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小娜
《浮生六記》是清朝長洲人沈復所作的自傳體散文,林語堂是第一位向英語讀者譯介《浮生六記》的翻譯家,另外兩個英譯本是1960年出版的謝林·布萊克譯本和1983年出版的白倫和江素慧譯本。林語堂通過英譯《浮生六記》表達了其獨特的女性觀,分別體現(xiàn)在譯本選擇、翻譯策略、受《浮生六記》英譯影響下的自我創(chuàng)作三個方面,簡言之,即譯前、譯中、譯后三個階段。
我國學者胡庚申提出“譯者為中心”的翻譯適應選擇論,把翻譯定義為:“譯者適應翻譯生態(tài)環(huán)境的選擇活動。”[1]“從客觀上講,譯者所處時代的政治、經(jīng)濟和文化格局會對譯者的翻譯選材產(chǎn)生顯著的影響;從主觀角度看,譯本選擇還會受到譯者個體特點的影響”[2],林語堂選擇英譯《浮生六記》是對當時的翻譯生態(tài)環(huán)境和自身需求適應和選擇的結果。
其中林語堂的女性觀是主觀因素之一,沈復塑造了不同于傳統(tǒng)婦女的形象“蕓”,林語堂在譯序中不吝贊美:“蕓,我想,是中國文學上最可愛的女人。”[3]表達了他的女性觀,即尊重和欣賞女性,支持女性受教育、女性追求美好愛情和婚姻。但他還是站在男性的立場去審視蕓,“還是沒有打破以男性審美標準來設計女性、迎合男性審美指向的格局”[4]。王玨認為林語堂中西合璧的女性觀促使了他對女性文學的譯創(chuàng),“即理想的女性應該是集西方東方特點于一身的。這使得他的女性觀比女權主義溫和,同時又顯示了男權中心文化對他的某種束縛”[5]。因此林語堂的女性觀是在傳統(tǒng)舊道德的基礎上尊重和欣賞女性,是他選擇翻譯這部作品的主要原因之一。
林語堂采用直譯和意譯相結合的策略翻譯《浮生六記》。一方面,他在直譯部分將沈復這一古代男性審視下的“蕓”和其他女性形象完整地譯繪,是站在男性本位立場上對女性的二次審美鑒賞,這也屬于林語堂女性觀的一部分;另一方面,他通過意譯、不譯、增譯、略譯的翻譯策略對原文進行細節(jié)改動。法國文學社會學家埃斯卡皮提出了一個術語“創(chuàng)造性叛逆”,并說:“翻譯總是一種創(chuàng)造性的叛逆?!盵6]翻譯理論家謝天振認為“創(chuàng)造性叛逆并不為文學翻譯所特有,它實際上是文學傳播與接受的一個基本規(guī)律”[7]。林語堂的創(chuàng)造性叛逆體現(xiàn)了他的女性觀,以下譯例分析和歸納了女性觀的具體內(nèi)涵,并且將林語堂譯本與白倫和江素慧的譯本進行對比,提高分析的可信度。
【譯例一】
原文:唯詩之一道,妾稍有領悟耳。
譯文:I believe, however, that I do understand something of poetry.
原文:偶為(蕓)披衣整袖,必連聲道“得罪”……
譯文:she would say “So much obliged” again and again…
首先,“妾”是謙辭,是古代女子的自稱。林語堂沒有給該詞加注釋,而是直接用更平等的詞語“I”代替。其次,“得罪”是謙辭,表示麻煩別人自己感到抱歉,多有以下犯上的心理色彩,語氣較重。“得罪”直譯的話類似于白倫和江素慧譯本中的“I beg your pardon”[8]。而林語堂譯本將其意譯為“So much obliged”(非常感謝),既符合語境,又不會顯得蕓的家庭地位過于卑微。這組意譯體現(xiàn)出林語堂對女性的尊重,對婚姻關系中男女平等的提倡。
【譯例二】
原文:王怒余以目,擲花于地,以蓮鉤撥入池中……
譯文:Wang…threw the flowers to the ground and kicked them into the pond.
原文:余擇一雛年者,身材樣貌有類余婦蕓娘,而足極尖細,名喜兒。
譯文:I choose a very young one, called Hsi-erh, who had a pair of very small feet…
從宋朝開始,中國古代以女子小腳為美,女子幼時需纏足,裹過的腳被稱為“蓮”。辛亥革命后孫中山正式下令禁止纏足,林語堂翻譯此書是20世紀30年代,當時纏足風俗逐漸消失,女性自我意識增強。作為新時代有著進步思想的文人,林語堂自然對纏足極力反對,深惡痛絕。原文的“蓮鉤”代指王二姑的小腳,于是林語堂選擇不譯“蓮鉤”這一含有中國傳統(tǒng)文化糟粕的意象,表達對廢止纏足陋習和女性自由的支持。原文的“足極尖細”形容的是纏足之后的腳,林語堂對此選擇略譯,僅用“small”表示“尖細”,并且通過改變語序和不譯表轉折和強調(diào)的“而”字,讓讀者忽略小腳的重要性,隱藏原文作者沈復對裹腳女人的喜愛之情,一定程度上弱化了男性的審美霸權。白和江的譯本則將“蓮鉤”譯為“with her tiny foot”,將“尖細”譯為“the tiniest feet”,他們翻譯此書時纏足習俗的影響已消失殆盡,因此他們對小腳的翻譯更加貼近原文。
【譯例三】
原文:小小一名妓耳……
譯文:…but here was Su Hsiaohsiao, merely a famous courtesan…
原文:時有浙妓溫冷香……
譯文:At this time there was a Chekiang sing-song girl by the name of Wen Lenghsiang…
原文:……妓名“老舉”。
譯文:The prostitutes were called “l(fā)aochü”.
古代“妓”有的賣藝不賣身,有的既賣藝又賣身。中國娼妓業(yè)在明清時期達到了鼎盛[9]。“妓”在沈復的筆下出現(xiàn)多次,林語堂根據(jù)具體語境中“妓”的身份進行翻譯,選取英語文化中對應的詞匯。第一個“妓”指的是蘇小小,該形象一直活躍在古代文學作品中:“在南朝的《錢塘蘇小歌》中,蘇小小是一個熱情奔放的錢塘女子。中晚唐的詩歌,把她被重構成多情、堅貞的錢塘妓女。由宋至清,她從癡情的錢塘美人最終演變?yōu)椴琶搽p全的佳人典型?!盵10]因此,蘇小小不同于普通的站街女,她屬于高級妓女,翻譯成“courtesan”比“prostitute”更符合她的身份。第二個“妓”溫冷香是《浮生六記》里的小人物,頗有文采,原文中沒有提供她是否賣身的信息,因此林語堂將其譯為“sing-song girl”,視為歌妓比較妥當。第三個“妓”泛指接待客人的妓女們,“老舉”是舊時廣東人對妓的稱呼。所以“妓”在此的指向性比較明確,翻譯成“prostitutes”也是順理成章。而白倫和江素慧則將這三個“妓”字依次譯為“sing-song girl” “courtesan”和“girls”,他們沒有區(qū)分原文中妓女的身份,沒有像林語堂考慮得那么周到。林語堂一詞多譯的增譯策略符合語境和人物身份,體現(xiàn)了他翻譯的嚴謹性及其對妓女的同情和尊重。正如郭運恒所說:“他將女性作為一個整體來進行觀照,不帶有任何階級性和意識形態(tài)色彩,甚至對女性中的特殊群體——妓女表現(xiàn)出更多的熱情和關愛[11]?!绷终Z堂甚至評價妓女為“中國古代解放了的女性”[12],他對妓女的尊重和欣賞可見一斑。
林語堂英譯《浮生六記》的翻譯策略呈現(xiàn)出多樣化的特點,與白倫和江素慧的譯本相比,林語堂譯本總體上保持直譯,又對沈復原文多處有關女性的詞匯進行創(chuàng)造性改寫,用其他中性的詞語代替原詞或者直接不譯,掩蓋原文中不尊重女性的語義。因此,林語堂英譯本體現(xiàn)的中西融合的女性觀是新舊時代更替、中西文化碰撞和自身中西融合文化觀相互作用的結果和產(chǎn)物。
翻譯后這一過程指的是林語堂受《浮生六記》英譯影響下自我創(chuàng)作的階段。在這一階段,他創(chuàng)作了《浮生六記》英譯本的序言、《京華煙云》等小說,這些作品中都展現(xiàn)了作者心目中的理想女性,這些理想女性都有著“蕓”的影子,體現(xiàn)著《浮生六記》英譯對林語堂女性觀的影響。
首先,林語堂在翻譯《浮生六記》后寫的序言里梳理了“蕓”這一理想女性的特點,反映出他支持女性受教育,喜歡女性身上的真誠,同時又希望女性清心寡欲、安分知足的女性觀。
此外,英譯《浮生六記》對林語堂的小說創(chuàng)作也產(chǎn)生了重大影響,典型的代表作是《京華煙云》。小說主人公姚木蘭有著“蕓”的影子,許多學者對此表示認同。正如林語堂二女兒林太乙所說:“《京華煙云》中的姚木蘭,在許多方面很像蕓娘?!盵13]朱東宇認為蕓娘在木蘭身上復活了[14],張季紅指出木蘭是以蕓娘為藍本創(chuàng)作的。除了《京華煙云》中的姚木蘭,林語堂其他小說中的女主人公也受到“蕓”的影響,田燕總結“蕓”和林語堂筆下的女性形象的相似性在于“既有天姿靈秀的外貌,又有著超凡脫俗的精神世界”[15]。根據(jù)以上學者的觀點,林語堂小說中的女主人公或多或少都有“蕓”的影子,他一方面在小說中塑造了一個個進步的新女性形象,另一方面“當他以自己的審美趣味去塑造心目中的理想女性時,不經(jīng)意間就留下了男權價值標準的痕跡”[16]。
王兆勝曾將林語堂的女性觀大致總結為“女性崇拜”[17]。本文通過聚焦于《浮生六記》英譯譯前、譯中、譯后全過程,并與白倫和江素慧譯本的翻譯策略相比較,總結出林語堂的女性觀為中西融合的女性觀,即在中國傳統(tǒng)舊道德的基礎上和男性審美視角下尊重和欣賞女性。林語堂的女性觀與翻譯過程相互交織,翻譯過程體現(xiàn)著女性觀,女性觀又促使林語堂選擇英譯《浮生六記》和相應的翻譯策略,并最終作用于林語堂的個人創(chuàng)作。本文對林語堂翻譯過程中女性觀的研究為林語堂相關研究予以補充,體現(xiàn)了林語堂中西融合的文化觀對其女性觀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