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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說林語堂

    2021-05-28 13:47:25林繼中
    閩南風(fēng) 2021年5期
    關(guān)鍵詞:孔子文化

    林繼中

    上一講我們聊到了林語堂的中國心和西洋腦,現(xiàn)在我們接著聊。

    林語堂的女兒林太乙,她有一個回憶,她說小的時候在美國讀小學(xué),她的同學(xué)居然會這么問說:“中國有椅子嗎?你用鼓棒吃飯嗎?——敲鼓的鼓棒?!蹦鞘侵缚曜?!他說:“你也是用鼓棒吃飯嗎?”這個小孩對中國不了解。其實,這不單單是美國的小孩、小學(xué)生不了解。一直到前些年時隔那么久,外國人對我們的了解還是很少的。前些年在報紙上面,我看到一則很好玩的、很好笑的事情,他說,一個中國留學(xué)生跟一個日本人一起吃飯,那個日本人很驚訝地說:“你們中國人也會用筷子?。 笨梢?,他們對我們中國太不了解。

    《參考消息》里曾載登了一篇文章,是一個國際友人在提醒我們,他說:歐美的普通人,其實對中國知之甚少,甚至有很多人不知道中國在哪里。我們一直以為,全世界肯定都知道這么大的一個中國,居然到現(xiàn)在還會這樣,這就為偏見留下了很大的空間。所以,我們在相當(dāng)長的歷史階段里,我們中國的文化要人家認(rèn)識,還很不容易。到目前為止,西方文化還是占據(jù)著主流的地位,我們現(xiàn)在說現(xiàn)代化,往往是指西方化,還沒有脫離開這個,所以有些人把它叫做“失語”。中國人失去自己的語言,“失語”。

    你想想看,我們的思維方式到現(xiàn)在,還往往是用西方的方式,哪怕是研究中國古典文學(xué),他也喜歡用一些西方的那些概念,那些范疇,那些方法,來研究中國的事情,才能夠說清楚,大家才聽得來??梢?,在很長的一段歷史時期,西方文化還是占據(jù)著一個很重要的地位,主流的地位。所以,我們回頭來看林語堂,在那么早的時候就能夠向西方講中國的文化,是很不容易的。

    其實,他自己也沒有脫離開來。前面我們講用“西方腦”來思考問題,在當(dāng)時的環(huán)境下更是這樣子,要用自己的一套話語,在目前還是不成熟。他介紹中國的道家智慧、儒家智慧,其實也是作為西方文化的一種補充來說的,所謂說用西方的“眼神”來看中國的事情,他自己也是逃不了這個。但是重要的是什么呢?林語堂心中有一個追求,他有一副對聯(lián)很著名,上聯(lián)“兩腳踏東西文化”,下聯(lián)“一心評宇宙文章”。所謂的宇宙文章,就要整合中西文化,創(chuàng)造出一種新的全人類的文化,所謂的“一加一等于三”,中西結(jié)合,要產(chǎn)生一種全人類的全新的一種文化。這是他的一種追求。但是,中西文化要交融,有一個前提叫“平等對話”,不是說我的西方文化吃掉你的東方文化,也不是來“招安”,把中國的文化吸納到西方文化里,這就不對等了。所以要對話,首先是要讓西方人能夠普遍了解中國的文化,林語堂的背后的這種追求,遠大的理想,是很重要的。紐約的一個大學(xué)贈送給林語堂一個博士學(xué)位,那個校長在贈送儀式上這么講:“林語堂……是愛國者,也是世界公民。”

    林語堂是“世界公民”,這個提法,我覺得很到位,愛國是他的出發(fā)點,“世界公民”是他的歸宿。他不是說像辜鴻銘那樣,死死地守住中國傳統(tǒng)的一些東西而已,他是要中西融合,建立一種高于中方也高于西方的一種全人類的、全新的文化,這是理解林語堂“對中講西,對西講中”的一個關(guān)鍵。不然,你把它拆開來,從這邊看有很多缺點從那邊看也有很多缺點,都很不到位。但是你合起來,去理解他的這種追求,你就會覺得他很偉大。而且你看看,他以單槍匹馬、瘦弱的個人,個體的力量,面對著西方來發(fā)言,一個人在太平洋的彼岸,在美國,他就大聲發(fā)言,大聲地講中國文化的優(yōu)越,大聲地批評西方的一些東西,跟西方對等地進行對話。所以說,他又可愛、又偉大,就是這個道理。

    他在寫《生活的藝術(shù)》的時候,有這么一段創(chuàng)作經(jīng)歷:1937年3月到5月,這期間,他寫了260頁的稿子,已經(jīng)寫了很多了,但他自己看了看,若有所思,好像有什么東西不太順。后來他發(fā)現(xiàn),他把中西文化對立起來講。后來,覺得這樣不妥。所以痛下決心,把這260頁的稿子全部毀掉,重新寫起。他新的定位是怎么的一個定位呢?他說,中西文明是殊途同歸,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中西人都有追求自由、閑適生活的愿望,都有克服自身不健康生活方式的追求,這種訴求,定位在這邊,來寫這篇文章,那就不一樣了。所以《生活的藝術(shù)》的成功,體現(xiàn)了林語堂“邊緣人”的優(yōu)勢。他對西方人也同樣很了解,這是一個前提。一方面,他把握準(zhǔn)西方人,在機械文明里面的異化的焦慮;另一方面,他又看到中國文化中有一些可以跟它互補的東西,所以這是一次很成功的中西文化的對話。當(dāng)然,我們深一步來講,我們中國應(yīng)該拿什么東西去參與世界文化的建構(gòu)呢?這是一個更復(fù)雜的問題,“對中講西”,林語堂也有很成功的實驗。

    我們講林語堂,如果不講幽默,就好像要畫他的像,卻不畫他的眼睛,這是不行的,是避不開的。其實,在林語堂的一生里面,最成功的一次“對中講西”,莫過于提倡幽默,最招來批評的,也莫過于幽默?!坝哪笔鞘裁茨兀俊坝哪笔橇终Z堂第一個用這兩個字來翻譯的一種西方的文化觀念,“幽”,幽深;“默”,靜默,就是在靜默中會心地微笑,是這種意味,用這兩個字表達出來。

    林語堂很欣賞蕭伯納的幽默,英國作家蕭伯納,他的幽默很出名,林語堂很欣賞。有一個舞蹈家,叫鄧肯,身材很好,很會跳舞,有一次,鄧肯寫了一封信給蕭伯納,她說:我有很美麗的身體,你有很聰明的腦袋,我們兩個結(jié)婚,你想想看生下的孩子會是怎樣一個“寧馨兒”!蕭伯納怎么給她回信呢?他說要是不幸相反呢?——有我的相貌,有你的腦袋,生出來的這個孩子怎么辦?這就叫幽默。林語堂看了這則幽默,樂不可支,他很高興,他說這是“心靈的妙悟”。

    林語堂自己的幽默也是這種類型。有一次,去大學(xué)參加畢業(yè)典禮,在他前面有個人先發(fā)言,啰里吧嗦,長篇大論,又臭又長,講了很久,然后輪到林語堂了,他站起來就說:演說要像“迷你裙”(超短裙),越短越好。當(dāng)時的氣氛,整個兒變了,喝了個“滿堂彩”。在當(dāng)時為什么這句就是好呢?就因為他不但“幽”了廢話連篇一“默”,而且,也嘲弄了假道學(xué),對那些道貌岸然的東西,他也進行了嘲弄。高頭文章,說教似的東西,他居然在那種環(huán)境下使大家聽著忽然間一悟,這個就是幽默。所以,幽默不是冷嘲,是熱諷,讓聽眾、讀者得到一種啟發(fā),然后自己去反省,自覺地去認(rèn)同,要這樣子才行,不是外來強加的,而是在會心的微笑里面自己去認(rèn)同,自己去反省。

    蕭伯納也是很擅長這種東西。蕭伯納有一則是這么寫的:“我們身上每件真實的事,都叫我們害臊,所以一個人該害臊的越多,他就越值得尊敬?!币驗槿硕加幸环N社會面具,真話講出來,有時候自己不好說,真正的東西,內(nèi)心的東西,不敢拿出來示人,會覺得害臊。我們經(jīng)常說,我心里面有很多丑事,見不得人,這讓我們害臊。所以他說,一個人該害臊的越多,他就越值得尊敬。他的意思是說,一個人能夠發(fā)現(xiàn)自己的“真”?!罢妗痹蕉?,不加掩飾,那當(dāng)然,這個人就越可尊敬,他用一種反常的用法。什么值得害臊,本來真相是不用害臊的,用假象,去掩蓋真相,才值得害臊。但社會上往往相反,他就用這種反常的方法。

    其實,我們中國的孟子很早就有這種語句,他是這么講的:“無恥之恥,無恥矣?!边@話好像是繞口令,“無恥之恥,無恥矣”,意思是說,能認(rèn)識到“無恥”這個東西的可恥,那他就不會無恥了,因為你認(rèn)識到這件事情。我們說“恬不知恥”,連“恥”都不知道了,這個才是可恥,能夠知道無恥是可恥的,那這個人還是有救的。所以在這種批評里面能夠得到一種鼓勵,也就是在反省中棄惡從善。這是幽默的一種特殊的功能。所以林語堂說,我們只聽女生說“我不會學(xué)代數(shù),我?guī)缀螌W(xué)不來”,但就從來沒有聽到哪個女生說“我不會穿高跟鞋”。為什么呢?他說“風(fēng)氣使然,不學(xué)而能”。這個話里,他用幽默的口氣表現(xiàn)這么一個東西,聽者就在微笑中認(rèn)識到學(xué)風(fēng)建設(shè)的重要性,同時也不再為自己學(xué)不好功課來找托詞。其實,只要是你喜歡的東西,沒有學(xué)不會的,你功課學(xué)不會,并不是說因為你是女性,而是因為你這邊關(guān)心不夠,穿高跟鞋再難,你都會,因為是“風(fēng)氣使然,不學(xué)而能”。所以,他主張一個好的校長應(yīng)該先抓好學(xué)風(fēng),有了好學(xué)風(fēng),誰都可以學(xué)得好。意思是這樣,他用這樣的表達去啟發(fā)人家的反省。

    蕭伯納有一個說法,他認(rèn)為,只要講出真相,它就幽默,把真相揭示出來,因為世間的很多真相是被隱瞞起來的,只要在大庭廣眾中,你把它揭示出來,那它就像“皇帝的新衣”那樣,那個小孩說:皇帝其實沒有穿衣服,大家都嘩然大笑,其實他講的不過是一個真相。所以蕭伯納有這么一則幽默。他說:“既然你專門講那種違背良心的話,那你最合適的事業(yè)是什么呢?做律師?!边@就是一種反常的用法,律師本來的職責(zé)是干什么呢?是維持正義。但是現(xiàn)實中的一些律師,卻昧著良心去維護罪惡,不是維護正義,所以蕭伯納將日常的邏輯給它倒過來,來顯示現(xiàn)實中的被顛倒的邏輯。這樣,就產(chǎn)生了一種幽默的效果,所以,他是在“名”和“實”之間找出反差,用很放肆的口氣講出來,它就是一種很好的幽默。

    林語堂也經(jīng)常用這種手法,他辦了一個雜志叫《論語》,在里面提倡幽默,報刊有時排版會留下一個空白,要補白。他有一次這么補白,他說:“革命尚未努力,同志仍須成功?!贝蠹矣浀眠@個句子從哪里來的嗎?孫中山先生不是這么說嗎?“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边@本來是很正常的一句話,林語堂把它掉了一個頭,就是革命都還沒有努力,不要說成功。連努力都還沒努力,“同志仍須成功”,大家已經(jīng)在那邊爭權(quán)奪利了,就揭示出了這么一個事實,在笑聲里面看到一個真相,就是那些打著所謂“革命”旗號的人其實只在謀私利。他就用這一段話掉了一個頭,顛倒一下,它的幽默感就出來了。還有一些偽君子,其實是政府的幫兇,是當(dāng)時軍閥政府、反動派的幫兇,但是幫兇有時也來批評政府,裝出一副義憤填膺的樣子,那對這種人林語堂怎么解釋呢?他就說:有一次,我看到茶幾上面有兩只臭蟲在相罵,臭蟲甲說:你是臭蟲。臭蟲乙回答說:你才是臭蟲。大家在一笑里都認(rèn)識到,那兩個都不是好家伙,這就把偽君子的面目給他揭示出來了,幽默就是有這么一個功效。

    但是林語堂提倡幽默,里面還有一種更深層次的意義。我們?nèi)绻ゲ椤逗喢髋=蛟~典》里面對幽默是怎么一個定義呢?它說:“戲謔、戲劇性,比才智少些見識,但多了些同情?!庇哪锩嬗幸环N同情,林語堂就抓住“同情”兩個字,非常重視這兩個字,他將“同情”作為中西文化里面的一個共同點,作為中西文化交融的一個契機,將西方的幽默跟中國文化中“悲天憫人”的這種精神,嫁接在一起。所以他說,孔子是中國幽默的祖師。初看,這好像風(fēng)馬牛不相及,孔子怎么會是幽默的祖師?其實細(xì)想,在同情心上,確實有些相似之處。

    《史記》之《孔子世家》里面有這么一個記載:孔子有一次到鄭國去,跟他的弟子走散了,結(jié)果孔子自己一個人站在東門那邊等,他的弟子就問路人:有沒有看到我的老師?有一個鄭國人就跟他講說:東門外站著一個人,“累累然若喪家之狗?!闭f這個人像一條狗,喪了家一樣,很失落的樣子站在那邊,不知道是不是你們的老師??鬃拥倪@些弟子趕快到東門一看,果然是孔子。有個學(xué)生把這些話講給孔子聽,孔子聽了欣然曰——很高興地笑起來,說:“喪家之狗,然哉然哉!”孔子說路人講的真對、真像。這種自嘲里面就是一種幽默感。為什么呢?在逆境當(dāng)中,這種自嘲的口吻就跟平常不一樣。其實,孔子還有些東西我覺得比這個還幽默。比如孔子說:“敬鬼神而遠之?!笨雌饋砗車?yán)肅,其實我覺得他里面很有幽默感。為什么呢?鬼神有還是沒有,在當(dāng)時是講不清楚的事情,那孔子就不說它,把它撂在一邊,不是說“子不語怪力亂神”嗎?孔子從來不講奇怪的事情和摸不著邊的東西,還有神仙鬼神,他都不說。敬之,卻遠之,也就是所謂的“抽象肯定,具體否定”。本來,你既然是“敬之”,那么就要親近之,他居然會說,把它放在一邊,撂在一邊。

    孟子呢?像這樣的東西也有。他說:“君子遠庖廚?!薄右h離廚房。為什么呢?作為君子要有仁人之心,要不忍心看到雞被殺、魚被殺,但君子要不要吃魚肉?要不要吃雞肉?還要吃啊!怎么解決這個矛盾?那你就離廚房遠一點兒嘛,這個本身就是一種幽默。所以林語堂認(rèn)為,幽默中國也有,從陶淵明、杜甫、《儒林外史》、《西游記》,這些里面,中國早就有自己的幽默感。

    我們舉例蘇東坡。林語堂最喜歡蘇東坡。蘇東坡被貶到嶺南的時候,生活是非常困苦的,但他在惠州卻怡然自得,被貶到那邊——當(dāng)然,現(xiàn)在我們到廣東不會感到很苦,但在古代在唐代、宋代是不一樣的,那時候那邊很荒蕪,天氣又熱又潮,容易生病。過去,一些小小的病就可以置人于死地,所以到那邊就很難存活。但是蘇東坡到那邊,他說:“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彼f:我到這邊不錯啊,每天吃上三百顆荔枝,我在這邊住得挺好的,就在這邊住下去吧!而且他還寫了一首詩:“白頭蕭散滿霜風(fēng)。”白頭,像我這樣子白頭發(fā),都是霜白,像下過霜一樣,“小閣藤床寄病容”,病懨懨的躺在藤椅上面,“報道先生春睡美”,春天很好睡的時候,我在睡,“道人輕打五更鐘”,道人請你打鐘的時候小聲一點兒,不要把我吵醒了。這就是一種內(nèi)在的怡然自得的樣子。其實那個時候是苦得要死,他還能夠怡然處之,結(jié)果這首詩傳到京都的時候,他的政敵章惇,看了以后很惱火,他說,蘇子瞻竟然如此快活,把你貶到那邊還不夠是吧?就把他貶到海南島。那時的海南島,更是糟糕,所以幽默里面往往有種訣竅。

    有一種花草叫“死不了”,你把它扔在什么地方,哪怕是水泥地上,它都開花。而幽默往往就是這種訣竅的表現(xiàn)。蘇東坡確實是這樣,越困難的事,他越表現(xiàn)得悠然自得,往往就把政敵給氣死。所以,我們福建的林紓,很著名的林紓,他就有一個說法,他說,把蘇東坡跟陶淵明兩個人對調(diào)一下位置,讓蘇東坡到彭澤去,然后讓陶淵明來到海南島,他說,陶淵明必死,陶淵明肯定受不了,蘇東坡沒事兒!就是因為蘇東坡有這種樂觀的精神,往往用幽默來解脫自己。所以,林語堂特別欣賞這種困境中幽默的態(tài)度。他自己說,他自己像什么?像一個皮球。皮球,你可以很輕易地把它摁到水底,但是你手一出水,它馬上跟著出來。所以幽默是有一種自我化解的這么一個功能,使人能夠自己經(jīng)過調(diào)節(jié)以后適應(yīng)新的環(huán)境。所以林語堂有這么一個說法,他說:所有的動物都會哭,但是惟獨人才會笑。確實,笑是文明發(fā)展的一個結(jié)果,笑自己或者笑別人所犯的錯誤。

    這是一種反省,是一種自覺的認(rèn)同,它能使人在笑聲里面調(diào)整自己,重新獲取一種信心和力量,一種活力。所以林語堂這么說:“中國人生活苦悶,得以不至于神經(jīng)、變態(tài),全靠此一點游樂的雅趣?!贝_實,西方的歇斯底里比我們還厲害,調(diào)節(jié)不過來,往往走到死胡同,所以,他把提倡幽默的情懷作為一種改造國民性的手段。他確信幽默可以解放個性,使人敢說、敢笑,去偽存真,能夠改變一種狹隘的心態(tài)。所以他在《吾國與吾民》里很明確地說:中國正經(jīng)歷著長期的危難,但“她總能秉一種可怕的幽默,與近乎獷野的沉毅氣態(tài),冒萬難而前進!”可見林語堂提倡的幽默,并不是玩笑主義,有這種寓沉痛于悠閑的意思在里面。如我們前面說到的大饑荒里的災(zāi)民,能夠莞爾一笑,也是屬于這種“可怕的幽默”:你讓我死,我不但死不了,我還要笑!當(dāng)然,事情都是雙方面的,在國難當(dāng)頭的時候來提倡幽默,而且延伸到提倡金圣嘆、袁中郎式的小品,是有不合時宜的一面。但從長遠來看,有的事情你要把它拉長時間,擴大空間,再給它定位才好,長遠地看,幽默不但在中國扎了根,而且和傳統(tǒng)文化結(jié)合起來,形成中國自己的幽默。

    中國式幽默,很強調(diào)的一個就是“悲天憫人”,豐富了幽默的內(nèi)涵。所以,無論是在中國的文化史上,或者是在世界文化史上,應(yīng)該說,林語堂都做出了一定的貢獻,功不可沒!這里還有一個經(jīng)驗教訓(xùn),說林語堂是一個“自由主義”者,他自己在階級社會里生活,卻不承認(rèn)階級斗爭,所以在提倡幽默的時候,缺乏一種強勢的思想指導(dǎo)。他在辦《論語》《宇宙風(fēng)》這些雜志的時候,人家形容他是“轟的一聲,普天下都來講幽默”。結(jié)果魚龍混雜,他又兼收并蓄,結(jié)果是起哄的多,把現(xiàn)實中一些很嚴(yán)肅的東西,很沉重的話題,甚至很殘忍的現(xiàn)象,通通化為玩笑,一笑了之,那當(dāng)然就招來了很多的批評。但如果你反思一下,你就會發(fā)現(xiàn),林語堂到底只是一個理想家,他把人生觀分成了“低地人生觀”和“高地人生觀”,他說,低地人生觀是平的,從來不抬頭向上看。而高地人生觀相反,總是抬頭往上看,眼睛只顧往上看,那腳下不留神,有時候就要踩空。

    你看,林語堂的很多想法,都被人家認(rèn)為是脫離現(xiàn)實,也就是因為他操作上有問題,比如說,他想走“第三條道路”,他說我不要左也不要右,不左不右剛剛好,結(jié)果是左派罵,右派也罵。在生活中,他就變得很孤立。他想在新加坡一步到位,辦一個全世界最一流的大學(xué),但是,他沒有注意到那些叫他辦學(xué)的華僑董事會的財力到底夠不夠,一下子要蓋那么多高大的房子,要買那么多高檔的儀器、設(shè)備,要請那么多名家來,名家的薪水那么高。他沒有考慮那么多的實際問題,結(jié)果,這個大學(xué)當(dāng)然就辦不起來,不歡而散。他又想用自己個人的力量,來發(fā)明“中文明快打字機”,又缺少一種操作的手段,結(jié)果是被人家拖了一下,弄得傾家蕩產(chǎn);他的那個打字機,一直都沒有投入到生產(chǎn)中去。

    在創(chuàng)作中也是這樣,他創(chuàng)造了一些人物,像《京華煙云》里面塑造了一個十全十美的女性——姚木蘭,增一分太長,減一分太短,是道家的女兒,也是儒家的兒媳婦,通達、超脫、開朗、質(zhì)樸、賢惠、果敢,識大體,明是非,不問政治卻是非分明,處理問題利索,無往不利,有勇有謀,反正能加上去的優(yōu)點都加上去給姚木蘭這個人。其實他也明白,古老的文化在現(xiàn)代并沒有如此這般的活力,一個道家的女兒,不可能有這么大的能力。所以,他又給她加上了一些西方的東西,讓木蘭也懂得一些自由、平等、博愛等西方意識,有開放、浪漫的平民作風(fēng),講平等、講民主、講人道,甚至還帶上西方現(xiàn)代女性的不修邊幅。所以可以說,這個人被他塑造成中西和古今的合璧,是一個完美的人。但是,你只要書一合上,回到現(xiàn)實里面,你就會明白,這種人是不可能存在的,因為你想想看,儒家的價值取向怎么能夠跟西方的自由、平等、博愛等價值取向兼容呢?其他的很多東西都一樣,其實這只是一個拼圖的游戲,拼圖的游戲在現(xiàn)實中是不可能的。就像說,一個玻璃杯,你放到攪拌機里面去攪拌,你說它能不破嗎?現(xiàn)實就像一個攪拌機,你想的那些拼湊的東西,一下子就要散掉。

    但是回想過來,林語堂作為一個思想家,他的貢獻不在于怎么操作這些事情,而是在于他提出了一些問題,這本身就是一種貢獻。也就是說,他的貢獻不在于解決問題,而是在于提出了問題。“但開風(fēng)氣不為師”,比如說,林語堂在上世紀(jì)三十年代就公開在刊物上提倡簡化字。他是最早提倡簡化字的語言學(xué)家,雖然在他的手里沒有操作成功,但我們現(xiàn)在,不是整個大陸都是用簡化字嗎?“始作俑者”還是他呢!比如說,發(fā)明“明快中文打字機”,雖然沒有投產(chǎn),沒有應(yīng)用,但是他把漢字分解成上下形檢字法,后來還是臺灣的一個公司開發(fā)電腦軟件時做為一種檢索的方法、電腦中文處理的方法來應(yīng)用的。

    還有,他堅持“五四運動”里的啟蒙精神,提倡個體精神的自由,因當(dāng)時大家忙于救亡,忽視了啟蒙,后來“五四運動”就沒有完成啟蒙,就開始救亡了,是所謂“救亡壓倒啟蒙”。但是做為一個歷史課題,啟蒙還是一個必修課。《共產(chǎn)黨宣言》就很明確地說:“每一個人的自由發(fā)展是一切人的自由發(fā)展的條件?!辈⒉皇钦f個人也要一些自由,而是說它是一個前提,要一切人都有自由發(fā)展,前提條件就是每一個人的自由發(fā)展。隨著當(dāng)代物質(zhì)文明快速的發(fā)展,個人的自由發(fā)展這個問題,也就凸顯出來了。

    總之,有些東西是必須把它放在一個歷史的大框架里面,長距離地、大面積地,才能夠看清楚它,看準(zhǔn)它。所以,林語堂也必須在一個更大的歷史背景下,在全人類文化史的這一個大框架下來重新審視,才會發(fā)現(xiàn)他的意義。所以,有時提出問題的意義并不亞于解決問題的意義。我們知道的“歌德巴赫猜想”,提出問題的人并沒有解決任何一個猜想,但他提出來以后,不就激發(fā)了數(shù)學(xué)家們的一些靈感?我們說,“沒有蛋,哪來的雞”就是這個意思。一個民族不能夠沒有理想家,一個容不得理想家的民族,我看也是沒有希望的民族。

    各位觀眾朋友,今天就講到這里?!对捳f林語堂》這個話題也就結(jié)束了。

    各位朋友,再見!

    (此稿根據(jù)2013年作者在福建省教育電視臺講林語堂時的錄音整理的文字。形勢不斷變化,內(nèi)容難免有不合時宜者,但雪泥鴻爪,也算是對林語堂的記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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