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與格
馬爾庫塞以他敏銳的理論洞察力提出了“新感性”這一理論觀點,試圖從增強人的審美和愛欲能力入手,實現人的感性解放和成熟。新感性理論以文藝作為媒介和突破口,搭建了感性論與社會生活的橋梁,成為一股不可忽視的變革力量?!懊雷鳛橐环N力量審核著攻擊性:它禁止并且攔截了侵略者。”[1]24在1969年出版的《論解放》(AnEssayonLiberation)一書中首次明確提出“新感性”這一概念,并在此之后,馬爾庫塞更加精確地對西方資本主義社會進行批判,論證了新感性是構建新人和新社會的必備要素。審美敏感性即是感官對美的接受和感知的靈敏度,這種能力的提升離不開新感性理論這一思想寶藏,同時,提升這一能力也將更加有利于新感性理論意圖的實現,對當下世界語境中的人的生存與發(fā)展具有較強的借鑒意義。
首先,理性具備充分的哲學合理性,自古希臘以來基本上處于被肯定的地位,它是確證人之為人的基礎哲學概念。但是,隨著近代西方資本主義的快速發(fā)展,技術理性成為資產階級確證自身合理性和真理性的工具,為資產階級的統(tǒng)治和壓迫提供了存在和發(fā)展的依據,“理性”逐漸走向了自身的反面,從維護人性的理論利器轉變成壓抑人性的思想“鎖鏈”。它強調經濟價值與生產效率進而鞏固資產階級的統(tǒng)治根基是“一種社會真理”,在技術理性的裹挾下,人們被這“真理”壓抑和捆綁卻又不得不依賴既定秩序。《共產黨宣言》指出:“法律、道德、宗教在他們看來全都是資產階級偏見,隱藏在這些偏見后面的全都是資產階級利益。”這其中的法律、道德和宗教只是作為異化理性的一部分,它幾乎成為西方資產階級上層建筑中最不可丟失的“化妝品”。在多重的異化理性壓抑之下,人們的精神健康遭受到了極大的挑戰(zhàn),資本主義社會的社會秩序催生了更多的人性之惡。馬爾庫塞認為:“新感性,表現著生命本能對攻擊性和罪惡的超升,它將在社會的范圍內,孕育出充滿生命的需求,以消除不公正和苦難;它將構織‘生活標準’向更高水平的進化。”[2]他從心理層面揭示出資本主義制度之下,人類實現自我、實現自由的方式是人的感性表達,借由文藝表現內在心靈世界進而對抗外界的壓迫與不公。
要打破資本主義世界鑄就的虛假秩序和異化理性,采取直接斗爭的方式將是阻力重重。馬爾庫塞從人類心理、情感和審美入手,以文藝為媒介進行著斗爭和反抗,用藝術塑造現實。
其次,為解決理性的歪曲與異化問題,馬爾庫塞使用“新感性”理論對“理性”進行批判和調和,運用感性和人類的感性表達——文藝對理性進行具體的填充和完善。他認為:“這個設想為革命準備了土壤?!盵1]22“新感性”理論以個性化的人為本位,將人的內心世界和心理狀態(tài)納入解放理論的研究范疇中,從審美愛欲的角度研究人內心世界的壓迫與解放的可能。馬爾庫塞批判被資本主義異化的理性即虛假的理性,并進一步倡導成熟的理性、感性的理性和合乎人類生存和發(fā)展的理性。面對理性壓抑,一些人選擇運用感官解放的方法進行抗爭,但是這走向了另一個極端——感性、生理性的濫用。人們將生命欲望中難以滿足的空虛感投射到無節(jié)制的本能活動中,由此產生了異化感性。因此要使用合理的方式對感性進行約束和表達,而這個方式便是審美。因此,一方面,資本主義社會秩序所構建的異化理性使人只能獲得壓抑性的滿足,這需要感性的參與和調和;另一方面,感性的過度張揚也存在著異化的危機,感性需要較為穩(wěn)定的形式表達出來——藝術。
再次,“理性異化”對理性自身的發(fā)展建設來說已經成為急需解決的問題,然而這一問題在當下的世界語境中被進行了更加合理化的包裝。在資本主義世界中對它進行批判具有更大的阻力,因此這種批判需以更加極端的形式呈現出來。馬爾庫塞在《單向度的人》一書中指出:這種披著理性外衣的消費主義合理化摧殘著人的思維和生活自由,并在這鎖鏈中逆來順受地承受著商品的控制和擠壓。選擇拋棄自由,由商品來接管自身意義的行為,被認為是對焦慮和自由的主動放棄。又因為“肯定文化”的盛行,批判和反思精神在西方當代的社會生活中受到排擠,被整合進大眾文化之中,成為商品和標簽般的存在,人們內心的反對向度和批判向度被削弱了。
無論是反抗異化理性的感性還是作為自然存在的人的感性在資本主義的發(fā)展過程中同樣被“異化”了。資本主義對人的壓制不僅體現在經濟和政治生活中,而且它還管控著人的心靈世界,這種管控更加隱蔽且高效。一方面,資本主義制度壓抑著人類自然且必需的感性滿足;另一方面,它又創(chuàng)造著新的感性需要和感性滿足。隨著資本主義經濟的飛速發(fā)展,效率和金錢成了人們的首要追求,而為了經濟利益則不得不壓縮自我的自由時間,以致人們在喪失了理性思辨的同時也淡化了內心的感受力和內心真實滿足的實現,進而成了只知接受不知思辨和反抗的“單向度的人”。審美敏感性既是感官對美的形式的接受能力和思維對美的理解能力,審美敏感性的鈍化也是被資產階級秩序異化后人的標志。
首先,經過馬爾庫塞的研究,弗洛伊德的后期理論中“愛欲”和“死欲”作為一對概念被闡釋出來,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學說與馬克思主義被聯(lián)系了起來。在馬爾庫塞理論延伸之下,“死欲”被表述為“涅槃原則”,也就是將生命恢復成原始的無的狀態(tài)從而取消掉所有的不平衡、壓迫和欲求。但是人類總體還延續(xù)著,社會的發(fā)展還在持續(xù),總體而言,生的本能也就是愛欲戰(zhàn)勝了死亡本能?!皬谋灸苌墓餐拘灾挟a生了兩種對抗的本能。其中生命本能(愛欲)壓倒了死亡本能。生命本能不斷地反抗和推遲‘向死亡的墮落’。”[3]在追求感性舒適和解放的過程中,“涅槃原則”發(fā)揮著效用,一些看似具有反抗精神的感性表達和行動具有極強的攻擊性和破壞力。
其次,馬爾庫塞作為法蘭克福學派的代表,采用了綜合型研究方法,能夠根據社會、歷史環(huán)境的變化不斷豐富和發(fā)展馬克思主義。馬爾庫塞成功吸收了資產階級理論當中的有益成分,豐富了理論內涵的同時提供了新的研究視角與研究路徑,可總結為以下三點:第一,馬爾庫塞的“新感性”理論中人的個體化地位更加突出。馬克思將階級作為解放單位,即無產階級在階級斗爭中奪得勝利,而馬爾庫塞則在此基礎上進行細化,不僅關注個體的人的外界解放,同時關注個體的人的心靈解放。第二,馬爾庫塞的“新感性”理論的綜合性更加明顯。馬克思主要從經濟和政治的層面探討解放,而馬爾庫塞的理論更加豐富,他將感性和心理層面引入了解放理論之中。第三,馬爾庫塞的“新感性”理論的實踐價值更加鮮明。作為一名激進的左派理論家,馬爾庫塞的目光一直投向當代資本主義現實問題,“新感性”理論是馬爾庫塞著手解決技術理性泛濫、異化、生態(tài)問題等殘酷現狀結出的思想果實。
再次,馬爾庫塞的“新感性”理論可以說為人類的感性和理性活動指向了更加協(xié)調的方向,在這個方向中,人們的生命力得到了更為柔和且行之有效的表達方式,成熟的理性和成熟的感性相結合下的“新人”則將是一個全面成熟而又富有活力的人。文藝以更加廣泛的方式滲入人們生活中的每一個角落,多重的藝術表達刺激著人們的審美感知能力,更加自由的藝術與人們的日常緊密相伴。作為橋梁的文藝搭建著現實世界與藝術世界,搭建著創(chuàng)造者的肉體存在與精神表達,搭建著接受者的有限的審美能力和無限的接受空間,搭建著現實社會的現狀與理想世界的美好未來,作為橋梁的文藝是向上的力量,不論它自身的色調如何,不論它的表達方式如何,它都給我們提供了新的生活維度。
首先,美作為人的感性實現,將使人提升審美敏感性從而有助于形成更加健全的人格。馬爾庫塞認為社會主義社會作為一種更加自由的社會制度,和現存的西方資本主義制度質的差別便是審美——愛欲的層面?!斑@里的‘審美’概念采取的是他的本義,即作為感官的感受形式與作為具體的人類生活世界的形式?!盵4]工業(yè)和技術擺脫了資本主義控制后獲得了更大的解放空間,進而為社會實現自由提供了物質基礎。但是真正的社會制度的差異從本質而言并非是這兩者,它們從舊世界而來在新的世界獲得解放和充分發(fā)展,新制度的基礎源于它們,但是新社會的獨特性質和價值需要通過愛欲和審美實現,進而使人獲得更加全面和完善的發(fā)展。馬爾庫塞將這種由新社會產生并建設新社會的人稱為“新類型的人”。傳統(tǒng)哲學語境下的美學研究和文藝研究,具有標準性和嚴謹性的特點,但是美作為人的感性實現,它有著生生不息的活力和存在變量的可能。對于“美”而言,它需要直接的感受性,需要感官活動的直接參與,美是可以通過感受與比較得出的。為新感性理論關于“美”的哲學型的研究提供了一個較為標準的尺度,為心理學乃至社會學角度的研究則提供了更多創(chuàng)新的可能,也使人類感性取得了既崇高又平實質樸的雙重意味。
審美敏感性的提升有助于人們以藝術的表達方式追求自由,向既定的資本主義“肯定文化”發(fā)出質疑。由于資本主義社會“肯定文化”的盛行,統(tǒng)治階級向大眾傳輸的思想意識就是以正確的身份誕生的,它的真理性是被默認的。這種默認從心理結構中成為保障資本主義科技進步的人們的內在心理機制。正如“自由”這一概念也成為他們奴役大眾的工具,它已經失去了本應屬于自身的光彩,而成為限制大眾身體活動和心理活動的枷鎖,并且由于人們身處其中,對它的否定更加難以實現。“如果人類尚未認識到自由的存在,那么,他依靠自身不可能獲得自由;正因為個體缺乏自由的觀念,因而他才在奴役之下自愿地選擇和生存?!盵5]既然在真實的社會生活中“自由”概念已經變異,那么西方發(fā)達資本主義國家的人們尤其是青年人,將文學和藝術作為表現和追求藝術的陣地。就當下而言,一方面,理論家們在理論陣地上沖鋒陷陣,他們使用更加哲學化的理論為新思想謀得一席之地;另一方面,他們又懷著深沉的愛和悲憫,為人類真正應當擁有的生活而不懈地奮斗,將思想滲透進人們的內心世界當中,而這滲透又需要滿足各類人的不同理解方式和需求,文藝便成了最自然的路徑。盡管馬爾庫塞存在著多度理想化的問題,他將審美活動作為追求新人格和新世界的主要方式,存在著一定的激進性及片面性,但是新感性理論以本體化的視角闡明藝術的自律對改變個體的人和整體社會的可能性。審美敏感性起源于人們對文藝的接受和不斷熏陶,這種敏感性不斷生根發(fā)芽,被提升為對現實生活的敏感和熱愛。文藝作為一架橋梁,它帶領人們向著希冀的世界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