊情急之下的行動,竟是我在文化遺產保護的路上走出的重要的“第一步”呢。
(摘自人民文學出版社《漩渦里:1990 — 2013我的文化遺產保護史》? 作者:馮驥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