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澤華
曾子曰:“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臨大節(jié)而不可奪也,君子人與?君子人也?!?/p>
君子的形象,在影視作品中為筆者所見到的,是《覺醒年代》中的蔡元培與《茲山魚譜》中的丁若銓,這一部電視劇和一部電影,是近年來少有的為筆者所鐘愛的影視作品,于是就有一點相關的話想說。
忍耐,是一種東亞的文化共性,許多人都可以在行為上表現出來,但重要的是心底的和以后的。
主張寬松而力行報復,是虛偽,所謂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世上有許多并不真誠的“對不起”,但計量數目,恐怕還及不上空殼的寬恕。倘能以直報怨,受了他人帶來的痛楚,依然公平地觀照對方的善惡,便可說是人的典范。更高的境界,則是通過對方的善來化解對方的惡,所謂知行合一,在此或可見一斑。蔡元培對林紓,丁若銓對張昌大,都是如此,也正是在這個過程中,展現了君子的胸襟和氣度。
可惜這法子對雙方都有道德上的要求,倘碰上如李長泰之流,便是蔡先生也無可奈何。這時候我倒想起中國人作揖的姿勢來,那撐開的手掌后面,總要有個拳頭來支撐的。
碰上了蓄意刁難乃至進攻的敵人,反擊是理所應當的,倘若彼方勢大,不妨先退一退,然而這退,絕不是自我的放棄,而是先要生存,再圖發(fā)展,積蓄力量,以待來日。
即使這來日悠悠,超出了生命的限度,只要認清了前進的方向,為著不朽的事業(yè)踏實地做下去,絕不至于因為個人境遇的不能顯達,而失掉意義的。
丁若銓看不到自己的理念見容于祖國的可能,甚至沒有在生前等到弟子的回心轉意,但卻在絕境中留下了促使理想照進現實的著作。而歷史上的蔡元培,不幸于1940年病逝,其時國難深重,想來先生臨終之際,必以未見山河重光為恨,但西南聯大的教育神話,流傳到今天北大精神,豈不都為蔡公作了歷史的見證。
沿著光明的方向去,沒有到達終點的旅人,將連同這道路一同不朽。
因為讀過許多的書,走過許多的路,見過許多的人事,所以有些人的眼睛可以看得很遠。但執(zhí)著于遠方,并不意味著需要或者能夠忽略了眼前的人,所以丁若銓會為了家人不再著述自己的思想,蔡元培不要職位,也要給被捕的學生爭來自由。
從功利主義的眼光來看,北大校長任上的蔡元培當然比被捕的32個學生重要得多,作為思想家的丁若銓“閉口不言”,也是莫大的損失。如果做一番假設,也許,不同的選擇真的足以加速歷史的進程。
筆者想起《奇葩說》里救貓還是救畫的辯論,又想起“黃花崗七十二烈士,幾乎個個都是出類拔萃的人才,無望的時刻,白白做了犧牲的材料,值不值呢?”
答案是:“這不是一個可以計較價值大小的問題?!?/p>
滿目山河空念遠,落花風雨更傷春,不如憐取眼前人。
因為始終對身邊的每一個人和生活本身懷有希望和善意,才有了堅守最終的意義,君子的精神最終倚仗的,無非是句老話——生活美好,人間值得。也正是因此,《茲山魚譜》同《覺醒年代》都在沉重的主題中表現出了喜劇式的生活情趣,筆者認為這不僅僅是一種使得人物豐滿起來的手段,更是對主題的一種補充和升華。近年來的主旋律作品,都將神龕上的先賢還原到生活的本味中,見出一點人的真趣來,確是一種進步。