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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插花刀（上）
    
                
    2021-05-29 08:38:01唐達天
    
                
    小說月報·原創(chuàng)版 2021年4期 
    
                    
    1.我的網(wǎng)名叫守護神
    這是一個興起網(wǎng)名的時代，無論之前的QQ，后來的微博，還是當(dāng)下的微信，都有一個屬于自己的網(wǎng)名，你可以任意起，不受年齡性別學(xué)歷地域的約束，想叫什么就叫什么。我也起了個網(wǎng)名，叫“守護神”。我之所以起了這樣一個“高大上”的網(wǎng)名，并不是為了炫耀我有什么超人的本事，也不是為了在網(wǎng)上泡幾個女青年，主要是為了彰顯我的職業(yè)和終極理想。我的職業(yè)是人民警察，我的終極理想當(dāng)然與神探與除暴安良有關(guān)，總之，不外乎以確保人民生命財產(chǎn)安全，守護一方平安為己任。
    我就是懷揣著這樣的夢想，從警八年，榮立過一次二等功、一次三等功，沒想到我剛剛擔(dān)任公安分局刑警隊隊長還不到三天，就遇到了一起非常棘手的案子，這對我來講，無疑是一次嚴(yán)峻的挑戰(zhàn)。
    這是一起殺人案。死者系男性，年紀(jì)大概30至35歲，身高1.75米左右，心臟被人捅了一刀，直接一刀斃命，然后又被拋進垃圾箱內(nèi)。我們接到報案的時間是2020年4月20日清晨6點14分，報案者是一名環(huán)衛(wèi)工人，他在搬運垃圾箱時發(fā)現(xiàn)垃圾箱特別沉重，翻開垃圾箱一看，發(fā)現(xiàn)里面藏著一具尸體，就立馬打電話向110報了案。
    我們趕到二元路中牌巷案發(fā)現(xiàn)場后，現(xiàn)場已經(jīng)遭到了嚴(yán)重破壞，更為要命的是，昨晚10點到凌晨1點一直下著雨，所有的外在痕跡幾乎都被雨水搞得一塌糊涂，唯一留下的線索就是死者胸口上的刀痕。經(jīng)法醫(yī)老秦鑒定，死者是被3厘米寬、7厘米長的尖刀刺入心臟致死，死亡時間不超過8小時，也就是說，死者大概是在昨天夜里11點左右遇害。尸體運回公安分局后，又經(jīng)化驗，死者生前喝了不少酒，百毫升血液酒精含量達到80毫克以上。從酒精含量上證明，死者可能剛剛參加完朋友聚會，在回家的路上遇害。
    我向張局做了簡單的匯報后，張局推掉所有的事務(wù)立即回刑偵隊參加了我們的案情分析會，我在會上將此案定為“4·19”兇殺案。然后又捋了幾條線索出來，讓大家說說有沒有需要補充的。我捋出來的線索大致有三：一、我們已經(jīng)掌握到的信息是，死者體內(nèi)血液里含有大量酒精，說明他昨天晚上一定在附近的餐館聚會過，要順著這條線索，務(wù)必查清楚死者的身份、職業(yè)、家庭關(guān)系以及社會背景。二、案發(fā)現(xiàn)場在二元路中牌巷80米處，巷道逼仄，最多只能通過一輛小車，巷子兩邊是待拆的民房，低矮破舊，估計沒有裝置監(jiān)控攝像，我們只能調(diào)出巷子周圍的監(jiān)控錄像，重點查看昨天晚上9點到12點之間有無可疑的對象出現(xiàn)。三、要以中牌巷為中心，走訪當(dāng)?shù)鼐用?，看看能否發(fā)現(xiàn)新的線索。我講完了話，張局又做了幾句類似戰(zhàn)前動員式的講話，旨在要求我們?nèi)w警員團結(jié)一心，力爭早日偵破此案，給西州市民一個交代。
    張局講完后，我想聽聽其他同志的意見，看看他們有什么好的建議。但是，大家都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都沒有什么可說的，就在我要宣布人員分工時，周小飛卻突然說：“師傅，我覺得兇手作案的工具是刀，這個很關(guān)鍵，它究竟是一把什么樣的刀？光有寬度和長度似乎還不夠，能不能讓老秦描繪得再具體一點，比如它是單面刃還是雙面刃？這種刀平時是用來做什么的，這樣以便縮小偵查范圍。”
    周小飛是去年剛從警校畢業(yè)新分來的一名大美女，她的到來，為警隊注入了不少新鮮活力，很大程度地激發(fā)了男性警察的競爭意識，讓他們的辦案能力和情商有了大幅度的提高，在警隊里還真起到了鲇魚效應(yīng)。張局看她是個好苗子，非讓我收她為徒弟，我心里當(dāng)然很高興，嘴上卻謙虛地說，我這么年輕就收徒弟不太合適吧？張局說，讓你帶你就帶，哪那么多廢話。張局曾是我的師傅，他在我面前說話就像我爹對我說話一樣不留情面，平時我還有點不太樂于接受，今天我卻特別喜歡聽他這么說。我說，好吧，聽師傅的。于是，周小飛就像一只快樂的小鳥兒般飛了過來，向我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說，師傅好！就這樣，我假裝極不情愿地收了她這個女徒弟。這丫頭不光人長得靈光，腦子也靈光，偶爾會冒出一些奇怪的想法，讓人腦洞大開。
    她的話剛說完，警員白小軍馬上附和了她的話：“是的是的，我覺得周小飛的這個建議不錯。刀的名堂很多，人們常用的不外乎水果刀、殺豬刀、切菜刀、牛角刀、藏刀、戶外刀、防身刀。如果能精準(zhǔn)一些，我們也好進一步縮小盤查兇手的范圍。”
    白小軍是局里的電腦高手，平時有些沉悶，開會討論也很少說話。自從周小飛來了后，這小子顯得異?；钴S，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這小子肯定是喜歡上了周姑娘，就有些處處討好的意味。
    老秦咳嗽了一聲，不緊不慢地說：“你們的提議有道理，根據(jù)我的初步判斷，這把刀應(yīng)該不是我們常用的那幾種刀，單面刀刃，刀尖鋒利，有一定的厚度和堅硬度，否則，兇手不可能一刀斃命。當(dāng)然，除了刀的質(zhì)量很好之外，還說明用刀的人很熟稔刀具，能做到一刀斃命，不是刀客也是用刀的高手。還有一個問題值得注意，六年前，李瘋子被殺死在二元橋舊祠堂，也是一刀插入心臟斃命，這個案子當(dāng)時沒有破，一直懸著。我不能確定這兩起案件有沒有關(guān)聯(lián)，是不是同一個兇手所為。但是，我能確定的是，他們的作案手法如出一轍?！?/p>
    老秦干了幾十年的法醫(yī)，他的專業(yè)素質(zhì)很強，辦事沉穩(wěn)老到，我相信他的判斷不會出錯。我看了張局一眼，張局點了一下頭說：“真相永遠藏在時間的背后，當(dāng)年沒有破的案件，也許通過另一起案件勾連出來。兩起命案，同一作案手法，時隔六年，這都是疑點，不管是不是同一兇手所為，這無疑不失為一條線索。向東，破案的時候你可要考慮進去，這一次，我們絕不能再留懸案，否則，我們都難以面對江東父老?！?/p>
    張局的話就像重錘敲在我心上，我正要表個態(tài)，電話鈴聲響了，我急忙抓起電話接聽了起來，電話是二元路派出所所長宋元打來的。宋元是我的同校師兄，他早我一年畢業(yè)的，今天早上去案發(fā)現(xiàn)場，他們派出所也出警了，我委托他確認一下死者的真實身份，此刻他打來電話，莫非有了結(jié)果？果不其然，宋元說，早上你們在中牌巷搬運尸體的時候，有群眾認出他是二元羊肉館的老板張山，我們立即給張山的老婆打電話進行核對，他老婆說張山一夜沒回，我讓她到公安分局來辨認死者是不是張山，她答應(yīng)馬上過去，我先告訴你一聲。我說好好好，謝謝師兄。
    掛了電話，我向張局匯報了情況，張局說，你和周小飛留下接待來訪家屬，順便做一下張山家屬的工作，看看能否得到一些線索。其他的人員，你做安排吧。我應(yīng)了一聲“是”，然后兵分三路，做了調(diào)遣，一組由李洪負責(zé)到二元羊肉館查詢，二組由白小軍負責(zé)調(diào)取附近監(jiān)控錄像尋找可疑之人，三組由汪巖負責(zé)到案發(fā)現(xiàn)場周圍盤查。
    安排完畢，三組人馬剛剛出發(fā)不久，當(dāng)班女警帶著張山的妻子進來，我?guī)缀跻谎劬驼J出張山的妻子是我的小學(xué)同學(xué)杜笑花，她和她的媽媽一起出現(xiàn)在我的面前時，我感到無比驚訝。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從小學(xué)畢業(yè)到現(xiàn)在，十多年過去了，我們再也沒有見過面，沒想到再見時，卻在這樣的場合。眼前的杜笑花，穿著十分簡樸，藍色T恤衫，一條休閑褲，白色運動鞋，簡約地勾勒出她那修長的美腿和傲人的身材。她的頭發(fā)很濃密，隨便綰了一個發(fā)髻，看上去卻另有一種風(fēng)韻。雖是素顏，反而顯得本色自然，那張棱角分明的臉上，本應(yīng)該散發(fā)著一種藐視一切的孤傲，卻寫滿了歲月的憂傷。她的目光總是有些游離，仿佛又在躲閃著什么。不過，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雖說她經(jīng)歷了女大十八變的重要階段，但萬變不離其宗，漂亮的女人總有一些特質(zhì)的東西會讓人過目不忘，比如她那高挺的鼻子，再比如她那深邃的大眼睛，在小時候就那般的與眾不同，長大了自然會更具特色。印象里，杜笑花的學(xué)習(xí)成績一直不錯，只是她的家境不太好，生父是個殺人犯，死在了監(jiān)獄里，這讓她在很小的時候就受到了來自方方面面的歧視，甚至還遭到同學(xué)的欺負，由此導(dǎo)致了她性格孤僻，很少與他人交流。上初中時，我隨父親工作調(diào)動轉(zhuǎn)到了東州市，后來考上了警察學(xué)院，聽說她小學(xué)畢業(yè)上了區(qū)中學(xué)，高中畢業(yè)后就去打工了，再后來嫁人了。
    我看著她，問：“你是杜笑花？”
    她看了我一眼說：“我是。我是杜笑花?！?/p>
    我說：“我是方向東，我們曾是小學(xué)同學(xué)，你還記得我嗎？”
    她看了我一眼說：“原來你是方向東，你要不說，我還真的記不起來了，你現(xiàn)在當(dāng)上了警察？”
    “他現(xiàn)在是我們刑警隊的隊長?！币恢绷⒂谝慌缘闹苄★w憤然插言說。
    “哦，對不起，一別十多年，我什么都不知道，你竟然成了隊長了，祝賀你。剛才接到派出所的電話，說張山出事了，我來確認一下，究竟是不是他?！倍判ㄕf得很平靜。她在說這些話的時候，一點兒也不像是來辨認死者是不是自己丈夫，倒像是前來認領(lǐng)公安局截獲的贓物是不是她家的。
    這讓我感到很詫異，我看到周小飛也是一臉的驚訝。
    “那好，請你確認一下，他究竟是不是張山？”我也故意裝作很平靜地說。
    “這位是我媽媽?！倍判槺阆蛭覀兘榻B了一下。
    她媽媽客氣地向我們點了一下頭。那是一位五十多歲的婦人，雖說臉上布滿了歲月的風(fēng)霜，但還是能看出她往昔的風(fēng)采，她年輕時絕對是一位大美女，從她的形貌特征中，似乎看出了杜笑花依稀的影子。
    我和周小飛帶著她們?nèi)チ送Ｊ?，然后我走過去，掀開了蒙在張山身上的白布床單，讓她們母女二人辨認。
    杜笑花過來看了一眼，點了一下頭，平靜地說：“是他，張山?！?/p>
    她媽媽也點了一下頭說：“就是他！”
    我以為杜笑花會像所有痛失丈夫的妻子那樣撕心裂肺地號啕大哭一場，或者會用雙手掩面低咽了一陣后再暈眩厥過去，我甚至在走出辦公室時還特意為她們母女倆準(zhǔn)備了一沓用來擦淚的紙巾，可是，我?guī)淼募埥硪稽c兒都沒有派上用場，她非但沒有哭，而且情緒平靜得讓我感到非常意外，莫非這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中，或者，她早就盼望著張山暴死街頭？
    走出停尸房，杜笑花問：“他是怎么死的？”
    “被人一刀插入心臟致死的?！?/p>
    “插入心臟，一刀斃命？”杜笑花仿佛被什么所觸動，像是喃喃自語，又像是在問我。
    “是的，是被一刀斃命！”
    “兇手是誰，查到了沒？”
    “我們剛剛接了這個案子，現(xiàn)在還沒有查到?！?/p>
    周小飛看了我一眼，然后有點毫不留情地說：“杜女士，你丈夫意外遇害了，你好像無動于衷，一點兒都不感到傷心難過，是嗎？”
    “難過？為他？”杜笑花反問了一句，“如果一個經(jīng)常把你打得死去活來根本不把你當(dāng)人看待的人暴斃了，你會為他感到傷心難過嗎？如果要我裝，我也能裝出傷心難過的樣子，虛情假意地哭幾聲，以此博得世人的同情，也好迎合大眾的心理需求?？墒?，我覺得沒有必要裝，為他這種人掉眼淚，不值得。”
    我和周小飛都被杜笑花的這番話驚呆了，難道他們夫妻之間另有隱情？
    “這孩子，說話也不分個場合?！彼龐寢屄裨沽艘宦暥判?，掉轉(zhuǎn)頭來解釋說，“我女兒說的是真的，那個張山經(jīng)常對她實施家暴，我女兒要是提出離婚，他就威脅說要殺了我們?nèi)?，一個不留。女兒身上到處是傷痕，你們要不相信，可以問問他們家的左鄰右舍，張山真的不是個好東西，這樣的人，死了就死了，不可惜?！?/p>
    “像他這種人，早就應(yīng)該死，死了活該。”杜笑花又狠狠地說了一句，說完，還是無聲地哭了，眼淚忍不住唰唰地掉了下來。
    我能看得出來，杜笑花的哭不是裝出來的，是真的哭了，她的哭，似乎與張山的死無關(guān)，更多的可能是勾起了她的傷心事。
    周小飛看了我一眼說：“方隊，要不讓她們?nèi)ヤ泜€口供？”
    我點了一下頭說：“可以?！?/p>
    就這樣，我們一起回到了辦公室，才對她們母女倆說：“我能問你們幾個問題嗎？”
    杜笑花說：“可以，隨便問?！?/p>
    我示意讓周小飛做記錄。
    我開始詢問：“杜笑花，你現(xiàn)在在什么單位上班？”
    “我在西州商貿(mào)有限公司做倉庫保管員?！?/p>
    “昨天晚上，8點到12點鐘你在哪里？”
    “在家?！?/p>
    “有人能證明嗎？”
    “你是在懷疑我嗎？懷疑我殺了張山？”
    “對不起，我是在進行例行公務(wù)，請你如實回答?！?/p>
    “沒有人能證明，但是，電視機可以證明。我看的是付費電視，是有記錄的，你們到我家一查就能查出來，另外通過網(wǎng)絡(luò)公司也能查出來?！?/p>
    “請問你付費電視看的是什么內(nèi)容？”
    “我看的電視劇《白夜追兇》，從昨天晚上8點鐘開始我一直看到凌晨2點鐘，還不見張山回來，我實在有些困了，就伏到沙發(fā)上睡著了。我不能早睡，如果張山回來晚了發(fā)現(xiàn)我睡了，就是一頓暴打，我已經(jīng)受夠了他的折磨。早上起來，還不見張山，我就去上班了。剛到單位不久，就接到了派出所的電話，說讓我到區(qū)公安局去一趟，可能是張山出事了，讓我來辨認。我順路叫上了我媽，然后就到你們這里來了?！?/p>
    她媽媽點了一下頭說：“我給笑花帶孩子，送孩子上了幼兒園，我剛回了家，笑花說來公安分局，我就陪她一起來了?！?/p>
    我點了點頭，問：“杜笑花，你的家在什么地方？離二元羊肉館有多遠？”
    “在二路橋旁邊的春澤花園，門牌號是3單元15A。羊肉館在二元路，離我家不遠，步行十多分鐘，穿過中牌巷就是我家?！?/p>
    “昨天你最后一次見到張山是什么時候？”
    “昨天早上7點半，我上班前，他還賴在床上睡大覺，他一般都要睡到9點到10點才起床，然后直接到羊肉館，中午有時候回來午睡一會兒，有時候不回來，直到晚上館子打烊了才回來。我的生活很有規(guī)律，早上上班，中午在公司吃，晚上下班回家?！?/p>
    “據(jù)你所知，他得罪過什么人沒有？”
    “這個……要說得罪人，他可能得罪過羊肉販子馬大錘。那是去年的事了，張山向馬大錘賒了幾只羊，說三天后付款，沒想到張山把飯館掙來的錢輸在了麻將桌上，三天后付不了錢，馬大錘就帶人來羊肉館要錢，結(jié)果把客人驚跑了。張山就不依，說馬大錘，我們都是老熟人了，不就是幾只羊嗎，遲給你兩天咋啦，你也犯不著來砸我的場子。聽說兩個人當(dāng)時還動了手，此后，兩個人就再沒有來往過。至于別的場合是不是得罪過人我就不知道了，他這個人，脾氣不好，要是真的得罪了什么人，也沒有什么好奇怪的?！?/p>
    “我們初步認定張山是他殺，你會懷疑誰是兇手？”
    “我沒有懷疑過，也不知道懷疑誰?！?/p>
    “張山的家里還有什么人？”
    “張山家在農(nóng)村，父母去世得早，他很小就出來打工，家里再沒有人了?！?/p>
    “那好，我今天就向你問到這里，如果等哪天想起來還需要問你，我們可以找你。”
    “好的。”杜笑花說著點了點頭。
    我留下了她的聯(lián)系方式后，又對杜笑花的媽媽說：“阿姨，我有幾個問題想問問您，行嗎？”
    “行！行！你問?！倍判ǖ膵寢岦c著頭說。
    “您叫什么名字？”
    “我叫杜秋燕。女兒跟了我的姓?！?/p>
    “杜阿姨，您現(xiàn)在還在上班？”
    “不上了，早就不上了。原來我在紅星機械廠上班，后來廠子破產(chǎn)了，想上班也沒地方上了，正好有了外孫子，我就幫他們帶孩子。這不，剛剛把孩子送到了幼兒園，就趕上了這個事?！?/p>
    “你住在什么地方？”
    “我住在紅星廠家屬區(qū)回遷房，去年剛搬遷過去的?！?/p>
    “你家里還有什么人？”
    “家里只有老伴兒和我，兒子去年上了高中，住校，現(xiàn)在家里就我們老兩口兒?！?/p>
    “那你詳細給我們說說兒子和老伴兒的情況?！?/p>
    “兒子去年考到了市一中重點中學(xué)，他叫劉尚文，這名字還是老伴兒給起的，老伴兒雖然文化程度不高，但是他崇尚文化，就給兒子起了這樣一個名字。老伴兒談不上退休不退休，他年輕時受了工傷，瘸了一條腿，就在街上擺個攤兒，靠修自行車掙幾個小錢。后來自行車也改朝換代了，街上清一色都擺放了共享單車，只要拿著手機掃一下，就可以騎上滿世界跑，沒有私人單車了，也就用不著有人修車了，老革命遇到了新問題，他的手藝派不上用場，就到菜市場旁邊的一個角落里擺了個攤點，干起了修鞋擦鞋的行當(dāng)?！?/p>
    “昨天晚上，11點到12點鐘你和你老伴兒在哪里？”
    “我5點鐘接了孩子就一直在家，老伴兒差不多7點才回來。他每天回來得都很晚，差不多等菜市場的人散光了他才收攤兒。”
    “你老伴兒回家后再出去過沒有？”
    “沒有，吃過飯就下起了雨，他能到哪里去？以往就是不下雨他也不出門，累了一整天，吃完飯后就困了，哪有心思到處瞎轉(zhuǎn)悠？”
    “那好，我就問這么多，打擾您了?！?/p>
    “沒事，沒事，你們也是為了工作，我理解?！倍徘镅嗫蜌獾卣f。
    我又看了一眼杜笑花，我的目光一定帶有職業(yè)性的習(xí)慣，有點審視犯罪嫌疑人的意味，所以才引起了杜笑花的稍稍不適，她有點冷冷地說：“你不會還覺得我是嫌疑人吧？”
    “在沒有找到真正的嫌疑人之前，與張山相關(guān)的人誰都不能排除嫌疑?！?/p>
    “這就是說，我現(xiàn)在還沒有被你們解除嫌疑？”她有些激動地說。
    “是的，現(xiàn)在還沒有完全排除?！蔽艺f。
    “希望你們盡快破案，解除我的嫌疑。”
    “我們會努力的?！?/p>
    “到時，我還要好好感謝那位好心人，感謝他為我除了害?！彼坪跤行┨翎叞愕乜粗艺f。說完，攙著她的媽媽要回去。
    我叫住了她們，說：“請等一等，我也要外出，順便送你們回去?！闭f完，向周小飛交代了幾句，就與她們一起下了樓。
    2.人人叫我狐貍精
    作為張山的妻子，丈夫死了，我應(yīng)該十分難過，即便不難過，也要假裝出幾分難過的樣子，最好是呼天搶地地哭幾聲，這樣才符合大眾的情感表達習(xí)慣，也好讓別人認為受害者家屬就應(yīng)該是這種樣子?？墒?，我一聞到他滿身的酒氣，就不由得想起他酒后對我的種種凌辱，想起他的種種惡行，我的內(nèi)心就有一種說不出來的鄙夷，怎么也裝不出來悲痛的樣子。正因為如此，在方向東的眼里，我便成了犯罪嫌疑人，成了和王婆一起合謀毒死武大郎的潘金蓮。潘金蓮毒死武大郎是為了西門大官人，她好賴還有個男人做念想，有個犯罪動機，可我呢？雖然從上小學(xué)起，就被那些壞女生稱作是狐貍精，一直稱呼到了上高中，后來結(jié)婚了，還有人悄悄叫我狐貍精，可我實在沒有狐貍精的能耐，既沒有西門大官人那樣的男人當(dāng)后盾，又無王婆做幫兇，更無潘金蓮那么歹毒，我只不過說了幾句真話，竟然把我當(dāng)成了犯罪嫌疑人，這怎能不讓人感到委屈。
    由此看來，人是需要偽裝的，太真實了往往會給人造成錯覺?？晌揖褪遣辉敢鈧窝b，不愿意戴著虛假的面具，正因為如此，多年來我才備受張山非人的折磨，如果我能夠變通一些，能夠八面玲瓏一些，盡量地去討好他，也許會少受一些罪。
    現(xiàn)在，這一切終于過去了，讓我感到驚喜的是，我根本沒有想到張山會死得那么慘，被人用刀子捅死了還要拋到垃圾桶里。這個人究竟是誰？我是不是認識他？或者說，他是不是知道我？這一切似乎就像一個謎，讓我感到十分納悶兒。
    早上，我剛上班不久，劉主任叫我去接聽電話，我也沒問是哪里的電話，接起一聽，才知道是二元路派出所所長宋元打來的，他問我是不是叫杜笑花。我說是。他又問我，你是不是張山的家屬，我又說是。當(dāng)我說完第二個“是”后，就預(yù)感到一定是張山出了問題，他昨夜一夜未歸，是不是又犯了賭博的老毛病，被派出所逮去讓我繳罰款？我一想到繳罰款，頭就大了。記得一年前也是這樣，派出所打電話來，說張山賭博被抓，讓我?guī)衔迩гP款立即到二元路派出所領(lǐng)人。我匆匆到柜員機上取了五千元錢，趕到派出所繳了罰款，才把張山領(lǐng)了出來。繳錢事小，丟人事大，進進出出的幾十雙眼睛盯著你看，即便人家不說什么，也看得你渾身發(fā)毛，感覺毫無尊嚴(yán)?？墒牵@一次派出所宋所長并沒有讓我去繳罰款，而是告訴我，今早中牌巷發(fā)生了一起命案，死者是一位中年男子，尸體已經(jīng)被公安分局搬走了，現(xiàn)場有人覺得他像張山，希望我去公安分局確認一下。
    放下電話，我的腦子里“嗡”的一聲，就像電腦突然斷了電，成了一片空白……劉主任問我怎么啦，我說可能我丈夫張山出事了，派出所讓我馬上到區(qū)公安分局辨認尸體。主任，你能不能給我批個假？劉主任說，這都什么時候了還請什么假，工作上的事放一放，快忙你的去，有什么需要我們幫忙的，盡管打電話說。劉主任是我們單位的辦公室主任，她平時對我們下屬都挺好的，此刻，她大概聽到了電話中的內(nèi)容，好像有點分外關(guān)心我，不但給我批了假，還把我送出了辦公室。
    聽到張山出事了，我還是很震驚，昨天我離家的時候，他還好好的，怎么說死就死了呢？是酒醉后跌跌撞撞地走在馬路上被開過來的車撞死了，還是和別人打架被打死了？這些我一概不知。我唯一希望的是，公安局千萬不要讓我認錯了人，最好死的是他，是張山。如果他真的死了，總算是老天爺開了眼，給我留出了一條活路。
    在去公安分局的路上，我順路叫上我媽媽，讓她陪我一起去。
    我一想到我媽，腦海里立刻浮現(xiàn)出了一只老母雞展開翅膀護著小雞娃的樣子。老母雞就是我媽，小雞娃就是我。老母雞的翅膀上總是鮮血淋淋，那原本華麗的羽毛被歲月的風(fēng)霜雪雨磨礪得斑駁脫落，盡管如此，她并沒有憑著她的一己之力護得小雞娃一路周全，當(dāng)小雞娃失去了她的翅膀保護之后，她只能無望地祈求命運的神靈來保護，可是，神靈總是那樣的玄緲而又遙不可及。
    這一切，似乎都與二十多年前的那個幽深昏暗的夜晚有關(guān)，我的生父為了守護自己妻子不受侵犯，不惜與壞人以命相搏，最終以殺人兇手的罪名被判了無期徒刑，從此之后，我和媽媽便被殺人兇手這種罪名籠罩在了陰影里，在一個相當(dāng)長的時期內(nèi)，我們只能忍氣吞聲地茍活著，我們看慣了別人的白眼，我們習(xí)慣了別人的說三道四。當(dāng)我的生活中出現(xiàn)了張山之后，我以為我的人生從此可以改寫，但是，我錯了，我只不過是被命運改換了一種生存方式，并沒有徹底擺脫弱者的命運，我所遭受的折磨和非人的待遇，遠遠超過了之前的種種。不僅如此，我的好與壞，還直接殃及了我的媽媽和繼父，還有我同母異父的弟弟。我不能太自私，為了顧全大局，我只能忍氣吞聲。后來，我以為有了孩子會讓張山改變他的性格，能夠看在孩子的面上不再那么喪心病狂地折磨我。可是，我還是低估了他，有了孩子，他照樣我行我素，尤其酒喝多了，就來折磨我，好幾回，熟睡的孩子從他粗暴的打罵聲中驚醒，恐懼地哇哇大哭了起來，而他全然不顧，以致孩子在睜眼看世界的時候，看到的不是陽光，而是由他父親主演的驚悚片。后來，孩子斷奶后，我就把他交給了我媽媽去帶，我生怕他從小耳濡目染他父親的種種，將來變成他父親那樣的男人，與其那樣，我寧可不要這個孩子也要讓世界多一份安寧。孩子現(xiàn)在已經(jīng)5歲了，他上了幼兒園，由我媽媽來回接送，我倒像個后娘，沒辦法，誰讓他出生在這樣一個畸形的家庭。我的媽媽仍然像老母雞護小雞娃那樣護著她的小外孫，只是她現(xiàn)在護小外孫和當(dāng)年護我不一樣了，她再也不需要防御來自外界的傷害，倒是為了我，常常忍不住長吁短嘆。
    去年，媽媽一家從居住了幾十年的棚戶區(qū)搬到了回遷樓，那片棚戶區(qū)在推土機的一陣隆隆聲里轟然倒塌，仿佛將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歲月與種種憂傷通通掩埋了。隨著高樓大廈的拔地而起，一片商業(yè)新區(qū)將會成為這座城市未來的新地標(biāo)，紅星廠家屬區(qū)也最終成了一個歷史記憶。媽媽一家搬到新居后，我也搬了新居，沒想到生活剛剛翻開了新的一頁，張山卻又去了另一個世界。
    是命是運乎？一切像是早已安排好的，該來的遲早會來。
    媽媽一聽張山出了事，一臉驚恐地說：“花，你要鎮(zhèn)定，別難過，如果真的是張山，那也是他作惡太多，是老天收了他去，是命里的安排。”
    媽媽一直稱我為花，即便我成了孩子的媽媽，即便我將來當(dāng)了奶奶，在她的眼里，我一直是她的花。我說：“真要是他，我高興還來不及哩，還難過什么？”我在說這些話的時候，心像被刀割了一下。我嘴上雖然說著狠話，但心里還是有著柔軟的一面，張山雖不堪，但他畢竟是孩子的爸爸，畢竟是我名義上的丈夫。
    我們來到公安分局，在方向東的帶領(lǐng)下來到了停尸間，當(dāng)方向東打開尸首上的白布，我看到那個靜靜地躺在白布床單上的人的確是張山，他齜著牙齒，那是他忍受巨大疼痛時的一種表情，這足以說明，他是被人一刀插下去后疼死的。他身上彌漫著一種難聞的酒精和血腥相互混合的味兒，我甚至感到整個停尸間里都彌漫著這種味道，這種味道很容易讓我回想起自己的過往，想起我在這種氣味之中所受的折磨。我就對方向東說，是的，是張山。我在說這句話時，并沒有像其他死了丈夫的女人那樣聲嘶力竭地號啕大哭，更沒有像電視劇中所表現(xiàn)的那樣突然一口氣上不來腦袋一歪就暈厥了過去，那種樣子，讓人覺得不僅僅是脆弱，而是虛假夸張。我沒有那么脆弱，也無須夸張，我又不是潘金蓮，人又不是我殺的，我壓根兒沒有裝的必要。
    如果張山不是被一刀插入心臟斃命，而是被人用亂刀砍死用繩子勒死或者被亂棍打死，我的心里肯定還有幾分不忍，也許會忍不住哭幾聲，可是，正因為他是被一刀斃命的，才讓我清楚了事情的原委，讓我最終解開了一直深藏于心的那個秘密。我過去一直錯誤地守護著那個秘密，認為秘密中的恩人就是張山，正因此，我才對他的暴行一再忍讓，權(quán)當(dāng)作了報恩。現(xiàn)在我才終于明白，是我錯了，所謂的恩人，子虛烏有，所謂的報恩，純粹就是一場誤會。
    方向東開車把我和媽媽送到春澤花園，然后我和媽媽一起回到了我家，媽媽憂心忡忡地問：“你的那個老同學(xué)不會真的懷疑你吧？”
    我寬慰我媽說：“媽，沒事的，在案子沒有破獲之前，不僅是我，所有與張山有交往的人，包括他店里的伙計，包括賣羊肉的馬大錘，都擺脫不了嫌疑?！?/p>
    媽媽說：“花，你懷疑會是誰干的？”
    我說：“破案是警察的事，我哪里知道？”
    媽媽又說：“花，不會與你有關(guān)吧？”
    我說：“媽，你想哪里去了，這怎么能與我有關(guān)？”
    媽媽這才說：“只要與你沒有牽連我就放心了?！?/p>
    我說：“媽，你盡管放心，我就是對張山有再大的仇，也不可能買兇殺他，從道義上講，我不會那么做的，從法律上講，我更不會以身試法，搬起石頭去砸自己的腳。”
    媽媽說：“你這樣說我就徹底放心了。張山死了也罷，免得讓我成天為你擔(dān)驚受怕。他那個人，就是個禍害，這幾年沒少欺負你?；?，現(xiàn)在總算守得云開霧散了，你也不必難過，日子總會越來越好的?！?/p>
    我“嗯”了一聲，說：“媽，等到見了多多，你別流露出你的真實看法，免得孩子多心?！?/p>
    媽媽說：“懂的，這個我懂的?！闭f著，媽媽的淚就流了下來。
    我說：“媽，你這又是何苦呢？不值得你為他流淚，你難道忘了，當(dāng)年他是怎么對你的？”
    我不知道我的媽媽是否忘了，可我，卻怎么也忘不了。那還是多多出生之前，我被張山打得遍體鱗傷，我不得不躲到娘家，想等傷好些就去離婚。沒想到當(dāng)晚張山拎著一大包禮品找上門來了，他一進門就向我賠禮道歉，說他糊涂了，讓我諒解，以后他再也不打我了。我相信他的賠禮道歉是真誠的，每次他傷害了我，他的道歉都很真誠，甚至他還向我下跪過，我總是禁不起他的低三下四，禁不起他的死磨硬纏，更主要的是，我始終錯誤地以為他就是曾經(jīng)救我于水深火熱之中的英雄，我才原諒了他。沒想到他道歉過后，等我原諒了他，日子正?；?，他依然故我，老毛病說犯就犯，上一秒鐘還好好的，下一秒鐘說翻臉就翻臉，讓你猝不及防，讓你始終生活在一種恐懼狀態(tài)之中。這一次，我當(dāng)然不能輕信，哪怕他的樣子多么真誠，哪怕他的道歉多么深情，我就是不能跟他回去，就是要與他離婚。
    媽媽又扮演起了護小雞娃的老母雞角色，她以長者的身份教訓(xùn)說：“張山，不是我說你，自從我家花嫁給你后，你是怎么待她的？你不是今天打就是明天罵，你想過沒有，你這么做讓我這個當(dāng)媽的心里多疼呀？你問問左鄰右舍，她長這么大我動過她一指頭沒有？我把人交給你，你卻怎么對待她？你手拍胸膛想一想你做過的那些事，你還算個真正的男人嗎？女人是用來疼的，不是用來打的。有本事的男人哪個打老婆？打老婆的男人都是自己沒本事，在外面受了氣沒處撒，才在自己女人身上撒。既然你不知道疼愛自己的妻子，我就勸你好聚好散，痛痛快快把婚離了，也好讓我這個當(dāng)媽的省心?！?/p>
    媽媽說得很動情，我聽著也很動情。我們母女倆一把鼻涕一把淚，說得我的繼父也忍不住了，對張山吼道：“張山，像你這樣的人就不應(yīng)該娶老婆，你這不是過日子，你是在害別人，你看看花，一個好端端的人，被你打成這個樣子了，但凡有點善心，你怎么能下得了手？”
    張山一個勁兒地點著頭說：“爸媽批評得對，我不是人，我實在對不起笑花，以后我保證改了這身臭毛病，要是再不改，我就不是我媽生的?！?/p>
    任憑張山怎么賭咒發(fā)誓，我就是不肯跟他回去。
    我的弟弟劉尚文從里屋冒出來說：“你上次賭咒時不是說過，你再打我姐你就不是你媽養(yǎng)的，你拿你的媽賭咒發(fā)誓過多少次，不照樣打我姐嗎？”
    張山說：“這次拿我自己賭咒發(fā)誓，我要是再打你姐，我就不得好死！”
    我弟弟說：“得了吧，真正信守承諾的人從來不賭咒發(fā)誓，賭咒發(fā)誓之人往往才是出爾反爾之人。你與其在這里賭咒發(fā)誓，還不如回去好好反省反省自己，你這種行為早就觸犯了刑法，如果你真的想過日子，我勸你還是好聚好散，與我姐協(xié)商離婚，免得到時候起訴到法院，再判你一個故意傷害罪，不但離了婚，還要在監(jiān)獄里待上幾年，到時候別落得個雞飛蛋打得不償失了?！?/p>
    聽了弟弟的話，我?guī)缀跤行┮馔獾捏@喜，沒想到平時悶不吭聲的弟弟竟然能說出這么有見地的話。讀初中的弟弟完全以一個成年人的口吻質(zhì)問得張山無言以對，他勉強作了一個揖，又舉起兩手說：“好好好，我們都冷靜冷靜，過幾天我再來?！闭f完，灰溜溜地走了。
    我以為我們會各自安靜幾天，沒承想更大的風(fēng)暴還在后頭。
    第二天，張山喝得醉醺醺地來到我家，直接拉著我胳膊想把我拖走。我們?nèi)胰硕急凰@一突如其來的行為驚呆了，我媽媽過來護著我說：“張山，你瘋了，她的傷還沒有好，你又來折磨她。”
    張山說：“她是我老婆，就得聽我的?！?/p>
    我弟說：“她是你老婆你就更應(yīng)該懂得尊重她，而不是去傷害她?！?/p>
    張山向我弟弟兇了一句說：“你個小毛孩懂得啥？夫妻間哪有不打架吵嘴的？床頭吵架床尾和，夫妻之間從來沒有隔夜的仇。笑花，別聽他們啰唆，跟我走！”
    我死命地甩開他的手說：“放手！什么聽你的，你以為你是誰？想打就打想罵就罵，我都遍體鱗傷了，你還不放過？張山，我告訴你，這婚我是離定了，你要不離，我們就到法院見！我就不相信天下沒有說理的地方?！?/p>
    他一聽我這么說，就突然翻臉說：“離婚？你做夢去吧，我就是不離，你們能把我怎么樣？”
    我說：“你要不離我就上法院起訴你！”
    張山一下火了，大聲嚷嚷道：“起訴我？就憑你？告訴你，別拿起訴來嚇唬我，我今天把話擱到這里，這個婚我死都不離，你要是有膽量到法院去告我，我就殺了你，殺了你們?nèi)?，一個不留！”
    我弟說：“真是目無王法了，你嚇唬誰？”
    張山說：“嚇唬？我誰都不嚇唬，殺人不過頭點地，你們要是斷了我的活路，我就讓你們斷了生路！你不信等著看，我早就看你這小兔崽子不順眼了，那我就讓你看著，我把他們一個個收拾完了，最后一個收拾你，讓你看看我到底有沒有這個膽量?！闭f完，又來拉我走。
    媽媽上來護我，被他一把甩開了，媽媽一頭栽倒在了地上，我朝張山吼了起來：“你真是個畜生，你怎么能推我媽媽？”
    張山說：“咋啦？仗著人多勢眾就想欺負我，來呀，誰怕誰？”
    繼父和弟弟要過來與他拼命，我馬上拉開他們，我知道，為了這樣一個畜生，我不能搭上我們一家人的性命。尤其我的弟弟還小，不能由此毀了他的前程。
    我扶起我媽說：“張山，你真無恥，都欺負到老人頭上來了，還說我們欺負你，誰欺負你？”
    張山說：“那是不小心撞的，你要跟我走，也就沒有這回事了?！闭f著，他一把拉過我說：“走，跟我回去！”
    我了解他，在這個時候他什么事都能干得出來，我只好對我媽媽說：“媽，我先跟他去，你們放心，他要再對我動手，我跟他沒完?！?/p>
    我出門的時候，我看到我媽的目光中盛滿了憂傷和擔(dān)心，她的嘴角流著血，還沒有來得及擦掉，我真想過去為她擦一下，可我，又怕碰碎了她含在眼里的淚珠，只好轉(zhuǎn)身離開了。我的腦海里，又一次浮現(xiàn)出了老母雞護小雞娃的樣子，那種樣子，真讓我心疼。
    此刻，當(dāng)我向媽媽提起陳年往事時，媽媽說：“花，媽流淚不是為了張山，而是為了你。你說說，咱母女倆，為啥命運如此相似？當(dāng)年，你5歲的時候，你爸為了保護我，成了殺人犯，從此生別死離，我們母女倆的日子要多艱難有多艱難，好不容易熬到了今天，多多剛5歲，張山走了，你又成了當(dāng)年的我，不知道以后的路該怎么走呀?！?/p>
    我說：“媽，你大可不必為我擔(dān)心，也不要拿張山跟我爸比，他就是一個垃圾人，怎么能與爸相提并論？張山死了，我的心里反而亮出了一片晴天，我不會為他憂傷，更不會為他難過。再說了，我不是還有你，還有繼父和弟弟嗎？有你們的關(guān)愛，我不會活得孤單，況且，現(xiàn)在的生活要比過去不知道好了多少倍，我不用為過日子發(fā)愁，請你一萬個放心好了?！?/p>
    我看著媽媽的臉終于舒展了，我的心里才算松了一口氣。
    3.他們說我是掃帚星
    我叫杜秋燕，是杜笑花的媽媽。年輕時，因為我的緣故，讓笑花她爸成了殺人犯，后來又死在了監(jiān)獄里，背地里，他們說我是個掃帚星，是個克夫的命。起初聽到有人這么說我，實在有些受不了，久而久之，也就習(xí)慣了。嘴長在別人身上，他們愛怎么說就說去吧，只要我行得端走得正，沒有害人的心，管他們怎么說。
    早上，我送外孫子多多上了幼兒園，回到家里，女兒笑花就來找我，說公安分局發(fā)現(xiàn)了一具男尸，有人認出是張山，他們讓她去辨認。聽了笑花的話，我一時沒有反應(yīng)過來，讓她又重述了一遍后，我問她，張山死了，是不是真的？笑花說，我們到公安分局去看看不就知道了。笑花又說，我估計是真的，有人認出他就是張山，否則，派出所所長也不會通知讓我去。笑花說這話的時候，臉上就不由自主地浮現(xiàn)出了一縷笑，我看得出來，她那笑，是被極力地壓抑著不想讓它綻放出來，可又沒有被徹底地壓抑著，從她的眉宇間和嘴角邊偷偷擠了出來，才覺得那笑是由衷的也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就是她的那一縷笑，感染了我，我也感到一陣舒心。
    我陪笑花來到了公安分局，確認張山真的死了后，我的心才落到了實處。這些年來，張山這個惡魔真是把我的笑花害苦了，笑花經(jīng)常被他打得遍體鱗傷，起初我還以為笑花哪里做錯了，或者懷疑是不是笑花做了什么不檢點的事被張山抓住了把柄。后來我才知道，笑花根本沒有做錯什么，問題只出在張山的身上，他就是一個十足的變態(tài)狂。他的存在，對別人的生命隨時會造成威脅?，F(xiàn)在，這個惡魔終于死了，這就意味著我的女兒從此徹底擺脫了惡魔的束縛和折磨，我沒有理由不為她高興。方向東向笑花問了一陣話，然后又向我問了一陣話，我以為問過就沒事了，沒想到他們卻把笑花當(dāng)作了嫌疑人，我的心一下被提了起來，張山的死莫非與笑花真的有關(guān)？如果笑花真的被牽連了進去，我可怎么辦？我不免有些害怕。
    說實在的，對張山的死我也感到很納悶兒，誰會冒這么大的風(fēng)險去殺他？我也揣測過，是不是笑花在外面有了相好的，兩個人合謀把張山殺了？如果是這樣，那就太傻了，這種事，你能瞞得過世人，卻瞞不過警察，如果警察介入，終究紙包不住火，為了這樣的一個垃圾人斷送了自己的前程和性命真的劃不來?；氐叫ǖ募遥皇Ｏ挛液退齼蓚€人的時候，我轉(zhuǎn)彎抹角地向笑花問了一下，她一再表明，張山的死與她沒有半毛錢的關(guān)系，我這才放下心來。
    謝天謝地，只要不牽扯到笑花就好了，否則，我就是到了陰間，也不好向許守義交代。許守義是笑花的親生父親，是我的前夫，二十多年前，許守義進監(jiān)獄時托付我，讓我把女兒拉扯大，再找個好人家嫁了。我沒能讓他如愿，把女兒許配給了這樣一個王八蛋，如果再讓女兒為這個王八蛋搭上性命，那我真的生不如死。
    我不得不感嘆我們母女二人的命運有著驚人的相似，二十多年前，許守義離開我時，笑花正好5歲;二十多年后的今天，張山離開笑花時，多多正好也是5歲。我們母女都在30歲左右守了寡，都帶著一個5歲的孩子，這就是我們的命，仿佛冥冥之中安排好了似的，想躲也躲不了。不同的是，許守義是“殺人”者，張山是被殺者;“殺人”者許守義所殺的是該殺之人，被殺者張山是該殺之人;許守義是為愛獻身，值得敬佩，張山是作惡所致，死有余辜。許守義的離開，讓我的命運發(fā)生了根本性的逆轉(zhuǎn)，從此生活在了陰影里，一輩子抬不起頭來。而張山的離去，卻讓笑花擺脫了魔鬼的糾纏，不但不會把她籠罩在陰影里，反而會使她的生活變得更加亮堂，這又是我們母女兩代人的不同。我慶幸我們的不同，真希望我的悲劇不要在笑花身上重演。
    4.我的網(wǎng)名叫守護神
    我把杜笑花和她的媽媽送到了春澤花園后，就把車停放在了小區(qū)附近，我想從這里步行穿過中牌巷，再到案發(fā)現(xiàn)場看一遍，順便步行去趟羊肉館，看看能不能發(fā)現(xiàn)一些蛛絲馬跡。
    我下車一看，才知道春澤花園是一個新建的高檔社區(qū)，已經(jīng)建起的高樓有五六棟，旁邊還在修建，小區(qū)的北面是一片低矮的舊平房，臨街的墻面上寫著大大的“拆遷”二字，旁邊的一條小街，街口掛著一張比撲克牌稍大一點兒的牌子，上寫著“中牌巷”。我走進巷子中，感覺很安靜，周邊的住戶所剩無幾，大部分居民都搬遷走了。巷子很幽深，也逼仄，最多能容納一輛大卡車通過。路面坑坑洼洼的極不平整，低洼處還積滿了昨夜的雨。巷子兩邊有好多條無規(guī)則的小道，像蜘蛛網(wǎng)一樣把整個居民區(qū)網(wǎng)在了一起。
    我來到案發(fā)現(xiàn)場，旁邊放著幾個垃圾箱，地上污濁不堪，看不出有過搏斗的痕跡，我走訪了幾個周圍的住戶，是否在昨夜聽到過什么動靜或者看到過陌生人？他們都大搖其頭，只說聽到雨聲沒有看到什么陌生人。
    我站在巷子中，腦海里突然閃出了這樣一個畫面：大雨滂沱，小巷中的路燈忽明忽暗，大雨落在青磚鋪就的地面上，立刻泛起無數(shù)個水泡兒。從幽深昏暗的巷道里走來了一個人，身子有點搖搖晃晃，像是喝多了酒。他剛剛走到巷子深處，突然從旁邊的巷口閃出另一個穿雨衣的人，兩人相遇時，穿雨衣的人一刀插進了他的心臟，他都沒來得及掙扎就倒在了血泊之中。然后，兇手又將尸首拖過去扔進了垃圾箱，然后，便消逝得無影無蹤了。
    這個畫面在我的腦海里一經(jīng)出現(xiàn)就再也無法抹去，它就像一幅連環(huán)畫，定格在了我的腦海里。
    兇手一定是個男的，他個子與死者相仿，而且，手上的力氣很大，這表明他是一個干體力活兒的人，或者是個練家子。
    那么，他為什么要殺死張山？是情殺，還是仇殺？
    倘若是情殺，就會派生出兩種可能，一種可能是兇手與杜笑花有染，為了達到與杜笑花走到一起的目的，他不得不鋌而走險，殺掉了橫在他們中間的張山?；蛘呤牵麗勰蕉判ǎ浪?jīng)常慘遭丈夫的家暴，為了替他愛慕的人解除大患，才不得不下狠手，除掉張山，有望能得到杜笑花的愛。如果這種可能存在，杜笑花就成了我們攻克的對象，必須要從她的社會關(guān)系入手，查清楚她是否有過出軌行為或者有交往甚密的男性。這是第一種可能。第二種可能是，張山本身有了外遇，外遇對象的丈夫出于種種無奈，才不得不選擇了這種極端的行為，將其殺害。倘若是仇殺，可能與張山得罪過什么人有關(guān)，也可能與張山的生意有關(guān)。
    在下午召開的案情匯綜會上，我向大家談了我的這一想法。
    “我同意方隊的看法。”周小飛第一個表態(tài)說，“上午方隊與我接待了受害人妻子杜笑花，我感覺她身上疑點重重，不能排除有情殺的可能?！?/p>
    我說：“說具體一點?！?/p>
    周小飛看了我一眼，才說：“一是她貌似很坦誠，說出她丈夫張山經(jīng)常對她實行家暴，表面上看，她把自己對張山的恨攤到了桌面上，讓我們感到她的態(tài)度十分坦誠，可是，我總感覺這是一種偽坦誠，有些欲蓋彌彰的意思，好像在有意掩蓋什么，只是我現(xiàn)在還說不出來她到底掩藏了什么，只是一種感覺。二是她把不在場的理由說得太清楚了，而且還建議讓我們?nèi)ニ遥蛘叩綇V電網(wǎng)絡(luò)公司去查她的有線電視觀看記錄。我們并沒有質(zhì)疑她說的不是實情，她為什么非要為我們的查詢做好了安排？她是在撇清自己，還是向我們誘導(dǎo)著什么？三是張山是孤兒，張山死后，最大的受益人就是杜笑花。鑒于此，我覺得不能排除對她的懷疑，雖說她把自己的不在場講得很清楚，但是，是不是另有他人替她出面？或者是有沒有雇兇殺人的可能？”
    我點了點頭，沒有明確表態(tài)。我不想把偵破范圍框得太死，廣開思路，也許會多個出口。
    一組的負責(zé)人李洪匯報了二元羊肉館調(diào)查情況。他說：“張山的二元羊肉館辦得還不錯，里面有三間包房，十多張臺桌，一次能容納一百多人，客流量還算大，每天都能達到兩百人次。羊肉館一共六位員工，除了張山和兩位后廚是男的，服務(wù)員、洗碗工、大堂都是女的。據(jù)他們員工說，這家店開了七八年了，口碑和生意一直不錯，張山平時在生意上也很本分，與顧客相處也不錯，平時喜歡喝酒，偶爾也去隔壁麻將館打幾圈，據(jù)說他的麻將水平一般，輸多贏少，去年因為連著打了幾場麻將，輸了很多錢，沒有及時償還賒欠馬大錘的羊肉錢，馬大錘還上羊肉館來鬧過一場。他們說，當(dāng)時兩人吵得很兇，馬大錘還放出話說，要是再不償還，小心一刀要了他的命。這真是一語成讖，張山真是被一刀要了命的。這個細節(jié)很關(guān)鍵，我必須要搞清楚，馬大錘到底是說說而已，還是從那時就真的結(jié)下了仇，直到昨晚上瞅準(zhǔn)了機會才采取了行動？我當(dāng)時詢問了羊肉館的工作人員，他們幾乎一口否認是馬大錘干的。后廚的馬師傅說，馬大錘當(dāng)時是氣頭上的話，就那么一說，第二天張山湊夠了錢就讓收銀員小劉送給了馬大錘。馬大錘還笑著對小劉說，給你們老板捎句話，昨天我是喝多了酒，有些失禮。后來聽說馬大錘還主動與張山和好，還想繼續(xù)給他們羊肉館進羊肉，可是張山卻不干了，說有了新的進貨渠道，不再進你的貨了。從此，兩個人好像再無來往，馬大錘再也沒有來過羊肉館，我想馬大錘不至于為了幾句爭吵就提刀去殺人吧？再說了，那件事都過去一年多了，他沒有必要冒這么大的風(fēng)險去殺人。我準(zhǔn)備要找收銀員小劉確認，他們說，小劉去年辭職了，據(jù)說回家結(jié)婚生孩子去了，后來，新?lián)Q了一個收銀員，叫顧小玲。
    “說到昨天晚上的事，收銀臺的小顧說，昨天打烊有點晚了，包廂里有一桌客人在喝酒，張山陪著客人一起喝，快到11點鐘才結(jié)束。后廚的馬師傅也說，老板有個愛喝酒的老毛病，喝多了酒就罵罵咧咧的，變得非常難纏，員工們都知道他有這個毛病，到了下班時間，就下班走了，餐館里只剩下收銀員小顧和他值班。我問馬師傅，包廂里的客人是些什么人，他們和張山又是什么關(guān)系？馬師傅說，包廂的那幾個人，有的我認識，有的不認識，他們有搞裝潢的，也有做木工的。張山和他們也是半生不熟的，不過他們這些人愛在我們羊肉館吃肉，來的次數(shù)多了，就成了老顧客。我們老板愛喝酒也是在接待客人的過程中養(yǎng)成的，凡是進包廂的客人基本上都要喝酒，等到客人酒過三巡，張山就以羊肉館老板的身份去給客人敬酒。俗話說，煙酒是不認生的，他這一敬酒，自己也免不了要喝幾盅，這樣他不但自己過足了酒癮，還可以促進客人的消費量。在餐館里酒要比市面上的價格高出很多，要是攤上好酒，多喝一瓶就是多出幾十塊錢的利潤。我們老板很會算這個賬，所以，不管是新顧客還是老顧客，只要他們一打開酒瓶，那股酒香味兒一飄出來，他就尋上去，笑瞇瞇地為他們敬一圈，自己再與他們碰幾杯。”
    “老李，節(jié)約時間，揀重點的說。”聽到這里，我忍不住提醒了一下。李洪有個東拉西扯的毛病，他平時說話也是這樣，說著說著就跑題了。李洪其實也不老，比我大不了幾歲，只是他面相有點老，大家都叫他老李。
    “好好好，揀重點，揀重點?！崩詈橹t虛地點了點頭，馬上回轉(zhuǎn)了話題，“馬師傅說，昨晚結(jié)束后，快11點鐘了，天還下著雨，嘩啦啦的挺大，顧客們有的開車走了，有的打著雨傘走了。張山平時不怎么開車，一是他家離這里很近，十來分鐘就到了。二是他每天都要喝酒，酒喝多了又不能開車，所以，昨天他也沒有開車，那個時候還下著雨，我趕緊拿過一把傘來，遞給他，張山接過雨傘就走了，然后小顧也走了。我問馬師傅，他們都走了，你呢？馬師傅說，他平時就睡在餐館，也等于替羊肉館值班。馬師傅送走他們，就關(guān)門上了鎖，今天早上9點多鐘，我們到時，他們好像剛剛開了門。我問他，昨天晚上11點到12點之間你在干啥？他說他已經(jīng)睡了。我問，有沒有人證明？他說沒有。羊肉館就他一個人?！?/p>
    李洪介紹到這里便說：“我覺得不能排除馬師傅的嫌疑。根據(jù)時間判斷他是最后一個知情者，很有可能在送走張山和小顧后，他并沒有關(guān)門上鎖回房休息，而是拿著一把割肉刀尾隨張山，悄悄走進小巷中，攆上張山后，假裝要扶他回家，趁張山不備，突然一刀捅入心臟，致使張山斃命。況且，從作案人的形體特征職業(yè)上來判斷，他也符合條件，他可是一個成天與刀打交道的廚師?！?/p>
    “如果馬師傅是兇手，那他的作案動機又是什么？”李洪剛說完，周小飛就接話問。
    “動機？”李洪說，“憑我多年破案的經(jīng)驗來判斷，往往動機很明顯的卻不是兇手。而表面上看不到動機的，才有可能具備最大的動機。雖說現(xiàn)在還不知道他有什么動機，但是，我覺得隨著調(diào)查的進一步深入，他的動機會顯現(xiàn)出來的?！?/p>
    “我雖然沒有見過馬師傅，但是根據(jù)老李的描述，我感覺馬師傅倒是一個話簍子，不像個殺人兇手。如果是一個剛剛殺過人的人，見了警察后，他的第一反應(yīng)應(yīng)該很緊張，很恐懼，不應(yīng)該像他那樣喋喋不休地講述老板怎么討酒喝那些不著邊際的事?！敝苄★w還是固執(zhí)地說。
    會議室有人忍不住哧哧地竊笑了。
    “殺人犯中什么樣的人都有，誰能斷定說話喋喋不休的人就沒有殺人嫌疑？”李洪有些不服氣地說。
    看他倆各說各有理，我只好表態(tài)說：“好了好了，你們不要爭了，既然有嫌疑，就把馬師傅列入調(diào)查對象，多條線索就有可能多出一線希望，這不是什么壞事。接下來要看看白小軍他們這一組了，如果能從監(jiān)控錄像上查到馬師傅隨后跟著出了羊肉館，我們就可以馬上實施抓捕，如果從監(jiān)控錄像上沒有看到馬師傅出店，就可以排除他的嫌疑?！?/p>
    李洪高興地說：“好，我同意！”
    周小飛也高興地說：“這才是最有說服力的證據(jù)?！?/p>
    負責(zé)調(diào)取監(jiān)控錄像的白小軍有點不好意思地說：“很遺憾，我們的調(diào)查結(jié)果可能令大家很失望，二元路二元羊肉館直到中牌巷那一段路根本沒有攝像頭，中牌巷里面也沒有裝攝像頭。因為那一片都在拆遷范圍之內(nèi)，所以交警部門從來沒有在那里安裝過監(jiān)控攝像頭?！?/p>
    我不覺有些失望，說：“你們一早上出去，除了得知這里沒有安裝攝像頭，就沒有查到別的？”
    白小軍說：“也不能說毫無收獲，我們調(diào)出了三元路的監(jiān)控錄像，三元路與二元路只是一路之隔，但是，三元路有一條巷子叫西牌巷，與二元路中牌巷直接相連的。我們調(diào)出了西牌巷口的錄像，鎖定晚上9點到11點從三元路口進入西牌巷的一共有20人，其中13人是女性，從衣著打扮來看，好像11人是這一帶租房的‘小姐，1人是騎自行車的大嬸，1人是個老奶奶;男性有7人，1人騎著單車進入，1人踩著三輪車進入，5人是冒雨走進去的，其中1人是打的到巷口后步行進去的。依我判斷，從這里進入還不能說明有問題，可能他就是這一帶的住戶，如果他進去后，過一會兒再從這里出來，這就很難說沒有問題。從張山遇害的時間算，他是夜里11點鐘離開羊肉館的，11點20分左右遇害。兇手，有可能提前一兩個小時就埋伏在了那里，等作案后再返回。這個打的士的人，就是進去再返回的人。他是9點20分進入，11點55分出來，從時間上來講是吻合的，這個人，有可能就是一個疑點?！?/p>
    我說：“三組沿線盤查的結(jié)果如何？汪巖，該你了。”
    汪巖說：“我們小組前前后后走訪了二十三人，詢問了五家商鋪，走訪了中牌巷十四家住戶，都沒有盤查出什么結(jié)果。主要是昨晚下大雨，加上那么晚了，商鋪和飯館都關(guān)門了，居民入睡了，即使外面有什么聲響，又被雨聲遮蓋了，所以我們勞而無獲，沒有走訪出什么結(jié)果?！?/p>
    汪巖說完，我起身剛走到黑板前，張局進來了。
    大家一起扭頭看，張局伸出兩只大手朝下壓了壓說：“你們繼續(xù)，你們繼續(xù)，我剛?cè)ナ芯謪⒓油陼灰芪业挠绊?，講你的?！?/p>
    我只好禮貌地向張局點了一下頭，邊說邊在黑板中心寫：“剛才聽了各小組的情況匯報，綜合大家的意見，我現(xiàn)在歸納一下，‘4·19案，死者張山?！比缓蟀阉麑懙胶诎迳先ζ饋怼！跋右扇四壳版i定三人?！蔽矣址謩e用線條連起了嫌疑人。第一條線，連上了杜笑花。“杜笑花，是受害人張山的妻子，她雖然有不在場的證明，但是，她有犯罪動機，原因是她長期受張山的家庭暴力，用她的話說，就是遭受過非人的折磨，我們不能排除有情殺的可能。這條線仍然由我和周小飛調(diào)查。”第二條線，我連上了馬師傅?！把蛉怵^的馬師傅，他的疑點僅僅是因為知道張山離開的確切時間，沒有不在場的證據(jù)，特征又符合我們對嫌疑人的描述，更有用刀的熟練技術(shù)。只是犯罪動機不充分。仍然由李洪帶領(lǐng)一組組員負責(zé)調(diào)查?！钡谌龡l線，我連接上了打的人?！霸谌锎虻氖康娜?，進入巷子和走出巷子的時間與張山遇害的時間相吻合。我們要抓住這條線，通過監(jiān)控錄像和出租車記錄，找到這個人。這條線，仍然由白小軍負責(zé)調(diào)查。至于汪巖這一組，從刀具入手，查查六年前李瘋子被殺死在二元橋舊祠堂案情，看看能否從另外的角度尋找到突破口?！?/p>
    部署完畢，我說：“張局，我安排完了，您有什么需要指示的？”
    張局說：“我剛才參加了市局的會議，這可真是好事不出門，壞事一股風(fēng)。張山被殺的案子我還沒來得及向市局領(lǐng)導(dǎo)匯報，午間的電視快播已經(jīng)報道了，大家都知道了，而且市有關(guān)領(lǐng)導(dǎo)還特意打電話做了批示，一定要盡快查出兇手，給市民一個滿意的交代。向東呀，你們肩上的擔(dān)子很重，我身上的擔(dān)子也重。今天市局又部署在全市范圍內(nèi)開展掃毒行動，向我們分局抽調(diào)一部分警力，上面任務(wù)壓下來了，我們只能服從。殺人案要破，掃毒行動也得積極配合。這樣吧，你和白小軍這兩組人留下來繼續(xù)偵破‘4·19兇殺案，李洪和汪巖這兩組人馬全部抽出來配合全市的掃毒行動，你看怎樣？”
    我說：“局長都這么安排了，我還能怎樣？只能服從命令?！?/p>
    我又重新做了安排部署，我和周小飛這一組分擔(dān)起了李洪小組的任務(wù)，白小軍和劉慧那組負擔(dān)起了汪巖小組的任務(wù)。散了會，我們就開始分頭行動。
    周小飛忽閃著大眼睛問我：“師傅，我們先去哪兒？”
    我說：“去羊肉館?！?/p>
    不一會兒，我們到了二元羊肉館，只見門上掛著一塊木牌，上面寫道“暫停營業(yè)”。我推了一下門，里面反鎖著，聽到有人應(yīng)了一聲：“沒看到今天暫停營業(yè)嘛，推什么推！”
    我說：“開門，我們是警察。”
    不一會兒，過來一位姑娘來開門，我拿出警察證在她面前晃了晃說：“請問，你就是二元羊肉館的服務(wù)員？”
    姑娘應(yīng)了一聲說：“是的，我是服務(wù)員，你們請進！”
    進了羊肉館，看到里面還有兩男三女，正在玩撲克牌。見我們來了，他們立即收起了桌上的散錢和撲克牌。
    我掃了一眼，根據(jù)體貌特征，認出了李洪說的那個馬師傅。我又看了一眼給我們開門的那位姑娘，模樣周正，身材也很苗條。便說：“這位姑娘叫什么名字？”
    “顧小玲?！彼麄儙兹藥缀醍惪谕暤刈隽嘶卮?。
    我說：“你們玩你們的，我有幾個問題想先問問這位姑娘?！?/p>
    顧小玲說：“好的。”說著，她就把我們帶到了旁邊的包廂里。
    我和周小飛入座后，顧小玲還習(xí)慣性地站著。我說：“小顧，你也坐下吧，我有幾個問題要問你，你不要拘束，放開說，但要說實話。”
    顧小玲膽怯地點了點頭。周小飛馬上拿出紙和筆做起了記錄。
    我問：“你們老板，也就是張山遇害的事你應(yīng)該知道吧？”
    她點了點頭，說：“知道！”
    我又問：“你們大家議論過沒有？懷疑什么人殺了你們老板？”
    她說：“這么大的事，大家肯定也議論，但是，沒有根據(jù)，誰也沒有懷疑過我們老板究竟是誰殺的?！?/p>
    我說：“據(jù)你所知，你們老板生前得罪過什么人沒有？”
    她想了一下說：“我是去年年底才進來的，之前的事一概不知。我在店里干的時候，好像沒有聽說過老板得罪過什么人。噢，對了，老板有個愛發(fā)脾氣的毛病，有時候火氣上來了還打人。過去店里有個女員工，跟他犟了幾句嘴，他上來就是一頓拳打腳踢，把女員工打壞住了院。女員工的家在農(nóng)村，家人知道后氣不過，說要打官司告老板，老板為了息事寧人，只好暗暗賠了一筆錢才算了結(jié)。我不知道這算不算得罪過人？后來，老板在店里還打過老板娘。你讓我說詳細一點我就說詳細一點。那天好像是下午4點多，店里沒有顧客，老板剛在隔壁麻將館輸了錢，情緒很不好，這時候老板娘來要錢，說是給他們的兒子繳學(xué)費。老板說，錢不是用來買房子了嗎，你怎么不把你的工資拿出來用？老板娘說，我的工資不是還沒開嘛，再說了，就那點錢，我不吃飯了，兒子不吃飯了？老板一聽就火了，我說一句你就說十句，真的欠揍，說著上來一腳，就把老板娘踹飛了。我們都嚇壞了，老板娘的頭差點碰到桌子角上，就差了那么一點點，如果碰上了，老板娘怕早就沒命了。當(dāng)時我們趕緊上去扶起了老板娘，只見老板娘的頭上流了好多血，我們及時把她送到醫(yī)院里。那次我們真的嚇壞了，我還沒見過老板的脾氣這么大。后來，我聽員工們在私下議論說，老板經(jīng)常打老板娘，他已經(jīng)養(yǎng)成習(xí)慣了?！?/p>
    “老板娘平時來這里的次數(shù)多不多，你覺得她這個人怎么樣？”
    “老板娘很少到這里來的，我來到店里一年多了，只見過老板娘兩次，一次她是來向老板拿錢，那時好像他們剛剛買了新樓房，老板娘過來拿錢是為了買裝修材料的，我從營業(yè)款中取出一萬元給了老板娘。我感覺他們家的經(jīng)濟大權(quán)好像都掌握在老板手里，老板娘用錢還得經(jīng)過老板。第二次，就是老板娘挨打的那次。我感覺老板娘人倒不錯，對人也很和藹友善，不像別的店老板娘那樣咋咋呼呼的，對下面的人呼來喚去，像誰欠了她的谷子還成了糠。我們雖是普通打工一族，也是靠勞動吃飯的，應(yīng)該給予我們應(yīng)有的尊重。我覺得我們的老板娘對我們這些打工者很尊重的，當(dāng)然，我也能看得出來，她的生活也并不如意。”
    “你們老板娘和后廚的大師傅們熟悉不熟悉？有沒有過來往？”
    “應(yīng)該不太熟，平時也沒有見他們打過什么交道?！?/p>
    “昨天晚上，你們送走最后一撥客人大概是什么時候了？”
    “大概快到11點了?！?/p>
    “那你詳細說說當(dāng)時的情況，張山是什么時候離店回家，當(dāng)時在場的有哪些人，都說了些什么？”
    “那幫客人來過我們店多次了，老板也熟悉他們，老板一直陪著他們喝酒，喝到很晚了，我都困了，趴在桌子上快睡著了，他們才散伙。是的，當(dāng)時我是留下來值班，其他員工都回去了，我是收銀員，必須得等客人結(jié)完賬才能走。后廚除了馬師傅外，其他人也都走了。馬師傅自開店以來就一直住店，對他來講，店就是家，家就是店。其實，這個店是張山和馬師傅合開的，只不過一個負責(zé)前臺，一個負責(zé)后廚，張山占著70%的股份，馬師傅占30%的股份。你問馬師傅叫什么名？他叫馬得理，‘得到的‘得，‘道理的‘理。馬師傅早就成家了，孩子都兩個了，老婆孩子都在鄉(xiāng)下老家。聽說他父母年齡大了，需要人照顧，他也不好把老婆孩子接到城里來，就一直留在鄉(xiāng)下照顧老人。昨天晚上的情況是這樣的，送走客人，老板要回家，天上又下著雨，挺大的，馬師傅就給老板拿過了一把傘，讓老板打。馬師傅平時和老板的關(guān)系挺好的，據(jù)說，他們十多年前就是好朋友，后來兩人一起打工，一起辦了拉面館，越干越大后，才辦了二元羊肉館。老板接過馬師傅遞過來的雨傘后，老板回了，我也回了，馬師傅就關(guān)了門。我和老板幾乎是一前一后走的，只不過我們?nèi)サ姆较虿灰粯?，老板朝東去，我朝西去?！?/p>
    “你住在什么地方？是自己租的房子，還是住親戚家？”
    “我住在羊肉館后面不遠處的民房，是租的。就一間，很小的。我租住的那棟樓，是個姓朱的老板，是他自己修建的房子，一共四層，一層是他們一家住，其余三層都出租給了外人住。每一層有六個單間，自帶一個衛(wèi)生間兼洗漱室。我住在三樓，302室?！?/p>
    “昨天晚上，你回去上樓或者進房間時，有沒有人看到過你？”
    “這……”顧小玲猶豫了一下，“好像沒有人看到過我，我也沒有看到過什么人。那個點兒，大家差不多都睡下了，就是沒有睡下，也是誰住誰的屋，門關(guān)得緊緊的，不會開門問長問短的?！?/p>
    我感覺顧小玲說了謊，我從她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種不堅定。因為眼睛是不會說謊的，它最容易背叛自己的主人。
    “你一個人?。俊蔽医又謫?。
    “是。”
    “今天早上你是幾點到店里的？”
    “九點多一點兒吧，我們一般都是九點半上班?！?/p>
    “那么，你九點過一點兒上班來的時候，是不是看到過你們鄰居，或者是房東，與他們打過招呼沒有？”
    “我……沒有，我好像沒有看到過他們?！彼莺莸匾Я艘幌伦约旱淖齑?，搖著頭說。
    這個動作，出賣了她。如果是正常的回答，她不需要狠狠地咬自己的嘴唇。我說：“顧小玲，你說了謊?！?/p>
    顧小玲一聽我這么說，一下慌了神，連聲道：“我沒有，真的沒有，我說的都是實情，你們不信調(diào)查去?！?/p>
    我說：“我們會調(diào)查的?！?/p>
    周小飛接著說：“如果你有什么事瞞著我們，一旦被我們查出來，問題的性質(zhì)可就變了?！?/p>
    顧小玲說：“我真的句句屬實，沒有騙你們?！?/p>
    我笑了一下說：“那好吧。今天我們就談到這里，打擾你了。如果可以，請你把你的聯(lián)系方式留下來，如果有什么想要說的，也可以隨時打電話給我們。”
    顧小玲說：“好的好的?！闭f著就把電話號碼告訴了周小飛。
    出了包廂，我看到馬得理他們幾個正玩得高興，好像玩的是炸金花，每人面前擺著幾根火柴棍，估計代表的還是錢，那火柴棍只不過是用來迷惑別人的。
    馬得理看我們出來，馬上站起來熱情地說：“閑著無聊，娛樂一下?！?/p>
    我說：“你就是馬得理馬師傅嗎？”
    他嘿嘿了一聲說：“是是是，你咋知道我的名字？”
    我玩笑說：“我會算，一算就算出來了?！?/p>
    他說：“你們留下吃過飯了再走吧，我馬上給你們做?！?/p>
    我說：“不用了。這樣吧，讓其他人玩，你帶我們先到后廚參觀一下，然后坐下再聊聊，可以嗎？”
    他說：“好好好?！闭f著走過來，帶我們來到了后廚。
    后廚也算清潔。一排刀具擺放得還算整齊。家用的菜刀，無非是寬面又方正的，市場上賣肉師傅用的刀，基本上都是窄長鋒利的。餐館后廚的刀，種類挺多，既有厚實的剁骨刀，又有柳葉式的剔肉刀，有不銹鋼菜刀，還有尖頭窄面單刃刀。周小飛眼尖，走過去拿起了那把單刃刀。
    馬得理急忙說：“注意，那個刀太鋒利，小心別劃破了手。”
    周小飛問：“馬師傅，請問這把刀是用來做什么的？”
    馬得理說：“這是用來切片或者雕刻的?！?/p>
    我說：“類似這種刀你們后廚有幾把？”
    馬得理說：“這種刀并不常用，就這么一把?！?/p>
    周小飛看了我一眼，我點了一下頭，對馬得理說：“馬師傅，我們到包廂里坐一會兒吧?！?/p>
    他說：“好的。”
    我們又來到了剛才坐過的那間包廂。顧小玲立馬為我們每人送來了一杯熱茶。于是，我們的談話又開始了。
    我說：“馬師傅，聽說你和張山的交情很深，你們倆是怎么認識的，又是怎么合伙開了這家餐館？”
    馬得理顯然沒有想到我突然問到了這個問題，他猶豫了一下，才呵呵一笑說：“我和張山的交情還算可以，我們認識很早了，十多年前我剛到西州來打工就認識了他，那時他在街上賣燒烤，我在附近一家餐廳當(dāng)學(xué)徒。幾年后，他手頭積蓄了一點兒錢，我也出徒正式當(dāng)了餐廳掌勺的師傅。他說他出資，干脆兩人合伙開一家小飯館。我倆一合計，成，他出資70%，我出資30%，我掌管后廚，他負責(zé)前臺，這樣就辦了一家羊肉面館，生意也算不錯。大概又過了兩三年，看到這家二元羊肉館要出售，價格也算合理，一共220萬，我們就轉(zhuǎn)讓掉了羊肉面館，還是按三七開湊夠了錢，買下了二元羊肉館?！?/p>
    “早些時候，你怎么沒有向李警官說明羊肉館是你們倆合伙開的？”
    “噢，當(dāng)時他只問我昨天的事，沒有問以前的事，我也沒有說。”
    “那好，你就再說說昨天的事。張山遇害，你會懷疑是誰干的？”
    “這個……我也想過，但是，始終想不出個頭緒來。張山活著的時候，我也沒有發(fā)現(xiàn)他得罪過什么人，要是他真的得罪過什么人，他總會流露出一點點，可是，我什么都不知道，這說明他真的沒有得罪過什么人，就被人一刀給結(jié)果了。這需要多大的仇呀，要是沒有那么大的仇，兇手也下不了這個刀。我猜想，是不是有人殺錯人了？”
    “殺錯人？”我詰問道。
    “嗯?！瘪R得理點了點頭說，“有這個可能。他被兇手當(dāng)成了仇人，錯殺了?！?/p>
    我覺得馬得理所說可能性極小，兇手能精準(zhǔn)的一刀插入張山的心臟，難道他就不能精準(zhǔn)地找到刺殺的目標(biāo)？馬得理這樣說，是不是有意在誤導(dǎo)什么，或者在掩蓋什么？我不覺輕輕冷笑了一聲，大概我笑的樣子有那么一點點陰險，馬得理剛才有點自得的臉上倏然變得不太自然了。我說：“張山不是曾經(jīng)打傷過你們店的員工，還給對方賠償了經(jīng)濟損失。這算不算私仇？”
    “算是算，不過已經(jīng)過去一年多了，這點仇，早就化解了，對方再也沒來找過麻煩，他們更不至于拿刀取他的性命?！?/p>
    我覺得他說得在理。我又說：“張山把他老婆一腳踹飛差點要了命，而且，他還經(jīng)常性的施行家暴，這算不算仇？”
    “算，也算。但是，他們畢竟是夫妻，小夫妻不記隔夜仇，況且他們也有了孩子，杜笑花不可能對自己的丈夫痛下殺手，再說了，就她那弱不禁風(fēng)的樣子，不要說殺張山，就是讓她殺只雞恐怕都一下殺不死?！?/p>
    我覺得他的這句話說得也在理。我又說：“那你昨天晚上11點后是不是關(guān)門上鎖住在了羊肉館？”
    “我真的住在羊肉館?！?/p>
    “有沒有人能夠證明？”
    “沒……沒有。不是，這事搞的，睡覺就是睡覺，平時也沒想著讓誰來證明我在睡覺。誰知道昨晚上出現(xiàn)張山被殺的事，要是早知道，我就多叫幾個人一起值班，這樣就能相互證明了。”
    我覺得他這樣說也有道理，但是，盡管如此，還是不能排除他的嫌疑。早上還覺得他缺少犯罪動機，現(xiàn)在倒有了，他與張山合伙開店，張山死了，杜笑花又從不過問店里事，他有可能就是最大的受益人。我說：“我們會調(diào)查清楚的?！?/p>
    馬得理一臉慌張地看著我。
    我又說：“馬師傅，今天就談到這里，打擾你了。如果方便的話，互相留個電話，以后想起有什么要說的，可以隨時打電話?！?/p>
    我們相互留了電話，出了羊肉館，已經(jīng)華燈初上，走到二元路，我老遠就聞到了一股香噴噴的羊肉揪面片的味道，那種味道，是從一家小店里飄散出來的，如果讓外地人聞到了，覺得有股羊膻味，可我畢竟小時候的胃液里渴望的就是這種味道，所以，一旦聞到它，那香味就很熨帖地與我的腸胃高度融合了起來。我伸手看了看表，已經(jīng)到晚上7點了，肚子突然感到餓得緊，就對周小飛說：“要不，我們到那家小店吃碗面？”周小飛燦爛地一笑說：“好的。我們吃面?！?/p>
    進了店，我們要了兩大碗羊肉酸湯面。
    我點起了一支煙，吸著，等飯。
    周小飛順手從盤中拿過兩瓣青皮大蒜剝了起來。剝完后，她伸過細長軟綿的手來，將剝得光溜溜的蒜瓣放到了我前面的小碟中說：“這是給你的?！?/p>
    我感覺心里有點暖暖的，就笑了一下說：“你怎么知道我愛吃蒜。”
    她有點深情地看了我一眼，哧地一笑說：“我又不是傻子，來刑警隊都一年多了，你愛吃什么不愛吃什么難道我看不出，你每次吃面能離了大蒜？”
    我嘿嘿一笑，剛想說你不就是愛吃麻辣燙嗎？但是，我還是把這句話咽了下去，我不想接她的話茬兒，知道一旦接了，免不了說些男男女女之事，我不想讓人以為我以公謀私，剛當(dāng)了隊長就打人家小姑娘的主意。想著，便說：“你怎么不吃蒜？”
    她說：“我才不吃哩，像本姑娘這樣的氣質(zhì)美女，不能張嘴臭烘烘的，那多不雅?！?/p>
    我笑了，說：“難怪讓我吃，原來是想讓我滿嘴臭烘烘的，把追我的姑娘都臭跑?！?/p>
    她一下以手掩面，哧哧笑得很開心。笑完，說：“對對對，我就是有這個意思?！?/p>
    說笑間，羊肉面片上來了，兩大碗，冒著熱騰騰的氣，香味就在氣里面彌漫開來。
    我邊吃邊說：“說說案子吧，剛才詢問了兩個人，你有何感想?！?/p>
    她說：“我有三個小疑問，能不能問你？”
    我說：“說！”
    她說：“第一，你怎么看出顧小玲后面說了謊？”
    我頭也沒抬就說：“因為她回答我的問題時，猶豫了一下，而且她的眼神有些慌亂。所以，我懷疑昨天晚上11點她可能沒回家?！?/p>
    “第二個問題，當(dāng)你從顧小玲口中得知二元羊肉館也有馬得理的股權(quán)后，是不是覺得馬得理也有了犯罪動機？”
    這個鬼丫頭蠻聰明的。我想著，嗯了一聲，算做了回答，繼續(xù)吃我的飯。
    “第三，在后廚，我拿的那把尖刀，你是不是也覺得它跟法醫(yī)老秦描繪的刀有些相似，所以你才問馬得理，類似的刀還有幾把？”
    我說：“你怎么凈說一些小兒科的問題？”
    她說：“我是在驗證我的想法和感覺。不過，今天我從你的問詢中，學(xué)到了不少東西。尤其是最后問詢馬得理的問題，環(huán)環(huán)相扣，層層深入，步步緊逼，值得贊賞?！?/p>
    我用筷子敲著碗說：“打住打?。≡跊]有真正抓到兇手之前，我拒絕來自任何方面的吹捧，尤其是美女下屬的吹捧?！?/p>
    “得得得，本姑娘也不是隨便夸獎人的人，能得到我贊賞的人不多，你還嫌我吹捧？好了，不跟你說了，吃飯！”說完，她便埋下頭呼啦呼啦吃起了飯，吃了一陣，忽然抬起頭來問，“師傅，明天怎么辦？”
    我也正在想這個問題，二元羊肉館我們雖然還沒有什么重大發(fā)現(xiàn)，但是，那畢竟是張山的社會關(guān)系聚焦點，馬得理和顧小玲的不在場還是讓人生疑，我們還得深入了解一下，說不準(zhǔn)能從那里得到有用的線索。至于杜笑花那邊，早上已經(jīng)問過話了，估計從她那里也再問不出什么新情況，要想有所突破，必須從她的鄰居、同事、朋友，或者老同學(xué)這些外圍入手，或許能找到一些蛛絲馬跡。想到這里，我突然想起了一個人，或許她能為我們提供一些有關(guān)杜笑花的信息。
    我呼啦完了碗中面，抹抹嘴說：“明天的事明天再說，我現(xiàn)在必須要去找一個人，你慢慢吃?！闭f著，將空碗一推站起了身。
    周小飛立刻慌了，放下飯碗說：“哎哎哎，師傅，要是與案件有關(guān)，你必須帶我一起去，你不能甩下我這個小搭檔呀。”
    我想了想，說：“好吧！”
    5.我是大廚馬得理
    看著方警官和周警官走出餐館之后，我長吁了一口氣，不知道顧小玲向他們說了些什么，我總感覺方警官好像對我產(chǎn)生了懷疑，心里不覺有些發(fā)虛。我回頭看了一眼顧小玲，她正看著我，目光怯怯的，寫滿了擔(dān)心。我知道她是怕我說出我們的秘密?？晌以僭趺粗?，也不能出賣她，我想等吃完晚飯后，再好好跟她說說，讓她不要害怕。
    老板死了，現(xiàn)在我就成了老板，這里一切都由我說了算。本來，我們可以照常營業(yè)的，早上來了一伙警察，問過案子上的事后，搞得大家心情都不好，我就只好掛上了“停止?fàn)I業(yè)”的牌子，想讓大家先休息兩天再說吧。
    老板死得蹊蹺，也很突然，誰也沒有想到，一個健健康康的大活人，說沒就沒了。正應(yīng)了人們常常掛在嘴邊的那句話，不知道死亡和明天哪個先到來。
    晚飯還是和過去一樣，吃工作餐，我們不能因為老板死了就大吃大喝，羊毛出在羊身上，好在羊肉館也有我的股份，我不能拿著我的股份讓大家山吃海喝。晚飯后，我給顧小玲遞了個眼色，她心領(lǐng)神會地點了一下頭，等大家都走光了，她又悄悄地回了店。
    她顯然有些緊張，紅著臉說：“馬師傅，你沒有告訴警察吧？”
    我說：“怎么會呢？我們不是早就說好了嗎，要保守秘密，絕不會告訴任何人的?！?/p>
    她這才用手拍著胸脯說：“嚇?biāo)牢伊?，我看方警官看我的眼神怪怪的，我還以為你說出去了?！?/p>
    我笑了笑說：“這叫做賊心虛，放心好了，我們的事絕對不能讓外人知道?！?/p>
    我說著就去抱她，她突然掙脫說：“你別單獨一見面就只想著那個，我覺得警察他們好像發(fā)現(xiàn)了什么?！?/p>
    我吃驚道：“發(fā)現(xiàn)了什么？”
    顧小玲說：“我也說不清楚，我只感覺他們好像知道了我們的事，他們問到昨夜我去哪里了，我只好撒謊說我回到了出租房。我真怕紙包不住火，到時候被他們查出來，那可怎么辦？”
    經(jīng)小玲這么一說，我也心虛得緊，就說：“警察也好像懷疑我了，問昨夜有誰能證明我不在殺人現(xiàn)場，要是證明不了，可能會有麻煩的?！?/p>
    經(jīng)我這樣一說，顧小玲的臉色就變了，她說：“那可怎么辦？”
    我又攬過了她說：“別怕，有我哩?！?/p>
    顧小玲推開我說：“你別這樣，你光說有你哩有你哩，你連你自己都證明不了，如何證明我？”
    我說：“要不，我就把事情的真相向他們坦白交代，由我一個人來承擔(dān)好了，免得你成天擔(dān)驚受怕的?！?/p>
    顧小玲吃驚地說：“什么？你要交代了，我呢？我咋辦？這本來就是兩人的事，一個巴掌拍不響，你一個人怎么承擔(dān)？”
    我說：“那你說，該怎么辦？要不，你向他們坦白了，先爭取主動權(quán)?！?/p>
    顧小玲說：“什么主動權(quán)？這種事，再怎么主動也是件丟人的事，能有什么用？”
    我說：“那我們總不能等著讓公安來查吧？”
    她這才說：“你說得也對，我回去再想想，想好了給你回話?！闭f完就要走。
    我一把扯住她說：“別回去了，就留在這里過夜吧?！?/p>
    她一把甩開我的手說：“都什么時候了，你就只想著那種事？”
    6.我的網(wǎng)名叫守護神
    我要找的這個人，就是我的小學(xué)同學(xué)趙雅蘭。記得在小學(xué)時趙雅蘭和杜笑花來往比較密切，估計走上社會后，也不可能沒有往來，或許她能為我提供一些有用的信息。趙雅蘭現(xiàn)在開了一家咖啡廳，前不久，我和朋友在那家店談事，才意外地知道她就是那家店的老板。在我的印象中，學(xué)生時的趙雅蘭很不起眼，長相和學(xué)習(xí)都很平庸，而且瘦得就像一根麻稈，一陣風(fēng)能吹倒似的，說話總愛咋咋呼呼，不討人喜歡，不料女大十八變，走向社會后，嫁了個好老公，活得很滋潤，人的氣質(zhì)也好多了。
    我和周小飛來到鐘意咖啡廳，趙雅蘭熱情地跟我打著招呼，眼睛卻一直盯著周小飛看，我知道她誤會了，就說：“這位是我的搭檔周小飛，剛剛辦案路過這里，就來坐坐。小飛，這位是我的老同學(xué)，趙雅蘭，是這里的老板?！?/p>
    趙雅蘭立馬熱情地伸出手來說：“沒想到你們警察中還有這么漂亮的女孩，幸會幸會！”
    我玩笑說：“她是來當(dāng)我們公安局警花的，自然得漂亮。”
    周小飛笑著說：“哪有師傅這樣挖苦徒弟的？”說著同趙雅蘭握著手說：“趙姐好，認識你很高興。別聽我們方隊的，他就是愛開玩笑?！?/p>
    趙雅蘭握了握周小飛的手說：“不是他夸，你確實能算得上一朵警花?！闭f著松開手對我說：“行呀，老同學(xué)，當(dāng)了隊長也不告訴我們一聲，應(yīng)該好好給你慶賀一下?！?/p>
    我知道她說的言不由衷，就說：“隊長算個啥，還不如你們當(dāng)老板的成功哩。”
    “得得得，別謙虛了，像我這樣的小老板隨便一抓就是一大把，隊長卻只有一個?！闭f著，她把我們帶到了一個比較安靜的卡座，“就坐這里吧，喝什么咖啡，不要客氣，我請你們?！?/p>
    我說：“你也請坐，今天來這里，主要是找你聊聊?！?/p>
    入座點了咖啡，我才說：“你最近見過杜笑花沒有？”
    趙雅蘭說：“我們好久沒有見過了，怎么突然問起了她？”
    “她的老公張山出事了，昨天夜里被人殺了?！?/p>
    “什么？張山被人殺死了？”趙雅蘭吃驚地叫了一聲，下意識地半張著嘴，像銜了一個大問號，兩只眼睛瞪得像銅鈴一般大。
    “是的，昨晚他被人一刀捅入心臟，死在了中牌巷，然后又被兇手塞進了垃圾箱里?！蔽艺f。
    “??？還被扔進了垃圾箱。真是活該，本來就是個垃圾人，放到垃圾里倒也合適?！?/p>
    我突然被她的這句話觸動了一下，垃圾人，垃圾箱，這兩個詞匯組合，是不是意味著這純粹是一種仇殺，是一種報復(fù)行為？是不是兇手有意向世人展示些什么？為了引發(fā)她更多的直接感受，我問：“你為什么這么痛恨張山？”
    “你們不知道，這個張山太垃圾，太變態(tài)了，太不把杜笑花當(dāng)人看了，他經(jīng)常家暴，把杜笑花打得鼻青臉腫遍體鱗傷。杜笑花你應(yīng)該清楚的，那么善良那么漂亮的一個女孩，好多人想得都得不到，卻被這個張山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也就是杜笑花性格好，要是換了別的女人，早就下包老鼠藥把他毒死了?！?/p>
    我心里一驚，“毒死”和兇殺，從作案動機上來講沒有本質(zhì)的區(qū)別，區(qū)別也僅僅是形式的不同。她無意之間，道出了一種常理，就是物極必反，逼急了，人是不加選擇的。我又問：“毒死？為什么不拿起法律武器來保護自己？為什么非要走上極端？”
    說著，咖啡上桌了，飄著絲絲的香氣。
    我呷了一小口，感覺苦得像毒藥。
    趙雅蘭哼了一聲，才說：“用法律武器來保護自己？怎么保護，能保護得了嗎？杜笑花曾經(jīng)不堪忍受張山的家暴，報過警，可是，結(jié)果呢？可能你們誰都沒有想到，警察上門把張山帶去教育了半天，又放回來了，張山回來后，越發(fā)變本加厲，聲稱杜笑花要再報警，非剝了杜笑花的皮。離婚？你以為婚是那么好離的嗎？攤上那樣的渣男，就是一輩子的孽緣，杜笑花要是提出離婚，少不了又要受一頓暴打，張山還為此揚言，杜笑花要是向法院提出離婚，他就殺了杜笑花，還要殺了她全家?！?/p>
    我說：“那也是張山嚇唬嚇唬杜笑花而已，杜笑花要是真的要離，沒有離不了的?！?/p>
    “嚇唬？你以為他只是嚇唬一下嗎？你沒見過張山，我可見過。那純粹是個二桿子，是個變態(tài)狂、滾刀肉，他什么事都能做得出來。他對杜笑花好起來，恨不得去給她摘天上的星星，他要是犯起渾來，變態(tài)起來，就是個十惡不赦的惡棍。他不知道是從哪里搞了一張黃色光盤，他就看著光盤，照著里面的情節(jié)，把杜笑花的衣服扒光，捆綁起來，用鞭子抽著做那種事。所以，杜笑花所受的摧殘，還不光是皮肉上的，更是心靈上的，那不是一般人能夠承受得了的?！?/p>
    我說：“可能那是病，應(yīng)該上醫(yī)院看看?！?/p>
    “他那種病，醫(yī)院里是看不好的。那是他性格中的惡疾，就像人體基因里帶著病毒一樣，是與生俱來的，醫(yī)生也拿他沒辦法，唯一的辦法就是把垃圾放到垃圾箱?！?/p>
    趙雅蘭越說越激動，雖然有些偏激，但也擊中了人性中的惡與丑。
    我為了不讓她繼續(xù)借題發(fā)揮下去，就從另一個角度說：“據(jù)你所知，杜笑花有沒有異性朋友？”
    趙雅蘭說：“異性？她同性朋友都沒有幾個，還異性哩。家里有那么一個惡棍，她要是交了異性朋友，那不是找死？大前年，他們單位有個男同事，一直喜歡杜笑花，情人節(jié)那天，他非要請杜笑花吃個飯，被杜笑花拒絕后，他還不死心，買了一大束玫瑰花，半道截住杜笑花，非要請她去吃西餐，正好被張山看到了，結(jié)果可想而知，那個男同事最終在醫(yī)院躺了半個月。從此之后，男同事們見了杜笑花都躲得遠遠的，誰還敢與她交朋友，那不是找殘疾嗎？我知道你問話的目的，無非是想了解一下杜笑花是否有相好的，然后再推斷張山是不是被杜笑花的老相好給殺的。是不是，方向東？”
    趙雅蘭還是小時候那樣子，愛打抱不平，心不藏話，我未置可否地笑了笑，反問道：“你覺得有這種可能嗎？”
    趙雅蘭堅定地說：“我敢打包票，沒有，絕對沒有。你又不是不知道，杜笑花從小就生活在父親的陰影中，自卑、膽小、懦弱。后來嫁了張山，又一直生活在緊張恐懼狀態(tài)之中，她哪里敢有外遇，敢找情人？你就是借給她個膽，她也不敢。”
    周小飛忍不住插問道：“趙姐，你剛才說她從小就生活在她父親的陰影中，這是怎么回事？”
    “這事說來有些話長，當(dāng)時我們都很小，聽說杜笑花的母親年輕時是一位大美人，女人一出眾，許多男人就起歪心，有一次晚上，杜笑花的母親在回家的路上遭到流氓的欺負，她父親趕去接她母親時看到了那一幕，憤怒之下，失手打死了那個壞蛋，杜笑花的父親從此成了殺人犯，被法院判二十年有期徒刑。這種突如其來的打擊，換個誰也很難承受，何況那時杜笑花還很小，無法接受這一事實，更無法接受別人稱她是殺人犯的女兒，活潑開朗的她從此沉默寡言，像換了另一個人似的。生活還不止如此，后來她的父親在一場意外事故中遇難了，她的母親不得不放棄對她父親的守候，嫁給了一個修自行車的殘疾人，杜笑花的人生悲劇，僅用一句紅顏薄命來解釋還不夠，我覺得最根本的原因還是在于她的家庭遭際，如果她的父親沒有成為殺人犯，她也不至于如此。你說是不是，方大隊長？”
    我點了點頭，說：“是的，你分析得有道理。對于杜笑花，我聽到的也不過如此。小學(xué)畢業(yè)后我就隨父母工作調(diào)動轉(zhuǎn)到外地上學(xué)，后來的情況自然沒有你知道得多?！?/p>
    趙雅蘭笑了一下：“那當(dāng)然，從小學(xué)到初中，我和她都在同一所學(xué)校，直到高中時才分開的。來，喝口咖啡吧，再不喝就涼了?！?/p>
    我又喝了一口，還是有些苦。便說：“你也忙，不打擾你了，改天有空了再來聊?！闭f著，站起了身。
    趙雅蘭說：“隨時歡迎?！闭f著，用手下意識地在她鼻前扇了扇，又說：“不過，下次來的時候請不要吃大蒜，你好歹也是個大帥哥哩，搞得滿嘴臭烘烘的，難聞死了。”
    周小飛一下咯咯咯地笑了起來，聲音清脆得像一只剛會下蛋的小母雞。笑完才說：“趙姐，這事怨不得他，剛才我們在街上吃面時，是我給他剝了兩大瓣蒜?！?/p>
    我白了她一眼，這丫頭還算仗義，暫且饒了她，就嘿嘿笑著對趙雅蘭說：“當(dāng)時沒有想著要來找大美女，否則，打死我也不吃?！?/p>
    趙雅蘭壞笑說：“得了吧，沒想著找大美女也不能臭著了你身邊的小美女，你說是不是？”
    我說：“是是是。”然后又問周小飛：“我真臭著你了？”
    周小飛馬上搖著頭說：“沒沒沒?！?/p>
    我覺得周小飛的那個樣子挺可愛的，就向趙雅蘭打了一聲招呼，走出了咖啡廳。
    次日早上，我們一如既往地召開了案件分析會，雖然少了李洪和汪巖兩組人馬，氣氛仍然很活躍。
    白小軍那組的調(diào)查結(jié)果不太樂觀，他們通過監(jiān)控錄像提供的線索，追查到了那輛出租車，找到出租車司機，司機對那天晚上的打的人也沒有什么印象了，只聽到他在出租車上接聽了一個電話，他在電話中說，一會兒就到了，請不要著急。司機說，從聲音上聽好像是個女的，至于別的就不知道了。白小軍介紹到這里說：“這就出現(xiàn)了兩個問題：一、那個打的人，是9點20分進入三元路，11點55分出來，在此期間，他是不是到過二元路，或者說，他是不是犯罪嫌疑人，都不好定論。他從三元路出來后，沒有打的，監(jiān)控錄像中只出現(xiàn)了一段他步行的片段，然后就找不到他的蹤影了。二、他在出租車上接電話說‘一會兒就到了，請不要著急。很顯然，他是與一個女人相約，這個女人肯定不是他的老婆，否則，他就不可能順著原路再返回。那么，那個女人究竟是他的情人，還是生意上的伙伴，這就不得而知了。說到這里，我們可不可以大膽地設(shè)想一下，那個女的是不是杜笑花呢？”
    “白警官的大膽推測讓我打開了思路，但是我還是覺得是杜笑花的可能性不大?！敝苄★w接著說，“為什么這樣說呢？原因是那個男子是9點20分進入三元路，11點55分出來，這就是說，他與那個女人見面后要待兩個半小時，而杜笑花沒有膽量與任何一個男子單獨待那么長的時間，因為張山就是一個大魔頭，一旦讓他發(fā)現(xiàn)杜笑花背著他與別的男人單獨約會，肯定饒不了她。所以，她不可能冒那么大的風(fēng)險，讓男子到她家去。”
    白小軍說：“你昨天還口口聲聲地說，不能排除杜笑花有內(nèi)外勾結(jié)合謀殺害張山的嫌疑，現(xiàn)在怎么又改口了？”
    周小飛說：“我現(xiàn)在也沒有排除杜笑花有這一嫌疑，我只是說，那位打的男子不可能是杜笑花的同謀。即便杜笑花有與男子暗通款曲的可能，又準(zhǔn)備合謀殺害張山，恐怕他們早就預(yù)謀好了，不可能打那樣的接頭電話，更不可能讓男子去她家等待那么長的時間?！?/p>
    白小軍顯然不能茍同她的這種說法，就爭辯道：“事實上，張山就是那天晚上被殺的，這又做何解釋？”
    周小飛說：“這也不能認定就是那個男子與杜笑花合謀。所以，我覺得先把那個打的男子找到才是關(guān)鍵，如果過早地做假設(shè)往往會讓人先入為主?！?/p>
    我們每次案情分析，大家都要爭論一番，這似乎成了我們刑警隊的一種慣例。玻璃不擦不亮，道理不爭不明，許多模糊的東西，通過爭辯，可能會越辯越清晰。我們的破案過程，根本不像某些電視神劇表現(xiàn)得那么狗血，神探到現(xiàn)場東瞅瞅西看看，然后在腦子里嘩嘩地閃現(xiàn)出幾個鏡頭，再根據(jù)現(xiàn)場遺留下來的頭發(fā)或者煙蒂，比對出嫌疑人的DNA，然后搞一張模擬畫像，鎖定目標(biāo)，全城通緝，很快就逮住了嫌疑人。破案不是拍電視劇，沒有固定的套路，真相永遠隱藏在事件的背后，揭開真相的唯一途徑，就是找到證據(jù)。周小飛和白小軍就是因為證據(jù)問題發(fā)生了爭執(zhí)，我不想打擊他們的積極性，就說：“好了好了，爭論到此為止。他們二位爭論的焦點說到底就是兩個字——證據(jù)。尋找證據(jù)的唯一途徑，就是要找到正確的方向和有用的線索。我們目前的懷疑目標(biāo)是杜笑花、馬得理、打的男子，我們所有的線索也是圍繞這三個人來展開的，經(jīng)過一天的盤查，就我們已經(jīng)掌握的情況來分析，現(xiàn)在還沒有足夠的理由排除誰或者鎖定誰，我們還需要大量的調(diào)查了解，今天的分工再細化一下，我繼續(xù)跟進馬得理這條線，從二元羊肉館這邊看看能否找到新線索。白小軍繼續(xù)追查打的男子這條線，最好是通過二元路派出所，想辦法查找到這個人。周小飛去杜笑花所在的住宅小區(qū)查一查，看看他們小區(qū)有沒有裝監(jiān)控攝像，如果有，調(diào)出錄像一看，問題就簡單得多了。那是一個新建的高檔小區(qū)，按常理應(yīng)該有的，萬一沒有裝監(jiān)控攝像，還得辛苦你通過杜笑花的左鄰右舍進行調(diào)查了解，看看前天晚上她到底在不在家，有沒有與外人接觸過。如果大家沒有什么要說的，就開始行動?！?/p>
    我剛剛說完，周小飛的手機響了，她一邊接著電話，一邊向我拼命招著手，示意我等等她。一會兒，電話接完，她高興地說：“師傅，剛才二元羊肉館的顧小玲打來電話說，她前天晚上沒有回出租屋，原因是她的雨傘被馬得理送給了張山，她怕雨淋濕，就留在馬得理那里過了夜。她說，她怕她和馬得理兩個人的關(guān)系被其他人知道，才向我們隱瞞了實情。師傅，你真是太神了，她的那點小伎倆被你一眼就看穿了?！?/p>
    我腦子里馬上一個閃念，便說：“顧小玲告訴你這些意欲何為？是她為了澄清自己，不得不說出了實情，還是故意向我們放了一顆煙幕彈，以此來證明馬得理不在場？”
    周小飛說：“兩種可能性都不能排除，不過，我個人覺得更多的是為了澄清她自己。要不，我跟你一起去見見她和馬得理，諒她也逃不過你的火眼金睛。至于杜笑花那邊的事，我下午再去調(diào)查?！?/p>
    我說：“好吧，我們一起去看看。”
    這一次，我們并沒有直接去二元羊肉館，而是去了顧小玲租房的地方。
    周小飛問我去這里干嗎。我說，去了你就知道了。
    我們按照顧小玲給我們留下的地址，很快找到了東二村23號門牌，那是一座獨棟四層小樓的民房，房東是個老頭兒，開門后問我們找誰。我拿出了警察證，說要向他問問這里的住戶情況。房東這才把我們讓進了屋。一進去，先是入戶花園，然后是客廳，客廳里擺放著一臺電視，一套舊沙發(fā)，還有幾把小椅子。我問房東這里一共有多少個租戶，你是怎么管理的？房東說，這里除了我們一家5口人外，還有18名房客，他們住的都是小間，價格也便宜，房子基本上都租出去了。平時管理也是很嚴(yán)的，住戶上下樓，都要打開大廳門鎖先進入入戶花園，然后從旁邊的拐角處上下樓，這樣，我們坐在大廳里，也能看到進進出出的人，由于監(jiān)管很好，所以，我們這里從來沒有發(fā)生過失竊事件。我問他，前天晚上，所有的租戶都回來了嗎？他說，應(yīng)該都回來了吧？我晚上一直在這里看電視，看完大概到凌晨2點了，外面還在下著雨，我上到樓上巡視了一圈，回來就睡了。我問他，前天晚上11點鐘之后，有沒有租戶進來過？他搖了搖頭說，沒有。當(dāng)時下著雨，我就在客廳里看電視，沒有聽到有人開過門。
    我和周小飛對望了一眼，然后向房東打了一聲招呼，告辭而出后，我對周小飛說：“去二元羊肉館找顧小玲?！?/p>
    周小飛說：“現(xiàn)在我才明白了?！?/p>
    我說：“明白什么了？”
    周小飛小聲說：“夠陰險?！?/p>
    我橫了她一眼：“哪有這么說師傅的？”
    她壞笑了一下說：“不不不，是我說錯了，是智慧。”
    我偷偷笑了一下，沒有吱聲。
    我們來到二元羊肉館，看他們?nèi)匀淮蛑鴵淇伺?，玩得正熱鬧，估計他們幾個想趁機給自己放幾天假。便說：“你們不打算繼續(xù)開工營業(yè)了？”
    馬得理看到我們來了，就熱情地招呼說：“老板娘沒發(fā)話，我們就暫時休息幾天再說。兩位警官請坐?！?/p>
    我看了一眼顧小玲，她也在，目光相遇時，她驚慌地躲開了。我說：“我們還是去包廂里坐坐，小顧，你能不能給我們倒杯開水？”
    顧小玲應(yīng)了一聲：“好的好的。”
    進了包廂，我的問話比昨天直接了許多。我說：“顧小玲，你剛才電話中沒有騙我們吧？”
    我故意加重了“騙”字的語氣，顧小玲的臉立馬紅了，她小聲說：“沒有，這次說的是真話?！?/p>
    我說：“那你把前天晚上發(fā)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我們?！?/p>
    顧小玲這才說：“前天晚上我的雨傘被馬得理送給了老板，外面又下著大雨，馬得理說，你就別回去了，晚上睡我這里吧。于是，我就住到了他那里。我和馬得理偷偷摸摸好了半年多了，我知道他有老婆，我也沒想著要破壞他的家庭，更沒想著要嫁給他，主要一個原因就是他對我平時很照顧，他也喜歡我。為了報答他，我就依了他。我們這種關(guān)系畢竟名不正言不順，怕別人知道了不好，所以平時我都不在他那里過夜，就是那天，正好下大雨，我就住到了那里。兩位警官，我說的都是實話，我知道我錯了，一是錯在不該與有婦之夫發(fā)生那種關(guān)系，二是錯在不該昨天向你們隱瞞實情。所以，我還是請求你們不要把我們的丑事張揚出去了，否則，我真是沒臉活人了?！?/p>
    姑娘說得很動情，說著說著，竟然還流出了眼淚。
    我說：“我可以向你保證，我們不對外公開你們的私事，但是，前提是你必須保證你今天說的是實話，如果你做了偽證，一經(jīng)我們查證落實，你要擔(dān)負法律責(zé)任的。”
    顧小玲說：“這次我敢保證，句句屬實，絕無半句假話?！?/p>
    周小飛接話問：“送走張山后，馬得理一直在餐廳嗎？”
    顧小玲“嗯”了一聲，點了一下頭。
    周小飛問：“在這個階段，馬得理有沒有給別人打過電話，或者接聽過什么人的電話？”
    顧小玲搖搖頭說：“沒有沒有，他關(guān)門上鎖后，急吼吼地把手機一扔，就抱著我親了起來，根本沒有通過電話，也沒有收發(fā)過短信?！?/p>
    我看了一眼周小飛，看她再無什么可問，就結(jié)束與顧小玲的談話。
    下一個談話對象自然就是馬得理。
    馬得理一進包廂就滿臉堆笑地向我們承認他錯了，我問何錯之有。馬得理就把他與顧小玲的事全部說了出來，說得跟顧小玲一模一樣，末了，也做了一番自我批評，與顧小玲同出一轍。我猜想他們倆肯定串通好了，否則，不可能那么一致。
    我們告辭而出，來到車上，周小飛有些氣餒地說：“真是的，查來查去，沒想到查出了一段與本案無關(guān)的奸情?！闭f完，又突然問我：“方隊，你覺得他們會不會在演戲？”
    我反問：“你覺得呢？”
    她說：“我有些拿不準(zhǔn)，才問你?！?/p>
    我說：“現(xiàn)在可以排除他倆的嫌疑了?！?/p>
    周小飛瞪大眼睛看著我問：“為什么？”
    我說：“不為什么，這么簡單的問題一想就清楚，顧小玲前天肯定與馬得理在一起，他們的奸情已經(jīng)暴露了，就沒有演戲的必要了，更不可能以奸情掩蓋合謀殺害張山之罪。因為殺害張山對他們沒有什么好處，即使張山死了，他那百分之七十的股份只能歸屬于杜笑花，不可能歸屬到馬得理和顧小玲的名下，所以，他們沒有必要打著奸情的幌子去冒那個風(fēng)險，或者說，他們根本沒有犯罪的動機。如果說，杜笑花和馬得理有相互勾結(jié)謀殺張山的可能，也因顧小玲的出現(xiàn)徹底排除了這種可能。所以，我不得不說，這條線斷了?，F(xiàn)在只好追蹤第二個目標(biāo)，去杜笑花居住的春澤花園，查看小區(qū)監(jiān)控錄像?！?/p>
    周小飛“噢”了一聲。
    來到小區(qū)，我們在管理處工作人員的配合下查看了監(jiān)控錄像，這里不愧是高檔小區(qū)，監(jiān)控錄像設(shè)備很完善，不僅小區(qū)的各個角落有監(jiān)控，就連每部電梯每層樓都有監(jiān)控，這給我們查詢提供了極大的方便。我與管理處核對了杜笑花的詳細住址后，讓保安調(diào)出4月19日那天的三單元15樓的錄像，我們從晚上6點開始查起，看到6點40分杜笑花掛著一個包包，拎著一袋子菜開門進了15樓A座，這與杜笑花向我們提供的證詞是一致的。我讓保安用了快進鍵，一直到凌晨12點，杜笑花始終沒有出過家門，也沒有人進入過家門，直到早上7點30分，杜笑花才拎著一個挎包出了門，這身衣著，與昨天早上我們見到的杜笑花的穿著無二，在時間上，也與杜笑花說的一樣。
    毫無疑問，杜笑花的不在場證明很充分，她的在場嫌疑被徹底排除了，為此，我說不出來是感到高興還是失落。這是一種很復(fù)雜的心情。一方面，站在老同學(xué)的角度來講，我非常同情杜笑花的遭遇，我不希望她由此走上了不歸路，從這個意義講，我很高興排除了她的嫌疑;另一方面，站在警察的角度，我又很失落。我的職業(yè)，就是破案，就是找到真相。可是，接連中斷了兩條線索，這無疑增大了案件偵破的難度，我仿佛又陷入了茫茫的叢林中，不知道哪里是出口。那個隱藏在雨夜中的兇手，究竟是為何而來，是謀財，是尋仇，還是為情？
    折騰了一天，回到隊里，已經(jīng)到了下午快下班的時候，白小軍垂頭喪氣地回來了。他一進門，不用問，我就看到結(jié)果已經(jīng)寫在了他的臉上。
    果然，他驢飲般地喝了一大杯水，才說：“查到了，我去了趟二元路派出所，民警們通過比對監(jiān)控錄像才確定那個打的男子叫胡子民，他是一個小偷。我們找到他，他交代了那天晚上他的確去了三元路，給他打電話的是一個“小姐”，住在那里的出租屋，他在“小姐”那里折騰了兩個多小時才返回的。媽的，真是晦氣，辛辛苦苦地搞盤查，結(jié)果查出了一對賣淫嫖娼的?！?/p>
    我說：“三條線索都斷了，案子又回到了起點，現(xiàn)在，唯一要做的就是繼續(xù)尋找新的線索?！闭f完這句話，我仿佛進入了一個死胡同，不知道哪里是出口。
    大家也緘口不言，情緒一下低落了許多。
    7.人人叫我狐貍精
    張山死后的第三天，方向東帶著那個漂亮的女警察來我家里告訴我，他們經(jīng)過調(diào)查取證，證明案發(fā)當(dāng)晚我的確在家。
    我說：“這么說來是不是排除了我的嫌疑？”
    我看方向東正猶豫著選擇用什么話來回答我，那個女警察卻說：“我們排除了你在現(xiàn)場的嫌疑，但是，別的方面還不能說完全排除?！?/p>
    看著這個漂亮的小警察，我有一種本能的抵觸情緒，這種本能我不知道是緣于女性對女性的嫉妒，還是她的話太過直接，以致讓我面子過不去。我便毫不客氣地說：“就因為我是死者的家屬，你們就應(yīng)該懷疑我？就因為我沒有像別的死了丈夫的女人那樣當(dāng)著你們的面號啕大哭，我就成了你們永遠的懷疑對象？如果讓你穿越到宋朝去破武大郎的案子，你一定會認為潘金蓮是個好人，是個賢妻良母，因為她的哭聲很動聽，她的表情很悲凄，是不是那樣就符合了大眾的情感訴求，你就完全可以排除對她的懷疑？”
    我的話可能太過于咄咄逼人，小姑娘的臉色一片通紅，她不好意思地說：“杜女士，你誤會了，我們不是你理解的那個意思?！?/p>
    方向東突然打圓場說：“請你不要激動，在案子被破獲之前，所有與之相關(guān)的人或多或少都有嫌疑，我們不光是對你，對所有的人，包括羊肉館的人，與他有過業(yè)務(wù)往來的人，都一樣，請你不要介意?！?/p>
    我覺得我剛才對人家小姑娘有些太過分了，就說：“對不起周警官，主要是我這幾天情緒不好，說話有些沖了。”
    女警察說：“沒事的，沒事的，可以理解?！?/p>
    方向東又說：“另外，我還有一件事需要告訴你，張山的尸體在公安分局已經(jīng)放了好幾天了，你什么時候叫火葬場來人拉走吧?！?/p>
    我點了一下頭說：“好的，我知道了。”
    張山死了，不管怎樣，后事我還得料理好。
    事實上，我已經(jīng)為張山買了一塊兒墓地，計劃等頭七過了把他火化了，這也算是對兒子多多有一個交代。無論張山生前對我怎樣，那是大人的事，不能讓孩子知道得太多，那樣會不利于他的成長。
    方向東走后，我打電話聯(lián)系好了火葬場，次日，我?guī)е麄儊淼搅斯卜志?，正好方向東也在，我向他知會了一聲。
    方向東客氣地說：“有需要我們?yōu)槟阕龅氖聠幔俊?/p>
    我說：“沒有，你們要做的，就是及早破案，也好洗清我這嫌疑人身份，還我一個清白?！?/p>
    方向東苦笑了一下說：“我會努力的?！?/p>
    我能看得出來，方向東肯定也被這個案子搞得頭昏腦漲，查了好幾天，也沒有查出個所以然來。案子一天不破，我的嫌疑人的帽子就得多戴一天，即便方向東查清了我有不在場的證據(jù)，排除了我直接殺人的可能，卻不排除我間接殺人的嫌疑。我為此感到很糾結(jié)，我既希望他們能夠早日破案，這樣也好洗清我的嫌疑，同時，我又覺得那個殺害張山的兇手似乎是為我辦了一件好事，所以，我又不希望他們盡快破了案，讓它成為一個謎，隱藏在生活的深處，倒也讓我感到有另一種心安。這兩種想法忽而前者占了上風(fēng)，忽而后者又占了上風(fēng)。我知道這是婦人之仁，但，沒辦法，有時候，我就是這么想的。
    處理完張山的后事，我就去了二元羊肉館。
    羊肉館是張山的資產(chǎn)，據(jù)我所知，原來買店鋪時一共投進去了220萬，他占70%的股份，現(xiàn)在本錢還沒有收回來，我不能撒手不管，為了多多，我要辭去我現(xiàn)在的工作，接過羊肉館，應(yīng)該把它經(jīng)營好。
    我給馬得理打了一個電話，讓他通知全體員工，我要開個會。
    到店里后，員工們都等在那里。我沒有客套，開門見山地說：“大家都知道了，我的丈夫，也就是你們的老板，張山死了，至于死因，公安局現(xiàn)在還在偵破之中，相信假以時日，兇手一定會落入法網(wǎng)。我今天來，一則告訴大家，后天早上十點鐘，我在殯儀館為張山舉行一個告別儀式，懇請大家能到場，送你們的老板最后一程。二則，張山走了，我作為張山的妻子，多多的媽媽，我有繼承張山財產(chǎn)的權(quán)利，這就是說，張山在羊肉館所占的70%的股份由我和他的兒子多多來繼承，羊肉館也由我接替張山來經(jīng)管，不知道大家對我的這一說法有無異議？”
    我說完這句話后，眼睛盯在了馬得理身上，我知道，這些人中，只有馬得理有股份，也只有他才會在意財產(chǎn)的繼承，其他的人與利益無關(guān)，自然不會有什么意見。
    然而，沒想到馬得理并沒有說什么，后廚的張大勺卻發(fā)了話，張大勺說：“嫂子，張老板走了，我們也很傷心難過，至于他的股權(quán)嘛，那肯定是你們孤兒寡母的，誰也搶不走。說到經(jīng)營管理，我倒是覺得你就交給馬得理算了，他畢竟熟悉這一行，有經(jīng)驗，你只管拿你的分紅算了，這樣也省心些。”
    張大勺的話讓我感到很突然，用舊時的老話說，他一個下人，有何權(quán)力在主子面前說三道四？我想這肯定是受了馬得理的唆使，否則，他不可能這么不懂規(guī)矩。這就是說，馬理想想架空我，完全控制羊肉館的經(jīng)營權(quán)。
    張大勺說完，我沒有及時表態(tài)，想聽聽大家的意見，看看其他人有何反應(yīng)。
    我看到馬得理看了顧小玲一眼，好像示意讓她說。顧小玲果然就說：“我覺得張師傅說得也有道理，讓馬師傅管理經(jīng)營，嫂子只管拿分紅算了，這樣也省心些?！?/p>
    我問馬得理：“馬師傅，你是怎么想的？”
    馬得理呵呵一笑說：“我覺得大家說得也有些道理，反正大股權(quán)在你手里，將來賺多賺少你都占七，這經(jīng)營管理上的事，嫂子過去也沒有參與過，可能不太懂，如果信得過我，我就管理?！?/p>
    我越聽越明白了，這一切都是馬得理一手操縱的，他們這樣一唱一和，名義上是對我好，實際上就是把我排除出去，讓馬得理獨攬經(jīng)營大權(quán)。雖說這羊肉館只是一個小餐館，但是一天收支都有幾千元，如果從中動個手腳那是再簡單不過的事了，日積月累，這樣下來，恐怕就不是一個小數(shù)目。這些年來，我雖然名義上是羊肉館的老板娘，可實際上我什么都不是，一切都由張山說了算，所有的賬目都是他一手經(jīng)管，他不讓我介入他的事，我也無心介入他的事，現(xiàn)在他走了，我不能聽任他人擺布，必須接手羊肉館親自來管理。想到這里，我便說：“我知道大家都是為我好，想讓我當(dāng)一個甩手掌柜。我覺得這樣太辛苦你們了，既然我占70%的股份，經(jīng)營得好，我賺得就多，經(jīng)營得不好，就賺得少，我為何不親力親為，與大家同甘共苦把它經(jīng)營好呢？所以，我決定從即日起，接手羊肉館，由我管理經(jīng)營?！?/p>
    我的話剛說完，馬得理就跳起來反對說：“嫂子，我們本來也是一片好心，讓你當(dāng)甩手掌柜，你卻非要參與管理，這明顯就是不信任我馬得理，是怕我把餐館獨占了，還是怕我把錢拿去花光了？要是這么不信任人，那我覺得餐館真的無法開下去了?！?/p>
    馬得理這么跳出來一鬧，我就越發(fā)覺得這里面有問題，他仗著有一門手藝，就想要挾我？我在心里冷笑了一聲，不慌不忙地說：“這很簡單，無法開下去就散伙，明天我就請審計事務(wù)所的同志過來審計一下賬目，再把餐館做個估價，你要有能力收，你就收購了，你要沒能力收購，就把它賣了，我們各自拿錢走人，省得為這樣一個小餐館搞得心里不舒服?！?/p>
    我說完這番話，氣氛馬上不一樣了，張大勺、顧小玲的臉上一陣尷尬，其他沒有說話的人，一下子緊張了起來。
    馬得理嘿嘿一笑，馬上改口說：“嫂子你看你肯定誤會了，我的意思是老板剛走，我們就把你拉來經(jīng)營餐館，不忍心讓你吃苦受累，如果你要親自來管理，我們當(dāng)然歡迎，畢竟餐館是你占大頭，由你說了算。至于轉(zhuǎn)讓的事，我覺得現(xiàn)在不是時候，經(jīng)過這幾年的經(jīng)營，餐館剛創(chuàng)出點名氣，生意也很興隆，如果現(xiàn)在把它賣了，實在太可惜了?！?/p>
    馬得理轉(zhuǎn)了話頭之后，其他人也看風(fēng)使舵，勸我別賣了。我只好假裝勉為其難地說：“既然大家覺得有必要開下去，并表示讓我來經(jīng)管，那我就聽大家的一句勸，一起把它開下去，畢竟大家在二元羊肉館干了好幾年，也有情感的，如果突然散伙了，還真有些不舍。這是我說的第一點。第二點，張山突然出了事，餐館又停業(yè)了幾天，現(xiàn)在馬上開業(yè)，恐怕會影響生意，我覺得趁此機會，不如給大家放幾天假，好好休息幾天，由馬得理負責(zé)把餐館的里里外外重新裝修一下，尤其是門面和餐廳的名稱改換一下，重新起個店名，叫昌大羊肉館，給人以新人新貌新氣象的感覺，餐廳也不會因為張山出了事而受影響?！?/p>
    我宣布完，大家覺得我的提議很好。我不在乎他們說的是真心話還是故意拍馬屁，這對我無所謂，我想要的，是重新生活。
    8.我的網(wǎng)名叫守護神
    晚上回到家，我挺尸般地躺在沙發(fā)上，把案子的前前后后想了一遍，又把相關(guān)的人與事一一過了一遍，我想破腦袋，還是沒有尋找到一絲線索。睡不著，我又翻身起來，步行著去了二元羊肉館，還不到11點，羊肉館已經(jīng)關(guān)了燈，我在門口來來回回轉(zhuǎn)悠到了11點整，然后從那里步行，順著二元路走下去，一直走進了中牌巷口，到了案發(fā)現(xiàn)場，一共走了13分鐘。我站在那里，閉著眼，我把我自己當(dāng)成了張山，用心感覺著兇手的影子，他會從哪里突然冒出來，然后又是怎樣一刀捅進了我的心臟？我反反復(fù)復(fù)地模擬著，體會著兇手為什么對我那么兇狠，為什么刺我的心臟刺得那么準(zhǔn)？我仿佛看見了兇手，他身材寬大，面冷寡言，沉穩(wěn)有力，30歲以上年紀(jì)。我甚至還聞到了從他身上散發(fā)出來一股仇恨的氣息，我究竟得罪誰了，誰會對我如此仇恨？一刀斃命后還不解恨，還要把我的尸首拖進又臟又臭的垃圾箱里？這個世上，除了杜笑花和她的家人對我有如此仇恨之外，還能有誰？
    站在空寂幽暗的巷道里，感覺那個影子就在我的旁邊，就在無邊的黑夜里，我突然睜開眼，影子很快消失了。
    我又想起了法醫(yī)老秦說的，六年前的二元橋舊祠堂里李瘋子被殺，也是胸中一刀斃命，如果是同一個兇手所為，那么，李瘋子又是招惹了誰？李瘋子招惹的人，是不是與張山招惹的人相同？
    我仿佛看到幽靜灰暗的巷道里亮起了一束微光。
    次日一上班，我派白小軍和周小飛去調(diào)查六年前李瘋子的案件，讓他們務(wù)必查清楚李瘋子當(dāng)年被殺的原因，李瘋子究竟干了些什么瘋事，越詳細越好。
    白小軍和周小飛一起拿眼睛看著我，那吃驚的樣子，一定在懷疑我是不是想破案想得精神出了異常，甚至還在考慮是先把我送進醫(yī)院醫(yī)治好呢還是先向張局匯報好。
    我突然嘿嘿冷笑了一聲說：“為什么這么看著我？”
    白小軍趕緊說：“沒有，沒有，我們是看你還有沒有什么別的吩咐?！?/p>
    周小飛生硬地笑了一下說：“是的，我們還想聽聽你有什么指示?！?/p>
    我說：“沒有了，你們行動吧。”
    周小飛“噢”了一聲，又說：“那你呢？師傅，我不是一直跟你一組嗎？”
    我說：“我另有任務(wù)。你們倆聽好了，你們主要查清楚李瘋子當(dāng)年得罪過什么人，為什么惹來殺身之禍，聽明白了嗎？”
    他倆同時點了一下頭。
    我說：“明白了就去查。”
    他們倆立馬轉(zhuǎn)身走出了辦公室，我卻來到了檔案室。
    我要查閱李瘋子的卷宗，看看他的死與張山的死有什么共同處。如果我們不是走進了案子的死胡同，我也不可能去調(diào)閱六年前的舊檔案，這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檔案室在六樓，比下面幾層安靜不少。我向檔案室的小吳說明了來意，經(jīng)過登記之后，她給我找來了李瘋子被殺案的卷宗，上面寫著案發(fā)時間是2014年9月12日。卷宗里是這樣表述的：
    李瘋子，真名李大民，男，出生于1978年3月9日，現(xiàn)年36歲，家住紅星廠舊家屬區(qū)平房A區(qū)27號，無固定職業(yè)，患有間歇性精神病。經(jīng)調(diào)查，李大民犯病時常猥褻婦女，受害者曾向公安機關(guān)報過案，公安機關(guān)對李大民做了醫(yī)學(xué)鑒定，的確患有間歇性精神分裂癥，拘留數(shù)日放出，李大民從此更是有恃無恐，經(jīng)常在犯病期間猥褻大姑娘小媳婦。有人懷疑他是裝瘋賣傻，氣不過要教訓(xùn)他，教訓(xùn)他的人反被他打得到處亂跑，教訓(xùn)反倒成了一個笑話。2014年9月12日下午4點20分被人發(fā)現(xiàn)死于二元橋舊祠堂，經(jīng)法醫(yī)秦明鑒定，死者胸中一刀，是被3厘米寬、7厘米長的尖刀刺入心臟致死，死亡時間已超過24小時。初步判斷是他殺，現(xiàn)場沒有留下任何線索。
    經(jīng)辦人：章世杰
    看過卷宗，我馬上得出這樣一個結(jié)論：張山和李瘋子都是被一刀插入心臟斃命，而且傷口都是3厘米寬、7厘米長，毫無疑問，殺死他們的兇手是同一人，并且作案工具和作案手法都是相同的。
    當(dāng)我發(fā)現(xiàn)這一疑點之后有種抑制不住的興奮，這無疑又為破解張山案提供了一個線索。我決定先找經(jīng)辦人章世杰談?wù)劊蛟S他能給我一定的幫助。
    章世杰是局里的老革命，原在刑警隊干刑警，后來在抓捕逃犯時發(fā)生車禍?zhǔn)芰酥貍M織上為了照顧他，就把他從刑警隊調(diào)到資料室任主任。四年前，我從市局調(diào)到分局刑警隊擔(dān)任副隊長時，章世杰已經(jīng)是資料室的主任了。章世杰平時很隨和，沒架子，大家平時在背后都叫他老章頭。我和他平時雖交往不多，但畢竟是同一單位，彼此還是很熟悉的。
    我敲開了他辦公室的門，老章頭很熱情地招呼說：“喲，原來是方隊，怎么有工夫到我這里來了？請坐請坐！”
    我說：“我剛才查看了一下六年前李瘋子的卷宗，想過來跟你聊聊?！?/p>
    他說：“怎么有興趣翻騰起那個案子了，是不是有什么新發(fā)現(xiàn)？”
    我說：“不是我有興趣去翻陳年舊賬，而是新近發(fā)生的案件與那個案件有著相通的關(guān)聯(lián)，所以才來請教一下你?！苯又?，我便把張山遇害案的情況給他復(fù)述了一遍，末了說：“這兩起案件，有一個共同點，都是一刀斃命，而刀口的大小又都是驚人的一致，都是被3厘米寬、7厘米長的尖刀刺入心臟致死?！?/p>
    章世杰不由得站起身說：“原來是這樣？”
    我急切地問道：“章主任覺得是不是同一個兇手所為？”
    章世杰說：“極有可能，不光是極有可能，我敢肯定地說，就是同一個兇手。當(dāng)年，李瘋子被殺案的經(jīng)辦人是我，我們接到報案電話趕到案發(fā)現(xiàn)場后，李瘋子死了大概一天多了，尸體被拋在二元橋舊祠堂的垃圾堆里，大熱天的，蒼蠅蚊子嗡嗡飛，那個臭呀，真能熏死個人。我們除了看到地上的一攤血跡，現(xiàn)場沒有留下任何線索，這足以見得，兇手有很強的反偵查能力。我們查了好多天，李瘋子又是一個精神病患者，與周圍的人沒有什么利益關(guān)系，始終找不到破案線索，再加上有別的案件等著我們?nèi)善?，這個案子也就不了了之了。”
    我問章世杰：“你在案件卷宗中寫道：‘經(jīng)調(diào)查，李大民犯病時常猥褻婦女，受害者曾向公安機關(guān)報過案，公安機關(guān)對李大民做了醫(yī)學(xué)鑒定，的確患有間歇性精神分裂癥，拘留數(shù)日放出，李大民從此更是有恃無恐，經(jīng)常在犯病期間猥褻大姑娘小媳婦。有人懷疑他是裝瘋賣傻，氣不過要教訓(xùn)他，教訓(xùn)他的人反被他打得到處亂跑。你還記不記得，李瘋子當(dāng)時猥褻過誰家的大姑娘小媳婦？又是什么人去教訓(xùn)他，反被他教訓(xùn)了一頓？”
    章世杰想了一下說：“調(diào)查李瘋子的案件時，我們走訪了幾戶居住在他附近的居民，他們幾乎都這么說，至于說到誰家的大姑娘和小媳婦，卷宗中沒有記載。噢，想起來了，李瘋子好像是經(jīng)常騷擾修車匠劉瘸子的姑娘，聽說那姑娘長得很俊，傻子也知道猥褻長得漂亮的姑娘。所以有人說，這個李瘋子不知道在猥褻婦女的時候是真瘋還是裝瘋賣傻。反正派出所曾送他到精神病醫(yī)院治療過，醫(yī)院診斷的結(jié)果是間歇性精神分裂癥，剛才你問到氣不過去教訓(xùn)他的人是誰，當(dāng)然是修自行車的劉瘸子，他欺負了劉瘸子的姑娘，劉瘸子咽不下那口氣，去找李瘋子理論，他本來就是個瘋子，你理論啥？李瘋子就是哼哼啊啊不接他的招，他只好抄起他的扳手去嚇唬李瘋子，沒想到卻被李瘋子奪走了他的扳手，反把他打得在地上爬來滾去，要不是左鄰右舍趕來拉開，說不定還會被李瘋子打壞。自此以后，人們對李瘋子又怕又恨，見了他能躲多遠躲多遠，生怕與他攪?yán)p，他不拿自己的命當(dāng)回事，別人可不能把自己的命賭在他的身上。李瘋子一看別人都怕他，他就更加有恃無恐，有時候，把大姑娘小媳婦們堵在半道上就猥褻，有人向派出所報案，可是，他是個精神病人，派出所拘留了還得放出來，做工作他又聽不懂，他們拿他也沒有招。李瘋子被人殺了以后，紅星家屬區(qū)一片歡騰，消除了禍害，大家?guī)缀醣甲呦喔?。這也正是我們執(zhí)法者面臨的尷尬，有時候，在法律的邊界地帶，我們也常常無能為力。沒想到時隔六年，又發(fā)生了同樣的案子，我想，如果把兩個案子并到一起，說不準(zhǔn)還真能找到一些蛛絲馬跡。”
    我說：“謝謝章主任的指教，但愿我能從你提供的這些信息中找到一條新的線索?！?/p>
    告辭出來，我立即給白小軍打了一個電話，問他們在哪里。
    白小軍告訴我，他和周小飛正在走訪李瘋子過去的老街坊老鄰居。他又說，六年前的紅星廠家屬區(qū)老房子早就拆遷了，現(xiàn)在已經(jīng)變成了一座座高樓大廈，據(jù)說是未來的商業(yè)區(qū)，那些老平房的住戶，已經(jīng)被安置到了另一個搬遷小區(qū)，要找那些老鄰居還真是不太方便。我說，不方便你們也得給我找出來，主要是找出李瘋子生前得罪過什么人。白小軍說好好好。
    掛了電話，我直接開車去了橋頭菜市場，我要去找劉瘸子。
    剛才章世杰說到修自行車的劉瘸子時，我就明白了，那個劉瘸子，其實就是杜笑花的繼父，那個曾經(jīng)被李瘋子騷擾過的漂亮女孩，其實就是杜笑花。這一信息的獲得讓我一下子振奮了起來，李瘋子當(dāng)年對杜笑花進行過性騷擾，杜笑花的繼父，也就是劉瘸子，忍無可忍之下，拖著殘疾之軀去教訓(xùn)李瘋子，結(jié)果在李瘋子那里吃了虧。這足以說明這件事對他們一家人的傷害已經(jīng)超過了殘疾人的忍耐度，所以劉瘸子才會去找李瘋子算賬。那么，李瘋子的死是不是與杜笑花受傷害有關(guān)？如果有關(guān)，張山的死與李瘋子的死是不是同一人所為？
    我順著這個思路繼續(xù)推理下去，便得出了這樣兩個結(jié)論：一、李瘋子和張山，他們先后對杜笑花進行過折磨，前者是性騷擾，后者是家暴。二、他們倆都死了，而他們的死法近乎一致，都是一刀斃命，應(yīng)該說，兇手同屬一人，作案工具同是一把刀。
    那么，這個兇手到底會是誰呢？或者說，誰會為杜笑花這么賣命？是她的繼父？是她的弟弟？還是一直暗戀她的人？
    我只好一步步地從杜笑花的身邊查起，從她的親人查起，或許真相已經(jīng)離我很近了，只是我被時間蒙住了雙眼。
    橋頭菜市場在西州市算是一個老市場，人多嘈雜，氣味混濁不堪。我左拐右拐，才在亂糟糟的一個小巷口看到了修鞋的攤點，一個花白頭發(fā)的老頭兒，正端著一個不銹鋼飯盒吃著飯，他坐在小凳子上，我看不到他的腿是不是瘸著，但是，我從他的年齡上判斷出他大概就是劉瘸子。我來到了他對面，他抬起眼，從眼鏡的鏡框上面看著我問，擦鞋嗎？我說，你吃飯，等你吃完了飯，再給我擦。他放下了飯盒說，先給你擦，擦完了再吃。我說，你是劉師傅嗎？他突然警覺地看著我問，你認識我？我說，我不認識，聽說過你，你的腿好像是當(dāng)年受了工傷。他嘆了一聲，那都是陳年往事了。來吧，脫了給你擦。我還是固執(zhí)地說，你吃吧，我肚子也餓了，在旁邊吃碗面皮，吃完了再擦。我站起了身，他只好又端起了飯盒，吃了起來。我平時吃飯的時候不愿意別人打擾，因為中斷了就不想再吃了。正因為如此，我也不想打斷別人吃飯。
    旁邊就是小吃攤，我要了一碗釀皮，三下五除二就吃完了，付了錢，回頭看劉瘸子，他剛好收拾起了飯盒，我這才又回到了他的身邊。
    我脫下鞋，交給他，他就認真地給我擦了起來，我看著他的手很大，骨節(jié)很粗，卻很靈活。手指黑污污的，像是常年浸污在上面的油垢長到了皮膚中，就再也洗不下來的感覺。他的臉上，很明顯地寫滿了風(fēng)雨滄桑，在埋下頭的一剎那，他的脖頸皺紋一舒展，我就看到了隱在皺紋里面的一道白，那是沒有經(jīng)過風(fēng)吹日曬的皮膚，如果他養(yǎng)尊處優(yōu)，可能皮膚就會是皺紋里的樣子?？墒?，他無法過上養(yǎng)尊處優(yōu)的生活，他的人生注定了不是修自行車就是修皮鞋，過著最底層人的生活。我不覺想起了杜笑花的媽媽，杜媽媽雖說年過半百，可看上去還是要比她的同齡人小很多，即使她素面朝天，樸素著裝，那種滲入骨子里的美麗，是歲月無法掩飾得了的?？墒?，我怎么也無法想象，眼前的這個修鞋匠，怎能與杜媽媽相匹配？更無法想象他們倆組成一個家庭后又是怎樣生活的。
    我想從外圍入手，先了解一些基本的情況，就問，劉師傅，你這樣辛辛苦苦的，一天能掙多少錢？他抬眼看了我一眼，大概看出我并無嘲諷他的意思，就說，說不準(zhǔn)，天氣好些能掙個一百來塊，天氣不好，就是幾十塊。唉，沒辦法呀，為了供兒子上學(xué)，再辛苦也值得?？吹贸鰜?，一說到他兒子，他馬上找到了自豪感，也對話題有了興趣。我問他，你兒子上到哪所中學(xué)？他說是市一中，重點中學(xué)，聽說市一中的高考升學(xué)率達到60%，唉，不管將來能不能考上大學(xué)，只要當(dāng)父母的心盡到了，以后的路就看他自己了。我說也是，也是。談話間，他將擦好的鞋往我眼前一放說，好了。我穿好了皮鞋，問他多少錢。他說3塊。我拿出10元，往他面前一放說，不找了。他說，這哪行？得給你找。我說真的不用找了。他說，這是規(guī)矩，不能壞了。說著，硬是把找出的7元錢交給了我。我從這細節(jié)中，看到了劉師傅的為人，也許正是他身上這種可貴的品質(zhì)，才讓杜笑花的媽媽一直陪伴著走到了今天。我覺得現(xiàn)在應(yīng)該是談?wù)碌臅r候了，就說，劉師傅，我是分局刑警隊的，找你不光是為了擦鞋，還想向你打聽一些事。說著向他亮出了我的警察證。劉師傅馬上打著哈哈說，原來你是警察，你有啥事盡管問，我知道的一定回答。于是，我們的談話正式開始了。
    “你的女婿張山死了，是被人一刀捅死的，你應(yīng)該知道這件事吧？”
    “聽說了?！?/p>
    “我們是在4月20日清晨6點發(fā)現(xiàn)他的尸體的，你還記得嗎，4月19日晚上你在做什么？”
    “當(dāng)然記得，因為第二天中午我聽到張山被人殺了，頭天晚上的就印象深刻。那天晚上6點多天氣就變得陰沉沉的，我的腿就開始疼，知道快要下雨了，我收拾起東西就回家了，估計7點鐘到家，然后一直在家，沒有外出過。我的老伴兒，還有外孫子都知道?！?/p>
    “你兒子劉尚文呢？”
    “他住校，一般不回家的?！?/p>
    “張山死了，你懷疑會是誰干的？”
    “這個……我沒有懷疑過是誰干的。不過，不管是誰干的，我覺得干得好，像張山這樣的人渣，就不應(yīng)該來到這個世上，作孽太多，死了也是活該。”
    “你平時與他來往多不多？”
    “不多。他忙他的，我忙我的，雖說名義上他是我女婿，實際上他也并沒有把我放在眼里。也不光是我，我們?nèi)宜疾环旁谘劾?，他還公然威脅說，要是我女兒鬧到法院里同他離婚，他就殺了我女兒，還殺了我們?nèi)?。你說，他這種人還有人性嗎？”
    “他只不過是嚇唬嚇唬而已，不可能真會那么去做?！?/p>
    “嚇唬？你說錯了，他那種人，什么事都能做得出來。算了，不說了，反正他死了，我也犯不著說一個死人的壞話?！?/p>
    “劉師傅，還有一件事我想問問你。六年前，你還在紅星家屬區(qū)平房居住的時候，你們鄰居家有個李瘋子，他后來被人殺死了，你應(yīng)該對他很了解吧？”
    劉師傅撿起了攤位上的一只破皮鞋，一邊在為那只鞋換掌子，一邊說：“嗐，說起這個李瘋子，我還真有一肚子的話要說哩。我覺得他不是真瘋子，是個半瘋子。就是半瘋半傻，有時候裝瘋賣傻。他專門挑漂亮的大姑娘小媳婦來騷擾，有時候堵到胡同里抱著亂摸亂啃，有時候故意掏出他的那個玩意兒強迫對方看。你說這樣的畜生活著不是害人？我的老婆和閨女長得都很漂亮，自然也沒有少受李瘋子的欺負，有一次，我家老婆洗澡，不知道李瘋子怎么悄悄地溜了進來，像個鬼影一樣扒著窗戶看，被閨女發(fā)現(xiàn)大聲喊了起來，沒承想這狗東西不但沒有被我閨女的喊聲嚇跑，反過來卻把我女兒壓在了床上，要不是我趕來得及時，這畜生就真的把我閨女給糟蹋了。我氣不過，這狗日的竟然跑到我家里來欺負我的老婆和女兒，這不是在活人的眼里下蛆嗎？我就拿了一把修自行車的大扳手去攆他，準(zhǔn)備好好教訓(xùn)他一頓。他一看，慌了，跑得比兔子還快，那樣子根本不像精神病患者，倒像個偷了東西的賊。我的腿不利索，當(dāng)然追不上他，不過，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他住的地方離我家不遠，是一個長滿荒草的破院子，我攆到了那里。李瘋子好像躲進了屋里，門緊閉著，我推門，推不開。我氣極了，就罵他，罵他裝瘋賣傻，罵他小心狗頭，下次讓我逮著我就一扳手在他的狗頭上敲開一個洞?？此€敢不敢再欺負人？”
    劉師傅的那只粗糙的大手看上去很笨拙，干起活兒來卻相當(dāng)?shù)撵`巧，他不一會兒就粘好了鞋掌，然后拿過一把小刀來修外邊。小刀不大，卻很鋒利，很快就順著鞋底的邊上轉(zhuǎn)了一圈，將大的部分削了下來。劉師傅邊干邊說：“我仗著手里有個鐵家伙，膽氣很足，想趁機罵他一頓讓他長長記性，別再妄想欺負我的老婆女兒。其實，他就是頭伸到我面前讓我敲，我也不敢敲，那是出人命的事，我只能嚇唬嚇唬而已。我罵了一陣，剛轉(zhuǎn)身離開，還沒走出院門，他卻悄悄從屋里冒了出來，我還沒有反應(yīng)過來是咋回事，他就從后腰緊緊抱住了我，把我一摔，就摔倒在地上。那家伙力氣真大，我掙扎了幾下，掙脫不了，被他一把奪去了鐵扳手，扔出了很遠，扔完，騎在我身上嘿嘿笑著說，你敲呀，咋不敲了？
    “看著他那個樣子，我怎么也不會相信他就是一個精神病人，他和正常人沒有什么兩樣。我說，李瘋子，你他媽的別演戲了，你壓根兒就不瘋，你只是想借瘋子的名義來奸污婦女。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強奸了賀師傅的老婆，還奸污了李寡婦的女兒，你他媽的真不是人。他一聽我揭了他的底，就故意像瘋子一樣哇哇地大叫著，把我的頭摁在地上使勁地撞。要不是左鄰右舍聽到趕來拉開李瘋子，還不知道李瘋子會把我怎么樣。本來我是想教訓(xùn)教訓(xùn)他，沒承想反讓李瘋子把我教訓(xùn)了一頓。沒辦法，誰讓我是個殘疾人，動武力動不過他，講道理他又不聽我的，我只能自認倒霉。遇上這樣的禍害，你真拿他沒辦法。不過，自從這次糾紛之后，李瘋子再也沒有上過我家來闖禍，好像又過了半年，聽說他被人殺了。我猜想，肯定是他欺負哪家的大姑娘或者小媳婦，家人咽不下那口氣，悄悄做了他。不過，那樣也好，法律做不了的事，有人做了，也算為民除害吧?！?/p>
    我說：“劉師傅，難道你當(dāng)時就沒有懷疑過是誰做的？”
    劉師傅想了想，才說：“要說懷疑嘛，我當(dāng)時還真有個懷疑的對象，他就是張山。他現(xiàn)在死了，我才敢說出我的懷疑，否則，我也只能把懷疑悄悄藏在心里?！?/p>
    我吃驚地問：“張山？你懷疑他的理由是什么？”
    劉師傅說：“功是功，過是過。雖然張山這個人的本質(zhì)不怎么樣，但是，張山追我家笑花的時候，還是夠爺們兒的。自那次我到李瘋子家鬧過之后，又有一次，笑花獨自回家時又被李瘋子糾纏住了，正好張山出手救了笑花，張山還威脅李瘋子說，要是再敢欺負杜笑花，就讓他死無葬身之地。后來李瘋子果然死無葬身之地，我懷疑可能是張山干的。當(dāng)時還暗暗覺得這小伙子不錯，杜笑花的媽媽也覺得張山不錯，就把笑花許配給了他，誰知這個張山與李瘋子是一丘之貉，只是兩個人的壞不一樣。當(dāng)然，這僅僅是我的一點懷疑，不知道對不對，警察同志，別太當(dāng)真了。”
    “謝謝劉師傅，我懂的?！?/p>
    劉師傅將削刀放到皮夾，開始為鞋打油，我瞄了一眼皮夾里面有好幾種刀具，有銼刀、螺絲刀、削刀，而且有一把長尖刀，看上去都很鋒利，我突然感覺到，這些刀具如果用來殺人，能不能一刀斃命？李瘋子的死，會不會與劉師傅有關(guān)？就問：“劉師傅，你有這么多的刀呀，這把尖刀，不知是用來干什么的？”
    劉師傅拿出了那把刀說：“你是說這把？這是砌掌子用的，刀刃開闊，砌上平整?！?/p>
    說到這里，正好過來一個人要釘鞋跟，我說：“你忙吧，劉師傅，我們就聊到這里，改天有空了再找你聊?！?/p>
    離開菜市場，我隱隱地有種感覺，為什么劉瘸子一口咬定李瘋子的死與張山有關(guān)？是真的有關(guān)，還是想為他自己開脫關(guān)聯(lián)？我立即給白小軍打了個電話，讓他調(diào)出紅星搬遷房周邊的監(jiān)控錄像查一查，4月19日晚上6點到11點劉瘸子出入小區(qū)的記錄。然后去市一中查查，杜笑花的弟弟劉尚文在4月19日晚上10點到11點鐘是不是離開過學(xué)校？
    吩咐完畢，我決定去會會我的老同學(xué)杜笑花，想跟她了解一下李瘋子和張山兩起案件有什么關(guān)聯(lián)。
    9.人人叫我狐貍精
    方向東打電話說要與我見一面，我說，我正要去趙雅蘭的咖啡廳，你有什么事過來說吧。
    在趙雅蘭的咖啡廳里，剛坐定，我就開門見山地問方向東：“案子破了沒有？”
    方向東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說：“還在偵破中。我今天見你，主要是張山的案子可能與六年前李瘋子的案子有些牽連，我想向你核實一些情況?！?/p>
    我不得不承認，方向東的嗅覺真是太靈敏了，他從張山被殺案很快延伸到了六年前的李瘋子被殺案。這兩起兇殺案表面上看風(fēng)馬牛不相及，實際上又好像存在著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我的這種感覺若隱若現(xiàn)地冒了個頭，就被方向東找了來。我說：“想問什么你就問吧?！?/p>
    方向東說：“聽說李瘋子當(dāng)年也騷擾過你？”
    一說起這個話題，我就不由得情緒失控，我說：“現(xiàn)在再說這些話還有意義嗎？我就搞不明白了，像這種人渣，死了就死了，他就是垃圾，就是一只臭蟲，一只蚊子，一只嗡嗡叫的蒼蠅，一只到處傳播病菌的害蟲，對人類有害無益，像這樣的人，打著精神病人的旗號，干著違法的勾當(dāng)，他早就該死，早死一天，就會讓世界早一天安寧。為什么李瘋子在裝瘋賣傻禍害良家婦女的時候，你們卻假裝看不見，有人向公安機關(guān)報了案，你們也不理不睬，說他是精神病人。他就是在你們的一再縱容下，才敢胡作非為，才敢肆無忌憚，如果你們早一點把他抓起來關(guān)進大牢里去，后來的事情也就不會發(fā)生了，為什么逼迫別人該出手時出手了，把這只臭蟲滅了，你們又來查滅臭蟲的人，查不到也便罷，為什么還要掀開留在無辜人身上的傷疤來撒把鹽？”
    我說得有些激動，把壓抑在心中多年的話一股腦兒地傾訴了出來，可能是我從來沒有碰到過傾訴對象，這次好不容易碰到了一個警察，而且又是老同學(xué)，就把他當(dāng)成我的傾訴對象，這才連珠炮似的向他發(fā)問了起來。
    方向東始終不急不惱，等我把火發(fā)完了，他才說：“老同學(xué)別生氣，你說的，的確是法律邊界上的一個模糊地帶，也有執(zhí)行上的偏差，可是，這只是問題的一個方面，無論怎樣，李瘋子畢竟是一個人，即便他再可惡，也應(yīng)該由法律來懲處，不是誰想殺就可以隨便殺的。如果每個人都覺得該出手時就出手，還要法律做什么？至于這個問題，不是我們探討的重點，也不是你我能夠探討清楚的，我只是一個辦案人員，我們還是說說與案子有關(guān)的事吧。”
    我便借坡下驢道：“不是你說到了這個垃圾人，才引發(fā)了我的感嘆嗎？”
    他笑了一下說：“是的，是我先提到這個話題的。我本來是想問問你，你同張山談戀愛的時候，張山知不知道李瘋子欺負過你的事，沒想到在問話的時候我沒有說完整，才讓你產(chǎn)生了誤會?！?/p>
    聽方向東這么一說，我便覺得剛才我可能有些過了，就心平氣和地說：“沒關(guān)系，也怪我剛才有些沖動。至于你說的那件事，張山不但知道，而且他還出手相助過。六年前的一個晚上，單位里加班，我很晚了才回家，從大馬路上轉(zhuǎn)進曲里拐彎的小巷里，沒有電燈，黑咕隆咚的，我本來就有些害怕，沒想到剛拐過一個巷道，就看到了李瘋子正蹲在墻角邊，我嚇出了一身冷汗，正準(zhǔn)備后撤，已經(jīng)來不及了，還沒跑幾步，就被李瘋子攆上來從后腰抱住了。我拼命地喊叫了起來，剛叫到第二聲，一個黑影突然閃了出來，趁李瘋子不備，給了李瘋子幾拳頭，把他打翻后，那個人就說，你別怕，有我哩。然后對李瘋子說，以后再敢欺負她，我讓你死無葬身之地。那個救我的人就是張山。那天他一直把我送到了我家，我問他是做什么的，他說他是開餐館的，路過此地時聽到了我喊救命，就跑過來幫了我一把。說實在的，我非常感激他，覺得我真是遇到好人了。尤其是他對李瘋子說的那句話，夠豪氣，也最能打動女孩的心。我當(dāng)時真的被他感動了，覺得一生中能和這樣一個人生活在一起，才有安全感。有了這樣的前提，我就與他談上了戀愛，他幾乎天天護送我。一個生活在不安全環(huán)境中的女孩，最大的渴望就是安全，不受他人的欺負，這些張山都給予了我。我當(dāng)時的幸福指數(shù)幾乎直線上升，對張山的好感也與日俱增。大概又過了一個多月，李瘋子莫名其妙地被人殺死在了舊祠堂，一直到了第二天才讓人發(fā)現(xiàn)。當(dāng)時警察也來過，問東問西做了調(diào)查，還是沒有查出個所以然來，案子到最后還是不了了之了。當(dāng)時我還懷疑過，是不是張山做的？我悄悄問他，他沒有告訴我，只說不該你知道的最好不要知道，這樣對你有好處。聽他這話，我覺得十有八九就是他做的，他只是怕我受牽連才不告訴我的。我嘴上沒有明說，心里卻一萬個高興，一萬個感激，他是為了護我周全，才不得不以身試法殺了李瘋子。我活了二十多歲，終于遇到了一個能夠為我冒著生命危險驅(qū)魔除惡的男人，這是我修來的福，我沒有理由不為遇到這樣的男人而高興，也沒有理由不去愛他。就這樣，我們很快登記結(jié)婚了。然而，沒想到婚后的張山禽獸不如，我這才開始懷疑李瘋子到底是不是他殺的。他當(dāng)初救我時為什么不早不遲偏偏出現(xiàn)在李瘋子即將強暴我的時候？這是巧合，還是他早與李瘋子合謀演的一出戲？或者是，他早就盯上了我，悄悄跟蹤到小巷里，正好遇到了李瘋子，才成全了他英雄救美的壯舉？后來我一直在想，如果不是李瘋子這個垃圾人半道上劫持我，我也就不會遇上張山這樣的垃圾人，不會從狼口中逃出來又跌進了狗洞里。”
    方向東插言道：“這就是說，你與張山結(jié)婚之后，你才逐漸認清了張山的本性，你便懷疑李瘋子可能不是他殺的？”
    方向東這么一問，反倒提醒了我。沒想到剛才我一激動，就一吐為快，把心中的所想真實地發(fā)泄了出來。其實，有些想法是不能告訴方向東的，如果那樣，我就無意中出賣了那個在背后幫助過我的人，雖然我現(xiàn)在還不知道那個幫我的人究竟是誰，他是出于什么目的，但是，至少是他替我解除了隱患，這就足夠了。想到這里，我馬上改口說：“沒有，剛才我也是一時生氣，才那么一說。至于李瘋子，我一直認為就是張山殺的?！?/p>
    方向東又說：“那么，張山死了之后，你是不是才發(fā)現(xiàn)，李瘋子的死根本不是張山所為，因為李瘋子和張山的死法一樣，都是一刀斃命，這就說明真正的兇手另有其人?！?/p>
    這家伙果然思維縝密，一句話就點到問題的實質(zhì)，也擊中了我內(nèi)心的隱秘。不錯，當(dāng)我到公安分局認尸的時候，得知他被人一刀刺入心臟而死后，就懷疑張山這王八蛋當(dāng)年欺騙了我，李瘋子根本不是他殺的，他利用李瘋子的死在我面前充足了英雄，有好幾次，我實在忍無可忍了，心想買幾包老鼠藥下到早餐的小米粥里和他同歸于盡算了，也省得我的家人成天為我提心吊膽。可是，每當(dāng)我要付諸行動時，我一想起他曾經(jīng)冒著生命危險為我清除了李瘋子，我的心就軟了。就這樣，我在一次次的傷害中又一次次地原諒了他。沒想到到頭來，這一切都是騙局，騙我嫁給了他，又騙我一次次地原諒了他。我原本對他的死還有些難過，但是，當(dāng)我得知他的死因后，我釋然了，我不再為他感到悲傷?，F(xiàn)在，方向東一針見血地說出了真相后，我明明知道他說得對，但我還是不想順著他的話說下去，如果認可殺害李瘋子和殺害張山的是同一個兇手，方向東還會繼續(xù)查下去，說不準(zhǔn)還會牽扯到我的過往和掩于歲月中的隱痛，那些東西我不想觸碰，也不想讓別人去觸碰，更不愿意看到那個幫助過我的人被繩之以法。盡管我知道方向東是一個很有主見的人，我的話不可能左右他，我還是想攪渾這攤水，不想讓他們再繼續(xù)追查下去了。于是便說：“我還是認為李瘋子是被張山殺的，李瘋子死了后，說不準(zhǔn)李瘋子的故交或者親人得知李瘋子是被張山一刀斃命的，便前來尋仇，就用同樣的方式殺了張山。一報還一報，江湖中老掉牙的套路不就是這樣嗎？”
    方向東狡黠地笑了一下說：“行呀，杜笑花，你的想象力真豐富?！?/p>
    我不知道他是在夸我還是在諷刺我，隨他怎么想，我只想把案子止于張山和李瘋子之間，不想扯得更遠，僅此而已。
    方向東接著又說：“還有一個私人問題，我想問問你?！?/p>
    我說：“問呀，反正我現(xiàn)在是你的嫌疑人，你隨便想問什么都行?！?/p>
    方向東說：“以你的美貌，一路走來，除了張山，肯定還有不少愛慕者吧？”
    他明顯地是在套我的話，我也沒有什么藏著掖著的，就直截了當(dāng)?shù)卣f：“難道你在懷疑我的身邊還有一個默默喜歡我的人？或者說，我背著張山，與他暗通款曲，然后，他為了得到我，殺了李瘋子，殺了張山？是嗎？”
    方向東有點皮笑肉不笑地說：“你想哪里去了，我也就是隨便一問?！?/p>
    我說：“方警官，我還真的讓你很失望，我的身邊還真沒有這樣一個人，如果有，也早被張山嚇跑了，更別說去殺張山了。況且，退一萬步講，假若說有這么一個人，一直默默地愛著我，守護著我，他為了我，可以舍生忘死，可以殺李瘋子，但是，他殺了李瘋子后呢？他一定會現(xiàn)身吧，他總不能讓張山這個王八蛋白白地坐享其成，你說是不是？還可以繼續(xù)假設(shè)，他又默默潛伏了多年，忍耐了多年，看到張山不仁，又殺了張山，那么，他冒這么大的風(fēng)險又圖的什么？你給我解釋解釋?！?/p>
    方向東眉頭皺了一下，等我說完，才嘿嘿一笑說：“杜笑花，我算服了你。你要是當(dāng)年入行當(dāng)刑警，一定是個好警察。”
    我說：“我現(xiàn)在也想入行，你們能要我？”說著，見趙雅蘭遠遠地坐在吧臺上朝我們這邊看，我就向她招了招手，她便風(fēng)擺楊柳般地朝我們走來，那妖嬈的樣子，還真有幾分妖精相，我心里不免有些羨慕，她嫁了一個好老公，才擁有了今天的一切幸福?？磥?，女人嫁對人比什么都強。
    趙雅蘭來到眼前，雙手交于胸前，微微點了一下頭說：“兩位客官，還需要我做什么服務(wù)？”
    我說：“需要你們老板陪我們聊聊天?！?/p>
    趙雅蘭說：“我們老板不在，我陪二位聊聊行嗎？”說完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來。
    我說：“你就別矯情了，快來坐吧?！?/p>
    方向東看著我和趙雅蘭，說：“你們倆，還真是一對活寶。好了，你們倆說說你們閨密之間的話吧，我還有事，先走一步了?！?/p>
    方向東走了之后，趙雅蘭突然問我：“哎，聽說你接手了二元羊肉館，要重整旗鼓，是嗎？”
    我說：“是呀。羊肉館畢竟是張山奮斗了半輩子的成果，我不為自己想想也應(yīng)該為多多想想，搞好了，至少也是我們母子倆的生活保障。你開了多年咖啡店，在管理上有經(jīng)驗，所以，今天來這里，我一半是應(yīng)付方警官的詢問，一半是為了來向你討教討教，在管理上應(yīng)該要注意些什么。”
    趙雅蘭大大咧咧地說：“你這算找對人了，你先說說，你遇到了些什么問題，我才好給你對癥下藥?！?/p>
    我便將上次遇到的事說了一遍，趙雅蘭聽完，就吼了起來：“反了他們了，你做得對，餐館的管理權(quán)絕不能交到他們手中，不能由了他們。如果不聽話，就等條件成熟了，一個一個把他們炒了，看誰還敢在你面前囂張？”
    10.我的網(wǎng)名叫守護神
    次日，白小軍和周小飛分別匯報了他們的盤查結(jié)果，他們并沒有發(fā)現(xiàn)什么新的線索。白小軍調(diào)出了紅星搬遷小區(qū)的監(jiān)控錄像，查看到4月19日劉瘸子是6點52分進入小區(qū)，一晚上沒有出來過，直到次日早上8點5分才出來。杜笑花的弟弟劉尚文那天晚上一直住校，沒有出過學(xué)校，同宿舍的同學(xué)都可以作證。這就是說，完全可以排除劉瘸子一家人殺害張山的可能。周小飛調(diào)查到的李瘋子的情況也不多，除了方向東知道的那些之外，還有一點，就是李瘋子原來并不瘋，他頂替他父親的班在紅星廠當(dāng)了工人，后來，他娶了一個農(nóng)村姑娘，婚后不久，下崗了，妻子跟一個浙江來的生意人去南方了，李瘋子精神受到極大刺激，才患了間歇性精神分裂癥。
    等大家匯報完了，我才說：“我之所以讓你們?nèi)ゲ槔畀傋拥呐f案，關(guān)鍵是張山的案子牽扯到了李瘋子的案子。具體來說，張山的死與六年前李瘋子的死有著內(nèi)在的聯(lián)系。一是這兩人都是尖刀刺入心臟一刀斃命，而且刀口的大小都是3厘米寬、7厘米長。二是這兩人都曾對杜笑花造成過極大的傷害。所不同的是，前者是家暴，后者是性騷擾。由此推斷兇手可能是同一人?！?/p>
    說著，我站了起來，走到黑板前，畫了兩個圓圈，分別寫入張山和李瘋子，然后用紅線連上了他們，接著才說：“我們不妨把所掌握的線索再重新捋一捋，六年前李瘋子死了后，杜笑花的繼父劉瘸子一直認為，李瘋子有可能是張山所殺，原因是當(dāng)時張山正追杜笑花，張山還說過讓李瘋子死無葬身之地。杜笑花也不否認，說張山從李瘋子手下救過她之后，的確還說過要讓李瘋子死無葬身之地，后來李瘋子果然死無葬身之地后，她問張山李瘋子是不是他殺的，張山既沒承認也沒否認，這讓杜笑花一直認為李瘋子就是張山所殺?？墒牵瑔栴}又來了，既然李瘋子是張山所殺，為什么張山的傷口與李瘋子的一樣呢？當(dāng)我向杜笑花問到這個問題時，杜笑花認為有可能是李瘋子的親友或者故交為了尋仇，采用同樣的方式殺了張山?！闭f到這里，我在黑板的另一邊寫一個“神秘人”。接著說：“這就是說，在李瘋子和張山之外，有一個神秘人，這個人，我不大認同杜笑花所說的是李瘋子的好友和故交，即使李瘋子有親友或者故交，也不至于為一個瘋子去冒險殺人。那么，這個人會不會為杜笑花冒險殺人呢？最初我也曾懷疑劉瘸子有殺害李瘋子的可能，一是李瘋子曾經(jīng)欺負過劉瘸子一家子，還打過劉瘸子，劉瘸子為了報仇雪恨，有犯罪動機。二是劉瘸子長期從事修自行車和修皮鞋的工作，用刀很熟悉，也有很多刀具，從犯罪手段上來講，符合這一特征。但是，自從白小軍告訴了我監(jiān)控錄像的結(jié)果之后，我就否定了這個想法。這就是說，張山案案發(fā)時，劉瘸子有不在場的證明，張山不是劉瘸子所殺，那么也就可推李瘋子也不是劉瘸子所殺。因為李瘋子與張山被殺應(yīng)該是同一個人所為，不知道諸位有什么想法？”
    我的話剛完，周小飛接著說：“師傅，既然這兩起命案都與杜笑花有著千絲萬縷的關(guān)系，我不妨大膽猜測一下，雖說杜笑花有不在場的證明，但是，這并不意味著完全排除她有別的可能，比如雇兇殺人，比如婚外情引起的殺人。我聽說杜笑花近日執(zhí)掌二元羊肉館，準(zhǔn)備改換門庭重新開張，她當(dāng)了大老板，馬得理當(dāng)了二老板，杜笑花和馬得理之間有沒有不為人知的利益關(guān)系，也值得打一個問號?！?/p>
    白小軍說：“我除了同意周小飛的猜測，當(dāng)然，我覺得李瘋子的親友報仇的可能性也不能完全排除，哪怕是有一絲線索，我們也不能輕易放過。”
    “OK！”我說，“既然你們都談了自己的想法，那我們就分頭行動，白小軍帶一組，查清李瘋子的社會背景，看看能否找到有用的線索。周小飛帶一組，順著杜笑花和馬得理羊肉館這條線，看看有沒有新發(fā)現(xiàn)。我順著杜笑花的這條線，從她的社會背景人際關(guān)系中看看能否找到神秘人物的影子?！?/p>
    晚上，我又去了鐘意咖啡廳。
    “今天我可沒有吃大蒜?！币娏粟w雅蘭，我嘿嘿一笑說。
    “看來我的建議還挺管用的?！壁w雅蘭笑問道，“怎么沒帶你的警花來？”
    “怎么能說是我的警花？我和她僅僅是同事關(guān)系，你別誤會?！蔽覍擂蔚匦α艘幌碌馈?/p>
    “為什么怕我誤會？”趙雅蘭的眼里突然蕩漾著曖昧的色彩。
    “被人誤會總是不好的，還以為我方向東以權(quán)謀私，打著工作的旗號來泡妞兒，傳出去，多不雅?！蔽覊男χf。
    “不傳出去還不行嗎？”她期待地看著我。
    “不行呀，案子沒有破，哪有那個心情。”我說。
    “又是為了案子。”漂浮在她眼里的那縷曖昧蕩然無存了。
    我點了一下頭。
    她帶我來到一個相對僻靜的卡座，她問我喝什么。我說白開水吧，太晚了，喝了咖啡回去睡不著。她說，行，聽你的。
    入座后，我們的話題不需要鋪墊就直接切到了杜笑花身上。
    我說：“老同學(xué)，我想問問你，我們老同學(xué)中，除了你與杜笑花關(guān)系相對密切外，還有哪些同學(xué)與她關(guān)系密切？”
    “你還是懷疑兇手與杜笑花有關(guān)？”趙雅蘭用懷疑的目光看著我問。
    “在案子沒有查清之前，與張山有關(guān)的人都不能完全排除嫌疑?！蔽椅阌怪靡傻卣f。
    “從小到大，除了我與杜笑花關(guān)系密切之外，還有一個人與杜笑花的關(guān)系也不錯，她就是張曉青，你應(yīng)該有印象吧，就是小腦袋小眼睛的那個，小時候很胖的一個妞兒，長大后變漂亮了。她和杜笑花原來是鄰居，又都是紅星廠的，小的時候她們走得很近，高中時她們還是同班，她們上區(qū)中學(xué)，我上了市二中，就與她們來往少了。后來她們各自成了家，五年前她隨丈夫去了東州，據(jù)說在東州新區(qū)搞了一家物流公司，生意做得很不錯?！?/p>
    “你有張曉青的聯(lián)絡(luò)方式嗎？”我問。
    “有，應(yīng)該有她的電話?！壁w雅蘭說著翻騰了一會兒手機，然后咔嚓一聲，截圖后發(fā)給了我。
    “謝謝老同學(xué)?！蔽掖蜷_手機看了一下說。
    “客氣啥？你要是有什么事，隨時來找我?！?/p>
    “好的，我就不打擾了。”說著起身告辭。
    第二天，我就驅(qū)車去了東州市。
    西州到東州，兩個小時的路程，我見到張曉青時，她正指揮著幾個大男人在大卡車上裝貨，都是用蛇皮袋子包裝著的大件，里面裝的是什么東西我不知道也無須知道。我認出了她，她還沒有來得及看我，要不是我們在電話中取得了聯(lián)系，估計我們即便見了面也未必能一眼認出對方?？粗矍暗乃?，當(dāng)然和小時候不一樣了，那時都是個孩子，現(xiàn)在是大人，而且還是一位高挑個子豐滿性感的美女。我只有從她的身形中極力地去搜尋，才能隱約地找到她小時候的影子。我大叫了一聲她的名字，她這才回過頭來沖我一笑，揮揮手說，方向東，你來了？先進我辦公室喝杯水，等十分鐘，把貨發(fā)走了我們聊。我說好的，不急，你先忙。我就去了旁邊她的辦公室。我原以為我們十多年快二十年沒見面了，突然相見，彼此一定激動一番，然后又感慨一陣，可我們，平常得就像是昨天剛分別今天又見面一樣。
    其實，生活中的許多期待，得到時并非與想象中的一致。我大概等了十五分鐘或者二十分鐘的樣子，張曉青才忙完，一進辦公室，一邊忙著給我水杯里加水，一邊道歉說，對不起，老同學(xué)，你大老遠跑來看我，反倒讓我冷落了你，不好意思。我說，哪里話，忙說明老同學(xué)的生意好，要是閑著沒事反倒不好了。她說，平時這個點兒已忙完了，今天貨多一些。說著看了一眼表，老同學(xué)，這里亂糟糟的說話也不方便，要不我?guī)闳€安靜些的地兒，一邊吃點東西一邊聊，你看怎樣？我說，好，聽你的。看著張曉青雷厲風(fēng)行的樣子，活脫脫的一個女強人，我很難把她與小學(xué)時的那個胖丫頭聯(lián)系到一起。由此可見，學(xué)校只不過是一個放飛夢想的地方，誰能飛多高，誰能走多遠，主要還是取決于后天的努力。
    她吩咐手下人看著店鋪，然后就開著她的車帶我上了路。七拐八拐來到了一個叫麥田的咖啡廳，將車停在門口，進去入座后，我們的談話才正式進入正題。
    我說：“老同學(xué)，不知道你聽沒聽說過，杜笑花的丈夫張山死了，是被人殺死在了黑夜的小巷中。”
    張曉青一聽，驚愕地朝我眨巴著一雙細長的眼睛問：“這是什么時候的事？”
    我說：“就是4月19日晚上出的事，現(xiàn)在案子還在偵破中。據(jù)我們初步掌握的情況來看，兇手很可能就是當(dāng)年殺害李瘋子的那個人。那個李瘋子你應(yīng)該知道吧？”
    張曉青點了點頭。
    我接著又說：“李瘋子當(dāng)年被人殺害后，案子始終沒有破。張山的死法與李瘋子一樣，都是被人一刀插入心臟致命。所以，這兩起命案有許多相似之處?！?/p>
    張曉青不解地問：“你找我是想了解什么？”
    我說：“聽說你與杜笑花的關(guān)系比較好，我是想通過你了解一下這些年來，有沒有人暗戀過，或者喜歡過杜笑花?！?/p>
    她有些吃驚地問：“你們是不是懷疑杜笑花與別人合謀殺害了李瘋子或者張山？”
    我搖搖頭說：“沒有?！?/p>
    張曉青說：“別瞞我了，我知道你就是有這個想法也會對我說沒有，如果你不懷疑，也不可能跑這么遠的路來向我調(diào)查杜笑花過去有沒有相好的，是吧？”
    這個女人怎么一點都不知道婉轉(zhuǎn)含蓄？我不得不尷尬地笑了一下說：“在案子沒有查清之前，所有與張山有過交往的人或多或少都存在著嫌疑，杜笑花當(dāng)然也不例外，但是，誰也不能下結(jié)論說她與別人合謀殺害張山?！?/p>
    張曉青說：“這個我懂。要說我與杜笑花的關(guān)系，也不是說非常密切，只是說好過那么一段兒，大概就是六年前吧，也就是李瘋子被人殺死后，來過警察，問東問西地向我們做調(diào)查，好像也沒有調(diào)查出個結(jié)果來，后來就不了了之了，并沒有找到兇手是誰。我當(dāng)時出于好奇，就悄悄問杜笑花李瘋子是不是張山殺的？因為在之前李瘋子欺負杜笑花的時候，張山出手相救，杜笑花感恩于懷，就與張山談上了戀愛。沒想到我的問話讓杜笑花十分緊張，她就嚴(yán)肅地說，曉青，這話可不能亂講。我說，你看你看，一句玩笑話就把你緊張的？放心，我除了在你面前說說，我不可能到別的地方去亂問亂說的。杜笑花說，瞎說，誰緊張了？說得好像我心里有鬼一樣的。她明明很緊張，還要在我面前裝作不緊張的樣子，好像我要去告密一樣?！?/p>
    我問：“你當(dāng)時懷疑李瘋子是張山殺的，有什么理由？”
    “理由嘛，嗐，哪有什么理由？只不過是一種直覺。那個李瘋子，究竟是真瘋還是假瘋，都很難說，反正他在我們紅星家屬區(qū)那一帶名聲非常糟糕，大人小孩見了他，都要遠遠地避開他，生怕惹上麻煩。張山曾經(jīng)從李瘋子手里救過一次杜笑花，張山為了得到杜笑花的愛，說不準(zhǔn)替杜笑花報仇雪恨，一刀結(jié)果了李瘋子。我當(dāng)時也太幼稚，這種話怎么可以隨便問杜笑花？她可能什么也不知道，即使知道什么，也不可能告訴我的，你說是不是？噢，對了，我記得我當(dāng)時還說過，笑花，你人好，神靈會保護著你的，不管是李瘋子，還是薛娜，只要誰敢欺負你，老天都會對他們做出加倍的懲罰。我這樣一說，杜笑花說，曉青，我求你別再胡扯了，薛娜也罷，李瘋子也罷，他們的死跟我半毛錢的關(guān)系都沒有，你不要老把他們的事往我身上扯！我說你別緊張嘛，不是往你身上扯，而是事實。這些害人蟲，都應(yīng)該通通掃除掉。她一下生氣道，曉青，你要是當(dāng)我是你朋友的話，別總是拿這些無聊的事來惡心我。我一聽她這樣理解我，真是委屈死了，我的好心竟然被她當(dāng)成了驢肝肺。既然朋友之間不能坦誠相待相互信任，那還有什么交往的必要？自此以后，我就漸漸疏遠了她，后來我結(jié)婚了，隨丈夫來到了東州，杜笑花也與張山結(jié)婚了，我們各有各的生活，都很忙，又不在同一座城市，兩個人的來往也就漸漸疏遠了。”
    我說：“你剛才說到薛娜，這又是怎么一回事？你能不能給我說詳細些？”
    “噢，我倒忘了，小學(xué)畢業(yè)后你轉(zhuǎn)學(xué)走了，當(dāng)然不知道后來的事。薛娜是我們高中時的同班同學(xué)，她爸好像是一個當(dāng)官的，薛娜覺得自己很了不起，身邊常有巴結(jié)她的女生，成天圍著她轉(zhuǎn)，稱她為老大。當(dāng)時她看上了我們班的一個男生，叫謝成，長得挺帥的，學(xué)習(xí)也很好，薛娜就倒追他，可是這男生不喜歡薛娜，他喜歡的人是杜笑花，杜笑花由此遭到了薛娜的嫉妒，薛娜每每在謝成那里碰了壁，她就拿杜笑花當(dāng)出氣筒，專門找杜笑花的碴兒。杜笑花哩，生性膽小怕事，遇事總是讓著別人。這一讓不打緊，薛娜可就更加得寸進尺了，經(jīng)常拿杜笑花尋開心，甚至還當(dāng)著全班同學(xué)的面羞辱她，說杜笑花的親生父親是個殺人犯。謝成還算有點正義感，就站出來指責(zé)薛娜說，你不可以拿她父親來說事，她是她，她父親是她父親。薛娜說，怎么不能說，子承父業(yè)的事多了去了，雖然不能說賊的兒子就是賊，殺人犯的女兒就是殺人犯，但是，有其父必有其女，也好不到哪里去。謝成說，你不要以為你的父親是個當(dāng)官的就什么都了不起了，如果倒數(shù)三輩，我們?nèi)嗳说淖孑叢欢际寝r(nóng)民，按你的邏輯，農(nóng)民的兒子就一定是農(nóng)民，如果他們當(dāng)年不來城市，哪還有我們的今天？薛娜說不過，就說謝成，我就知道你護著那個小狐貍精，為她說好話。大家聽了就是一陣笑，杜笑花在大家的笑聲里更加窘迫，只好負氣離去。我知道，杜笑花雖說外表天生麗質(zhì)，內(nèi)心卻很自卑，自卑導(dǎo)致怯懦，處處忍讓才招來同學(xué)的嫉妒。我們本以為這件事就過去了，沒想到薛娜卻把這筆賬算到了杜笑花身上，常常帶著她的兩三個死黨找杜笑花的碴兒。有時，她們把杜笑花堵在樓道里，拳腳相加群起而攻之。曾經(jīng)一度，杜笑花想休學(xué)，我還勸她別理她們，以后我陪著你。誰知一次放學(xué)的路上，我和杜笑花剛從巷道中分開，薛娜帶著三個女生就從巷道的另一端突然冒出來堵住了杜笑花的去路，薛娜一揮手說，上，三個死黨就一起上來，把杜笑花打倒在地上。薛娜也上來用腳踹著杜笑花說，我讓你勾引謝成，今天我就扒了你的衣服，看看這個狐貍精有多騷，看你以后還敢不敢勾引謝成？杜笑花就在巷道里雙手抱著胸脯求饒，薛娜幾個還是硬把杜笑花的衣服給扒了，正在她們起哄時，巷道里突然來了人，她們才就此罷手了?！?/p>
    張曉青說到這里，喝了口水說：“我是不是扯得太遠了？”
    我趕緊說：“沒有沒有，你講得很精彩，你繼續(xù)說說后來的事?！?/p>
    “那我接著說了?！睆垥郧嗾f，“第二天，杜笑花臉上青一塊兒紫一塊兒，我問是怎么了，她起初不肯說，后來在我的再三催問下才告訴了我實情。我聽了很氣憤，就說，我們應(yīng)該找老師告她去，不能由著她胡作非為。杜笑花搖搖頭說，她爸是管教育的副區(qū)長，校長都得聽她爸的話，告也是白告，到頭來讓她知道了是我告的她，她還要把這筆賬算到我頭上。我說，我們總不能忍氣吞聲這樣下去吧？杜笑花說，不忍氣吞聲怎么辦？過一天是一天吧。只要我不再理那個謝成，薛娜也就不再欺負我了。我問她，你跟謝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們倆是不是談上了？杜笑花說，謝成想跟我交朋友，被我拒絕了。薛娜以為我跟謝成談上了，才氣不過來找我算賬，只要我不再搭理謝成也就沒事了。我覺得杜笑花說得也有幾分道理，就沒有再攛掇她去告薛娜。沒想到不到一個月，薛娜失蹤了，他們家里人還在報紙上登了尋人啟事，就是沒有人知道薛娜怎么失蹤的。當(dāng)時在我們?nèi)鄮缀醭闪吮ㄊ降男侣?，大家紛紛猜測，說薛娜平時驕橫跋扈，說不準(zhǔn)得罪了黑社會的人把她收拾了。總之，薛娜失蹤得很蹊蹺，警察也介入了我們學(xué)校，查了幾天，也沒查出個什么結(jié)果來，這案子也就成了一個謎?！?/p>
    我說：“曉青，你給我說實話，當(dāng)時你有沒有懷疑過謝成？”
    “當(dāng)時嘛？”張曉青笑了一下說，“可能有那么一點點懷疑，原因很簡單，薛娜喜歡謝成，謝成喜歡杜笑花，杜笑花卻拒絕了謝成。謝成當(dāng)然明白杜笑花拒絕他并不是不喜歡他，主要是怕薛娜報復(fù)她。有可能謝成為了不讓杜笑花再次受薛娜的侮辱，串通社會上的人綁架了薛娜，把她賣到了深山老林中去了。當(dāng)然，這只是我當(dāng)時的揣測，現(xiàn)在回過頭來再想，才知道那時的我是多么幼稚可笑，謝成絕不會傻到那個程度，為了維護一個女生去干違法的事。事實證明，當(dāng)時警察介入經(jīng)過調(diào)查，也都排除了我的猜測。”
    我問：“謝成現(xiàn)在在哪里？”
    張曉青笑了一下說：“謝成后來考上了省醫(yī)學(xué)院，大學(xué)畢業(yè)后，分到了西州市醫(yī)院，當(dāng)外科醫(yī)生。大前年我媽媽住院需要做手術(shù)，主治醫(yī)生就是謝成，起初我還擔(dān)心，覺得謝成畢竟年輕，臨床經(jīng)驗不足，不要把手術(shù)做砸了，可是，手術(shù)做完后才知道，醫(yī)院里都稱他是謝一刀，他的手術(shù)做得超級棒。”
    當(dāng)張曉青講到這里時，我敏感地馬上捕捉到了手術(shù)刀這個物件。這種刀具，它既可以救人，也可以殺人的。而持手術(shù)刀的人，又是一個與杜笑花有密切關(guān)聯(lián)的人。這個信息一旦傳輸?shù)轿业拇竽X，馬上引起了我的警覺。
    我問張曉青：“既然謝成非常喜歡杜笑花，后來為什么沒有與杜笑花走到一起？”
    張曉青說：“我當(dāng)時問過他，見過杜笑花沒有？他說現(xiàn)在各自有家，都忙于工作和家庭生活，同學(xué)之間幾乎斷了聯(lián)系。我覺得他說得也是，他和杜笑花的關(guān)系，那也只是在特定時期內(nèi)冒出的一點火花而已，那種火花也可以稱之為一種朦朧的愛，或者根本就不是什么。后來他上了大學(xué)，杜笑花進入社會去打工，兩個人的差距明顯地拉大了，沒有走到一起也是可想而知的事。”
    正聊著，我們點的牛排上來了，香味和著熱氣一起彌漫在了餐桌上。
    張曉青說：“吃吧，老同學(xué)，中午談事，我們圖個環(huán)境好，將就著吃一點，晚上我再請你吃大餐好好喝一場?！?/p>
    我說：“這已經(jīng)非常感謝你了，下午還得趕回去，案子上的事，搞得我焦頭爛額的，哪還有心情喝酒？等案子破了，請你來西州，我們老同學(xué)好好聚一聚?！?/p>
    張曉青說：“杜笑花現(xiàn)在的情緒怎么樣？去年我回西州，見過一面，感覺她的日子過得并不好，人也憔悴多了。”
    我說：“與你想象得差不多。這些年來，張山有嚴(yán)重的家暴傾向，給她的傷害太多了，她都快崩潰了。張山死了，反而會讓她生活好過些?！?/p>
    我說到這里，突然想起了張曉青前面講到的一個細節(jié)，就說：“你前面講到，六年前李瘋子死了以后，你對杜笑花說，有神靈保護著她，當(dāng)年薛娜欺負她，薛娜失蹤了，李瘋子欺負他，李瘋子也被人殺了。杜笑花好像很反感你這么說，你們倆的關(guān)系也由此受到了影響，是不是？”
    張曉青說：“是呀，我當(dāng)時是這么說過，現(xiàn)在還可以加上一個人，就是張山。張山欺負她，張山也死了。方大隊長你說，奇怪不奇怪，凡是欺負她的人，失蹤的失蹤，被殺的被殺，這難道不能說是神靈在保護著她嗎？”
    我的腦海突然涌出了一個特大的問號：“如果是神靈保護，這個神靈會是誰？”
    我像是在問張曉青，又像在問我自己。案子追溯到這里，我似乎更加確信那個神秘人物就在杜笑花的身后，從她上高中時，就已經(jīng)伴隨在了她的身后，會不會是謝成？
    11.我的網(wǎng)名叫守護神
    張局叫我們匯報案情，說實在的，案子調(diào)查到這一層面，我還真的有些無法開口，不知從哪里說起才好。我明明覺得前面有個人影，就是看不清他的面目，我極力地想去靠近他，卻被迷霧擋住了視線。也許，那迷霧，就是時間，是它隱藏了真相。
    我只好從張山的案子說起，說到了六年前的李瘋子舊案，又從李瘋子的舊案說到了十五年前的少女失蹤案。張局聽完問我：“你懷疑這三起案件是同一人所為？”
    我說：“是的。我覺得這三起惡性案件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受害人都欺侮過杜笑花。如果按順時針的方向推理，應(yīng)該是這樣的，十五年前，杜笑花在上高中的時候，受到了同班同學(xué)薛娜的污辱，沒過多久，薛娜就消失了。應(yīng)該從那時起，杜笑花的身后就出現(xiàn)了一個神秘人物。六年前，杜笑花走入社會，生活中又出現(xiàn)了一個李瘋子，對杜笑花及其家人的生命安全造成了極大的威脅，那個神秘人物再次出現(xiàn)，結(jié)果了李瘋子。杜笑花結(jié)婚后，一直遭受張山的虐待和家暴，那個神秘人物不得不再次出手，結(jié)果了張山。從這一系列惡性案件中不難看出，無論誰傷害杜笑花，誰就得消失，正因為如此，我覺得杜笑花的身后一定有一個暗暗保護她的人，這個人，就是殺害張山、李瘋子，讓薛娜失蹤的兇手?！?/p>
    張局問其他幾位道：“你們的意見呢？說出來大家一起聽聽?！?/p>
    周小飛向我投來了充滿敬意的一瞥，然后說：“我完全認同方隊的分析。這幾天我又對二元羊肉館做了暗訪，杜笑花接管羊肉館后正改換門庭，進行裝修，打算等裝修好了再開張。杜笑花偶爾也過去一趟，看不出她與馬得理有什么特殊的交往，還聽說他們因為利益關(guān)系問題發(fā)生過爭吵，由此我覺得那個神秘人物不是羊肉館的二老板馬得理，可能是那個外科醫(yī)生謝成?！?/p>
    張局問：“理由呢？”
    周小飛說：“一、從動機上來講，謝成從小就喜歡杜笑花，默默地守護他喜歡的女生也在常理之中。二、從作案的條件講，他有手術(shù)刀，又有操刀的技術(shù)，一刀斃命對他來說只不過是一個技術(shù)活兒。所以，我覺得他的嫌疑最大。”
    我說：“他是有嫌疑，但是，還有一個問題你想過沒有？世界上絕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如果謝成真心喜歡杜笑花，他完全可以得到杜笑花，不可能把機會讓給張山。既然他沒有選擇杜笑花做他的妻子，說明他并沒有真心愛過她，或者說，愛是愛過，愛得不夠深，更沒有愛到為杜笑花冒險去殺人的程度?！?/p>
    周小飛說：“說不定他們有難言之隱，比如說，他們彼此相愛，為了守著一個秘密，不想引起警方的察覺，才不得不放棄結(jié)合兩相守望?！?/p>
    白小軍說：“對對對，極有可能，除非他們有難言之隱，否則講不通?！?/p>
    我說：“你們講得不無道理，但是，除了謝成還有沒有其他人？這也是一個未知數(shù)，所以，未經(jīng)調(diào)查，還不能過早地下結(jié)論?！比缓笪铱粗仔≤娬f：“李瘋子的社會關(guān)系你調(diào)查的結(jié)果是什么？”
    白小軍說：“調(diào)查了，李瘋子的父親原來是紅星廠的老員工，李瘋子從小在農(nóng)村長大，長大后隨母親來到西州，母親病逝后，他接了他父親的班成了紅星廠的職工，后來父親也病逝了，經(jīng)人介紹，他認識了一個農(nóng)村姑娘，結(jié)婚不久，未料趕上下崗，媳婦接受不了現(xiàn)狀，跟浙江來的一個生意人跑了，李瘋子思念成疾，就得了間歇性精神分裂癥。據(jù)紅星廠的老人講，李瘋子家里再沒有人了，親戚也很少，社會關(guān)系很簡單，李瘋子瘋了以后，幾乎所有的親戚都與他斷了來往。由此推斷，李瘋子根本沒有過命的兄弟和朋友，不可能有人認為他是被張山所殺，就會為他兩肋插刀，報仇雪恨，再去殺害張山?！?/p>
    我說：“由此看來，當(dāng)初李瘋子死了，杜笑花認為是張山所殺，張山死了后，她又說可能是李瘋子的什么人找張山報仇，我覺得這只不過是杜笑花向我們放的一個煙幕彈，目的就是想讓我們忽略真正的兇手，這個神秘人物就隱藏在杜笑花的身后，要想識得他的真面目，就得層層剝皮，像剝洋蔥那樣從外到里地剝，剝到最后，總能剝出真相來。所以，下一步，我和周小飛先接觸一下謝成，從他和杜笑花的關(guān)系中看看有沒有新的發(fā)現(xiàn)。白小軍和劉慧到邊陽區(qū)中學(xué)，查清楚當(dāng)年薛娜、謝成、杜笑花三人之間的關(guān)系，必要時找找當(dāng)年負責(zé)調(diào)查薛娜案子的片區(qū)民警，看看能否從他們當(dāng)初的原始記錄中找出疑點。張局還有什么指示？”
    張局說：“就按你們的思路分頭去查，爭取盡快給我查出真相來。如果人手不夠，等汪巖和李洪他們那邊的普查告一段落，立即讓他們參與其中?！?/p>
    我說：“謝謝張局，從目前的情況來看，我們這幾個人就夠了，人多了沒用。”
    散會后，我們下樓剛上了車，手機響了，拿出一看，原來是杜笑花打來的。這是我接手張山的案子后，杜笑花第一次主動給我打電話，我對周小飛說，杜笑花的電話。說著忙接通了問：“你好，杜笑花，我是方向東?！彪娫捘穷^說：“我知道你是方警官。我有個懷疑目標(biāo)，能不能向你們反映一下。”我說：“當(dāng)然可以，你現(xiàn)在在哪里，我們過去找你方便嗎？”她說：“方便，我就在家?！蔽艺f：“好，我們這就過去?！?/p>
    掛了電話，周小飛一臉疑惑地看著我問：“有新情況？”
    我說：“是。她說她有懷疑目標(biāo)?，F(xiàn)在就去她家?！?/p>
    周小飛說：“這倒是很新奇，我看你的這個老同學(xué)還真不一般?！?/p>
    我問：“怎么不一般？”
    她說：“感覺她思維縝密，說話滴水不漏，好像心里藏著很多東西?！?/p>
    我說：“這是一個女人的直覺嗎？”
    她說：“不，這也是一個警察的直覺?！?/p>
    周小飛說得沒錯，我也有此感覺，與杜笑花接觸過幾次后，總覺得她的身上有一層迷霧，讓人一眼看不透。
    開車路過一個水果攤，周小飛說：“師傅，停停。”
    我邊說邊靠路邊停了下來說：“你要干什么？”
    周小飛說：“買點水果?！闭f著就開門下了車。
    看著這小丫頭的背影，實在養(yǎng)眼，長腿細腰，走路很有節(jié)奏感，隨著腰身的扭動，長發(fā)便像馬鬃一樣一抖一抖的，抖出了女性的風(fēng)韻，也抖出了青春的節(jié)奏。這讓我突然想起了趙蓉，我曾經(jīng)的戀人，她也是這般青春美麗，這般活力四射。沒想到在一次抓捕毒販的行動中，窮兇極惡的歹徒朝她的胸脯刺了一刀，被抬到醫(yī)院后，因為失血過多，搶救無效，光榮犧牲了。趙蓉的犧牲，成了我心里永遠的痛，一晃幾年過去了，我試圖忘記她，可是，我做不到，一不小心，就會觸到了我的痛處，就會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她，比如此時此刻。
    周小飛買了一袋水果拎了過來，上車后才說：“出于禮貌，這次去她家我們應(yīng)該帶點水果，表示對她的慰問。何況她是你的老同學(xué)，這次她又是向我們反映情況，你說是不是？”
    我有點感激地說：“是是是，還是你想得周到?！?/p>
    她忽然扭過頭來詭譎一笑說：“但是，這賬還是要算在你頭上的，你嘛，也可以用請我吃飯的方式來抵銷?！?/p>
    我壞笑著說：“沒問題，一碗牛肉拉面、兩大瓣蒜而已。”
    她高興地說：“好呀，以這樣的方式抵還也可以，一次還不完，可以還十次，十次還不完，可以還一百次、一千次。”說完，自顧自地瘋笑了起來。
    我被她的笑聲感染了，心情立馬好轉(zhuǎn)了許多。
    來到杜笑花家，她看到周小飛拎了一大袋水果放到了餐桌上，就不好意思地說：“你們來便來，帶什么東西？”
    周小飛說：“沒什么，一點水果而已，這不過是我們方隊對老同學(xué)的一點兒心意嘛。”
    我馬上接了話說：“是的，一點心意，不必客氣?！?/p>
    我們?nèi)胱?，很快就進入了正題，杜笑花說：“我剛才打電話說我有懷疑對象，當(dāng)然，這僅僅是懷疑，是不是真的，就靠你們警方調(diào)查了解了?！?/p>
    我問：“你懷疑是誰？”
    她說：“不管我說出的是誰，你們都得替我保密。”
    我說：“沒問題，對提供信息的人，我們警方會絕對保密的，這一點，請你大可放心。”
    她這才說：“我懷疑是馬得理殺了張山?！?/p>
    我說：“理由呢？”
    她說：“理由就是馬得理有作案動機。因為張山死了，最大的受益人就是他?！?/p>
    周小飛說：“張山死了，張山在二元羊肉館所占的70%的股份不是由你繼承了嗎？馬得理還是占30%的股份，怎么能說他是最大的受益人？”
    杜笑花說：“不錯，我是繼承了張山70%的股份，但是，馬得理想架空我，獨霸二元羊肉館的控制權(quán)。當(dāng)我看清了他的野心之后，我才不得不懷疑張山的遇害可能與他有關(guān)。還有一點，我感覺他與前臺的顧小玲關(guān)系很曖昧，說不準(zhǔn)這是他們倆的預(yù)謀?！?/p>
    我一聽她的話，不免有些失望，她怎么又把我們繞到了問題的起點上了？她真就是這么想的，還是有意想擾亂我們的視線？或者說，是想借我們的手來打壓她的對手馬得理與顧小玲？于是便說：“案發(fā)后，我們已經(jīng)對二元羊肉館做了全面調(diào)查了解，馬得理和顧小玲都有不在場的證明，我們已經(jīng)排除了他們的嫌疑，所以，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張山不是他殺的。至于在管理上出現(xiàn)的分歧，與案子本身沒有多少牽連?！?/p>
    她說：“那你們查到了沒有，張山究竟是誰殺的？”
    我說：“現(xiàn)在正在查，還沒有查到。另外，我還有個問題想順便問問你?！?/p>
    她說：“沒問題，你問，協(xié)助你們調(diào)查是我的義務(wù)?！?/p>
    我說：“2005年，你在上高中時，有個名叫薛娜的女生失蹤了，你有沒有印象？”
    她想了一下說：“有呀，當(dāng)然有。那也算得上是學(xué)校的一個大事件，我不可能這么快就忘了?！?/p>
    我說：“那你，有沒有想過她的失蹤是什么原因造成的？或者說，有沒有懷疑過她被什么人綁架了，或者是遇害了？”
    她搖了搖頭，粲然一笑說：“至于她失蹤的原因，我沒有想過。不過，懷疑倒是懷疑過，其實，也不止我一個人懷疑，其他同學(xué)也議論過，說她可能被人販子賣到深山老林中給別人當(dāng)老婆去了，也有人說，可能她爸爸得罪了什么人，被黑道綁架了。不過，說是這么說，誰也沒有真憑實據(jù)。這么多年了，難道你們警方?jīng)]有查出她的下落嗎？”
    我沒有回答她的提問，卻直接問她：“據(jù)說這個薛娜當(dāng)初喜歡你們同班的一個名叫謝成的男生，而謝成喜歡的人卻是你，所以，薛娜對你進行過極端的報復(fù)，有過這樣的事嗎？”
    她不覺嘆了一口氣說：“那時候，都是小孩子，少不更事，談不上喜歡誰不喜歡誰。不過，薛娜欺負我的事我還記得一些，她仗著她爸是副區(qū)長，有點有恃無恐，對誰都那樣，也不光是對我。”
    我說：“那個叫謝成的男生，你們還有過聯(lián)系嗎？”
    她搖了搖頭說：“沒有。高中畢業(yè)后，他考上了大學(xué)，我們幾乎就斷絕了來往。聽說他現(xiàn)在在市醫(yī)院上班，多少年了，我們都沒有什么來往。怎么，你突然問到他，是不是懷疑他？”
    我說：“沒有。我也是隨便問問?！?/p>
    周小飛突然說：“杜姐，我想問問你，當(dāng)年謝成那么喜歡你，為什么你們倆沒有走到一起？”
    杜笑花說：“你問我我又問誰去？我并沒有感覺到他有多喜歡我，況且，你也是當(dāng)過學(xué)生的，那個時候男女之間什么都還不懂，當(dāng)時的喜歡不喜歡跟以后能不能走到一起完全是兩個不同的概念，所以，你要是問我是什么原因我還真的說不清?！?/p>
    我說：“有沒有這樣一種可能，謝成由于喜歡你，不忍薛娜欺負你，從而對薛娜采取了非常手段，才導(dǎo)致了她的失蹤？”
    我在用詞上很謹慎，盡量避免太敏感的詞語，以免刺激到她。還好，這次杜笑花并沒有生氣。
    她冷笑了一聲說：“為了我，他會那樣做嗎？我可以明確地告訴你，根本不可能。一是我與謝成的交情還沒有達到他為我舍棄性命的程度;二是退一步講，假如他為了我那樣做了，那么，后來呢？按著正常的行為邏輯，我們完全可以走到一起的，可是事實上我們并沒有走到一起。這說明了什么？說明我們根本就沒有愛的基礎(chǔ)，他根本不可能為我去冒那種風(fēng)險，道理就這么簡單。再說了，當(dāng)時警察也來學(xué)校進行了調(diào)查，薛娜失蹤時謝成有不在場證明，誰都沒有對他產(chǎn)生過懷疑，沒想到事情過去十多年了，你怎么就突然懷疑起了他？”
    我說：“因為有些蹊蹺，我才那么一問，請你不要在意。”
    她說：“我倒不在意什么，就怕你這樣胡亂猜測，冤枉了好人。”
    周小飛突然接過話說：“杜姐，猜測不是定罪，你放心，我們絕不會冤枉好人的。我倒是覺得你的身后好像有那么一個人，總在默默地保護著你，在你最無助的時候，他總會出手相幫，你是不是也有這種感覺？”
    杜笑花淡淡一笑道：“兩位警官，我還真的沒有這種感覺，不知道這個人是誰，你們能告訴我嗎？”
    周小飛說：“對不起，杜姐，我也是猜測，所以才問你?！?/p>
    杜笑花說：“問我？我的回答可能讓你們很失望，我的身邊根本就沒有這樣一個人，退一萬步講，假若說有這么一個人，一直默默地愛著我，守護著我，他為了我，可以舍生忘死，可以讓薛娜莫名其妙地失蹤，可以殺死李瘋子，可以殺了張山，那么，他冒這么大的風(fēng)險又圖的什么？如果說他為了得到我，他讓薛娜失蹤后，就有機會了，可是，他沒有現(xiàn)身。殺了李瘋子后，他同樣有機會，可是他還是沒有現(xiàn)身。我們不妨再繼續(xù)假設(shè)，他又默默潛伏了多年，忍耐了多年，看到張山不仁，又殺了張山，按說，現(xiàn)在他該現(xiàn)身了吧，可是，我還是不知道他是誰，你能告訴我，他是誰嗎？”
    聽著她這一連串的疑問，我覺得在邏輯上很合理，但是，如果把推理的前提置換了，那個人如果不是為得到她，難道還有現(xiàn)身的必要嗎？想到這里，我便客氣地說：“請老同學(xué)不要介意，我們只不過是探討探討而已，今天就聊到這里，打擾你了?！?/p>
    她說：“不客氣。以后有什么事盡管問?！?/p>
    出了小區(qū)，我們上車后，周小飛有點不服氣地說：“從常理上講，杜笑花說得沒有錯，可是，有些事并非常理能說得通的。如果真的是謝成和杜笑花合謀做了薛娜，他們反而不能結(jié)合，那樣的話受害者家屬和警方肯定要把薛娜失蹤的矛頭指向他們倆，他倆遲早會露出馬腳的。于是乎，他倆為了掩蓋這個秘密，不得不有意疏遠。后來，謝成為了保護杜笑花，又不得不殺了李瘋子和張山?！?/p>
    我說：“如果按這個思路推理下去，一切都解釋得通，但是，我又覺得這種解釋似乎過于牽強。”
    周小飛說：“是有些牽強，不過也并非毫無可能。日本作家東野圭吾在他的推理小說《白夜行》中寫過這樣的一個故事，男主亮司和女主雪穗從小認識，亮司為了保護雪穗，先后殺死了好幾個人，包括他的親生父親，他這樣做，并不是為了得到雪穗，只是出于愛。所以，我還是相信世上有這樣的愛?！?/p>
    我說：“好吧，你的意見先保留著，等中午吃過飯，我們?nèi)x成，看看他那里會不會有新的發(fā)現(xiàn)?！?/p>
    周小飛高興地說：“好呀，中午是不是考慮要請我了？”
    我說：“好，請你！”
    12.人人叫我狐貍精
    我本以為，時間過去那么久了，隨著薛娜的失蹤，一切終將隨風(fēng)飄逝，可是，我萬萬沒想到方向東還是找上門來了。
    張山的死，就像一根導(dǎo)火線，不僅引出了李瘋子被殺案，還引出了薛娜的失蹤案，一個個舊案的翻出，都讓我有了扯不清的關(guān)系，這無疑又一次碰觸到了被歲月愈合好了的血痂，讓我無法徹底遺忘掉那段不堪的過去。
    不是所有人的童年都是幸福時光，不是所有的學(xué)生時代都很美好，我的童年時光就不幸福，我的學(xué)生時代也不美好。我本以為，進入中學(xué)后，我會慢慢擺脫生活留在我心里的陰影，會像別的同學(xué)那樣歡快地生活，可是，我錯了，開學(xué)第一天，我就遇到了一個麻煩人，她就是副區(qū)長的女兒薛娜。我清楚地記得，進入教室后，我選擇了一個空座位剛剛坐下，突然看到一個陽光大男孩朝我這邊走來，男孩個頭很高，長得很帥氣，他的身上有一種迷人的東西，我只看了一眼，便不好意思地收回了目光，可是，我的余光卻怎么也收不回來，固執(zhí)地看著他走過來，又固執(zhí)地看著他來到了我的身邊，我的小心臟一下突突突地跳了起來，他等站定了才問，這里有人嗎？他的聲音好有磁性，那種聲音，是剛剛從童音轉(zhuǎn)換為成人的聲音之時特有的音質(zhì)。我馬上說沒有。我知道，我在說這句話的時候，明顯有些激動，聲音中就飄浮了一種慌亂的聲符。男孩沒有吱聲，就坐在了我的旁邊，與我成了同桌。大概你們已經(jīng)想象到了，那個男孩就是謝成。是的，我后來才知道他的名字。謝成入座后，向我溫和地一笑說，以后，我們就是同桌了。我心里高興極了，便輕輕嗯了一聲，感覺我的熱血一下沸騰了起來，臉上也感到很滾燙，可以想象出，我的臉一定一片緋紅。謝成又問我，你叫什么名字？我說我叫杜笑花。我剛回答完，就發(fā)現(xiàn)我的胳膊被人扯了一下，我扭頭一看，原來是坐在我鄰桌的那個女生，我問她干嗎，她繼續(xù)扯著我的胳膊說，讓開，這是我的位子。我看她兇巴巴的樣子，沒敢再說什么，只好起身給她讓了座，然后我就坐到了離她很遠的另一個位子上。我天生性格軟弱，逆來順受，從不與人爭強斗勇。這與母親的教導(dǎo)不無關(guān)系，母親總是說，退一步海闊天空，忍一時風(fēng)平浪靜。我就是遵循著這句話，與人為善，能忍則忍，可是，不知道為什么，我的每次忍讓，并非總是海闊天空，有時候也會招來別人的步步緊逼。這次也毫不例外，我讓過座之后，以為我沒有什么麻煩了，其實，麻煩正悄悄找上我來了。我聽到那位女生主動地向那位男生說，我們相互認識一下吧，我叫薛娜，你叫什么名字，從哪所學(xué)?？紒淼?？男同學(xué)說，你是查戶口的？說著起身離開了座位，他竟然向我這邊走來了，說實在的，我的心又不由得怦怦怦地跳了起來，我既希望他來，又怕他來。希望他來，是愿意與他當(dāng)同桌。不希望他來，是不想引起別人的嫉妒。就在男同學(xué)還沒有繞到我的旁邊時，我的閨密張曉青卻捷足先登，一屁股坐在了我旁邊的位置上，那位男生只好朝我笑了一下，坐在了我的身后。我不好意思地朝他笑了一下，一轉(zhuǎn)頭，突然看到了一道陰毒的目光從斜刺里向我射來，我想躲也躲不了，那道陰冷的目光便是從薛娜的眼里發(fā)出的，我不覺一驚，按常理，那樣年紀(jì)的女孩，眼里本該純凈明亮，她的眼里為什么放射出那般陰毒的光來？
    兩天后，薛娜帶著三個女生把我堵在了放學(xué)的路上。薛娜警告我說，離他遠一點，否則，別怪我不客氣！我說，離誰遠一點？她冷笑一聲說，少給我裝蒜，我說的是誰難道你不知道？我突然想起了那個坐在我身后的男生，就說，你是指上次與我坐同桌的男生？薛娜說，明知故問。我告訴你，他是我的，任何人都別想打他的主意，否則，我叫你吃不了兜著走。我說我連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怎么會打他的主意？薛娜說，算你識相，以后你給我老實點。她剛說完，與她同來的另一個留著短發(fā)長相如男生的胖女孩湊過來說，告訴你，薛娜她爸是主管教育工作的薛區(qū)長，官兒比校長大多了，你以后要聽她的話。我沒有理睬她，我覺得她們說話好像與電視里的黑道人物一樣，讓我從心底里加以排斥。
    后來，我才知道，那個帥氣的男同學(xué)叫謝成，他從區(qū)二中考入?yún)^(qū)高中的。他因為長得帥，又因為學(xué)習(xí)好，從小學(xué)到中學(xué)，一直受老師和同學(xué)們的喜歡。一次上自習(xí)課，他突然用手指在我的后背上捅了一下，我回了頭，他一臉微笑地拿著課本指著一道數(shù)學(xué)題說，這道題我不會解，你能解開嗎？我的臉一下紅了。我知道他的學(xué)習(xí)一直很好，他向我問解題，不知是故意想與我套近乎，還是真的解不開？我還是轉(zhuǎn)過身去，為他解題。這道題我剛解過了，已經(jīng)很熟悉了，解起來不用費多少勁。我在解題的時候，不敢抬頭看他，卻明顯地感覺到我的發(fā)梢被他呼出的氣微微吹動著，便有一種春風(fēng)拂面的感覺。我希望這種感覺持續(xù)得久一些，又希望我盡快結(jié)束解題。我怕被薛娜瞧見，又要說我的閑話。我大概說了幾分鐘，講完后，他說了一聲謝謝，我說了一聲不客氣，就轉(zhuǎn)過身去了?？墒?，我人轉(zhuǎn)過了身去，心還停留在剛才與他面對面的感覺中。《少年維特之煩惱》中所寫的，青年男子誰個不善鐘情，妙齡女子誰個不善懷春？這大概就是人到了一定的年齡段產(chǎn)生的情愫，有點懵懂，又有點新鮮。
    誰知，課間休息時，我剛從洗手間出來，薛娜帶著一胖一瘦兩個女同學(xué)過來，三人同時堵在了我的前面，我還沒有反應(yīng)過來，胖丫頭就把我推到了旁邊的墻角邊，薛娜突然伸手打了我一巴掌說，誰讓你勾引謝成？我看著她們仨氣勢洶洶的樣子，心里不免有些膽怯，就小心翼翼地說，我沒有勾引他。薛娜在我身上搗了一拳說，還說，我明明看到你回過身去勾引他，你還說沒有？我說你們冤枉我了，那是謝成向我問題，我才轉(zhuǎn)過身去的。薛娜說，一看你就是個狐貍精，長著一副勾引男人的樣子，以后你要離他遠一點，要是不長點記性，還有你的好果子吃。臨走時，胖女孩還不忘狠狠地踢了我一腳。
    回到家里，我便照著鏡子看自己，我是不是真的像她們說的長得像個狐貍精？鏡中的我，眼睛大大的，嘴巴有些小，鼻子挺挺的，小臉兒尖下巴，微微低頭時，還真有點狐貍精的樣子。我有點恨自己的長相，我如果長得像那個胖丫頭那樣膀大腰圓，再留一個男生頭，看她薛娜還敢欺負我？我攏了攏腦后馬尾辮，心想要不把頭發(fā)剪了，剪成一個男生發(fā)型，是不是看上去會有點男性的氣質(zhì)？媽媽看我擺弄著頭發(fā)，就問我是不是想換發(fā)型。我說，我想剪短，剪成男生的發(fā)型。媽媽說，你別瞎想了，這個發(fā)型非常適合你，你臉小，剪成男生發(fā)型會顯得臉更小。我抓起頭發(fā)看了看，果然如此。如果剪成了男生發(fā)型，可能會讓人更覺得我瘦小羸弱，薛娜豈不更把我不放在眼里了？
    這是發(fā)生在高一時的事，高中還有兩年，遇到像薛娜這樣的人，我不知道以后的日子還怎么過。張曉青看我委屈，就安慰說，笑花，萬一不行，你就向?qū)W校申請轉(zhuǎn)個班吧？這樣，你不再與謝成有任何交往，薛娜也不會再找你的麻煩了。我說，如果我轉(zhuǎn)班，老師要問我轉(zhuǎn)班的理由呢？我要不說出理由，他也不會讓我轉(zhuǎn)的。如果說出轉(zhuǎn)班的理由，老師必定要找薛娜談話，到頭來薛娜一定還要找我的麻煩。張曉青說，要不，我們也找?guī)讉€人，與她們對打。我看了看張曉青那矮墩墩的小樣，就笑了說，算了吧，憑你這小身板，跑操都經(jīng)常落后面，還幫我去打架，這不是笑話嘛。張曉青人很單純，我們都是紅星廠子弟小學(xué)的，從小有感情。我這樣說她她也不生氣，小嘴兒一咧就哈哈笑了起來，笑起來的時候，她就露出了白花花的牙齒，反倒顯出了漂亮。
    自此以后，我就盡量與張曉青走到一起，我怕哪一天薛娜遇到了什么不開心的事，又來傷害我。謝成發(fā)現(xiàn)我不肯理他，就問張曉青，我為什么不理他，是不是他得罪了我？張曉青說，薛娜說你是她的，讓所有的女生離你遠一點，否則她就找誰算賬。謝成脖子一擰，嘁了一聲道，真是個死八婆，她爹才是她的。薛娜經(jīng)常過來向謝成問東問西，謝成對她總是愛搭不理的，我怕薛娜再找我麻煩，我就提出跟她換座位，她當(dāng)然很高興，我與張曉青搬到了她的位置，她和胖丫頭搬到了我的位置。我覺得只要相安無事，做些必要的回避也是應(yīng)該的。
    秋季時，學(xué)校召開球類比賽，班級和班級之間還要一爭高下，但凡有了競爭，就與集體榮譽掛上了鉤，男女球隊的成員們個個摩拳擦掌，大有不為班級爭得榮譽誓不罷休的氣勢。謝成是籃球隊隊長，他球打得好，也有號召力，比賽開始后，我們班都去當(dāng)啦啦隊。球場上的謝成，就像一匹馳騁在草原上的小馬，凌厲如風(fēng)，他每進一個球，場上的掌聲就響成了一片，我當(dāng)然也情不自禁地鼓起了掌。而每一次掌聲中，我都能看到謝成會朝我回首一笑，那一笑，猶如春風(fēng)沐浴拂過我的心頭，有一種心心相印的感覺。我知道，這種感覺不光我有，薛娜也有，因為薛娜就站在我的旁邊，謝成的那回首一笑，也會讓薛娜覺得那是給她的。不過，當(dāng)薛娜發(fā)現(xiàn)我就在她的旁邊時，她的臉色一下變得難看了，她狠狠地剜了我一眼，我又一次看到了她目光中的陰毒，只好默默地離開了球場，我不想讓薛娜誤解，更不想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我躲到了一棵樹下，看起了從圖書館借的一本郭敬明的《幻城》，不一會兒，我就漸入佳境，操場上的歡聲雷動就離我遠去了。不知過了多久，我突然被人踢了一腳，抬頭看才發(fā)現(xiàn)薛娜帶著她的三個死黨站在我的面前。薛娜張口就罵，你這個狐貍精，你以為你躲到這里就沒你的事了？我說，薛娜，你不要太過分了，我躲這里看書礙你什么事了？她說，你少在我面前裝正經(jīng)，誰不知道你向他眉目傳情？誰不知道你這個騷狐貍精在悄悄勾引他？你們給我打！在她的指揮下，胖丫頭和另外兩個不胖和很瘦的丫頭一起上來對我拳打腳踢，我用手護著頭，蜷曲著身子，我無法還手，任她們毆打。這時候，我最盼望的就是張曉青能突然出現(xiàn)在我的身邊，只要有一個人出現(xiàn)，叫一聲，她們也會收手。但是，沒有等到人來，我只能大喊了起來，就在這時，謝成趕來了，他大喊了一聲住手，她們才住了手。謝成說，薛娜，你們也太可惡了，杜笑花她怎么你了，你們憑什么欺負她？都是同班同學(xué)，不能友好相處嗎？薛娜說，憑什么？憑她沒有集體榮譽感，憑她躲到角落里看小說？我們教訓(xùn)教訓(xùn)她也是應(yīng)該的。怎么啦，你是不是看著心疼了？謝成怒道，薛娜，你不要太過分了。薛娜說，你要是不跟我好，我還要折磨她。謝成說，你真不知道羞恥。薛娜說，本姑娘就是敢愛敢恨，怎么啦？謝成說，薛娜，你越是這樣，就越會讓我討厭。說完他要扶我起來，而此刻的我，感到既溫暖又委屈，我怕薛娜秋后算賬，就故意擋開了謝成的手說，你走吧，我再也不想卷入你們的是是非非之中去了。謝成他大概聽出我這是沖薛娜說的，也沒生氣，就對薛娜說，記住，以后有事沖我來，別欺負無辜的人。說完，轉(zhuǎn)身離去。薛娜見謝成走了，這才說了一聲，撤，帶著三個跟班揚長而去了。
    看著她們離去的背影，我仿佛看到了香港黑社會的縮影，我真沒想到我們的學(xué)校竟然也成了江湖，像薛娜這么小的年紀(jì)，仗著她爸的權(quán)力，就想稱霸一方，在校園里為所欲為。我對學(xué)校的純潔性又一次產(chǎn)生了懷疑，許多的惡，其實在校園里就已經(jīng)產(chǎn)生了，只是我們熟視無睹，習(xí)慣性地加以縱容，才會釀成后來的大惡。
    又過了幾天，謝成路過我的桌子時，突然給我扔了一張折疊成“又”字形的小紙條，我怕被人看到，一把拿過小紙條，心就突突突地跳了起來。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收到男生給我的小紙條，而且又是我喜歡的男生給的，我怎能不感到心慌意亂。我急著想知道小紙條中的內(nèi)容，又怕被薛娜看到了報復(fù)我，就瞅了瞅周圍，好在沒有人注意我，這才打開了小紙條，只見上面寫著：“下午自由活動時間，我在足球場等你，我有話要對你說。謝成。”我看了又看，上面的每一個字，就像跳躍著的小火苗，燒得我熱血沸騰?？赐旰?，我又把小紙條折疊成了原來的樣子，悄悄裝進了書包中。我要把它珍藏著，好好地珍藏著。
    那節(jié)課，我老走神兒，總在想著謝成的紙條，向往著我們見面之后的情景，他說他有話要對我說，他究竟要說什么呢？好不容易等到下了課，我故意磨蹭了一會兒，避開了眾人的視線后，才去了足球場。我遠遠地就看到了謝成，他手里拿著一本書，邊走邊看著。我快到達時，他便迎了過來。我突然覺得，我們真有點像地下黨人在搞接頭。
    謝成過來問：“薛娜再沒有欺負過你吧？”
    我說：“沒有?！?/p>
    他突然說：“杜笑花，我們交個朋友吧，以后我來保護你?！?/p>
    我的臉一下紅到了耳根。聽了這樣的話，自然高興，但是，我一想起薛娜幾個人對我的凌辱，還是有些膽怯，就說：“謝成，我不想交朋友，不想讓薛娜認為我勾引了你?！?/p>
    謝成說：“你為什么在乎她？我不喜歡她，我也不是她的私有財產(chǎn)，我只喜歡你?！?/p>
    我不知為什么，突然有些激動地說：“你不在乎，我在乎，因為她欺負的人是我，我被她欺凌的時候，你又在哪里？”
    謝成說：“以后我保護你。”
    聽他這么一說，我十分感動，就放慢語速說：“謝成，你保護不了我，可能你越保護，薛娜越喪心病狂。如果我們真有緣，就別再來往了，以后，我們有的是機會?！?/p>
    他點了點頭，說：“好，也好，一言為定，我們以后有機會再交往。”
    時間過得很快，第一學(xué)年結(jié)束前，班里要評選優(yōu)秀學(xué)生，原則上是先提名，后投票。謝成和我都被同學(xué)提了名。沒想到薛娜突然站起來說，我不同意杜笑花當(dāng)優(yōu)秀學(xué)生，她的親生父親是個殺人犯，殺人犯的女兒怎么能當(dāng)優(yōu)秀學(xué)生，這不是天大的笑話嗎？她的話像一聲炸雷，轟然一聲過后，教室里變得鴉雀無聲，我的腦袋嗡的一聲，感覺成了一片空白。我相信，當(dāng)時的我一定是傻眼了，我根本不知道薛娜是從哪里得知了我父親的事，然后選擇在全班大會上來羞辱我。就在大家一時不知所措時，謝成站起來有些義憤填膺地說，薛娜，你是不是太過分了？你不可以拿她父親來說事，她是她，她父親是她父親。薛娜說，怎么不能說，子承父業(yè)的事多了去了，雖然不能說賊的兒子就是賊，殺人犯的女兒就是殺人犯，但是，有其父必有其女，也好不到哪里去。謝成說，你不要以為你的父親當(dāng)了個芝麻大的小官就了不起了，如果倒數(shù)三輩，我們?nèi)嗳说淖孑叢欢际寝r(nóng)民，按你的邏輯，農(nóng)民的兒子就一定是農(nóng)民，如果我們的祖輩父輩當(dāng)年不來城市，哪還有我們今天的城市生活？薛娜說不過，就說謝成，我就知道你護著那個小狐貍精，為她說好話。我實在忍無可忍了，突然站起來大聲說，夠了，薛娜，我的親生父親早就死了，已經(jīng)死了五六年了，他殺的是壞人，又沒有殺你，你還不放過他？這個優(yōu)秀學(xué)生我不當(dāng)了，讓給你，你去當(dāng)，總行了吧？說完我拎起書包，離開了教室。
    學(xué)校內(nèi)一片安靜，世界仿佛一片安靜，可我不知道哪里才是我的容身之處。
    我本以為，惹不起，我總能躲得起。事實上，有些事是你想躲都躲不過去的，如果薛娜喜歡上了謝成，謝成也喜歡上了她，我也不至于被夾在他們中間當(dāng)受氣包，更不會招來如此多的麻煩。問題是謝成偏偏不喜歡薛娜，而有意于我，我才成了薛娜的眼中釘肉中刺，導(dǎo)致了今天的結(jié)果。薛娜的這種由嫉妒而滋生出來的惡意與狠毒，我不知道是來自于她的家族遺傳，還是來自于她后天的嬌生慣養(yǎng)？
    我默默躲到了操場邊，獨自坐著，慢慢消化著老天給予我的不公。
    我的親生父親，自從成了殺人犯之后，他就成了一塊兒浮在我頭頂上的陰云，一直伴隨著我的成長，而他帶給我的傷害，遠遠大于了他曾經(jīng)給予過我的關(guān)愛與溫暖。我恨他，恨他為什么死了之后，還要讓我背負上他的罵名，茍活在這個世上。
    不一會兒，張曉青找到了我，坐在我身邊安慰我說：“笑花，別把薛娜說的話當(dāng)回事，就當(dāng)她放了一個屁，放過就放過了?！?/p>
    我說：“曉青，我想休學(xué)，不想上了?！?/p>
    說著就委屈地哭了起來。每一次，我受到了委屈，我都會產(chǎn)生休學(xué)的念頭，心里想著只要我躲過一年，躲過了薛娜的欺負，到第二年再上，也沒有什么不可以的?？墒牵?dāng)這個念頭產(chǎn)生之后，過上一陣，我的想法就變了，我不能休學(xué)，學(xué)校又不是薛娜家開的，我上的是國家的學(xué)校，我為什么休學(xué)？這樣一想，我就不想休學(xué)了。可是，這次不一樣，這一次，她這樣羞辱我，讓我以后有何面目面對老師，面對班里的其他同學(xué)？
    張曉青聽我說要休學(xué)，馬上勸阻道：“笑花，你想過沒有，薛娜這樣編派你為的啥，不就是想把你擠走了她好得到謝成嗎？你要是真的休了學(xué)，還不得把薛娜高興壞了?！?/p>
    我說：“她想得到誰就得去，與我有什么相干？”
    張曉青說：“你是真傻還是假傻？我們誰都看得出來，謝成心里只有你，否則，他今天不可能站出來公開維護你，當(dāng)著全班人的面讓薛娜下不了臺。這說明什么，說明他除了有正義感，也很在乎你。其實班里的女生雖然嘴上不說，心里都很羨慕你的?！?/p>
    我說：“羨慕我什么，我都被薛娜欺負成這個樣子了，還有什么好羨慕的？”
    張曉青說：“羨慕謝成護著你呀。說實在的，如果我有謝成這樣的男生護著，即便受再大的委屈我也值?！?/p>
    “花癡！”我笑罵了她一聲，心里卻得到了極大的安慰。
    其實，我雖然表面上裝作無所謂，心里卻也非常感激謝成的，他今天能夠當(dāng)著全班人的面仗義執(zhí)言，真的讓我很感動，能得到像謝成這樣優(yōu)秀的男生的呵護，無疑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相比之下，受到薛娜的羞辱算什么，當(dāng)不上優(yōu)秀學(xué)生算什么？
    張曉青說得對，我不能休學(xué)，我不能讓薛娜的陰謀得逞。
    這件事過去不久，我瞅了個機會，對謝成說：“謝謝你，謝成?！?/p>
    我覺得我再也沒有必要回避薛娜了，對于惡人，你越是謙讓，就越是對她惡行的縱容。我有我的獨立人格，我不可能讓薛娜來綁架我的人生，況且，謝成也不是她的私有財產(chǎn)，他是一個大活人，他想接觸誰不想接觸誰有他的自由，他能站在全班人的面前維護我，我還有什么顧慮不能當(dāng)面謝一聲？
    謝成見我主動與他打招呼，就高興地說：“沒關(guān)系，我只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而已。你也不必在意他人如何說，自己的路最終還是得靠自己走。”
    我點了點頭，順從地“嗯”了一聲。
    我想我那時的樣子一定很乖順也一定很可愛，否則，謝成也不會那么深情款款地看著我說：“放心，以后有我哩?！?/p>
    謝成的這句話，讓我感到很暖心，這是一個情竇初開的小女孩面對全班最出色的男生時最希望聽到的一句話，那不光是一句承諾，也是一種情感和精神的寄托，頃刻間，我仿佛覺得我的人生有了詩意和遠方，有了希望和夢想。
    自從薛娜在班會上羞辱了我后，謝成再也不理她了，有好幾次，薛娜追前追后給他道歉，謝成明確地說，你不要再煩我，我不喜歡你。薛娜馬上翻臉說，你是不是與狐貍精交上朋友了？謝成說，你無聊不無聊，我喜歡不喜歡誰跟你有什么關(guān)系？
    薛娜當(dāng)然受不了謝成對她的無視，她自然要把氣撒在我身上。誰知一次放學(xué)的路上，我和張曉青剛在巷道中分開各自回家，薛娜帶著三個女生從巷道的另一端突然截住了我，我一看來者不善，剛要扭頭折回，已經(jīng)來不及了，那個胖丫頭上前一把抱住了我，然后，另外兩個一起上來架住了我的胳膊。我突然想起了視死如歸的劉胡蘭，雖然心里一陣發(fā)虛，但是我還是裝作蔑視一切地說，放開我，你們想干什么？薛娜走了過來，用手指撥弄著我的臉蛋兒說，想干什么，難道你不知道？你這個小騷貨，狐貍精，我們今天就是想看看你是怎么勾引男人的。說著她就給了我兩記耳光，一下把我打得耳朵嗡嗡地直響。我大喊一聲，打人啦！她又踢了我一腳，你喊？再喊我再打！好漢不吃眼前虧，我覺得再喊下去真的會吃虧，就求她說，薛娜，我到底得罪了你什么？你憑什么這樣對待我？她冷笑了一聲，我看著她冷笑的樣子，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她那種冷笑，是學(xué)著大人的樣子冷笑的，笑聲很稚嫩，表情卻陰沉，甚至有些瘆人。她冷笑完了才說，今天我就扒光你的衣服，看看狐貍精是憑什么勾引男人的。說著，上來就撕開我衣服的扣子。我大聲喊著，不要，不要！在薛娜的帶領(lǐng)下，她們幾個一起把我摁倒在地，就撕扯起了我的衣服。我喊著，她們只管扒我的衣服。我相信，此刻如果我手里有一把刀，我會毫不猶豫地一刀捅到薛娜的心臟之中，然后把其他三人也通通殺光?？墒?，我沒有刀，我又不會武功，我只能像一只任她們宰割的羔羊。
    我不知道接下來會發(fā)生什么，我大腦幾乎成了一片空白。就在這時，我突然聽到一聲大喝，住手！這一聲太有力量了，扒我衣服的手馬上停了下來。接著又聽到那人大聲喝道，你們這幫小雜種，你們不是人養(yǎng)的？哪有你們這么欺負人的？薛娜她們這才松開了手，對那人說，你是什么人，怎么隨便罵人？只聽那人說，我不光罵你們，我還要打你們這伙有人養(yǎng)沒人管的畜生。說著他好像拿出了什么東西真要打她們，薛娜她們這才一哄而散逃跑了。
    我這才看了那人一眼，看到了他的側(cè)面，他是一個蹬三輪車的大伯，手里正拿著一條拴三輪車用的鏈條鎖，他把鏈條鎖放到三輪車上，又撿起我的衣服披在我的身上說，孩子，不要怕，快穿上衣服，別讓人看見你這個樣子。我感激地點了點頭。他又說，她們不敢再欺負你了，拿好書包回家去吧。我說，謝謝你，大伯。他說，不用謝。他的聲音很低沉，好像被什么東西卡住了喉嚨似的。他一直背過身站在三輪車旁，我看不到他的正面，只看到一個側(cè)影，我就沖著他的側(cè)影說，大伯，我走了。他“嗯”了一聲。我一直想看看他的正面，可是，他一直沒有轉(zhuǎn)過身來，我只看到他戴著一頂太陽帽，身材高大，別的，還沒有看清楚，他一轉(zhuǎn)身，就蹬著三輪車走了。
    這一次，幸虧那位伯伯出現(xiàn)得及時，否則，我真不敢想象后果會是什么樣子。如果我真的被她們扒光了衣服，被晾在巷道里，任過往的人像觀看動物園的猴子那么觀看，我相信，我一定會選擇自殺，來完成我對命運的最后抗?fàn)帯?/p>
    那天回到了家，媽媽一看我嘴角邊流著血，衣服被撕扯成一片一片，抱著我就是一頓大哭。媽媽問我是誰干的，我說是我不小心被摩托車撞了。我不想讓媽媽為我的事?lián)?，媽媽已?jīng)夠苦的了，為了我，她犧牲了很多很多，我不能無休止地給她添堵?？墒?，媽媽并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她不相信是摩托車撞的，她要我給她說實話。無奈之下，我不得不說出了事情的原委。媽媽問我，那個幫你的人是做什么的，長的是個啥樣子？我說他是蹬三輪車的大伯，我沒有看清他長的是個啥樣子，反正他人挺好的。媽媽說，真是無法無天了，明天她就去找學(xué)校的老師討個說法。我哭著說，媽媽，你千萬別去，你要去學(xué)校討說法，就是打我臉，也就等于斷了我繼續(xù)上學(xué)的念頭。我的事，我會處理好的。其實我這樣說，是怕惹來更多的麻煩，影響到我的家庭，影響到我的弟弟。薛娜那伙人，什么事都能做得出來。媽媽聽我這么一說，只好作罷。
    次日，我在書包里悄悄揣了一把匕首，要是薛娜再敢侵犯我，我就毫不猶豫地拔刀而出，能殺幾個算幾個。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魯迅說，不在沉默中爆發(fā)就在沉默中滅亡。我不能再沉默下去了，對壞人的忍讓，就是懦夫的行為。我必須要堅強起來，要用我手中的武器捍衛(wèi)我的人格尊嚴(yán)。
    大概我的臉還腫著，一進校門，就被謝成發(fā)現(xiàn)了，他問我臉怎么了，我說不小心摔倒了。他不信，他說，肯定又是薛娜欺負你了，我這就找她算賬。他一句關(guān)切的話一下子觸到了我的痛點，我的眼淚不由得撲簌簌地滾了下來。我可以在別人面前裝，在謝成面前卻一點也裝不出來。我說，你別去了，那樣只能給我?guī)砀蟮膫ΑＶx成說，她這個人真是喪心病狂了，你別管，我自有辦法。
    自此以后，我感覺我的精力一點都集中不到學(xué)習(xí)上了，上課時老走神兒，腦海里總是翻騰著那天巷道里發(fā)生的事，甚至在夢里還常常夢到不是薛娜扒光我的衣服羞辱我，就是我一刀下去，薛娜的鮮血濺到了我的身上，總之，都是很恐怖的，我明顯地感到我的學(xué)習(xí)成績下滑了不少。我不知道謝成是否找過薛娜，不過，薛娜真的沒有再找過我的麻煩，匕首我還是帶著的，我要以防萬一。
    沒過幾天，到了期末考試。我有些緊張，真擔(dān)心我的這種心理恐懼影響到考試成績，可我，又沒有辦法克服這種恐懼。還好，考試那天薛娜沒有到場，我估計她是怕考不上好成績干脆逃避了。這樣也很好，沒有薛娜的日子，感覺校園很安靜。一連三天，薛娜都沒有出現(xiàn)過，我越發(fā)印證了我的想法是正確的，她就是怕她的成績在全班墊底，才選擇了逃避。
    然而，事情遠沒有我想象得那么簡單，期末考試結(jié)束后，我才知道，原來薛娜失蹤了?？荚嚨那耙惶?，也就是7月9日下午6點放學(xué)后，薛娜與董冬冬和許蘭蘭（胖丫頭）一起回去的。薛娜的家人說，7月9日晚上7點半薛娜去學(xué)校上晚自習(xí)，此后就杳無音信了，他們曾問詢過學(xué)校，校方的回答是，薛娜那天晚上根本沒有到校，她是在校外失蹤的，校方不負任何責(zé)任。薛娜的父母這才報了案。
    四天后，警察來到了我們學(xué)校做調(diào)查，相關(guān)同學(xué)被他們叫去談了話。
    我被他們叫走，他們問我最后一次見薛娜是什么時間。
    我說：“是7月9日下午最后一節(jié)課，我看到薛娜出了教室門?！?/p>
    他們問我，你是不是與薛娜一起出了校門？
    我說：“沒有，我們小組留下來打掃衛(wèi)生，直到衛(wèi)生打掃完了才走，你們不相信可以問張曉青，可以問小組長代勝文，他們與我是同一小組的?！?/p>
    他們問，你覺得薛娜的失蹤跟什么人有關(guān)？
    我說：“我不知道。這個問題你們最好問薛娜的死黨董冬冬、許蘭蘭，還有白花花。她們幾個經(jīng)常形影不離，她們應(yīng)該知道。”
    他們說，好了，以后想起什么需要反映的，隨時可以告訴我。
    我說：“好的。”
    我出來后，警察先后把董冬冬、許蘭蘭、白花花叫去談了好長時間的話。她們幾個都是薛娜的死黨，她們每個人出來后，臉色都不太好，我估計警察一定是把她們當(dāng)成重點盤查對象，否則，不可能問那么長的時間。
    接著謝成也被警察叫進去問詢。
    我的心不由得撲通撲通跳了起來，有種莫名的擔(dān)心，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為一個男孩而擔(dān)心，我說不清究竟擔(dān)心什么，可心里就是有種惴惴不安的感覺。
    我真希望他平安無事，那樣，我才會感到心安。
    過了一會兒，我看到謝成出來，從他的表情中我看不出是喜還是憂，總之，跟往常一樣。我真想過去問一問，又怕引起別人的口舌，只好假裝默默地看書，心里又一次想起了謝成對我說過的一句話：“你別管，我自有辦法?！彼霓k法是不是讓薛娜失蹤？或者說，薛娜的失蹤到底與謝成有沒有關(guān)系？我不好判斷，我只希望謝成能平安無事，比什么都好。
    警察調(diào)查完了后，很快，《西州日報》上刊登了一則尋人啟事，上面印有薛娜的照片，下面寫著：
    薛娜，女，17歲，身高1.65米，體重44公斤，系邊陽區(qū)中學(xué)高中一年級學(xué)生，穿著天藍色校服，于7月9日晚上7點30分離家去校途中失蹤，有知情者請打電話……如提供信息準(zhǔn)確，定當(dāng)重謝！
    看著這張報紙，我的心里涌出了一種莫名的高興，希望永遠也找不到她。當(dāng)一個人的存在，嚴(yán)重地威脅到了他人的生存安全時，這個人早就失去了存在的意義。所以，我高興并非我有多么不道德，而是失蹤的人太可惡。
    學(xué)校已經(jīng)放假了，我不知道別的同學(xué)有什么議論，我只能跟張曉青說說而已。張曉青說，說不準(zhǔn)她被人販子賣到山溝里去了。我狠狠地說，最好是賣給了老光棍兒當(dāng)老婆了。說出這樣的話，我不覺為自己的話感到吃驚，什么時候我竟然變得如此刻薄歹毒了？我原本非常善良，小時候養(yǎng)了一只貓，它受傷了，我都會為它流淚，看到路邊行乞的人，我都要施舍一點，現(xiàn)在卻詛咒我的同班同學(xué)讓人販子賣到深山老林里去給老光棍兒當(dāng)老婆。我的這種惡意絕不是天生的，完全是這個讓我詛咒的人帶給我的。張曉青又說，這下好了，你可以與謝成正大光明地接觸了。我說，看你說的，好像我過去與他偷偷摸摸地接觸似的。張曉青說，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的意思是你們再也不必在乎薛娜了。我當(dāng)然明白她的意思，也明白薛娜對我的仇恨原因所在。在這個年齡段產(chǎn)生出來的所謂的愛，很朦朧，很不切實際，可是又是那樣的固執(zhí)，你想斬斷它，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好在我對謝成的愛，因了薛娜的干預(yù)，還沒有達到要死要活的程度。正因為如此，放假后，他沒有聯(lián)系過我，我也沒有聯(lián)系過他。我始終覺得薛娜的失蹤與謝成有關(guān)，我不能表現(xiàn)得過于熱情主動，我怕連累了他。
    到了新的學(xué)年，還是沒有薛娜的消息。有人說她可能死了，有人說可能被人賣了，這些都是別人的猜測，沒有真憑實據(jù)，一切只能留給了時間。謝成還是那么一臉陽光，該說就說，該笑就笑，打起球來，還是像風(fēng)一樣的滿場子飛，看著他很好，我便安心。他見了我，只字不提薛娜，我也如此，薛娜似乎成了我與謝成之間諱莫如深的話題。其實，我想接近他，多跟他聊一聊，哪怕不聊，兩個人一起走著也好，但是，我又怕被其他同學(xué)看到，會懷疑薛娜的失蹤跟我們倆有關(guān)系，也就沒有了那樣的想法，更別說付諸行動了。
    我之前說過，自從薛娜在小巷中凌辱了我之后，我上課時老走神兒，動不動就想起了那一幕，有時晚上做夢也能被驚醒，醒來就瑟瑟發(fā)抖，感到十分恐懼。我以為沒有了薛娜，我會慢慢好起來的，可是，事情的發(fā)展并非以我的意志為轉(zhuǎn)移，這種恐懼癥一直持續(xù)到高中畢業(yè)還沒有徹底好轉(zhuǎn)，而我的學(xué)習(xí)成績自然下滑了不少，高考落榜也就成了一種必然，這是我的宿命，我認也得認，不認也得認。
    謝成考上了省醫(yī)學(xué)院，他走之前，我以為他會向我告別的，可是，他一直沒有找過我，我也不想自討無趣。我和他，似乎注定了有懸念，無故事。我們就像兩個匆匆的過客，在高中相遇后又各走各的道，從此漸行漸遠。
    薛娜的失蹤終于成了一個謎，十多年過去了，還是沒有她的消息。她幾乎被人淡忘了，偶爾想起，覺得就像一個噩夢。一次，我到菜市場去買豬肉，我看到一個膀大腰圓的胖大嬸正掄圓了斧子剁豬頭，我喊了兩聲要買肉，她頭也不回地說，自己挑，挑好了告訴我。我挑好了肉，她才轉(zhuǎn)過身來，過完了秤，我付款時，胖大嬸直對我傻傻地笑，我被她笑得渾身發(fā)毛，定睛一看，才認出她就是當(dāng)年跟著薛娜扒我衣服的胖丫頭許蘭蘭。高中畢業(yè)后我一直沒有見到過她，沒想到十多年之后再相見，胖丫頭竟然變成了胖大嬸。我說，你的朋友薛娜找到了沒有？她說，一直沒有消息，可能死了。我說你一定很難過吧？許蘭蘭嘿嘿一笑說，難過個啥，都過去這么久了，差不多都忘了。她的臉上絲毫沒有一點對我的愧疚之感，哪怕一點點，都沒有。
    我轉(zhuǎn)身離開了她，覺得這個人可能與豬打交道的時間太長了，有些麻木，她需要我們的寬恕。
    13.我的網(wǎng)名叫守護神
    我?guī)е苄★w去了一家正宗的蘭州拉面館，要了兩份加肉牛肉面，坐到桌子邊，習(xí)慣性伸手到小碟里拿大蒜，卻被周小飛搶先，她一把拿過小碟說：“中午不許吃蒜，你想臭我？還是想臭問詢對象？”
    我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一下，收回了手。其實，有時候，被美女管一管，也是一種幸福。尤其是此刻她說話的語氣，真有點像我的前女友，心里便一下暖了許多。
    我和周小飛吃過多次飯，我發(fā)現(xiàn)她跟我吃飯，不完全在乎吃什么，而是在乎跟我一起吃飯的感覺。牛肉拉面上來后，她看著我大口大口地吃著面，目光中包含了欣賞的成分，這讓我很受用。我的胃口大，吃相也貪，吃什么別人都覺得香。大概如此，她也學(xué)了我的樣子吃，卻被燙得齜牙咧嘴，一點也沒有了美女的樣子。
    我說：“女孩子家，你就不能矜持點？”
    “我就不！”她說，“誰規(guī)定的，只許你呼啦呼啦地大口吃，不許美女大口吃？”
    我就哈哈哈地笑了，笑完說：“好，允許，允許你大口大口地吃。只要你不怕影響美觀就這么吃?！?/p>
    她突然停住了吃，哧哧地笑了說：“在你的眼里，是不是覺得我挺美的？”
    我說：“吃飯，警花哪能不美？”
    她剛吃了一會兒，突然抬頭問我：“師傅，你說說看，杜笑花給我們提供情況，是對馬得理真有所懷疑，還是想借我們之手好好調(diào)查馬得理，她好掌控二元羊肉館的操控權(quán)？”
    我說：“都有?！?/p>
    其實，我還覺得，杜笑花有可能想讓我們轉(zhuǎn)移視線，不要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到她的身上來。這只是我的猜測，我沒有告訴周小飛。
    吃過飯，我們就去了西州市醫(yī)院外科大樓，順利找到了謝成的辦公室。
    敲門進去后，謝成正好給一個病人家屬解釋著什么，他穿著職業(yè)套裝，沒有戴帽子，一眼看去，五官清秀，棱角分明，難怪當(dāng)初薛娜要死要活的喜歡上了他，他的確長相出眾，外表冷峻帥氣。等打發(fā)走了病人家屬，我還沒來得及開口，他先問我們：“你們有什么事？”
    我亮出警察證說：“你是謝成謝醫(yī)生嗎？我是公安分局刑警隊的方向東，這是我的同事周小飛，我們想向你問幾個問題，不知可否？”
    “是的，我是謝成，你們有什么事可以問。不過，我只能給你們十五分鐘的時間，十五分鐘后，還有一個手術(shù)等著我去做。”
    我說：“好的，我的問話不超過十五分鐘。我問的第一個問題是，4月19日晚10點到12點你在做什么？”
    他一邊翻臺歷一邊說：“你們問得倒很直接，對了，那天晚上我正常下班，下班后，我就直接回了家，沒有出去過。至于那天晚上10點到12點，可能是看了一會兒電視就睡了?！?/p>
    “有人證明嗎？”
    “沒有人能夠證明。我也無須讓別人證明?！?/p>
    “你家里沒有人？”
    “哦，當(dāng)然有，有爸爸媽媽，還有妹妹，我成家后就與他們分開單獨住了?！?/p>
    “這就是說，你與你妻子在一起？”
    “過去在一起，半年前，我們分手了，所以只我一個人住?！?/p>
    聽到這句話，周小飛立即看了我一眼，我明白這是一個細節(jié)，她注意到了。
    他說：“我能向你們二位問一個問題嗎？”
    我說：“問?！?/p>
    他說：“是不是發(fā)生了命案，來調(diào)查我在不在場？你們能不能告訴我，死者是誰？”
    我說：“杜笑花你認識嗎？”
    “杜笑花？”他突然吃驚地看著我，半天才說，“當(dāng)然認識，她是我高中同學(xué)。是不是她出事了？”
    我說：“不是她，死者是她的丈夫張山?！?/p>
    “噢，原來如此?！彼@才松了一口氣說，“我還以為是她哩。”
    “你認識張山嗎？”
    “No，No！”他擺著手說，“很遺憾，我既不認識這個人，也沒有聽過這個人的名字。”
    “你與杜笑花接觸得多不多？”
    “大概兩年前，她帶著她家孩子來醫(yī)院看病，我在走廊里碰到了，打過招呼。在之前的好多年里，我都沒有見過她的影子。”
    “聽說上高中時，你們倆關(guān)系很不錯？為什么到后來沒有來往了？”
    “你們問我，我去問誰？有的人，走著走著就走散了，就這么簡單。從小學(xué)到大學(xué)，如果都不走散，都要和他們保持來往，恐怕我不干工作都應(yīng)付不過來?！?/p>
    “還有一個問題，高中時是不是薛娜喜歡上了你，而你，卻喜歡上了杜笑花，薛娜氣不過，常常欺負杜笑花，你看不慣薛娜的霸道，常指責(zé)薛娜？”
    “這個呀，當(dāng)時都是小孩子，不懂事，也談不上是真正的喜歡。至于我有沒有指責(zé)過薛娜我已經(jīng)記不清了，反正她早已失蹤了，現(xiàn)在再談?wù)撍氖鞘欠欠且呀?jīng)沒有必要了?！?/p>
    “你不覺得她的失蹤是個謎嗎？”
    “是呀，她的失蹤的確是個謎，十多年過去了，你們警方還沒有找到她，你們不覺得失職嗎？”
    “你……”周小飛剛要說什么，我制止道：“是我們的失職，所以，才要舊案重查，是來向你了解一下，當(dāng)年薛娜失蹤后，你有沒有懷疑過是什么人干的？”
    謝成搖了搖頭說：“沒有。這句話，不知道當(dāng)年的那個老警察問過多少遍了，現(xiàn)在再問，還有意義嗎？”
    我說：“好吧，謝醫(yī)生，那我就把問題回到原點，有誰能證明你在19日晚10點至12點在家？”
    “我可以不可以反過來問你，有誰能證明19日晚10點至12點我不在家？”
    “那你，可以告訴我們你的家庭住址嗎？”
    “我住在蓮花新村13棟2單元3樓B座，你們可以到小區(qū)去調(diào)查?！?/p>
    “好的，麻煩你了，謝謝你謝醫(yī)生?！?/p>
    “不客氣，你們也是例行公務(wù)，協(xié)助你們調(diào)查是應(yīng)該的?！?/p>
    告辭出來，下了樓，我對周小飛說：“去蓮花新村，看看周圍有沒有監(jiān)控攝像頭。”
    周小飛說：“師傅，我感覺這個謝成還真是嫌疑很大?！?/p>
    我“哦”了一聲，打開車門上了車，說：“說說看，理由？”
    “其一，我覺得謝成和杜笑花他倆有過一段青梅竹馬的情感，兩個人后來各自有了家，過得都不幸福，才知道自己真正愛的人是對方，為了重歸于好，謝成于半年前離了婚，緊接著杜笑花的丈夫張山就被人殺害，我覺得這兩件事并非偶然的巧合，說不定就是謝成與杜笑花的預(yù)謀，這也正好說明他有犯罪動機;其二，他是外科醫(yī)生，成天手不離刀，有熟練用刀的技能，符合作案條件;其三，他無法提供不在場證明。所以，我覺得他有很大的嫌疑?！?/p>
    我說：“剛才我問話時，不知道有一個細節(jié)你注意到?jīng)]有？”
    “哪個細節(jié)？”
    “謝成問我死者是誰，我沒有直接告訴他，卻故意說杜笑花你認識嗎。他一聽我說杜笑花，他以為是杜笑花遇害了，一下緊張了起來，這是本能的條件反射，裝是裝不出來的。當(dāng)我說到不是杜笑花，而是杜笑花的丈夫時，他才平靜了下來。這個細節(jié)說明了什么？一是說明他壓根兒就不知道張山被殺這回事，二是說明他還在深深地愛著杜笑花。我由此可以推論，張山可能不是他殺的?！?/p>
    周小飛說：“啊？如果張山不是他殺的，說明李瘋子也不是他殺的。可以不可以這么理解？”
    我說：“當(dāng)然可以這么理解?！?/p>
    她又說：“那么，薛娜的失蹤呢？是不是也與謝成無關(guān)？”
    我笑了一下說：“快到地兒了，去查看一下監(jiān)控錄像不就明白了，也許無關(guān)。”
    （未完待續(xù)）
    責(zé)任編輯 劉升盈 饒霽琳
    【作者簡介】唐達天，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著有《沙塵暴》《一把手》《二把手》《雙排扣》等十五部長篇小說，曾獲多種文學(xué)獎項，多部作品被改編成電視劇、舞臺劇，長篇小說《出路》《官太太》分別被翻譯成日語、越南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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