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河救贖

◎陳彥斌

趙振川在冰河的岸邊再次發(fā)現(xiàn)這群馬鹿時，已是殘陽如血的黃昏了。幾天前，他獨自進(jìn)山打獵時，無意中發(fā)現(xiàn)這群馬鹿，趙振川立刻被公鹿頭上的那巨大鹿茸吸引住了，一個箭步躲在一棵老柞樹后，隨即悄悄舉起獵槍。當(dāng)他的食指搭在扳機(jī)上，并且瞄準(zhǔn)那頭體態(tài)健壯的公鹿，正準(zhǔn)備扣動扳機(jī)時，才發(fā)現(xiàn)距離公鹿太遠(yuǎn)了，至少在六十米開外，遠(yuǎn)遠(yuǎn)超出獵槍霰彈射程，只能無奈地把獵槍放下，隨后快速地從老柞樹下轉(zhuǎn)移到另外一棵大樹后，準(zhǔn)備等鹿群靠近再開槍。當(dāng)時，他的全部精力都在那頭公鹿身上，不小心，一腳踩在一根枯樹杈上，隨著清脆斷裂聲，前面的鹿群受到了驚動，只聽見那頭公鹿叫了一聲，隨后跳起，揚起四蹄，帶領(lǐng)鹿群一溜煙消失在莽莽叢林里。山林里只留下一串堅硬鹿蹄跑過巖石時，敲打出來的“嘚嘚”聲。氣得趙振川連跺幾腳，把那根枯枝踩成好幾截，隨后才蹬著滑雪板一路追上去。

為追上那群消失在叢林里的馬鹿，趙振川在山林里追趕了三四天。開始，他還穿著滑雪板在山林里穿行，可隨著天氣突然轉(zhuǎn)暖，只是兩三天工夫，和煦陽光已經(jīng)使山林里的積雪幾乎融化了，山坡到處都響著淙淙雪水聲，“嘩嘩”聲不絕于耳。他只能丟棄滑雪板，背著獵槍徒步追趕。

公鹿頭上的那杈鹿茸太漂亮了，簡直像一蓬茁壯的冬青，粗壯而結(jié)實，準(zhǔn)能賣上好價錢！他曾聽村里的一個老獵人說起過，公鹿高度緊張拼命掙扎的時候，割下的那充滿雄性血液的鹿茸，更加值錢。為了獲得那杈誘人的鹿茸，這幾天趙振川很少休息，直到天色暗下來，再看不清楚鹿群留下的足跡，他才會生起一堆篝火，在火上燒煮點兒食物，簡單對付上一口，隨后稍微瞇上一小覺，天一放亮，立刻踏上追趕的征程。幾乎所有的獵人都明白，只要碼準(zhǔn)野獸留下的蹤跡一直追趕，早晚能攆上消失在密林深處的獵物。為了跟蹤這群馬鹿，也不知道他翻過多少座山，下過多少條山谷，腳上磨出了血泡都顧不上，終于在山谷下的冰河岸邊再次發(fā)現(xiàn)了鹿群。

這是一條東西走向的狹長山谷，還沒解凍的冰河似一條潔白的帶子，盤繞在山根下，消失在了遠(yuǎn)方。他攀著山坡上的樹木，踩著一塊塊裸露的石頭下到谷底，躲在一塊大石頭后面，先解下身后的背囊，從里面掏出一顆子彈壓進(jìn)槍膛。想了想，他又從里面掏出兩顆裝在兜里，隨后找到包裹在油紙里的火柴，挨根數(shù)了一遍。不錯，還剩下十八根，足夠他再用兩三天。

這是那種白磷火柴，只需在樹皮或石頭上一擦就能劃著。在山林里狩獵，最重要的除了獵槍以外，就是火柴了。山里到處都有溪流，當(dāng)然不愁喝水。可是沒有獵槍和火柴，恐怕一個晚上都難以熬過去。

他探頭看了一眼前面的鹿群，想到即將獵獲那頭公鹿，不僅可以獲得那杈漂亮的鹿茸，還可以享用一頓美味的烤鹿肉，趙振川立刻饞涎欲滴了，肚子也不爭氣地響起來，“咕咕”亂叫。盡管這會兒，他真想好好坐一坐，休息一下，又怕這工夫鹿群趁機(jī)越過冰河，一刻也不敢多耽擱，趕緊把剩下的火柴用油紙重新包好，放在貼胸的內(nèi)衣兜里，隨后背起了獵囊，持著獵槍，小心翼翼地朝鹿群靠過去。

正在融化的雪水在他腳下歡快地流淌著，碰到了擋道的石頭，立刻跳躍起來，激起一朵雪白的浪花，或映出一團(tuán)小小的漩渦，然后順著山坡繼續(xù)朝下奔流，匯入山谷下面的冰河里，激起一片白茫茫的泡沫……

暫時還看不到一絲開河的跡象，河面仍被一層厚厚的冰覆蓋住?？僧吘挂呀?jīng)到了春天，又這樣暖和，隨著兩邊山坡大量的雪水匯入冰河，急速上漲的河水隨時都可能把河面上的厚冰托浮起來，裂成一塊塊冰排，順流而下，該開河了。

冰河上升騰的水汽與輕煙般的暮靄彌漫在山谷中，飄浮著縷縷淡紫色的云霧，使遠(yuǎn)方那輪快要貼近地平線的太陽好似蒙上了一層灰霧，看上去像一團(tuán)即將熄滅的火球，輪廓變得模糊不清了，像一團(tuán)不可捉摸的東西。借著山谷里迷茫的云煙，他悄悄下山坡，進(jìn)到谷底的泥沼地。

冰河的南岸是一片由亂石組成的石灘，生長在石頭上的苔蘚吸足了雪水，像海綿一樣緊貼在潮濕而堅硬的巖石上，每走一步，含在里面的水就會從腳下向外濺射出來，發(fā)出“呱唧呱唧”的響聲。趙振川盡量挑選比較干爽的路，少弄出一些聲音。

走過這片亂石灘，穿過最后的一段泥沼，借助那些突出地表的巖石，終于在距離鹿群三十多米遠(yuǎn)的地方停下來，躲藏在一塊大石頭后面，探頭朝著冰河的方向窺探。這會兒，那群徘徊在冰河岸邊的十幾只馬鹿還沒發(fā)現(xiàn)危險的臨近，仍集聚在那里，低頭啃著石頭上的苔蘚。只有那頭公鹿啃幾口，隨后豎起耳朵，抬頭朝四處張望一會兒。

這是由一頭公鹿帶領(lǐng)著幾只母鹿和小鹿組成的鹿群。其中幾頭母鹿已經(jīng)大腹便便，看樣子快要生產(chǎn)了。盡管孕育在母鹿肚子里的小鹿可以熬制鹿胎膏，到城里的藥店也能賣上好價錢?？稍谏嚼镆恢庇羞@樣一條不成文的規(guī)矩：打大不打小，獵公不獵母，更不能輕易傷害那些已經(jīng)懷崽子的母鹿，否則便是傷天害理，天地不容。

趙振川躲在那塊大石頭后面，朝鹿群的方向打量一眼：相距不到三十米，完全在獵槍的射程之內(nèi)。他再次端起了獵槍，瞄準(zhǔn)那頭高大雄壯的公鹿，可他再次將獵槍放下了。

十幾頭馬鹿集聚在冰河岸邊，一旦扣動扳機(jī)，獵槍的霰彈會瞬間呈扇面形噴射出去，那樣不但能打死那頭公鹿，可能還會傷害到其他的母鹿和小鹿。而他只不過想要公鹿那杈巨大的鹿茸，絕不可能干那些傷天害理的事！他一直觀察前面的鹿群，只要它們踏上冰河，他就有了機(jī)會?？赡侨郝顾坪跻仓辣拥奈ｋU，一直停在岸邊那寒冷而荒寂的亂石灘上，遲遲不肯踏上冰河。

冰河的這岸是亂石灘，連接著大片的泥沼地，除了巖石上的苔蘚，幾乎看不見野草。為了獲得食物，鹿群必須越過冰河，到對岸的山坡上去尋找嫩樹枝、樹葉和草。目前，他只能耐心地等待鹿群走上冰河，才會從藏身的巖石后面沖出去，截斷它們的退路，然后尋找時機(jī)，在光滑的河冰上將那頭公鹿摁倒。趁它拼命掙扎，鹿茸里充滿了雄性的鹿血時，割下那杈他渴望已久的鹿茸。

不知道為什么，趙振川其實更渴望得到一架秋天的鹿角，而不是春天的鹿茸。盡管一架鹿角絕對沒有鹿茸值錢，可對一個獵人來說，一架鹿角無疑要比一副鹿茸威風(fēng)多了。如果在獵人家里的墻上掛上一架巨大而堅硬的鹿角，不僅是獵人的驕傲，更是一種力量和堅強(qiáng)的象征。只是季節(jié)不對，他還無法得到渴望已久的馬鹿的鹿角。

積聚在冰河上的積雪徹底融化了，夕陽把那最后的一抹余暉撒在平坦而明亮冰面上。別看那些馬鹿在山林跑得風(fēng)一樣快，即使莽莽叢林也擋不住它們飛快的腳步，眨眼工夫便會消失得無影無蹤。可它們那小而堅硬的蹄子一旦踏上冰河，別說飛奔如箭，恐怕想在河冰上站穩(wěn)都很困難。鹿群似乎也知道在冰上行走的艱難，一直逗留在河邊，遲遲不肯踏上冰河。趙振川只能耐心等待在那里，不敢貿(mào)然出擊。

如血的夕陽把山谷的南坡映得血紅，而對面的北坡則陷入黑暗之中。天色晚了，鹿群不可能在這岸裸露的亂石灘上過夜，已經(jīng)有點煩躁不安起來，開始朝冰河走去。那頭公鹿帶頭踏上冰河，小心翼翼地走向河對岸?？伤蛔吡耸畮撞?，一只蹄踩在凸起的冰棱上，身體趔趄一下，大頭朝前摔倒在冰上。冰面實在太滑了，也可能這下摔得太重，公鹿在那里躺了一會兒，才掙扎著站起來，膽戰(zhàn)心驚地退回岸邊。

公鹿站在堆滿亂石的河灘上，伸直了脖子“呦呦”地叫了幾聲，隨后再次踏上冰河，小心翼翼地朝前挪動著蹄子?？匆娔穷^健壯的公鹿已經(jīng)走上冰河，鹿群隨后也跟了上來，踏進(jìn)冰河。

見鹿群已經(jīng)踏上了冰河，趙振川從藏身的巖石后面閃了出來，快步奔向冰河，截斷鹿群的退路。見有人奔跑過來，鹿群頓時驚慌失措，開始向?qū)Π杜苋?。它們越是慌張，越跑不起來，很快有幾只馬鹿摔倒了，躺在冰面上，不停地蹬著蹄子。見有鹿摔在冰上，趙振川更加興奮了，揚起胳膊，一邊大聲喊叫，一邊沖上了冰河。

帶路的公鹿見鹿群踟躕不前，立刻跳起來，揚起四只蹄子，準(zhǔn)備奔向河對岸?？伤膬芍磺疤銊傭v空跳躍起來，兩條后腿立刻滑向一邊，身子一歪，重重地摔倒在冰河上。

公鹿不可能老老實實躺在那里等著被人抓住。它立刻瞪圓了眼睛，連躥帶跳，想要趕緊站起來?？捎昧μ停闹惶阕觿偟旁诒?，還沒等站穩(wěn)，再次滑倒了。這工夫，趙振川已經(jīng)到了公鹿跟前，一個箭步?jīng)_上去，雙手猛地?fù)Пё」沟牟弊印ｋS后，他抬起一只腳，猛地朝公鹿的一只前蹄踹去。

剛要站起來的公鹿再次被趙振川踹倒在冰河上，不停地奮力掙扎，四只蹄子在冰上亂蹬亂踹。而趙振川順勢跪在冰上，一條腿死死地抵在公鹿的前腿內(nèi)側(cè)，把它摁在冰上，兩只胳膊緊緊摟抱住鹿脖子，腦袋也頂在鹿頭上，說啥不能讓公鹿站起來。公鹿的力氣畢竟比趙振川大多了，再加上他已經(jīng)幾天都沒有好好吃頓飯了，也沒有得到好好休息，體力嚴(yán)重透支，很快處在了下風(fēng)。公鹿亂刨的蹄子蹬在他的腿上，尖利的蹄尖劃破了他的褲子，傷到腿肉，痛得心里發(fā)顫，差點兒把手松開。

他絕不可能把手松開。此刻的趙振川已經(jīng)陶醉在即將成功的喜悅和興奮中。他咬緊牙，跪在堅硬的冰河上，一直死死地?fù)ё」共弊樱幢M全身的力氣將他的獵物死死摁在冰上，絕不能讓它站起來。

夕陽的余暉映照在冰河上，映照在兩個正在生死搏斗的生靈身上，將他們的影子拖曳得很長……

假如被趙振川壓在身下的是頭母鹿，或者只是一頭普通的公鹿，都能很快將它徹底制服?？蛇@是一頭體重足有三四百斤的健壯公鹿，盡管他摟住公鹿脖子，還是覺得有些力不從心。他堅持只有短短的幾分鐘，頂多也不過十幾分鐘，卻覺得差不多有一個世紀(jì)那么漫長了。不能把身下的公鹿徹底制服，想把插在小腿外側(cè)的獵刀拔出來的機(jī)會都沒有。如今，等待趙振川的只有兩個結(jié)果：要么堅持不住，將公鹿放走；要么就得一直努力堅持下去，尋找機(jī)會將公鹿殺死。在這兩點之間，他當(dāng)然只能選擇后者。那樣，他不僅可以得到渴望幾天的鹿茸，還可以享受到一頓豐盛而美味的烤鹿肉。

大公鹿被趙振川死死地?fù)ё×瞬弊?，呼吸越來越急迫了，鼻孔在不停地翕動著。再加上它?cè)身躺在河冰上，有再大的力氣也蹬不住冰，更無法掙扎起來。趙振川終于頂住了公鹿的激烈掙扎，明顯地感覺到公鹿的掙扎力量越來越小了，四只蹄子只是在無意識地亂踢亂蹬，渾身的肌肉在不停地痙攣，兩只鼻孔呼呼地噴著粗氣。趁這個難得的機(jī)會，趙振川偏腿跨到鹿身上，一手摁住鹿角，另一只手熟練地拔出獵刀，緊握在手里，抵在公鹿脖子上，準(zhǔn)備將它的氣管割斷，然后趁著公鹿血脈僨張的時候，再割下那杈美麗的鹿茸。

出鞘的獵刀已經(jīng)摁在公鹿的氣管上，正準(zhǔn)備用力地割下去。這工夫，只聽見冰上傳來了“咔嚓”一聲。趙振川本能地朝發(fā)出響聲的地方看過去，頓時嚇出一身冷汗——眼看著前面的冰河裂開一道大縫，冰砬子噼里啪啦地往水里掉。而更要命的是，那條裂縫還在不斷地朝前延伸，越裂越寬，河水隨著裂縫涌上來，嚇得趙振川連手里的獵刀怎么沒的都不知道了。

眼看著道道冰縫越裂越寬，還伴隨著陣陣恐怖的“咔嚓咔嚓”聲。趙振川已經(jīng)顧不上壓在他身下的公鹿了，一個高兒蹦起來，拔腿朝岸邊跑去?？墒堑搅诉@會兒，一切都來不及了。只是這個短短的瞬間，冰河徹底開裂了，隆隆的冰裂聲此起彼伏，連續(xù)不斷。伴隨著陣陣駭人的冰裂聲，覆蓋在河面上的厚冰裂開一道道寬寬的冰縫，隨著那些冰縫越裂越寬，斷裂成一塊塊大大小小的冰排，在河水的沖擊下，緩緩地朝下游移動。趙振川本能地朝后退了幾步，離開四面支愣著冰凌的冰沿，退到比較安全的冰排中央——開河了，開河了！

隨著河里的水位越漲越高，冰排也越淌越快，有幾塊冰排在河道的一個轉(zhuǎn)彎處徑直沖向岸邊，發(fā)出巨大的稀里嘩啦聲。還沒等那些冰排發(fā)出來的撞擊聲停下，又有幾塊冰排隨后撞上去，把那些已經(jīng)擱淺的冰排撞得直沖向岸邊，連著推走幾塊裸露在河灘上的石頭，還撞倒了兩棵碗口粗的大柳樹才停了下來。

看著剛剛發(fā)生的一切，驚訝得趙振川半張的嘴半天沒合上。

河心的冰排還在快速地流淌，不停地互相撞擊著，那稀里嘩啦的響聲仿佛來自地獄魔鬼們的吶喊，隨時都可能將他拉進(jìn)萬劫不復(fù)的深淵。這會兒，他已經(jīng)徹底絕望了，傻呆呆地站在冰排上，喃喃自語道：完了，徹底完了！

趙振川當(dāng)然不會坐以待斃，不甘心這樣完了。明知道已經(jīng)找不到返回到河岸邊的路，還是本能地四外張望，試圖在這條通往地獄的路上尋找到一線生機(jī)，以求死里逃生?？墒牵谒闹車吮胚€是冰排，正在密密麻麻地朝下游流淌。要想逃出這道鬼門關(guān)，除非跳進(jìn)洶涌的冰河中，鳧水繞過那密集的冰排，才能游向冰河岸邊。

要是在六七月，哪怕再過上幾天，這種事恐怕也不難辦到?？蓜倓傞_河，河水冰冷刺骨，只要下到水里，人身上的熱量很快會被冰冷的河水吸光，用不上片刻工夫就會凍得四肢麻木，手腳抽搐不聽使喚，只能沉下河底。他不敢貿(mào)然跳進(jìn)河里，希望能找到一段沒有裂開的冰面，哪怕是一段插死的冰排，也能讓他在極短的時間里沖上河岸。可是，他那最后的一線希望還是破滅了——整個河里都是流淌的冰排。

他徹底絕望了，一屁股坐在冰排上，任憑把他帶到任何地方。這會兒，那頭被趙振川勒得幾乎快要窒息的公鹿吸了幾口新鮮空氣后，已經(jīng)緩過神來了。它趔趄地從冰排上站起來，木呆呆地站在那里。突然，它似乎才發(fā)現(xiàn)身邊的趙振川，立刻跑開，連躥帶跳，幾步?jīng)_到冰排下端，縱身躍進(jìn)冰河里。跳進(jìn)冰河，立刻刨動起四只蹄子，躲開剛剛離開的冰排，向前面的水道游去。

那頭公鹿已經(jīng)離開了，可趙振川似乎沒有發(fā)覺一樣，只是無限留戀地望著河岸。四月下旬的河邊還是一幅光禿禿的荒涼景象，見不到一絲綠色。他卻覺得那光禿禿起伏的山巒，岸邊平坦的沙灘，還有那些長在河堤上的柳樹和灌木叢都是那樣的美好，令人無限向往?？扇缃?，留給他的時間已經(jīng)不多了，今生恐怕再也回不到那令人向往的岸邊了，也看不見新一年萌發(fā)草木的新綠了。

沒錯，載著他的這塊冰排隨時都可能破碎裂開，也可能會被別的冰排撞翻，死神隨時都可能敲響他的門扉。巨大的恐懼已經(jīng)攫住了趙振川的心，腦子里更是一片空白，不知該怎么辦才好。只能呆呆地站在冰排上，隨著湍急的河水朝下游沖去。

流淌的冰排頂起一層浪花，蕩漾在冰排的兩邊，泛起了層層漣漪。在冰河里游動的公鹿躲開冰排后，迎面又是一塊巨大的冰排。它只能插在兩塊冰排中間的縫隙里，緊貼著邊沿朝上游游去——只有繞過迎面那塊冰排，才能穿過兩塊冰排之間的水道游向河岸。趙振川看著那頭公鹿快速地游上來，靈魂仿佛也回到了他的身體里，立刻意識到這是最后的機(jī)會了。當(dāng)公鹿快游到跟前時，他縱身跳進(jìn)冰冷的河水里，胡亂地?fù)]舞著雙臂，噼里啪啦搶在公鹿前面。

見趙振川朝自己游過來，公鹿本能地想躲開他?？墒?，在兩塊冰排之間只有那么一條狹窄的水道，還沒等它躲開，趙振川已經(jīng)牢牢地抓住它。他一把抓住公鹿脊背上的鬃毛，像抓住了最后一棵救命稻草，再沒松開。受到驚嚇的大公鹿四蹄亂蹬，帶著緊貼在身邊的趙振川拼命朝前游去，似乎想要把趙振川甩掉。這會兒，趙振川什么都不顧了，只是緊緊地抓住公鹿不放，任憑它帶著自己上天堂，還是下地獄，反正就是不松手。

在公鹿的幫助下，趙振川終于回到河岸。他的雙腳站在河灘上時，已經(jīng)一點力氣都沒有了，雙手不由自主地松開，一下趴在濕漉漉的河灘上。當(dāng)他松開手時，那頭公鹿稍微停了一下，并且還回頭看了他一眼，隨后跑向等待在岸邊的鹿群。趙振川趴在那里，一直抬著頭注視著遠(yuǎn)去的公鹿，看著它帶領(lǐng)鹿群跑遠(yuǎn)了，直到它們消失在了暮色蒼茫的遠(yuǎn)方。

自然界看似無情，冰河突然開了，把他無情地拋棄在河里的冰排上?？汕∏∈潜拥耐蝗唤鈨觯攀顾岩呀?jīng)舉起來的屠刀沒有刺向那頭公鹿，而活下來的公鹿又成了他生命的方舟。往往有些事情就是這么巧合，當(dāng)你將對方置于死地，等待自己的可能也是沒頂之災(zāi)；當(dāng)你寬待別人，才可能使自己絕處逢生。假如當(dāng)時他將那頭公鹿一刀殺死，他肯定會比那頭公鹿死得更慘，將要不停地在寒冷的冰河里苦苦掙扎，最后被凍得渾身麻木，慢慢地死去……

夕陽終于落下山去，天漸漸黑了。漆黑而寒冷的黑夜迅速地籠罩了河畔，不時還有冰排的撞擊聲傳來，稀里嘩啦聲在河畔的上空回響著……

在那漆黑而寒冷的河畔亮起了一堆篝火，熊熊的火光越燒越旺，映紅了半邊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