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戶，并非盈利意義上的贏家

敖瑾

今年1月，Reddit平臺WallStreetBets社區(qū)的散戶投資者，抱團逼空大手筆做空游戲驛站股票的對沖基金，這場散戶和大投資機構的“史詩級”對抗，聚集了全世界范圍的熱烈關注。

在華爾街，個人投資者常常被嘲諷是“愚蠢的資金”，注定會被專業(yè)的股票分析師和交易員“割韭菜”。但在這場主要圍繞游戲驛站股票的對抗中，游戲驛站的股價在1月份拉升了超過1600%，WallStreetBets論壇上的不少股民，嘗到了一夜暴富的甜頭。而做空游戲驛站的兩大對沖基金Melvin、香櫞，則成為巨虧的一方。

南都周刊記者在1月末采訪了多位親身投入這場史詩級多空對戰(zhàn)的來自美國、英國和中國的投資者，跟他們探討做出投資決定的原因，和對這場“運動”的看法，以及他們覺得散戶真能贏嗎？

游戲開始

本身是證券行業(yè)從業(yè)者的張林在去年11月買入了游戲驛站的股票。這個投資決定完全出于他自己的價值判斷。當時，一直以來作為電子游戲硬件實體零售商的游戲驛站，提出了更激進的線上化轉型，而由于新冠疫情導致人們宅家不出門的原因，張林發(fā)現(xiàn)，它的線上訂單量出現(xiàn)明顯上漲。他覺得游戲驛站的股價可能被低估，于是決定在每股18美元時買入。

今年1月中下旬，當游戲驛站股價漲到50美元時，張林決定平倉，他覺得這時的游戲驛站“估值也算是修復夠了，不能再漲了，風險太高?！钡麤]想到，當他再次關注游戲驛站時，它的股價已經(jīng)漲到了每股300美元。

張林認為這個價格已經(jīng)和估值、概念完全脫鉤，出于好奇便上網(wǎng)搜索了一下。搜索結果把他帶到了WallStreetBets論壇，當時論壇里已聚集了300萬用戶。張林發(fā)現(xiàn)，論壇里的各路散戶“正在瘋狂地集合做盤”。

WallStreetBets（以下簡稱WSB）是社交平臺Reddit里成千上萬論壇中的其中一個，后者在2019年完成了D輪融資，由騰訊領投。

生活在美國東海岸的電子工程師Malcolm，關注這個論壇已經(jīng)有一年多。他覺得WSB是一個“很有意思”的社區(qū)，活躍的用戶都喜歡自嘲自損。在這里，用戶會分享他們的投資收益，有些賺了可能有上百萬，但也有一些可能是虧了這么多?！癢SB作為一個論壇，不管你是賺了還是虧了，都會以一種帶著善意的批評方式接納你?！?/p>

而最近幾周，WSB上的帖子幾乎全部都跟游戲驛站有關。事實上，在張林關注到游戲驛站時，WSB上的很多投資者，也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了游戲驛站的投資價值，到去年11月，游戲驛站已經(jīng)成為了WSB論壇里最熱門的股票之一。

散戶投資者對游戲驛站的投資熱情開始于企業(yè)家Ryan Cohen的出現(xiàn)。Ryan Cohen是線上寵物用品供應商Chewy公司的創(chuàng)始人，Chewy的股票也受到散戶的追捧。Cohen在去年通過旗下的投資公司買入了游戲驛站的股票，并加入了游戲驛站的董事會。游戲驛站的股價由此在去年夏天啟動了一波上漲行情。

當散戶投資者覺得，這家股價一直低位徘徊的公司未來可能迎來更大幅度增長，并通過Robinhood等線上券商平臺積極買入的同時，華爾街的對沖基金們卻認為這是一個極佳的做空機會。

它們不相信游戲驛站能通過大規(guī)模線上化重振旗鼓，所以認為公司的股票價值將繼續(xù)下跌。根據(jù)金融分析公司S3 Partners的統(tǒng)計，截至1月22日，游戲驛站流通股的做空率達到了140%。

做空，簡單來說可以這么理解：當投資者認為某只股票未來價格會下跌，就花一點費率從其他投資者處借來一些股票，然后轉手賣掉。等接下來股票價格真的下滑了，再用更低的價格把股票買回來，然后還給原來的投資者，最后賺取這當中產(chǎn)生的差價。

這是一個風險非常大的操作，因為如果這只股票的價格沒有下跌，而是上漲，做空的對沖基金面臨的損失是無上限的，因為股價上漲是沒有限制的。對沖基金將被迫以高價把股票買回來還給原來的投資者，然后退出這場做空交易。

而對于被大手筆做空的個股來說，一旦它的股價出現(xiàn)上漲，做空的對沖基金就要在行情已經(jīng)往上走的情況下，再大筆買入股票以回補，那么這就會導致股價更大幅度的上漲，出現(xiàn)軋空現(xiàn)象。

游戲驛站股票在1月的幾周就經(jīng)歷了這一切。

Malcolm認為，一開始WSB上的一批散戶買入游戲驛站僅僅是出于自己的價值判斷。“WSB上的一些投資者，一直以來都有不太負責任的投資行為，他們愿意在自己負擔得起的情況下冒一些投資風險?！盡alcolm指的或許是在WSB論壇上已經(jīng)被“封神”了的投資者DFV。

從2019年11月開始，DFV就開始重倉游戲驛站，在此后的一年多時間里，美國經(jīng)濟遭遇了新冠疫情的重創(chuàng)，美股經(jīng)歷了幾次熔斷，游戲驛站本身還一直存在著經(jīng)營不善等問題，但DFV始終沒有減持游戲驛站。

在Malcolm看來，是對沖基金激進的做空行為，最終導致了現(xiàn)在游戲驛站股價走勢對它們自己的反噬?！八鼈児_的做空比率，等于向散戶宣傳，軋空的情況遲早會發(fā)生，而在論壇上曬從投資游戲驛站獲得的收益的帖子，會進一步刺激更多散戶買入游戲驛站，股價被推得更高。WSB也會在這輪火熱的行情里獲得更多來自外界的關注，吸引更多散戶加入到這場對游戲驛站的投資當中?！?/p>

1月25日，游戲驛站股價震蕩飆升至每股150美元，漲幅高達130%。

1月27日，特斯拉CEO埃隆·馬斯克（Elon Musk）在推特上發(fā)帖表示對游戲驛站股價和WSB論壇的關注，游戲驛站股價進一步暴漲至每股345美元。

反擊“被收割”

劍橋大學王后學院院長、安聯(lián)首席經(jīng)濟顧問Mohamed A. El-Erian ，1月31日撰文分析了這次游戲驛站事件發(fā)生的幾個原因。他認為，最直接的催化劑是散戶投資者發(fā)現(xiàn)了軋空發(fā)生的機會，同時，信息平臺、數(shù)據(jù)、簡易化工具以及交易軟件合力推動的“金融民主化”，以及中小投資者長久以來對被美聯(lián)儲以及大金融機構聯(lián)合“收割”的不滿，也助推了這次事件的發(fā)生。

在WSB論壇上，隨處可見散戶投資者們對大機構的強烈不滿。近一個月WSB論壇上最火的一個帖子，是一封針對對沖基金Melvin資本和美國媒體CNBC的公開信。

信中，這名散戶斥責以Melvin 資本為代表的華爾街機構，稱它們在2008年金融危機中給數(shù)以百萬的普通民眾制造了莫大的苦難，卻沒有受到任何懲罰，反而得到救助，如今又公然非法做空游戲驛站這樣的個股，沒有從危機中吸取絲毫教訓。該散戶還指責CNBC這樣的主流媒體收受大企業(yè)的贊助，為他們發(fā)聲，將散戶熱炒的游戲驛站等個股妖魔化。

這名散戶還呼吁，希望美國嬰兒潮一代的人理解，現(xiàn)在遭散戶攻擊的華爾街機構正是當年金融危機期間讓他們子孫受苦的元兇，散戶現(xiàn)在就是在把握一生難得一次的機會懲罰這些機構。

Malcolm也向南都周刊記者表達了類似的想法?！爱敱绕胀ㄈ速Y金實力雄厚很多的市場主體，開始以‘為了你們好的名義擅自為普通人做決定，那么普通投資者必定會做出反擊?！?/p>

Malcolm大概一周前決定買入游戲驛站的股票，目前他持倉121股，但他不愿意透露自己買入的價格是多少。但相比運動式地通過投資對抗大機構，他更在乎的是在這場絕佳的投資機會里賺到錢。

“我不是那些在每股30、50美元時候買入的早期投資者，我也不奢望自己能像論壇里其他曬收益的散戶一樣賺上個幾百萬。我只是想在軋空發(fā)生時賺上一點?！痹贛alcome看來，真正的軋空到目前為止還沒有發(fā)生，“如果軋空已經(jīng)發(fā)生，上周四和周五，券商就不會絕望地限制交易，這是我的判斷?！?/p>

他已經(jīng)開始期待賺到錢之后的生活?！叭绻茏罱K從游戲驛站的投資里賺到錢，我們會利用這筆橫財，做點小生意，以此保障我們家庭未來的財務安全?！盡alcome覺得自己的家庭比其他很多散戶或者美國人都要富足，“但我們也有我們的掙扎。”他的妻子患上了精神退化性疾病，很難再堅持正常的8小時工作。

英國倫敦的散戶投資者Nick也是最近兩周才開始買入游戲驛站的股票?！拔以?月22日投了1萬美元，但到1月25日就賣出了，當時不知道后面它的價格會走得那么高。”對于自己做出投資決定的原因，Nick向南都周刊記者表示，既是為了賺錢，也是為對抗對沖基金。“我在25日賣出的時候賺了1萬美元，后來我用這1萬美元又買入了游戲驛站的股票。最早決定買入是沖著收益去的，但第二次就純粹是為了懲罰這些機構?！?/p>

對于在相對低位買入游戲驛站的散戶來說，獲得投資收益和懲罰機構是兩個可以并行的目標。而對于在高位買入的鐘楠來說，他的投資決定就完全是為了支持散戶抱團發(fā)起的對抗華爾街機構的“運動”。

鐘楠是東北人，現(xiàn)居紐約，經(jīng)營著自己的生意。他在1月25日游戲驛站股價出現(xiàn)第一次暴漲時關注了WSB論壇，兩天后，他決定加入這場“游戲”。他以大概每股300美元的價格買入了游戲驛站，投資總額是9000多美元。他覺得自己投的這點錢大概率是打水漂了，但他并不在意。在WSB一個帖子的評論區(qū)，他寫道：“拿著從上海帶來的錢在游戲驛站燒掉。我們是來支持西方投資者打贏這場對抗的?！?/p>

對抗巨頭的故事激起了全世界散戶投資者的共鳴，除了有像Nick、鐘楠一樣的國際投資者，選擇加入到游戲驛站抗爭中，也有國際上的散戶投資者選擇了“比葫蘆畫瓢”。

上周六，一群頗具影響力的韓國散戶投資者發(fā)起了一場名為K-streetbets的運動，效仿WallStreetBets論壇上的散戶投資者，并誓言要爭取將韓國股市的賣空禁令永久化。

散戶真的能贏嗎？

兩大對沖基金在這場對抗中遭受了巨大的損失。金融時報的報道稱，Melvin 資本1月虧損了53%，公司資產(chǎn)縮水了45億美元。1月27日，Melvin 資本宣布平倉對GME的空頭頭寸。香櫞的虧損目前未知，但1月29日，這個美國知名的做空機構宣布放棄20多年的老本行，不再發(fā)布做空報告，專注于針對個人投資者的個人做多機會。

兩個大空頭平倉退出，然而，金融分析機構S3的統(tǒng)計數(shù)據(jù)顯示，空頭頭寸總體而言并沒有減少。S3預測分析董事總經(jīng)理Ihor Dusaniwsky表示：“我一直聽到市場上面說游戲驛站的空頭已經(jīng)平倉，但數(shù)據(jù)顯示，凈空頭的總股數(shù)并沒有什么大變動。此外，還有新的空頭在不斷加入。”

而在做多的一方中，有市場分析認為，可能不僅僅只有散戶，機構和大戶也參與其中。參議員Elizabeth Warren在1月下旬接受媒體采訪時表示，很多人樂于把GME股價最近的異動描述成，一群好斗的散戶投資者對抗一個龐大的對沖基金帝國的股市，但現(xiàn)在無法完全確定這是不是真的?！澳愦_定不是兩邊都有富人嗎？沒有對沖基金站在抬高GME股價的人一邊嗎？”

知名做空機構渾水創(chuàng)始人兼CEO Carson Block稱，游戲驛站股價的拋物線走勢，不太像WSB上散戶所為，更像對沖基金針對其他對沖基金的軋空行為。

如果這種情況存在，那么目前來看，多頭的勝利最終能否落到散戶的口袋還是未知之數(shù)。

一位不愿具名的證券行業(yè)分析師在1月底接受南都周刊記者采訪時表示，“游戲驛站本身的經(jīng)營和盈利情況決定了，未來它的股價一定會大幅下跌，現(xiàn)在就是誰先在高位跑路誰就是贏家。大空頭已經(jīng)撤走，一批盲目的多頭就要比拼誰跑得快了?！彼硎荆瘳F(xiàn)在這種情況，在A股其實也并不少見?！氨热缒切┕砂衫锏拇骎，背后一堆金主，絕大多數(shù)小散不具備分析能力，只要大V隨便說幾句，然后股價漲了，他們就信以為真，然后瘋狂搶高買入。這時，大V背后的金主就從容高位跑路，最后剩下一地雞毛給這些小散們。散戶很可能還是最后的輸家?！?/p>

但鐘楠認為，散戶是這場對抗中的最終贏家，只是不是盈利意義上的贏家?！安糠稚糇詈蟛豢杀苊鈺濆X，但至少他們在這次的對抗中獲得了更多的投資相關的專業(yè)知識，這對他們以后做出投資決定也是有幫助的，至少對我來說是這樣?！?/p>

鐘楠認為更重要的意義還在于，這次對抗，將讓監(jiān)管對目前存在結構性問題的資本市場采取整頓措施，“目前美國的資本市場設計，就是讓大多數(shù)散戶投資者虧錢的，但幸好越來越多人意識到了這一點，他們正在積極發(fā)聲，促使監(jiān)管層讓一些操縱市場的公司和金融機構接受懲罰?！?/p>

顯然，美國一些政客也已經(jīng)看到了這一點。“這次在GME交易中受挫的對沖基金、私募股權公司以及投資大戶，多年來都把股市當成他們的私人賭場，但在賭局中付出代價的卻是其他的市場主體，”參議員Elizabeth Warren在一次新聞發(fā)言中表示，“SEC和其他金融監(jiān)管部門早就應該覺醒，做好它們的監(jiān)管工作?！?/p>

（文中張林、鐘楠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