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逝的老屋

鄭景瑜

別忘了那一縷炊煙。

——題記

“奶奶，快點(diǎn)！”碧綠的田埂間，一個歡脫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著，活像只小兔子?！班镟铮⌒狞c(diǎn)——”一個中年婦女正緊跟在女孩幾米遠(yuǎn)的后面，一邊快步走著一邊看著前面女孩生怕她磕著碰著。

回到家里，小女孩便奔向廚灶找老貓，老貓是一只橘黃色的條紋貓，愛吃愛睡，愛整日待在廚灶里的柴堆里?！斑?，今天我種了番薯，明年給你曬番薯干好不好！”老貓正打盹兒，翻了翻眼皮，發(fā)出了點(diǎn)“唔唔”聲當(dāng)作回應(yīng)。女孩一把抱住老貓走出老屋，蹲在了門口石階上，背靠在了青墻上。青墻是大塊大塊的大理石壘成的，紋理細(xì)膩有質(zhì)感，帶著溫柔的青灰色。背上傳來絲絲涼意，舒服極了，女孩夏天最喜歡在青墻腳邊玩樂。據(jù)說這堵青墻是奶奶的爺爺親自去山上扛下來的，可能因?yàn)檫@樣，所以奶奶格外愛惜這堵青墻，每個星期都要帶女孩一起刷青墻。

“囡囡，回家吃飯啦！”

奶奶在喊我了，我該吃飯了——

奶奶坐在廚灶后面正烤著火，臉被火光照得橙紅，臉頰上的笑容泛著淡淡的微光，木材被燒的“碴碴”響，一縷縷白煙熏出了磚砌的灶臺，飄在空氣中，就像流動的橙紅色的牛奶，灶燒的飯格外香甜，我閉上眼細(xì)細(xì)感受。煙溜了出去，存息于老屋的磚縫里，煙囪里，青墻里，撫過了老貓的頭頂，越飄越遠(yuǎn)，消失在藍(lán)天里。

“囡囡，慢點(diǎn)！”一個有點(diǎn)佝僂的身影正緊跟著一個少女的后面，少女大包小包地背著，頭也不回地喊著：“奶奶，東西太重了，我先回家吧！”這是少女幾年來第一次回老家，嘿，變化真不小！跟小時侯有很大區(qū)別了，一棟棟小洋樓建起來，街道也變成了水泥地，各種娛樂設(shè)施齊全……可回了家，少女驚訝極了，怎么老屋還在呢？這樣一座磚砌的小瓦屋與其他小洋樓真是格格不入……連青墻也在，不過青墻的表面因歲月的侵蝕早已溝壑縱橫，或深或淺的裂痕，仿佛隨時會坍塌。老屋與青墻太老了，在已改頭換面的村莊里就像個灰頭土面的落后者……老貓變瘦了，但還是終日待在柴堆里，女孩長大了，不愛找它玩了。

傍晚吃過了飯，我與奶奶坐在青階上聊天，我勸奶奶趕緊把老屋拆了建新房子，但奶奶卻十分猶豫。當(dāng)我抬頭正想再勸勸奶奶時，無意間瞥到奶奶因苦惱而更明顯的皺紋，我猛然意識到，奶奶老了。對她來說，老屋與青墻是她的朋友，如果讓一個年老的人，失去年輕的念想，這大概是最痛苦的事情吧！我的心里泛起陣陣酸澀，很內(nèi)疚自己的言語可能傷害了奶奶，大概是不想讓奶奶看到我泛紅的眼眶，我起身抱住了奶奶，而奶奶也像個孩子似的哭出了聲。

過后的幾天，我出去逛了一下村子。村子雖然都建起了新的洋樓，但是依舊保留了一些之前有代表性的古屋，并且墻上也畫了新的壁畫。一幅幅美麗栩栩如生的山水畫，讓我想起了童年時的村莊。村子果真很美，天很藍(lán)，云很白，云在天空中壓得很低很低，仿佛觸手可及。在村子中漫步，我好似丟棄了所有的煩惱。村子的確變了，變得更加的現(xiàn)代化了，但村子好像又沒有變，依舊保持著原本的淳樸，村民們依舊熱情，依舊透著骨子里的安詳與寧靜，生活還是那么美那么慢。村子還是那個大家吃過飯后，可以到處閑逛與坐在屋前門口的鄉(xiāng)親們閑話家常的村子;村子還是那個就算人們好久不見，也可以隨時在路上遇到便噓寒問暖的村子;村子還是那個永遠(yuǎn)慈祥安寧，溫情整潔的村子。

在又要離開村子時，我下意識地回頭凝望村子，老屋、青墻，以及站在路口正眺望的奶奶。看著他們離我愈發(fā)遠(yuǎn)去，我的心里有了一種不可言說的情愫……

回學(xué)校后，在一次與母親的通話中，我得知奶奶決定將老屋拆掉的消息。這讓我十分震驚，不過也慢慢接受了，心想這個決定大概是好的吧！老屋已經(jīng)太老，它不能再被強(qiáng)留了，我想?？墒敲慨?dāng)我遇到布滿青苔的磚墻或是破舊的瓦房，我都會記起老屋與青墻的離開，然后默默地心酸，揉搓濕潤的眼眶。我想錯了，原來拆掉老屋與青墻不僅僅對奶奶來說是殘忍的，對我來說也是悲哀的，老屋與青墻見證了奶奶的成長、戀愛與婚姻，老屋與青墻包含了我整個童年?，F(xiàn)在它們走了，再也回不來了，沒有人能再見到它們了，灰飛煙滅就在一夜之間，來不及告別，來不及保存一件遺物，只能在一個孤獨(dú)的夜晚失聲痛哭。

我開始害怕，害怕以后我的文章但凡關(guān)于老家的回憶都成為謊言，童年的一切在別人看來甚至是自己回憶都像是做夢。我想我以后的孩子能體會了解鄉(xiāng)村的淳樸與樂趣，但怕的是在我描述完一切后，他天真地對我說：“媽媽，這個故事好美。”我成了一個無辜的騙子，我有了老一代的鄉(xiāng)愁。于是我的淚水脫了線，不止地流……

再回老家，我的心竟有些抗拒，仿佛只要沒親眼見到老屋的消失，它就還在，一直在等我回家，盡管那里已被一棟華麗的小洋樓替代。我呆呆地坐在門口的石凳上，不敢到處逛，我怕離開了就找不回來了。奶奶也靜靜地坐我身邊，溫?zé)岬氖掷业氖郑乙簿o緊握著奶奶的手，這是念舊的“老人”之間的無言安慰。老貓也十分不自在，它走來走去，大概在找灶臺吧，難為它了，還沒來得及讓它與多年好友告別，幸運(yùn)的是它不會知道灶臺永遠(yuǎn)離開了。青墻拆了后，門庭大了許多，但還是小道自在，我覺得。飯不香了，中午吃飯突然沒了胃口，我還是起身出門走走吧。

路上，我反省自己有點(diǎn)鉆牛角尖了，一切不都挺好的嗎？一切只是因?yàn)樽约簺]了難舍的念想罷了。其實(shí)鄉(xiāng)村沒有變化太多，對于認(rèn)識老村莊的人們，它的外貌變了;對于新生的小孩們，這是一個新的更優(yōu)越的生活環(huán)境。沒錯，一切都挺好……

指導(dǎo)老師：劉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